刘铁柱说:“我也说不太清楚,老百姓管胡子、山林队都叫绺子。最著名的是蜜蜂绺子队,报号‘爱民’。他们的头你认识,就是蜜蜂警察所保董李德信,鬼子来了后他就上了山,抗日很坚决,他手下的人心很齐。后来帽儿山又出了个报号‘海蛟’的绺子,有三十多人,都是不愿投降的旧东北军。开始他们各干各的,后来他们两伙合为一伙,还叫爱民队。他们不归赵尚志直接管,但常和反日游击队联合作战。前些日子他们在二道岗子看见了日本人的17辆大车。他们人少不敢动,马上报告了赵尚志。两伙人前堵后截,打死八十多个日本人,还缴获了不少粮食和鬼子军装。这样的绺子队有三十多个,多数都和赵尚志称兄道弟,互相支持,来往密切。也有不买赵尚志帐的,但他们很害怕赵尚志,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说。别的不说,就说范头领,报号‘东边来’,虽然心里不服,但他也得听红地盘的。赵尚志捎信叫他,他打马就得到,不敢耽搁。”
王翰章问:“他们为什么怕赵尚志?”
刘铁柱说:“赵尚志打鬼子都不含乎,还镇不住几个绺子?”
孙副司令在旁边听着抿着嘴乐。
刘铁柱说:“红地盘还有农民自卫队,是农民委员会领导的,队员都是不脱产的农民。他们站岗放哨、抓特务、抓汉奸,有时还破坏敌人的交通,有时还配合游击队作战。亮珠一带的农民自卫队最厉害,有一千多人。”
王翰章问:“谁出钱养活他们?”
刘铁柱说:“没人出钱,都是自己养活自己,如果有了战利品他们就可分得一部分。红地盘还有模范队,参加的都是青壮年农民,使用的都是游击队换下来的旧枪。他们的任务就是保卫红地盘,配和游击队作战,为游击队培训和输送兵源。有的地方不叫模范队,叫游击连。每个连四五十人,五六十人。”
王翰章问:“他们的游击队是啥时候成立的?”
刘铁柱说:“是前年十月十日成立的。听老队员讲,当时他们向天鸣枪宣誓说我珠河反日游击队全体战士,为收复东北失地,哪怕枪林弹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千辛不避。还宣誓说誓为武装东北三千万同胞,驱逐日寇海陆空军滚出满洲,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奋斗到底。”
王翰章问:“开始他们是怎么干起来的?”
“他们首先缴了三股流地主大排队的武装,并召开群众大会,农民委员会把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汉奸土豪地主王福山判处死刑。接着缴了东西五甲、张家湾大排队和警察所的枪,打死汉奸恶霸袁得胜,得枪十支。游击队旗开得胜,教育了群众,鼓舞了斗志,扩大了影响,不断有人来找他们。珠河红枪会失败后,很多人藏到山里不敢回家。听说游击队干起来了,一次就去了一百多人,双坡镇不少人就在那。”
刘连长说到这再没往下说,他知道马岐东的儿子马三儿和蔡大胆都在反日游击队当中队长。刘大伦曾多次嘱咐他,这是秘密,为了马家一家人的安危是不能让日本人知道底细的,所以刘连长没再详细说。刘连长刚去的时候就和马三住一个屋,俩人一起训练,一起炸日本人的小火车,处的像亲哥们。马三经常找刘大伦谈话汇报思想,谈的啥马三从来不和他说。刘铁柱很不高兴,认为马三太不够意思。他早就想问问马三,但始终没有张口的机会。在炸完日本人小火车回来的路上,俩人都很兴奋,刘铁柱突然问马三你常和刘书记谈的啥?刘书记就是刘大伦,是游击队的参谋长兼党支部书记。马三说我要入党啊,我不能落到蔡大胆后面去。刘铁柱不懂入党是怎么回事,就刨根问底。说实在的马三也说不明白,就没告诉他。刘铁柱说不用你说我啥都知道,你们游击队分三六九等,俺是义勇军的人,外乡人,比不上你们,重要的事你们背着俺在一起嘀咕。马三见刘铁柱真的生气了,忙说不是那回事,可刘铁柱根本不信。马三说这件事我说不明白,你去问刘书记去吧。刘大伦告诉他,我们这个队伍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共产党员是我们队伍的骨干,战斗的时候是先锋,如果需要,最先牺牲的就是共产党员。刘铁柱明白了,就和我们东北军的敢死队差不多。刘大伦说有一样的地方,但不是一回事,共产党的目标是要解放所有的受苦人。说到这里刘铁柱就有些囫囵吞枣了,只是感到挺新鲜。刘铁柱说我也要入党,不能落在马三后面。刘大伦说党组织欢迎你,你要把思想经常和组织汇报。回来后马三问他,游击队是分三六九等吗?刘铁柱不答,突然把马三撩倒在炕上,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满炕乱轱轳。
王翰章问:“听说孙朝阳团的刘海涛营长也拉了一伙人投了红地盘?”
