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说着门外一阵嘈杂。“花泥鳅”来了,还带着十几个人。
“花泥鳅”阴沉着脸问:“什么高兴的事啊,值得你们猫在这里偷着喝小酒?”
“花泥鳅”知道二掌柜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常带着一些人喝小酒,喝多了就发毛秧,胡说八道,嘴上没把门的。这还了得!“花泥鳅”怕事情闹大,扰乱了军心,就想找二掌柜好好唠扯唠扯。有人告诉他二掌柜又领着几个人喝酒去了,他就带着护卫追来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里见到了红地盘的蔡大胆。他很吃惊,很恼怒,认定蔡大胆是在策动二掌柜哗变。
他命令道:“把蔡大胆给我抓起来。”
卫兵们围上来就要抓蔡大胆。
二掌柜呼地掏出枪喝道:“我看谁敢动?谁动我打死谁。”
士兵面对二掌柜的枪口僵在那不敢乱动。“花泥鳅”深知二掌柜的脾气,如果逼急了说不定闹出什么事情,只好命令士兵退下。
“花泥鳅”说:“蔡大胆呀蔡大胆!你胆子果然不小,钻到我的鼻子底下来了,煽动我的弟兄们造反,你今天肯定走不了了,赶快投降吧,我保你一条性命。”
还没等蔡大胆吱声,二掌柜说:“大哥不要诬陷好人,人家是我在街上碰到的,是我要请他的,不信你问问弟兄们。人家是路过,咱可不能不让人家走哇,到啥时都不要让人说咱不义气。”
“花泥鳅”心想不管怎么说今天绝不能放了蔡大胆,如果日本人知道我放了他还能饶了我?这个二掌柜怎么能犯浑到这种地部,竟然和赵尚志的人喝起了小酒,就这一条日本人也得宰了他,闹不好还要牵扯我。我必须和他油是油,水是水撇清楚,免得日后麻烦缠身。可面前蔡大胆就坐在那,这个摊子怎么收场?他转念一想,反正这小子已经进了双坡镇,我暂时先放了他,回头我报告日本人,再抓他也不迟,二掌柜要是不知好歹也一起收拾。
“花泥鳅”说:“好吧,我知道二掌柜和蔡大胆有交情,你们喝着,我走了。”
“花泥鳅”扬长而去,场子顿时冷了。大伙的心里都明白“花泥鳅”绝不会放了蔡大胆,今天这事麻烦大了。大家都看着二掌柜,请他拿主意。
二掌柜的把酒杯一摔说:“一不做,二不休,这身黄皮咱就算穿到头了。马上护送蔡老弟出镇子,不能伤了一根汗毛,如果谁要来追咱就和他们拼了,反正咱们也不想干了。”
几个弟兄积极响应,提着枪就出了门。
二掌柜问蔡大胆:“咱们往哪去?”
蔡大胆说:“从北面走。”
镇北有个大车店,院里栓了好多马。二掌柜带着人进了院,二话不说牵着马就走。蔡大胆一看这不是抢嘛,就有些发愣。二掌柜牵过一匹马给他,让他骑上快走。蔡大胆心想,都这时候了想多了没有用,立刻翻身上马。店掌柜不敢拦,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停地喊,使唤完了别忘了送回来。二掌柜心想送你个大头鬼,老子活到啥时候还不知道呢。
哨兵老远就喊他们站住。
二掌柜说:“没看见我是谁吗?”
哨兵说:“上边有命令,任何人不准出镇子。”
“我是二掌柜。”
“二掌柜也不行,谁放人出镇子就杀谁的头。”
正说着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掌柜抬手两枪,把两个哨兵都打死了。他们刚挪开路障,“花泥鳅”带着人就到了跟前了。
“花泥鳅”喊道:“你们给我站住,我有话要说。”
二掌柜勒住马答道:“有话快说,弟兄们还要赶路呢。”
“花泥鳅”问:“有吃有喝的,你们非走不可吗?”
“人家把咱们当成狗,咱在这有意思吗?”
“有奶便是娘,这年头有这么个地方就不错了。”
二掌柜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日本人能饶了我们吗?”
