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坡镇是哈东地区最大,最热闹的镇子。为什么这样说?话得从三十多年前俄罗斯沙皇在这修铁路说起。先是从哈尔滨的官道上来了十多个老毛子,是打前站了。当地人没见过洋人,对他们的长象很诧异,不敢靠前。你看那些毛子,赤红面子,满脸胡须,胳膊上的毛也有一寸长,怪吓人的。后来熟了,搭上话了,学会“拉哈少”,胆子就大了,围上来,像看耍猴的。后来又从海参崴那面陆续来了不少,有男有女。他们骑的马比咱们中国的个大,威风凛凛,让人很吃惊。都互相问,那是什么马?那么大的个。洋马呗,是大洋马,像老毛子,个头都那么大,鼻子也那么大。马车是四个轱轳,有轴承,还摸黄油,装得多,跑起来很轻松,怪稀罕的。他们由衙门里的官员陪着,整天里翻山跃岭搞测量,说是要在这里修铁路。铁路是个什么东西?后来人们才知道,铁路是两根铁道,是来跑火车的。火车是个大铁家伙,烧煤,烧柈子,烧到时候就来劲,就能飞快地往前跑。好家伙,这老毛子就是厉害。但也有很多人怀疑,翘首以待,看他们能整出什么新鲜玩艺。人家老毛子和咱就是不一样,大冬天凿开蚂蚁河下去洗澡,冻得浑身通红,懒子都抽没了也不怕。不光老爷们洗,老娘们也跳进去洗。老娘们就穿那么点个兜裆布,光不出溜的,雪白的大腿根都露出来了,中国人不敢看,但人家不在乎。这还不算,冬天里他们还把孩子放到水里。孩子冻得哇哇叫唤,大人门还挺高兴,哼哼呀呀地唱歌。这些老毛子,忒他妈能作!第二年开始在中国人中大批招工,当地人不够用,就上关里家招。山东人口口相传,生怕错过了好机会,拉家带口来了一批又一批。山东人实在,肯出力,不久就成了修铁路的主力。大铁路修好了,他们又开始修小铁路,通石头河子的,通亚布力后堵的,通苇沙河南沟北沟的,都通到原始森林里。这时候中国人全明白了,老毛子要的是木头,拿木头去卖钱。还往外运粮食,五常、宾州、延寿产的谷物都通过铁路往外运。往南,运到旅顺;往东,运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往西,经哈尔滨运到满洲里进俄罗斯的赤塔。为了管理铁路这里设了铁路交涉局、巡检所,还有林务局等机关。紧接着商贾云集,买卖兴隆。商店、银号、当铺、药铺,烟馆、妓院、戏园子、澡堂子应有尽有。眼下谁也说不清双坡镇有多少店铺商号,反正满大街都和利号火磨,是生产面粉的。俄国人吃面包,离了白面玩不转。产的面叫“砂子面”,商标是“渔翁得利”。你看人这名叫的,谁听了心里都酸不溜的。虽然这名字不太好听,但一叫出去就能让人记住。有见过世面的明白人说,没听说嘛,天津有个“狗不理”,是说那包子不好吃,连狗都不爱吃,但一叫出去马上就传开了,谁不吃谁就是狗。有人反驳,瞎说啥呀,是那个掌柜的儿子叫狗不理,店名才叫得“狗不理”。还有个日本人开的双坡镇制粉株式会社,也是生产白面的。开始经营的很好,后来俄国人捣鬼,他进不来小麦,只好黄摊了。日本人见干不过老毛子,改建东亚粳米所,越干越大,哈尔滨的有钱人都吃他们的大米。双坡镇出名的还有俄国人建的中东啤酒厂、果酒厂。1925年建的俄斯克酒厂可日产果酒700多公斤。日本人经营的大正烧锅和中国人经营的万泰源烧锅是两个最大的酒厂。山东人能喝酒,但比不过老毛子,那东西喝起来不要命。老爷们喝,老娘们也喝,喝得离拉歪斜满大道上晃,躺到草棵子里就睡。有的喝精神了,喊着“马达母尚高”满大道追老娘们。中国老娘们开始挺害怕,后来熟了,知道那个黄头发的小子叫安得烈,那个灰头发的小子叫阿廖沙,那小子是开火车的,那小子是护路队的警察,那小子是个作家,会写诗,那小子是个木匠,专门会做毛子雪撬。也就有大着胆子和他们眉来眼去,投怀送抱的。男的多,女的少,老毛子肯花钱,送金鎏子,送“布拉吉”,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就跟了人家,肚子大了,想后悔都晚了。也有不后悔的,跟着人跑到哈尔滨,也有跑到海参崴的。说是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在窑子里娶回来一个青楼女子。一年多,肚子腆大了,要生了。临盆那天,七大姑八大姨,连多少杆子扒拉不着的亲戚都老远跑来吃喜。那曾想孩子哇地声一落地,全傻眼了。咋的啦?生了一个黄毛的。这不是明摆着,此娃根本不是中国人揍的,于是全家一片吵闹。在镇上,时不时的就能看到混血儿,毛绒绒的,怪好看的。双坡镇要说最热闹是数俄罗斯十月革命以后,大批的王公贵族、白俄军官、资本家、地主,文人骚客,狼狈地逃到中国,涌进上海,涌进哈尔滨,能耐小的就跑到了双坡镇。这前后还来了许多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都是想在中东路上发财的。