刘连长说:“是这样,还带去十多支大枪。”
王翰章很喜欢刘海涛,是在珠河打何家公馆的时候。就是这个刘海涛指挥迫击炮炸开了何家公馆的砖围墙。后来打车站时没炮弹了,刘海涛气得要哇哇大叫。刘海涛跑到几个友军去想办法,但也没弄来。自那起王翰章就记住了这个刘海涛。
王翰章问刘铁柱:“红地盘的人没和你说咱杀共产党的事?”
刘连长说:“说过多少次,他们说只要是打日本的都是他们的朋友。”
月很明亮,伴着凉爽的山风撒在院子里。
孙副司令说:“不要再犹豫来犹豫去的了,天底下的路很多,眼下就这条最好走。”
王翰章说:“好吧,我明天就和他们去一趟。”
孙副司令说:“我和你一起去。”
王翰章说:“不!你不能去,家里需要你。”
“我何尝不想看看红地盘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我还担心你路上的安全。”
“有刘成高,还有金连长和刘铁柱,不会出啥问题。我走过那条道,很偏僻,不好走,但很安全。”
“小心点姓范那小子,别大意了。”
“我正想找他呢,他不是要和我算总帐吗?”
“你还是晚点走好,让刘铁柱的屁股好一好,要不然他骑不了马。”
“我还把这茬给忘了。”
孙副司令说:“开始你不想去,现在你怎么比谁都着急。”
王翰章说:“我这次去一是要会会赵尚志,二是想早点见到刘海涛。”
孙副司令说:“对呀,见到他一问就清楚了,咱对丁排长就不费神猜疑了。”
“那我就不等刘铁柱了,明天就走。”
前些日子有一个人找上门来,此人是孙朝阳手下的一个排长,姓丁。前年打何公馆,就是刘海涛和这个丁排长带着迫击炮支援的他们。丁排长说,孙朝阳司令被日本人杀了,弟兄们四散逃命了,他无路可走,只好来投奔王司令。他也不是自己来的,是和王翰章走散的几个士兵一起回来的。王翰章很同情他,自然要留下他。王翰章迫不及待地问他孙朝阳是怎么败的。他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呢,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啦啪啦掉下来了。丁排长说孙司令太相信赵尚志了,把兵权都交给了他,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赵尚志当面大哥长大哥短,背后却培养自己的心腹,笼络一伙人架空了孙司令。关里反日会来人要孙司令去商议抗日的事,赵尚志百般阻拦,怀疑人家是日本特务。为这事弟兄们之间都伤了和气,差点没动了枪。后来孙司令去和关里来的人去见面,不知为什么走漏了消息,刚到哈尔滨就被日本人抓去了。孙司令走后赵尚志把队伍整散花了,他带着几个人偷偷地跑到三股流,成立了反日游击队。日本人花言巧语,封官许愿,严刑拷打,要孙司令投降,但他坚决不降。日本人没办法让孙司令屈服,就决定在宾县杀掉他。消息传来把我们都急坏了,特别是孙司令的夫人。我们商议了,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劫法场救出孙司令。但是我们兵力不够,想来想去只好去找赵尚志。没想到赵尚志拒绝出兵,还说他已和孙司令恩断义绝,他的事我管不着。孙夫人亲自去找他,他还是不肯出兵,借口就七十多人,兵力太少。没别的办法孙夫人亲自领着我们劫法场,结果失败了,孙司令死了,我们死的死,伤的伤,各自逃命,孙夫人至今下落不明。王翰章听后很震惊,对赵尚志划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所以他这些天才犹豫来犹豫去的。王翰章把这些讲给孙副司令听,孙副司令对丁排长表示怀疑。这些日子王翰章整日都在琢磨这件事,如果丁排长说的是真的,那赵尚志就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孙副司令问:“如果这个丁排长说得是假的呢?”
