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高心里没底，边走边左顾右盼。金连长不敢怠慢，掐着手枪走在王司令前面。从那次金连长和孙副司令回来，王翰章就喜欢上了这个金连长。他把金连长和刘铁柱有一比，认为两人不差上下。再细琢磨，他比刘铁柱更机灵懂事，像刘铁柱的哥哥。他经常把刘铁柱带在身边，使着很顺手。今天虽然刘铁柱没来，但金连长在身边，就像他来了一样。他们正往前走着，山上突然滚下来几块碎石，把走在前面的刘成高吓了一跳。
砬子上站着几个人，掐着大枪高声问：“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刘成高回答：“我们是义勇军。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东边来。”
“大当家的是谁？”
“范头领。”
隔了一小会山上又问：“真是义勇军吗？”
刘成高又答：“那还有假。”
山上又问：“你们大当家的是谁？”
刘成高哭笑不得：“我们是义勇军，叫司令，不叫大当家的。”
山上又说：“你别唬我，当年孙朝阳就报号‘朝阳队’，他还是义勇军呢，他就是大当家的，还和我们大当家的喝过酒呢。”
王翰章说：“告诉他，我是王翰章。”
刘成高冲着砬子上喊：“我们大当家的是王翰章。”
山上答：“王翰章是谁？”
砬子上的肯定是个新入伙的嫩人，竟不知王翰章是谁，这让王翰章很没面子。这是现在，要是以前，一声呼号，早把他们荡平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以前哪有不知道我王翰章的。又想起了以前，想起以前他就上火，还是把以前忘了吧。山上半天没动静，王翰章叫大伙往前走。
山上喊了：“都不准动，我们大当家的马上就到。”
他们只好不动，等着山上的大当家。王翰张脸色铁青，勒得马直转圈嘶叫。
范头领正和二当家的下棋，喽罗来报，说山下来了一伙义勇军，当家的是王翰章。
范头领吃了一惊，问：“有多少人？”
“三十多人。”
范头领说：“你们净给我找事，快让他们过去。”
这是听说王翰章带了三十多人，要是人少范头领非杀下山去一报杀父之仇。范头领本想放他们过去就算了，但眼珠一转觉得不妥。上次我打了他的刘连长，他能不恨我？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莫不如下山会会他，叫他打消对我的嫉恨， 以成全日后之大事。
二当家的说：“王翰章脾气暴，别弄出啥事来，还是不去好。”
范头领说：“他才三十多人，比咱们少多了，再说了他现在是落配的凤凰，不敢和咱们支愣毛，我和他唠唠，结了冤家对咱没好处。”
范头领急急忙来到山下，恭恭敬敬地抱拳道：“不知山下来的是王司令，冒犯，冒犯，兄弟没别的能耐，只能吃这碗饭，还望你老人家多担待。”
话都这样说了，王翰章还能怎样？但他还是板着脸问了打刘连长的事。
“兄弟我那天喝多了，办了件蠢事，过后我都后悔死了。你放心，以后再不会出这样的事。”
“听说你还说要和我算总帐？”
“那都是酒话，顺嘴胡说八道，过后我都忘了。”
如今的王翰章当然不是当年的王团长，他心里痛恨这个王八蛋，但一想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了。这小子还是很畏惧我的，软乎话也说了，对我也很恭敬。怒气消了一半，王翰章冲范头领露出了笑容。范头领马上安排人杀鸡，要款待王翰章。王翰章婉言谢绝，说还要赶路。
范头领问：“到哪里去？我护送一程。”
王翰章说：“到西边去，不用你送。”
王翰章走后，“花泥鳅”咬牙切齿地骂了半天。
他们往前走，又来到了那几个满洲国兵啃西瓜的地方。大老远的王翰章就勒住马，后面的士兵都摘下枪。刘成高告诉大家别紧张，把枪都收起来，他打马上前去搭话。
满洲国兵认识刘成高和金连长：“回来了？去了七八天了。”
刘成高回答：“可不是。”
“去时就三个，回来一大帮。”
“谢谢你们。”
“快走吧，还赶道呢。这两天延寿警备队从锦州调来不少人，查得紧着呢，你们小心点。”
刘成高向王翰章他们招了招手，金连长带着他们贴着那几个国兵飞奔而去。
王翰章问刘成高：“你搞得什么名堂？”
刘成高卖关子，笑而不答。王翰章再追问，刘成高说那些人都是咱们的朋友。
来到三股流，迎接他的正是赵尚志，还有刘大伦。王翰章仔细打量赵尚志，竟然是那个在哈尔滨见过的李育才。赵尚志对王翰章说，你来的太是时候了，过两天我们要成立东北反日游击队哈东支队，欢迎你来捧场啊！我们准备把周围二十多股义勇军，山林队，绺子队都找来了，大伙在一起商量怎么和日本人干。
王翰章心存疑虑地问：“是收编吗？”
赵尚志说：“看自愿，愿意加入的我们欢迎，就编入我们的队伍里。不愿加入的我们决不强迫，借这个机会大伙见见面，交个朋友，日后和日本人干起来时好有个照应。
“听说周围的绺子都挺服反日游击队的？”
“大部分还行，也有打家劫舍，匪性不改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个‘东边来’姓范的也来吗？”
“他也来，他不敢不来，我还要教育他呢。他最近老毛病又犯了，跑到红地盘以外‘赶边猪’。”
