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枪是卡林诺夫的,他想通过霍尔洛瓦特卖出去,只是还没卖成他就让厚藤正男给杀了。
孙长胜问:“怎么想起来送枪给他们?”
王翰章说:“咱们哥们到了那边,别让他们瞧不起。”
“人家不是小心眼的人,非得是送了枪人家才能看得起你?”
“怎么也得有个见面礼吧,这也是为了弟兄们到了那面能挺起腰啊。”
孙长胜说:“我说你有些多余,咱藏在青顶子密营里,管咱们吃,管咱们喝,人家救了咱的命,是你一百条枪能比得了的吗?咱欠人家多了。”
“我相信赵尚志这人雄才大略,宽宏大量,但他手下的人能不说三道四?再说那枪可是赵尚志正需要的,你看他手下的人哪有几条好枪,好多都拿着红扎枪呢。”
“这倒是真的。”
“我琢磨好几天了,只要送给他们这一百条枪,咱的肩膀就不比他们矮了。”
“这事都隔了三年头了,霍尔洛瓦特还不知道把那批枪折腾到哪里去了呢。就这样瞎摸下去,说不准会出什么差头。”
王翰章很自信地说:“没事,老霍那个毛子还是挺义气的,没啥差头出的。”
马岐东被押在大白楼,赵尚志如坐针毡。两年多以来马岐东秘密地送了很多钱财给红地盘,帮了赵尚志很大的忙,遗憾的是他和马老先生还未见上一面,更主要的是赵尚志十分钦佩马先生的骨气。抗日不仅要有枪,有炮,有军队,更要有民族的精神和气节,那是民族不败的灵魂。如果马先生真有个三长两短,赵尚志会抱憾终生。全红地盘的人都想去搭救马岐东,但谁都没有好办法,总不能去强攻大白楼吧。赵尚志让蔡大胆和马三潜回双坡镇侦察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眼下双坡镇的日本人也有一千多,加上珠河、宾洲、苇河的鬼子共有四千多。鬼子的人数不如红地盘的人多,但他们的装备好,战斗力强,如果我们要强攻必定要失败。就是攻下来了,谁又能保证马老先生的安全。赵尚志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命令蔡大胆和马三带着小股部队贴进双坡镇活动,认真侦察,寻找下手的机会。
那天下午蔡大胆他们发现双坡镇里明显增加了岗哨,日军和满洲国兵调动频繁。傍黑的时候毛子营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接着传来消息说王翰章让日本人抓住了。
原来王翰章求枪心切,亲自下山去找霍尔洛瓦特。在这之前他曾经派人去找霍尔洛瓦特联系过,但老霍说只有见到王翰章,否则啥都不能谈。王翰章理解这事不能怨霍尔洛瓦特,出了差头日本人是要杀头的。过去霍尔洛瓦特积极串联这件事,因为他想从中挣一笔钱,还能讨好东北军,现在他顾虑重重。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霍尔洛瓦特不知来人是真是假,心想最好还是离这批枪远一点。所以就说只有见到王翰章,否则啥都不能谈。他以为王翰章不会来,可能永远不会来。令他没想到的是王翰章真的来了,就带着刘连长一个警卫直接闯到了他的制粉厂里。霍尔洛瓦特下了一大跳,连忙告诉手下人看好大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霍尔洛瓦特耸了耸肩惊呼道:“王团长!亲爱的朋友,你还活着,我真为你高兴。”说着紧紧地拥抱王翰章。
王翰章说:“三年不见,我也很想你呀。”
刚说两句话,传来阵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几辆日本军车开进了院子,跳下来几十个日本兵。王翰章本能地去摸枪,霍尔洛瓦特一把将他摁住。
“他们是来装面粉的,不会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你们在屋里待着,我出去应付一下。”
王翰章和刘连长大气不敢出,贴在窗边往外看,浑身上下都是冷汗。日本端着大枪,驱赶着“扛大个”的中国苦力快点给他们装车。霍尔洛瓦特在和一个军曹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好像讨价还价。一个多小时后军车开走了,院子没了嘈杂。霍尔洛瓦特回来了,一脸的无奈。
