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炮很卖力,领着他们绕腾来绕腾去,绕腾来绕腾去,离密营越来越远。他们爬坡下岭,转过这山上那山,一晃就是三四天。关炮时刻都在偷偷观察他们,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根本不是猎人。那一日他们看到了一只被打死的狍子,上面放着一个空弹壳。关炮明白这是前面的猎人打死的,人家很快就回来取,别的猎人不能随便动——这是山里的规矩。那几个人兴高采烈,不管不顾,拔出刀就卸大腿,扛起来就走,说是要下山上关炮家炖着吃。关炮断定他们是敌人,七拐八绕把他们领到了孙副司令麻达山的地方。几个“猎人”高高兴兴往回走,突然发现关炮不见了,喊了几声啥动静都没有。以前发生过关炮没影的时候,但喊几声关炮就答应了,他正在树后蹲着拉屎,但今天怎么喊也听不见他回应。天光甲二想利用太阳辩别一下方向,但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他们继续大声呼喊关炮,嗓子都喊破了,但没得到到一丝回音。他们似乎觉得是上当了,但还存有一线希望,又拼命地呼喊。他们或者以为关炮是在和他们开完笑,说不准啥时就在哪个树后就闪出来了。天黑了,还没有关炮的影子,他们毫无疑问地知道是上当了。天光甲二发誓要枪毙关炮,但不知关炮在哪里,发再大的誓也是白搭。几个人看着黑糊糊的森林十分紧张,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士兵又冷又怕哭起来。他们已经在山上度过好几个黑夜了,但那时有关炮在身边,他们并没感到十分害怕。但现在他们越来越感到恐惧,拼命地往前走,挣扎着想走出这片令人惊骇万分的森林。他们走走停停,折腾了一夜,精疲力尽,早晨一看又回到了头一天走过的地方。天光甲二也紧张起来,但天亮了,心中慢慢平静下来。他看了看脚下的雪和面前的林子,觉得和北海道相比并没啥区别。他叫大家拢上火取暖,吃些东西。关炮头两天领他们到过一个地窨子,那里存放着盐,还可以取暖。他们试图找到那里,但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天光甲二又一次气急败坏地说,回去后一定先杀了那个关炮。其实关炮并没有走远,正远远地摽着他们,生怕他们找到了回去的路。他们踉踉跄跄地在一个山坡向上正走着,突然林间出现了几缕阳光,阳光里有一个晃动的影子。天光甲二好象突然看到了希望,大声喊关炮快过来,你把我们带出去,你会得到很多钱。回答的果然是关炮,让他们不要着急,一会就领他们下山。关炮靠在树上抽烟,抱着膀看着他们吃力地往上爬。看着他们快爬上来了,关炮穿好滑雪板,头也没回,从另一个坡,不停地回转着,风驰电掣地消失在伟岸的松树间。
七八天的时候厚藤正男问,他们不会出啥问题吧?“花泥鳅”说出不了啥事,山这么大,走一趟就得六七天。到了第八天“花泥鳅”还是说出不了啥事,到了第九天“花泥鳅”感到不太妙。到了第十天,天光甲二还没回来。“花泥鳅”说他们肯定出事了。厚藤正男拍着桌子大喊大叫,让“花泥鳅”赶快想办法救人。他来到山脚下的村子里,让保长把猎人都找来。没多大功夫,保长找来了关炮等十几个。
“花泥鳅”问:“这大青顶子你都转过吗?”
关炮回答:“都转过。”
“见过几个打猎的吗?”
“见过好几伙。”
“别瞎编,不说实话是要杀头的。”
“知道。”
“有几个皇军迷路了,你们要把他们找回来。”
猎人们面面相觑,都看关炮的眼色。日本人的刺刀逼在眼前,他们只得进山。去了十多天他们回来了,抬着几具支棱八翘,七零八碎的尸体,其中哪个是北海道来的猎人已经分辩不出来了。
远在双坡镇的田中雄一闻听勃然大怒,亲自来察看那些尸体。
他仔仔细细翻动完尸体,恼怒地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厚藤正男答:“他们可能先是冻死的,后来被什么野兽吃掉了。”
田中雄一说:“他们为什么会冻死。”
厚藤正男答:“他们的食物没了。”
田中雄一又问:“他们为什么不带很多的食物?”
厚藤正男答:“他们带了很多食物,可能是吃没了。”
“没有食物为什么不回来?”
