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翰章去红地盘自然是保密的,没几个人知道实情。这个姓丁的到了第三天突然嗅出了味道,禁不住小心翼翼打听起来,但不敢深打听,所以啥也没打听到。他瞅了一个机会来的三里外的二道沟小火车站,这是他和日本人的联络地点。因为周围有几个大楞场和木材加工厂,山上又有那么多的山货,因而云集了很多南来北往的买卖人,形成了一条热闹的小街。虽然因为发大水两三个月没通小火车了,但二道沟小火车站还是很热闹的。街上有个收购药材的货栈,掌柜的姓于,是个给日本人传信的汉奸。丁排长就是来找他。他告诉于掌柜的,王翰章四五天没见着了,肯定是没在家。第二天于掌柜打着进山收药的幌子,传达厚藤的指令,让他马上刺杀孙长胜。丁连长吃了一惊,头皮发紧,脸都变青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就凭我单枪匹马,怎么能刺杀得了孙长胜。日本人也他妈的忒狠了点,为了杀孙长胜就不管我的死活。
于掌柜说:“明天晚上天黑后你到村头大榆树下。”
丁问:“去干啥?”
“别瞎打听,去了你就知道了。”
“孙长胜防范严密,无法下手。”
“我管不了那么多,有话你和日本人说去吧。”
听说王翰章不在家,水野浩川十分兴奋。他正在制定一个计划,在最短的时间里消灭亚布力后堵的义勇军。亚布力的山里头活动着四五伙义勇军,只要把王翰章消灭了,其他的就得自消自灭。他现在有两个急于要消灭的对手,一个是红地盘的赵尚志,一个是亚布力的王翰章。这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使他首尾难顾,搅得珠河和苇河地面上不得安宁,直接威胁中东铁路的安全。他准备先吃掉王翰章,然后再对付赵尚志。他认为王翰章是正规军,虽然这两年被打得很狼狈,但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水野浩川对厚藤正男说:“中国人很有意思,明明都在和皇军作对,但又各搞一套,这不是给了我们各个击破他们的机会嘛。”
厚藤正男说:“这就是当今的中国,四分五裂的中国,是中国人把机会给了我们。”
水野浩川问:“王翰章到底去了哪里,搞清楚了吗?”
厚藤正男说:“还没搞清楚。”
“你的那个丁排长只想着找媳妇了,早把皇军的事忘了。”
“他正在取得王翰章的信任,处境越来越好,请您相信他一 定会给皇军做出我们所期待的贡献。”
水野浩川沉思了一会问:“王翰章会不会去了赵尚志那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东北军和共产党是死对头,两三年前还杀得头破血流。共产党千方百计要建立自己的武装,赵尚志唯我独尊,容不得王翰章。王翰章以东北军团长之尊身,也绝不会臣服于赵尚志。”
“你是‘中国通’,你应该知道‘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句话吧。”
“当然知道。”
“你认为赵尚志和王翰章不能联合起来?”
“绝对不可能。”
一个军曹来报告:“刚刚得到的情报,王翰章正在赵尚志的红地盘。赵尚志把义勇军、山林队、红枪会,还有绺子队的胡子们招集到一起成立了哈东支队,赵尚志被推举为司令。”
水野浩川讽刺道:“伟大的‘中国通’,这就是你说的绝对不可能。”
“情报会不会有误。”
“这是我们安插在赵尚志身边的人传出来的,绝对不会有误。这是个坏消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就会形成很大的合力,就会给中东铁路造成巨大的威胁,哈东地区将再无宁日,还将破坏关东军对赤色俄国的战略部署。”
厚藤正男感到很尴尬,也很费解。他仍不相信赵尚志和王翰章能走到一起。
他不情愿地低声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办?”
“前年孙朝阳不在家时,我们成功地乘虚而入,消灭了他的朝阳队,现在我们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消灭王翰章的义勇军。”
厚藤正男说:“他们藏在大山的森林里,路都被洪水冲毁了,连飞机都找不到他们,我们的部队怎么进得去,进去了又怎么获得成功?”