王翰章话里有话地问：“你们要成立的哈东支队啥人都要啊？”
刘大伦说：“抗日嘛，都是中国人，还有啥说的。”
“你们能保证他们都是真心抗日？”
“这个问题我们也多次考虑过，不排除有的人三心二意，也可能有的人叛变投敌。但我们是中国共产党的武装，共产党员是我们的中坚力量。”
几十年来，这一带就是胡子窝，还没听说谁能把他们都笼络到一起。眼下义勇军、山林队、名目繁多的地主武装各立山头，王翰章怀疑赵尚志要找的那些人真的都能来？然而场面令他很吃惊，不仅义勇军、山林队、红枪会，连各路绺子满满登登来了一屋子，据说一个都不少，有三十多伙。包括一些有钱的人家也派人来探听虚实，愿意为打东洋人出钱出力。
赵尚志让王翰章坐在前面，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大白楼的王团长，现在的亚布力义勇军的王司令。”
大家当然知道此人是谁，拍起巴掌表示欢迎。王翰章忙起身抱拳还礼，把满屋子的人扫视了一遍。范头领正呲着牙，用让人难以琢磨的目光看着他。王翰章不仅认识范头领，还有好几个熟人。开会前赵尚志问范头领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范头领说我没在红地盘干。赵尚志说我们是抗日的队伍，在哪都不能祸害老百姓。听说你把王司令的刘连长给打了？范头领说都是误会，我都给王司令赔不是了。赵尚志问身边的王翰章是这样吗？王翰章说事都过去了，就当没发生。
赵尚志很认真地说：“咱们今天能凑在一起，是大伙给我赵尚志面子，为了啥？都是为了打东洋鬼子。王司令是出了名的抗日英雄，参加过哈尔滨保卫战，攻打过大白楼，攻打过珠河，还火烧过苇河县政府。今天他能来我感到十分高兴，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会场马上热闹起来，七嘴八舌，一片嘈杂：
“我们也高兴！”
“欢迎王司令！”
“王司令来了就不走了吧？”
“一会我要和王司令喝两碗。”
屋子里热情地像烧开的锅，把王翰章感染地热血沸腾，满身燥热。有几个人凑上来张口大哥，闭口老弟地叫起来。他们显然不在把他看作是那个大白楼的团长了。
赵尚志说：“王司令今天是来和大家交朋友的，请他说几句。”
王翰章没准备，感到很紧张，半天不知道这话怎么说。说实在的，他啥时在乎过眼前这些人，作梦都没想到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仅仅才三个年头，这世道就变成这个样子。
“我王翰章铁了心要和日本人干到底，这是没有含糊的。过去我只知道自己干，就没想到和诸位联合起来，结果越打人越少，让日本人撵到山里不太敢出来。今天我见到了弟兄们，心里有底了。我愿意和大伙交朋友，大伙也别嫌弃我。有用到我的时候喊一声，为朋友我愿两肋插刀。”
王翰章很动情，说了很多很多。开始他还想，我一个堂堂东北军团长，怎么能和你们这些杂七杂八的人坐在一起。现在他不那么想了，看着每个人都像亲哥们。
赵尚志说：“咱们今天聚到这里就是为了成立东北反日游击队哈东支队，下面咱就推举司令。”
屋里稍稍静了一会，有个人喊道：“还用推举啥？就是赵大哥你了！”
一屋子的人都响应，看来这个司令非赵尚志莫属。
赵尚志说：“既然大伙信任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当司令绝不是为了当官发财，就是为了领着大伙打日本人。”
第二天刚亮天，王翰章就着急往回赶。因为他见到了刘海涛，俩人谈了大半夜。刘海涛告诉他，当时孙朝阳确实对赵尚志很信任，提拔他当参谋长，这导致一些老人的嫉妒。这些人背后总在孙朝阳的面前说赵尚志的坏话，使孙朝阳起了疑心。面对日本人的讨伐，孙朝阳有些动摇，他的一个把兄弟甚至主张去投日本人。此时赵尚志坚决主张抗日到底，与他们发生了严重的分岐。这时来了个神密人物，说是反日会派来的，请孙朝阳进关商讨抗日大计。赵尚志怀疑是日本人的诡计，反对孙朝阳前去。但孙朝阳铁了心非去不可，在哈尔滨还没上火车就被秘密抓去杀害了。孙朝阳刚一走，有几个人就秘密研究要杀赵尚志，其中就有这个丁排长。孙朝阳手下有个二炮头听说了此事，赶紧报告了赵尚志。赵尚志不敢耽搁，连夜跑了出来。此时日本人正在策划彻底消灭孙朝阳的部队。他们发出布告，佯称要将孙朝阳在宾县就地正法。孙朝阳的部下和他的夫人闻听后，冒死要劫法场。但兵力不够，孙夫人去找赵尚志。赵尚志说这是敌人设的一计，就是要引诱孙朝阳的部队上勾，劝孙夫人不要去劫法场。孙夫人没听赵尚志的话，怒斥赵尚志见死不救，忘恩负义。刑场在一个河套上，孙夫人带着人马杀将过去。哪里有什么孙朝阳，只有他的人头。孙夫人知道上当了，在刘海涛他们的掩护下打马便跑。日本人早有准备，眼看就要把孙夫人逮住。这时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挡住了敌人的骑兵，孙夫人趁机脱离了危险。这伙人就是赵尚志和他的反日游击队。自此孙朝阳的部队被彻底打散了，一部分人投了赵尚志，还有一些丧良心的投了日本人，其中就有丁排长。现在丁排长就在自己的部队里，王翰章怎能不急。