“我可以在日本人那保你们,你们把蔡大胆交出来就行。”
“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干那种下三烂的事,让江湖上的人戳我的脊梁骨。”
“花泥鳅”说:“咱们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下的弟兄,别因为一个蔡大胆毁了咱们弟兄十几年的交情。”
“你要是真讲弟兄们的交情,你就放了我们,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放了你?日本人就得杀了我,我怎么能放了你?”
正说着,一队日本人的骑兵狂奔而来。
二掌柜愤怒地叫到:“花泥鳅”你好狠毒!原来你在这拖着我就是为了等日本人来。”
“花泥鳅”说:“我就是要等日本人来,要不我混身是嘴也说不清。”
二掌柜说:“废话少说,从此咱俩情断义绝。”
二掌柜抬手一枪把“花泥鳅”打到马下,抹过头夹住马肚子喊弟兄们快点跑。二掌柜他们在前面跑,日本人的骑兵在后面追。刚跑出二里地,突然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雪地里冒出一伙人打得日本人的骑兵人仰马翻。他们已经在这等了一天了,是专门来接应蔡大胆的。蔡大胆劝二掌柜一起走,二掌柜谢绝了。情况紧急,没时间再说什么,他们策马各奔前程,从此蔡大胆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他们的音信。
田中雄一对马岐东很感兴趣,连续拜访了两次,热情地邀请马岐东出山,当双坡镇的镇长。
马岐东面无表情地说:“本人无才无德,余生只想苟延残喘,怎能枉费心机,担此重任?”
田中雄一说:“厚腾一郎和我多次说起你,说你和我们日本人很有交情,他十分感谢你。”
马岐东说:“那是我们之间生意上的事,他有困难我肯定要帮助他。”
田中雄一说:“我现在有困难,你要帮助我呀。”
马岐东捋了捋胡子说:“田中先生把话说过头了,如今你们跨过万顷波涛,重兵占领东北三省,到处搞起日满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鄙人乃一介草民,胸无点墨,能帮你什么?”
田中雄一说:“就你在双坡镇,在中东铁路沿线工商界的影响,在百姓中享有的崇高的威望,足可以指点江山,呼风唤雨,主宰蚂蚁河两岸。”
马岐东说:“哪里,哪里……咳!如今的天下都是你们皇军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中国的军队都归你们节制,对百姓尽可以生杀欲夺,满天下谁还敢指点江山,呼风唤雨。”
田中雄一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不不,天下是你们满洲人的,军队也你们满洲国的,你们的皇帝和皇军是好朋友。”
马岐东自嘲地说:“田中先生,我和你声明,我不是满洲人,我是山东人,纯粹的山东棒子。”
田中雄一惊异地问:“山东棒子是什么意思?”
马岐东说:“我也说不明白,含意很多,其中有说我们山东人吃苦耐劳,不畏艰辛的,也有说我们山东人性情耿直,宁折不弯的,也有说我们山东人脾气不好,不受人欺负,点火就炸的。”
田中雄一不是傻子,他听得出马岐东话里有话。谈了两次都没谈成,田中雄一心里很恼火,但表面上还装作很有耐性。他派出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宪兵,前呼后拥地把马岐东请进大白楼,说是要好好叙谈叙谈,大大地交朋友。明着说是请,其实就是挟迫——他被软禁了。镇上的百姓不知事理,说啥的都有,以为马岐东真的当汉奸了。也有知道内情的,都替他捏着一把汗。马岐东临走时站在天井里,面色从容地把家里家外看了一遍。他心里很清楚,迈出这个门槛容易,再回来可就难了。田中雄一也想好了,这仅仅是给他点颜色看看,再敢对抗下去就杀他的头。田中雄一杀马岐东的目的是想教训一下整个双坡镇,乃至于整个中东路,但他还不想轻易就把他杀掉。他觉得他这个人很有价值,如果马岐东归顺了,比杀掉更好,影响更大。马岐东在大白楼待了三天,厚藤一郎受田中雄一的指使,三番五次地跑来劝说。厚藤一郎心里很复杂,每次来都很尴尬。
往日厚藤一郎都管他叫马先声,或者马会长,现在开口就叫哥哥。说实在自从马岐东进了大白楼,厚藤一郎的心里就很难过,特别是美真子天天催着他去想办法营救她未来的公公。厚藤一郎何尝不想早日把马岐东救出来,急得也是团团转。他去找田中雄一,说马岐东是个好人,千万不要杀了他。田中雄一很尊重厚藤一郎,认真倾听他的诉说。
田中雄一说:“我本来也没想杀他,只是他始终在和皇军对抗,不肯到镇上赴任。如果你能让他归顺了皇军,我绝不会杀他,你能做到吗?”