大鼻子们都住在镇子东北角,当地人把那里叫“毛子营”。“毛子营”往东外三里地是毛子们的坟地,竖着一排排的十字架,看着怪瘆人的。在大街上你看吧,洋毛子赶着洋马车,洋马车上坐着洋娘们,洋娘们领着洋娃娃,洋娃娃旁边还站一条大洋狗。不仅有大鼻子,还有小鼻子,几里哇啦,到处都是洋人。南山上是中国人建的普照寺,规模宏大,同营口的愣严寺,哈尔滨的极乐寺并称为东北三大寺。东边是东正教的尼古拉教堂,是俄国人的中东铁路公司建的。西边有日本人的神社,北边是穆斯林的清真寺,靠蚂蚁河边上是大白楼,是王团长的兵营。大白楼的名是中国人叫起来的,十多年前是俄国人建的中东铁路员工公寓,后来变成兵营了。十月革命胜利后,按照列宁的说法应将沙俄和中国签定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都废除,中东铁路及所有附属设施都应归还中国,但列宁死后斯大林不认帐了,赖在中东铁路上不撤,非要中国人拿钱来赎。中国不服,认为沙俄利用中东铁路掠夺走的财富多了去了,我们亏大了,凭什么还要拿钱赎?所以张学良才在哈尔滨抓了苏俄的火车站长,收回路权、电话、电报等权力。还策划在满洲里一带打一仗,教训一下老毛子。丢人的是打了三个月,东北军死了八千,人家才死了五百,大家心里都有数,实际上是人家把咱们教训了。当年王团长刚当上连长,跟着少帅上了前线。官兵们摩拳擦掌,义愤填膺,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少帅问军官们有多少把握,大家说百分之百取胜。少帅问为什么,军官们说是在咱们地盘上打,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啥也不缺,胆子也壮。再说,咱们人多,两万多人,他们不足八千,还正在往这调的道上。头一天,东北军偷袭上去,没想到人家早有准备,结果兵败得很惨。后来越打越不顺,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少帅分析,咱们内部一定是出叛徒了。但回来后查了一溜十三招,也没查出子戊卯酉。少帅的勇气没了,过去他高看了自己的部队,今天对东北军伤透了心。虽然苏俄胜了,但在停战签字上还是做了很大的让步,除留了部分护路警察,撤出了中东路上的所有军队,中东路事件画上了句号。这也让张学良赚回了很大的面子,同时也对苏俄凭添了许多说不清楚的敬畏。苏俄的兵走了,王团长他们住进了大白楼,一进门就被里面的豪华排场惊呆了。那墙有一米厚,举架有四米,墙上画着让人看不懂的洋画;男的女的全都光着大屁股,本该裤裆包着的东西全露着;连墙上的磁砖、吊灯都是从俄罗斯运来的,精美地让看过的中国人直咋舌头。吃得饱,住得暖,有浴池,有舞厅,拉屎尿尿都在屋里头,官兵们得以尽情地享受。厕所尿池子里铺的东西刷白,士兵们不知是啥东西,愣是不敢往上撒尿。早前几年张少帅曾经到过这里,那是为了剿灭为祸黑龙宫镇一带的土匪“瞎闯王”。“瞎闯王”抢财主,抢商号,劫老毛子的小火车,占据黑龙宫镇半年有余。珠河的警察根本不敢去碰他们,只好请苏俄的铁路护路警察队去剿匪。“瞎闯王”一听老毛子来了,自知不是对手,带着喽啰们就钻进了深山里。护路队剿了七天,连“瞎闯王”的影子也没见到。到了第八天,“瞎闯王”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劫了他们的粮草车,断了他们的吃喝。他们没办法,只好撤兵。经这么一折腾,“瞎闯王”更加有恃无恐,爪子越伸越长,竟然抢到了珠河县城。匪情传到奉天,张大帅震怒。这时张学良刚当上旅长,血气方刚,立功心切,带着他的卫队的三百多人杀将过来。东北军对付这样一帮土匪胡子还是手拿把掐的,因为他们当中土匪出身的人多的是了,“瞎闯王”的那一套都是他们早玩过的。他们没像老毛子那样浩浩荡荡地往黑龙宫镇开,而是派出侦察兵装成打猎的,卖货的,采药的满山转,没出一个礼拜就摸清了“瞎闯王”常落脚的几个地方。带领侦察兵的就是今天的王团长,当时他刚从东北讲武堂毕业不到一年,是个见习排长。这一天“瞎闯王”来到小北沟住下,手下们张罗着给他祝寿,又是杀猪又是宰羊,弄得山里山外动静挺大。张学良指挥部队把他们里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他们浑然不知,还猜拳行令闹得怪欢。王排长第一个冲进了匪首们住的四合院,和“瞎闯王”碰了个对头。“瞎闯王”大叫不好,枪还没端平,王排长已经打响了。“瞎闯王”连中三枪,一头攮到墙根乱轱楼。王排长冲上去,挥起大刀砍下他的头。多数土匪被当场打死,剩下的都做了俘虏,但“瞎闯王”十五岁的儿子“花泥鳅”却被几个人带着逃了出去。张学良的卫队凯旋归来,老毛子警察翘着大拇指表示佩服。