“日本人几乎天天都来拉面粉,已有半个多月了,但还没给一分钱。”
见老霍回来了王翰章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孙副司令坚决反对王翰章下山,但怎么也说服一不了他。
厚藤正男也在找这批枪。当年卡林诺夫曾和他说起这批枪,还告诉厚藤正男娜塔莎知道哈尔滨藏枪的人。卡林诺夫是为了向日本人讨好,同时也想得到一笔奖金。但娜塔莎在哈尔滨被王翰章救走以后,厚藤正男再也没见到她。三年来厚藤正男就琢磨,毛子营的人肯定知道娜塔莎在哪里,也可谁都不知道,但霍尔洛瓦特肯定知道。他曾经问过霍尔洛瓦特,但啥也没问出来。让厚藤正男猜对了,霍尔洛瓦特的确知道娜塔莎藏在哈尔滨的什么地方。不但知道,而且还经常去。娜塔莎和霍尔洛瓦特哭诉过卡林诺夫是怎样死的,厚藤正男是怎样非礼他的。所以当厚藤正男向老霍提起那批枪的时候当然啥也问不出来。
虽然老霍痛恨日本人,但他情随事迁,不想再提枪的事,还劝王翰章算了吧,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如今谁能斗过日本人?他还说今后一心一意经营他的工厂,绝不和日本人对着干。王翰章心里很不高兴,要是以前他早发作了,但今天不是从前了,他在心里强忍着,暗自骂霍尔洛瓦特是个软骨头。
王翰章平静地说:“事成后我再给你五千大洋。”
这些钱已经够有诱惑力了,但霍尔洛瓦特还是直摇头。
王翰章说:“再加一千。”
“再加一万也不可以”
“我会给你保秘,到啥时候不会把你牵扯进去。”
老霍认真地说:“你知道那个厚藤正男吧,就是厚藤一郎的弟弟。”
“我当然知道。”
“他始终在找那批枪,头些日子还和我打听娜塔莎的下落。”
“娜塔莎和那批枪有什么关系?”
霍尔洛瓦特知道说走了嘴,迟疑了半天,叹了一口气说:“我真不想告诉你,我是怕引火烧身呢!请你原谅我,朋友。”
不管王翰章怎样说,霍尔洛瓦特就是不肯说出枪在哪里,也不说娜塔莎住在什么地方。回到山上王翰章的心情糟透了,他没想到霍尔洛瓦特竟如此不帮忙。隔了两天王翰章不死心,又要去双坡镇。孙副司令劝说太危险,不要去,但他坚决不听。孙副司令说要不多带几个人。王翰章说人多容易暴露。孙副司令只好派出一支精干的小队接应他。王翰章说出不了啥事,上次咋的了,咋去我咋回来。来到老霍的面粉厂门前,他发觉情况不对头,一打听才知道面粉厂已被日本人没收了。难怪挂着日本旗,还有日本兵站岗。王翰章十分小心地来到毛子营,找到了霍尔洛瓦特的家。
一见面,霍尔洛瓦特就痛哭流涕:“我完了,我一生的心血都没有了,日本人太很毒了,厚藤一郎太可恨了,他硬是把我的面粉厂给夺去了。”
王翰章说:“这回你领教了吧,日本人就这德行,骑着你脖子就拉屎。”
霍尔洛瓦特说:“我彻底失望了,日本人是侵略者,是我们的敌人,我告诉你枪在什么地方,藏在哈尔滨,娜塔莎全知道。” “你领我们去找他。”
“不用去,我派人把她叫来。”
第二天娜塔莎来了,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她一见王翰章和刘连长很激动,竟按照中国人的礼节给他俩磕了仨头。
娜塔莎说:“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的是上次在哈尔滨,若不是刘连长救了她,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娜塔莎告诉他们在哈尔滨南岗教堂附近有个叫达林迪斯基的,他知道藏枪的地方。娜塔莎说这是卡林诺夫告诉她的,她也不认识达林迪斯基。王翰章很高兴,但万万没想到此时霍尔洛瓦特的家已经被日本人包围了。日本军队没收了老霍的面粉厂,马上就转给了厚藤一郎。虽然厚藤一郎觉得有点对不起霍尔洛瓦特,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他对经营面粉厂独有情衷。