水野浩川说:“你错了,正因为他们藏在大山里,道路都不通,所以他们才认为很安全,王翰章才敢到赵尚志那里去。我们要利用他们的错误心里,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消灭他们。”
厚藤正男说:“派出两路人马,一路拦截王翰章,一路偷袭亚布力后堵?”
水野浩川说:“是应该这样的,你很聪明。”
“可我们的兵力都是守铁路的,不懂得山地作战,兵力也不够。”
“这好办,我马上向哈尔滨报告,请求援兵,去个八九百人足够了。你的任务是摸清王翰章回来的路线,半路上杀掉他。”
厚藤正男把红地盘通亚布力的所有路线都研究了一番,把拦截地点选在了青石砬子。整整等了两天也没见着王翰章过来,厚藤正男怀疑是不是选错了路线。第三天,山路上来了一队大摇大摆的日本兵骑兵和满洲国兵,大约有五十多人。厚藤正男上前盘问,对方回答是延寿警备队的,正在执行巡逻任务。这里是珠河和延寿的交界处,延寿守备队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厚藤正男问:“你们的小林情报官忙啥呢?”
对方答:“我们是刚刚从锦州调来的,不认识小林情报官。”
厚藤正男知道义勇军和红地盘有很多朝鲜人,他们会讲地道的日本话,去年曾经冒充皇军在冷山车站袭击军用列车。为了试探对方,他故意编出了一个“小林情报官”,但对方的回答没有半点破绽。这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翰章他们。王翰章来时是三十多人,为了安全赵尚志又派了二十多人护送。仓库里有很多缴获的日军和满洲军军服,赵尚志让他们每人穿上一件。王翰章假扮成一个少尉小队长,刘成高现在是一个军曹,那个和厚藤正男说日本话的上尉正是朝鲜人金连长。王翰章认出来了,那个日本上尉是“刘掌柜”,但厚藤正男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认出王翰章。
金连长见厚藤正男目光狐疑,死死盯着他们打量,立刻反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金连长的军衔也是上尉,目光咄咄逼人。
厚藤正男忙答:“我们是双坡镇铁路宪兵队的。”
寒暄了几句后金连长傲慢地说:“我们公务在身,先走了,改日延寿再会。”
厚藤正男说:“到双坡镇咱们再会。”
这个巡逻队过去以后,厚藤正男总觉得不是味,带着人打马追了上去。厚藤正男有七八十人,占有明显的优势。
金连长见日本人追了上来,便对王翰章说:“你们撤,我带人掩护。”
王翰章说:“那怎么可以,我们来消灭他们。”
说话间鬼子已经爆土扬场地追了上来。
厚藤正男喊:“前面的站住,我有话说。”
金连长举枪便打,双方展开了对射,打得青石上扑扑地直冒火星。
厚藤正男大喊道:“王翰章司令,皇军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军人,非常佩服,只要你过到我们这边来,我保你升官发财。”
听起来好像是劝降,其实是厚藤正男的诡计。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碰上了这么一伙假冒的日本军人,更不知王翰章是否在他们里边,所以才这么故装糊涂地诈喊起来。
王翰章不知是计,愤怒地大喊道:“厚藤正男你听着,我王翰章不仅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我还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到啥时候也不会出卖自己的良心,只要我活着就要和你们战斗到底。”
厚藤正男闻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暗喜,指挥机枪和迫击炮向王翰章发起猛烈攻击。金连长一看不好,飞身将王翰章扑倒。这时几颗炮弹在他俩身边同时爆炸了,王翰章脑袋被炮弹皮划了一道口子,金连长身负重伤。金连长艰难地对刘成高说,保证王司令安全,赶快撤。刘成高命令战士们把金连长架上马,掩护着王司令边打边撤。厚藤正男来的人很多,但有一半不是骑兵,显然不能再追下去。