他们请张学良到大白楼作客,让少帅享受了三天。张学良看着条件如此之好的兵营很是惊讶,据他所知,全中国也没有这么好的兵营。但这必竟是住扎在中国领土上的外国兵营,少帅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中东路事件后东北军住进了大白楼,王团长专门向少帅做了详细秉报。少帅说,好好好,长中国人的志气。今天能住进去,以后就要能守得住,保卫中东铁路大动脉太平无事。王团长把老毛子铁路护路队上校队长的套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封了起来,他觉得少帅说不定啥时候就来,这样高级的房间必须给他留着享用。
十点来钟的时候,县长回来了,看他那脸色就知道又遇上闹心的事了。上午他去调查是谁拿了米店的粮食不给钱,米店老板说是镇东那伙红枪会。县长差了警察去把他们头领叫来。要是以前叫谁谁到,分秒不敢耽搁。谁知今天那个姓范的头领竟然说没功夫搭理。县长这个气呀,带着几个人到镇东去了,他要看看这个胆大妄为的范头领是什么面做的。
范头领见县长来了,连屁股都没欠,只是挑起眼皮斜视了县长一下。
县长强压着一肚子气问:“你是哪里人?”
范头领说:“俺是地里的庄稼人。”
他的喽罗围上来一圈,抱着膀哈哈笑着起哄。
县长问:“拿人家粮食了吗?”
范头领没回答,反过来洋洋不睬,拉着长声问:“你是县太爷啊?”
县长面有愠色说:“伧俗之辈,跟本县长说话要规矩点。”
范头领讥讽道:“你还知道自己是县长呢?我正想找你呢,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人,为了打日本人,整天都在操练,要吃,要喝,正等着你给送粮送钱来呢,你怎么空着手就来了,不知道‘磕碜’多少钱一斤吗?。”
县长遭此羞辱,气得语无伦次:“先……先回答我,拿人家粮……粮食了吗?” 范头领说:“拿啦。”
“给人钱了吗?”
范头领站了起来,把两手叉在腰间。县长看清了,这小子中等个,很壮实,一看就知道是个滚刀肉。
范头领狠狠地吐了口吐沫说:“老子马上就要和日本人干了,命都不要了,还给他们钱?他给我钱还差不多。”
“你们是找借口,跟抢人家的粮食差不多,和土匪没二样。”
“县长大人,可不能把话说得那样难听。弟兄们抗日,你正应该给钱给物,你不但不给,还骂我们是土匪,我看你是破坏打日本鬼子,和汉奸差不多。”
闻听此言,县长的肚子都快气炸了。
“靠你们抗日?那是指着破鞋扎了脚,抗日要靠大白楼的东北军。”
“东北军算个屁,远看一大帮,近看没正装,打中国人行,见了洋人就拉稀,到了拼命的时候跑得准比兔子都快。头两年,在中东路上让老毛子打得落花流水,现在见了日本人就打哆嗦,东三省都快丢没了,纯粹是一帮窝囊废,还能打日本?”
县长说:“放肆,你敢诬蔑东北军,小心王团长收拾你。”
范头领嘿嘿笑了两声说:“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拿东北军吓唬我,把我当三岁小孩了,老子根本不吃你那一套。该挨收拾的是你,让那个姓王的削了两个大嘴巴子,挺舒服把。还他妈县长,王八脖子——现用现(县)长吧,哈哈。”
县长被王团长打了嘴巴子的事早就在镇上沸沸洋洋的传开了,满镇子都说打得好,打得对。这到不是说县长这两年的德政不佳,口碑不好,老百姓是对他想逃跑不满。范头领当面揭了县长的伤疤,心里头感到很痛快,旁边的众人跟着嘲笑不止。县长蒙受了极大的羞辱和打击,脑袋里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什么,愣了一会神转身就走。
范头领在身后说:“以后别再来找老子的麻烦,有能耐给老子拿粮来,拿钱来!”
王翰章忍着气听县长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感觉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范头领不是省油的灯,要对付他还真得费一番脑筋。他告诉刘连长去查一查,这个如此狂妄的范头领的是哪路妖精。两个多小时后刘连长回来了,报告说姓范的是从牡丹江过来的,他的法师是从松花江北请来的。还有人说他是当地人,老家是黑龙宫的,好像当过胡子。他们的红枪会扛的也是打日本的旗,但有时打人骂人抢东西,欺负老百姓,名声不好,很多老百姓加入进去没几天就退出来了。他们就往回抓,抓住了把人往死里打,抓不住人就勒索人家钱财。现在是乱八地的时候,没人敢管,他们已经闹腾了快一个月了。王团长告诉刘连长,严密监视那个姓范的一举一动,抓住把柄严惩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