“他们可能是迷路了。”
“是什么吃掉了他们。”
“猎人说可能是老虎,也可能是黑熊。”
“他们手里是有枪的?”
“枪都丢掉了。”
“都丢到哪里去了?”
厚藤正男看着凶神恶煞般的上司,无法再回答下去,僵硬地垂立在田中雄一的面前,因为猎人说没看到有什么枪。
田中雄一突然想起了什么,环顾了一周问:“北海道的猎人哪里去了?”
厚藤正男没有回答,忧伤地瞅了瞅地下的骨头。田中雄一明白了,北海道的猎人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他的一部分。他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要士兵们把那些零碎装在一个麻袋里。马上田中雄一又制止了他们,自己弯下腰,神色凝重地亲手捡拾那些尸骨。厚藤正男看到田中雄一的眼里噙着泪水,双手在发抖。
田中雄一站起身,突然转向“花泥鳅”,两眼放射着凶恶的目光。“花泥鳅”刚要说什么,田中雄一左右开弓,一连串的大嘴巴子打得他两眼冒金星,天旋地转,险些跌倒了。“花泥鳅”脸上火刺燎的,本能的用手去护住脸,但又马上把手放下,挺胸立正一动不动,任他怎么打。他听说过,日本人打你嘴巴子,你千万不能躲闪。你要是敢躲闪,他们打起来没头,打得还要加倍的凶狠。必须挺着,让他们打够了,打累了,发泄完了,认为你彻底服了才肯住手。此时的“花泥鳅”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想着千万别惹恼了日本人。
田中雄一没有再打,伸手去拔刀,嚓地一声,寒光闪闪的刀锋露出一尺来长。“花泥鳅”眼睛一闭本能地想,完了,自己这辈子就算交待了。他惊恐万状,面部肌肉抽搐,强睁开眼盯着田中雄一拔刀的那只手,脑海里一片空白。厚藤正男急忙将田中雄一抽刀的手摁住,劝说道:“这事不能怪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俩人撕巴了半天,田中雄一喘着粗气,嚓地一声收起刀,咆哮如雷:“八格牙路,野兽出没的地方怎么可能有王翰章,他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你们愚蠢极了,白白葬送了帝国军人的生命,统统的死了死了的!”
“花泥鳅”面如土色,恍如隔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身后的弟兄们也都吓的灵魂出壳,浑身筛糠。就在田中雄一咆哮的时候,元宝镇警察所长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元宝镇今天晌午被偷袭了。
今天逢集,四面八方来元宝镇凑热闹的人很多。有骑马的,有赶车的,还有结伴步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刚到吃晌饭的时候,突然有七八十人聚集起来,凶猛地扑向警察所,站岗的七八个鬼子和满洲国警察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被飞舞的刀砍倒了,崩得满地满墙都是血。那些人冲进屋子开枪即打,正吃饭的日本指导官和十多个日本兵还没摸到枪就被打死了。有的日本人死了,手里还掐着饭碗,嘴里还塞着大米饭。五十多警察听到枪响全都抱着脑袋不敢抬头,趴在地上磕头作揖,鬼哭狼嚎地喊饶命枪,千万别打死我。本来这里是住着几百日本人的,镇子从来没受到过抗日武装的袭击。但这几天准备围剿王翰章,都被调到大青顶子去了。这伙人迅速控制了全镇子,贴标语,集合群众喊话,说日本人是侵略中国的强盗,中国人要团结起来杀死每一个日本人。然后他们枪毙了汉奸地主胡大脑袋,杀猪宰羊,大吃大喝,闹腾到下晌便四下散去不知去向。临走时他个被称为王司令的人揪过警察所长,警察所长妈呀一声就态歪在地上。
“王司令”说:“别害怕,不杀你,老百姓说你是刚调到这来的,没干什么坏事。”
警察所长哭丧着脸说:“王司令爷爷,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
“王司令”问:“你知道我是谁呀,就说对不起?”
警察所长说:“听说你是王司令。”
“王司令”问:“知道是哪个王司令吗?”
警察所长摇着头说:“不知道,不知道。”
“王司令”厉声道:“不知道就不要瞎打听!”
“那是,那是。”
“王司令”说:“我是专打日本人的“王司令”,老百姓说你这个人还不错,今天我不难为你,今后你也不要坏了良心。”
“你放心王司令,我就是混口饭吃,绝不能坏了良心。”
“王司令”扬长而去,警察所长不知如何是好。报告日本人吧,又怕“王司令”说他坏了良心。不报告吧,日本人来了也饶不了他。他这面思来想去,“王司令”那面已经没影了。手下人说还是报告日本人吧,如果不报告咱们弟兄都得死。
田中雄一揪过警察所长问:“是谁袭击了元宝镇?”