看着金连长浑身是血伤得这么重,王翰章心急如焚。金连长说我不行了,让我喝口水安静一会。他们将金连长放到一棵大树下,一口水没喝完金连长就牺牲了。战场上死人的事王翰章看多了,但只有这次最使他悲伤。悲伤的同时他感到羞愧,感到对不起赵尚志和他的那些同志。在昨天的大会上,他对哈东支队的成立表示支持,同意互相照应协同作战,但没说加入其中。他怕被收编,怕赵尚志拉他加入。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对赵尚志仍心存顾虑吗?人家对我一片诚意,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因为我当过东北军的团长,放不下架子,觉得脸面上过不去。他借口对赵尚志说,很多事还要回去和弟兄们商量。如果说是为了手下的这些弟兄,我更应该想得开,更应该把他们往正路上带。自己刚刚被劫,姓丁的又在自己的队伍中,这都是日本人策划好的,家里指不定发生了什么呢。想到这他突然紧张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到家。
司令部在屯子中间的民房里,迫击炮连在前趟街,一抬头就能看到,孙副司令整天感到别扭。怎奈那是王司令安排住在那的,他也不好说别的。姓丁的很高兴,随时都可以监视到孙副司令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两次孙副司令站在院子里,他趁屋子里没人掏出枪来瞄了两次准。只要他一扣扳机,孙副司令马上就见阎王。这个孙副司令太鬼道,他那双眼睛好像鹰的眼睛,像似看到我的心里。日本人说来偷袭都两天了,怎么还他妈没动静,姓丁的整日坐卧不安。再不来王翰章就回来了,夜长梦多呀,在这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呀。吃完晚饭姓丁的正坐在炕上瞎寻思,后院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趴在后窗一看,我的妈呀!王翰章回来了。孙副司令迎出来,王翰章脸色铁青,俩人不知说了些啥。孙副司令摆了一下手,几十个士兵就奔前趟街来了。姓丁的一看就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想跑已经不赶趟了,顿时浑身筛糠。姓丁的被抓到王司令的面前,但拒不承认自己是日本的特务。
他哭咧咧地说:“王司令啊!我可是扑奔你来的,你可不能冤枉我呀!”
王司令问:“认识刘海涛吗?”
“认识,那人不咋的,背叛孙朝阳,投了赵尚志,他的话你可别信呢。”
王翰章怒不可遏:“到了这一步你还来蒙我,还想玩那几门破炮的把戏呀?来人呐,拉出去毙了。”
孙副司令忙说:“慢着。”
姓丁的以为必死无疑,完全没想到孙副司令会枪下拦人,像似看见了一棵救命的稻草:“孙副司令啊!你可得救我,你可得救我呀,我冤死啦!”
孙副司令说:“你说实话吧,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姓丁的一口咬定是刘海涛祸害他,死不承认和日本人有关系。王翰章一声令下,那小子顿时皮开肉绽。姓丁的咬着牙心想,我要是承认了马上就得死,莫不如死不承认,他们也没抓住我啥把柄,或许能有条活路。
孙副司令见他死不承认,胸有成竹地说:“你不说是不是?不用你说了,有人会说。”
那一天姓丁的下山到二道沟,刘连长就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刘连长不知道他们在货栈里说了啥,干了啥,但把这小子的联络的地点和联络人整明白了。孙副司令马上派刘连长下山,捉拿药材货栈的于掌柜。半夜三更时姓丁的被提去过堂,一进屋看到五花大绑的于掌柜,满身是血蜷缩在墙角,便知道全完了。俩人都交待了日本人策划的阴谋,把在场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日本人的计划分两步:第一步由姓丁的刺杀孙副司令;第二步对义勇军发动突然袭击,两步也可以同时进行。袭击定在明天晚上十二点,天黑时由姓丁的接应十个人到屯里,隐蔽在老吴家,专门负责偷袭司令部。现在日本人的军队正在二十里外的头道沟休整,明天下午到达二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