厚藤一郎对马岐东太了解了,劝他归顺根本没有把握。但他还是答应下来,硬着头皮去见马岐东。
马岐东非常平静地说:“算了吧,我就图这把老骨头干干净净地入土,免得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厚藤一郎说:“我很理解哥哥的性格,你的,真正的中国人。我是想你先镇长的干活,皇军不杀你的干活,以后的干活你的说了算。”
马岐东笑了:“那不还是当汉奸嘛。”
马岐东知道面前这个日本人没有恶意,真的是为了保他的命。但不管他怎样说,马岐东就是不肯当这个镇长。
田中雄一每次都问:“怎么样?”
厚藤一郎说:“慢慢来,慢慢来。”话虽这样说,厚藤一郎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田中雄一也很用心,每日都派人里里外外伺候着,好吃好喝供着。海参崴的海货好,田中雄一从哈尔滨请来厨师做给马岐东吃。水獭领的皮大衣漂亮,田中雄一从哈尔滨给他买来一件。但马岐东仍推脱年龄大,身体不好,干不了。田中雄一恼怒了,把马岐东投进了监狱。监狱就在楼下的地下室,马岐东一个礼拜没看见太阳。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是凡关进这个监狱的没一个能活下来的。日本人告诉他,如果他再不答应就要他的脑袋。日本人让马连福和马连禄来劝他爹,如果再不答应就将他们父子统统杀掉。马岐东对儿子说,爹就是岁数大了,如果年轻就跟三儿去了,打小日本一个狗日的。
来到石头沟已经三天了,王翰章和孙长胜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王翰章皱着眉不说话,孙长胜知道王翰章在想啥。孙长胜不想说啥,更不想先把话点透。或许他还没考虑好,我先点出来他可能还会觉得难堪。要让他自己琢磨去,琢磨透了比谁说都好使。日本人一撤他们马上就离开了大青顶子,按照刘大伦的安排他们来到靠近五常县的三道冲河石头沟。
隔了几日,赵尚志对刘大伦说:“伙候到了,你去会会你那同学,把他们接到红地盘来。”
刘大伦说:“他那人的脾气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不会来的。”
赵尚志问:“为什么?他现在无路可走啊!”
“正因为无路可走,他才硬撑着不能到这里来。”
“你越说我越糊涂。”
“背地里我和孙长胜唠过这事,他早就想到咱们这边来,但必须得和王翰章一起来。眼下王翰章不想到咱着吃现成的,他不希望咱们可怜他们,他觉得这时候来没面子。”
“这个人到是很刚强的。”
“孙长胜说王翰章正琢磨到红地盘来的事,他必须打一个胜仗,或者取得一个什
么胜利才能来,赚一赚面子,他怕咱们瞧不起他。”
那一日,在大青顶子刘大伦本来是叫着他们一起回红地盘,但王翰章没那意思。刘大伦心想算了吧,强拧的瓜不甜。
一大早王翰章和孙长胜说:“咱们下山找霍尔洛瓦特去。
孙长胜疑问道:“这时候怎么来的闲心去找他?”
王翰章意味深长地说:“早一天晚一天咱得归到红地盘去。”
“你说的没错,就不知人家要不要我们。”孙长胜心里有数,故意把话往反了说。
“肯定能要我们,刘大伦和我说过。”
“这和霍尔洛瓦特有什么关系?”
“你记不记得哈尔滨保卫战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那批枪。”
“记得呀,是一百条枪,后来没再顾上那回事。”
“那是我让霍尔洛瓦特给我买的,全是俄国造的连珠枪。我想找到霍尔洛瓦特,把那批枪弄到后送给赵尚志。”
第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