刘铁柱因为屁股的问题没能跟上王司令，心里老大不痛快。孙副司令说他，别像霜打了似的，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刘铁柱听说有任务，马上是萝卜缨子沾凉水——刷地就支愣起来了。孙副司令把丁连长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去取的炮，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孙副司令语气深沉地说，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谁也说不清楚。我就觉得这人不对劲，那炮来得太容易了。到处都这么乱，日本人什么屎都拉，咱不能不防啊！你刚回来，他对你还不太认识，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干别的，就给我秘密监视他。刘铁柱问他来多长时间了，孙副司令告诉他来了快俩月了。刘铁柱琢磨，他都来俩月了，如果真是日本人派来的，还能不露出点尾巴？刘铁柱暗地里四下访听，愣是什么可疑之处没发现。他远远地观察了，丁连长每天都教士兵们怎么打炮，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训练搞得很认真。一连几天都这样，刘铁柱心里有些琢磨不透。但副司令有话，他不敢怠慢。吃晚饭的时候孙副司令把他叫去，告诉他丁连长头些天常到屯南老吴家，你去打听打听他都去干啥。老吴家有个大姑娘，年方一十有八。他爹就想到亚布力给她找个有钱的人家，找了两年也没找到合适的。这姑娘叫彩凤，据说就因为长得漂亮，本屯小伙子她一个没看上。屯里人越是夸她，她越是爱照镜子，越觉得自己是山沟里的凤凰。这个丁连长开始对他真没那意思，只是听人说老吴家有一个大姑娘，全屯子最漂亮。那天训练完往屯子里走，老远就闻着摊煎饼的香味，一打听那香味是从老吴家飘出来的。他和几个军官故意逗闷子，借口她家煎饼摊得好吃，去看看人家姑娘到底长地啥样。彩凤正和她娘摊煎饼，不知其中有伎俩，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搭讪。几个当兵的别有用心，边吃煎饼边把人家好顿瞅。出了门丁连长对那几个人说，拉倒吧，那还叫漂亮，你到宾县街里看看，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说的没错，老吴家姑娘漂不漂亮就看放在哪——在亚布力后堵一带这就是大美女。丁排长的话虽这么说，但自打那次之后他和老吴家熟起来，没事的时候就去坐坐，一来而去他和彩凤还真对上眼了。这真是当兵三年，老母猪都赛貂婵——窝在山沟里一个饱三个倒，还能分出什么香臭美丑。正在丁排长美格滋儿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彩凤他爹说什么不同意，坚决不找扛枪当兵的女婿。丁连长急了，啪地扔给他爹一个金镏子。他爹吓了一跳，知道是值钱的物件，但不知是啥，能值多少钱？第二天传来话，她爹同意了，全家人都很高兴。丁连长来到吴家门上，盘着腿，掐着酒杯许愿说，你姑娘跟了我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不出仨月咱就回珠河，在那办婚礼。他爹问，你一个当义勇军的，怎能上珠河办婚礼？丁连长说那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爹说珠河不如双坡镇，听说那地方最热闹。丁连长说我领你们上双坡镇玩两天，再领你们上哈拉滨逛一逛，让你们坐火车，那多自在。山里人别说坐火车，连看都没看过。丁连长吹完牛皮觉得不妥，便告诉老吴家人，我是当兵的，这事要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山里人容易上当，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骗子——贪图便宜的山里人更好唬弄。老吴家人心里美滋滋的，觉的在屯子里数自己腰最壮。这么大的喜事整天憋在肚子里，实在是让人难受。老吴婆先憋不住了，贴着耳朵告诉了她娘家侄女，她娘家侄女又告诉了她娘家妈，没出两天全屯子都知道了。刘铁柱也知道了，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马上报告了孙副司令。孙副司令也吸了口凉气。
孙副司令说：“这小子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莫非他真是……”
刘铁柱问：“下步该怎么办？”
孙副司令说：“没有证据，现在还说不准。”
刘铁柱说：“我再多派两个人监视他。”
孙副司令考虑了半天说：“司令不在家，千万不能出现什么闪失，加强监视，看看他想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