王翰章说:“不可能,他和刘海涛都是孙朝阳的得力干将,对孙朝阳是绝对忠诚的。”
孙副司令忧心忡忡地说:“他只是因为内部分争痛恨赵尚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怕的是有没有别的阴谋。”
王翰章说:“他能是日本特务?不会那么严重吧?”
“还是留一手好啊,免得日后吃亏。”
丁排长很精明,很能干,还献给王司令一个见面礼。他知道孙朝阳在延寿大青川藏迫击炮的地方,想把那些东西拿来献给王翰章。王翰章大喜,随即让丁排长带着人去取炮。早晨他们走的,傍黑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果然拉回来五门迫击炮。
王翰章如获至宝,对孙副司令说:“丁排长不像有问题。”
孙副司令说:“现在下结论还早。”
孙副司令问丁排长,孙朝阳怎么把炮藏在了大青川?丁排长说前年在双坡镇败了以后,他们啥也顾不上了,撒开脚丫子就是逃命,可带着这些炮怎么跑得动,就埋在了大青川的东山上。后来孙朝阳的部队跑到大锅盔,一天不如一天,哪还有人跑这么远来管这些炮,所以就一直放到现在。孙副司令从他的回答中没发现什么毛病,在他的言行中也没发现别的破绽,对他的怀疑就渐渐小了。按照王翰章的意图成立了迫击炮连,姓丁的当连长。迫击炮连住在前趟街,从后窗就能看到司令部的院子。王翰章高兴了就到炮连看一圈,对丁连长更是关怀备至。
其实孙副司令没怀疑错,这个丁排长真是个日本特务。前年在孙朝阳团他们几个在日本特务的怂恿下,密谋要杀掉赵尚志,没想到跑了风。等他们要动手的时候,赵尚志带着几个人蔫不悄地跑到了三股流了。水野浩川和厚藤正男把他们几个大骂一场,说他们是蠢猪。这次日本人就是要利用他和王翰章的一面之交,将他打入义勇军内部,刺探虚实,寻找机会里应外合,消灭亚布力一带的义勇军。
厚藤正男说:“孙朝阳的事你们办得不好,王翰章的事你一定要办好,争取早日将亚布力一带的义勇军一网大尽。”
丁排长忧心忡忡地说:“王翰章不是草莽出身的孙朝阳,他是东北讲武堂出来的,既有勇又有谋。他身边还有个孙副司令,沉稳干练,对王翰章忠心耿耿,要想糊弄他们太不容易了。他们早早就把家眷转移走了,拉了架子要和皇军干,万一要让他们看出破绽,还不把我剁成肉泥?”
厚藤正男摇摇头说:“你不要担心,我们会让王翰章相信你的。”
厚藤正男已经设计好了一个欺骗王翰章的方案。前年冬天,孙朝阳在逃命的路上,确实在大青川埋了几门炮。丁排长叛变后,就把埋炮的地点告诉了日本人。现在日本人又把那几门炮送了回去,就等着丁排长带着王翰章的人去取。
厚藤正男得意地说:“义勇军绝对会相信你,你会成为王翰章跟前的红人的。”
厚藤正男对他许了愿,只要他干得出色,将来提拔他当珠河警察局的警长。这是玩命的勾当,丁排长不是傻子,日本人不给重赏他才不冒这么大的险呢。丁排长幻想着出人头地的日子,也就豁出去了。他寻思明白了,义勇军肯定是不行了,用不了两年就得被消灭光。这天下指定是日本人的了,只要靠上日本人就不愁过不上好日子。假如有那么一天,我挎着洋刀在珠河的大道上一走,那是什么滋味,嘿嘿!老天爷真是成全我。
青石砬子近在咫尺,刘成高和金连长已经提枪在手。王翰章一脸蔑视地继续往前走,好象根本没有范头领这回事。他在想,你范头领算个啥,充其量是个打家劫舍的胡子,在大白楼我要是狠狠心你就没命了。我王翰章虽然不比当年,但你个小蟊贼还不敢奈何于我。
王司令说:“大胆地往前走,这地方没人敢动咱的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