警察所长哆哆嗦嗦地说:“为首的是个大高个,那帮人都喊他王司令。”
田中雄一问:“是哪里的王司令?”
警察所长说:“他说他是……我不敢说。”
田中雄一:“快快地说。”
警察所长说:“他说他是专杀日本人的王司令。”
田中雄一命令道:“马上追击,这次绝对不能让他再跑了。”
“花泥鳅”就是“花泥鳅”,他感到这里面有诈,心里不停地在纳闷:我把王翰章都追得快趴架了,他怎么有能力去偷袭元宝镇。他想拦一下田中雄一,但一看他那凶恶的样子,心想,去你妈拉个逼吧。关炮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在偷偷地乐,马上上山告诉洞里的人可以烧火做饭了。
叫“花泥鳅”猜着了,偷袭元宝镇的根本不是王翰章,而是刘大伦和刘成高。赵尚志琢磨了快一天,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侦察员报告说元宝镇的鬼子都被调到大青顶子去了,赵尚志心中一阵欢喜,马上命令他们打着王司令的旗号袭击元宝镇,要狠狠地打,直到把大青顶子的敌人调开。他俩闹腾了小半天,从元宝镇出来并没走远,就在大青顶子到元宝镇的路上等着。天黑的时候看着几百鬼子和满洲军从大青顶子奔元宝镇去了,他俩才放心地回了红地盘。边走他俩边合计,这事不能算完,必须尽快把范头领这条狗除掉,免得日后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威胁。回到家,他们把想法和赵司令说了。赵尚志说此人必须马上除掉,命令他俩马上就去办。刘大伦告诉蔡大胆到双坡镇去,侦察一下范头领的活动规律。两天后蔡大胆回来报告说,范头领整日待在兵营里,出门时都带着很多马弁卫兵,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蔡大胆还听说,他最近和二掌柜不太和气。二掌柜和几个人常在酒馆喝酒,边喝边骂日本人。二掌柜不想再当满洲国兵了,听说范头领拦着不让他走。
刘大伦说:“你跟那个二掌柜很熟,你去会会他,看他到底啥意思。如果他真要出来,我们可以接应他。”
刘成高忙拦着:“不能去,太危险,那二掌柜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
蔡大胆说:“他再翻脸不认人也不会把我卖给日本人,这我有把握。”
当年红枪会兵败珠河火车站的时候,冒着铁甲车上机枪的扫射,没命地往乌珠河南岸撤退。跑着
跑着二掌柜的腿被打断了,一个跟头卡在那动弹不得。蔡大胆背起他拼命地跑,慌不择路的时候把他
塞进乌珠河边的一个树洞里。他在树丛中眼看着日本兵走来走去,在冰面上,在雪窝里把那些负伤的
弟兄们都用刺刀挑了。二掌柜心想虽然藏在树洞里,但这次也是必死无疑,不是淌血淌死,就是饿死
冻死。半夜的时候蔡大胆摸回来了,用一个破爬犁把他拉走了。
蔡大胆来到兵营门口,告诉哨兵他找二掌柜。
二掌柜出来惊喜地看了他半天问道:“你的胆子真不小?满双坡镇哪有不认识你的。”
蔡大胆低声说:“满双坡镇的日本人都不认识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二掌柜不是那种不义气的人。”
“你来干啥来了?”
“想你了,喝两盅,唠扯唠扯。”
“你等着。”
二掌柜转身回了兵营,不一会就出来了,还大摇打摆地带着七八个军官。他们热情地和蔡大胆打招呼,大部分都是攻打火车站时认识的。那几个人特佩服蔡大胆劈日本人铁甲车的虎劲,也知道他现在是干什么的。
二掌柜兴奋地说:“咱俩喝没意思,我又叫了几个弟兄。”
一行人来到酒馆,要了一个套间坐下就喝。喝着喝着就开始骂日本人,发泄对“花泥鳅”的不满。
蔡大胆说:“既然哥几个混得不痛快,干脆就跟我回红地盘吧。”
二掌柜说:“死活不能回去,好马不吃回头草。赵尚志的纪律太多,那一套咱受不了,还不如在这痛快呢。”
蔡大胆问:“你们就这样混下去,整天给日本人当狗使?”
二掌柜说:“我们迟早得走,只是没想好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