老霍被日本兵的刺刀逼着离开面粉厂的时候,厚藤一郎站在门口反复地给他鞠躬送行。老霍怒不可遏,但有日本兵凶神恶煞地站在那,他也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被没收的不仅是霍尔洛瓦特一家,捷克人的啤酒厂,犹太人的银行,美国人的商店通通都挂上了日本旗,换上了日本名。厚藤正男知道这些人不会老实,特别是霍尔洛瓦特,就加强了监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监视的人说有两个十分可疑的人进了霍尔洛瓦特的家,后来又去了一个毛子女人,脑袋上包着头巾,看不清是谁。
王翰章和刘连长刚在老霍家一出来,就被埋伏在门口的日本人扑倒在雪地里。他们俩想反抗,但都无济于事。在毛子营外接应的部队发现了,就想冲上来救回他们,但马上就被日本人打散了。意外地抓住了王翰章,厚藤正男喜出望外,更让他惊喜的是还抓住了娜塔莎。当日本人闯进屋子的时候,霍尔洛瓦特返回身想取挂在墙上的猎枪,但马上被蹿上来的日本兵制服了。娜塔莎愣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日本兵要去捆绑他,但被厚藤正男制止了。
厚藤正男说:“我们是老朋友了,她会乖乖地跟我走的。”
厚藤正男,仍然对娜塔莎着迷地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不仅因为她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可以愉悦身心的翩翩迷人的俄罗斯女人,而且和那批枪有着及其密切的关系。他甚至感觉,抓住了娜塔莎犹如找到了那批枪。看着娜塔莎他故意装出一脸的冷峻,心里头却很是荡漾着欢喜,差一点就要笑出声。这个诱人的白俄娘们,上次在哈尔滨让你跑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没想到你今天自投罗网。那时是因为兵慌马乱,帝国的军队还没有开进来,我们东躲西藏的,惹不起东北军。今天怎么样?是我们日本人的天下了,日本的太阳已经在哈尔滨升起,日本的旗帜已经插在了双坡镇大白楼的穹顶上了。我不仅可以痛快地抓到你娜塔莎,连王翰章我都能生擒活捉。他想详细问问王翰章,在元宝大青顶子是怎样跳出包围圈的?天光甲二是怎么死的?尸体为什么被肢解成那个样子?或许在王翰章那里能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厚藤正男看着狼狈不堪的霍尔洛瓦特好笑,心想你算老几呀?也跟着瞎掺和。细说起来也真应该感谢他,那火磨厂生产出来的面粉可是关东军南进山海关急需的战略物资。另外,要不是监视他还抓不到王翰章和娜塔莎。你呀你!不知不觉中你成了我的钓饵。征用了你的面粉厂,你就同王翰章勾勾搭搭,和日本皇军做对?俄国人没几个好东西,无论是沙皇的俄国人,还是苏联的俄国人,统统都是大日本帝国的敌人,迟早都要消灭你们。
北风呼啸,寒气逼人。街筒子挤满了人,都知道日本人抓住了王翰章。人们伸着脖子看着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王团长,沉重的心里蕴藏着无助地愤怒,只能默默地祈祷苍天保佑王翰章平安无事。老百姓敬佩他,同时也都明白,落到日本人手里他是必死无疑,除非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凡间无人能施救于他。毛子营离着大白楼有七八里的路,沿途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军警。厚藤正男故意押着被五花大绑的王翰章,慢慢腾腾地从镇子中间穿过。他是在炫耀日本皇军的战无不胜,是在用这种方法威慑铁蹄下的布衣百姓,也是在极尽能事地羞辱和摧残他的对手王翰章。王翰章的脸被冻得通红,脚下的步子卖得很沉重。他感到恼怒,痛恨日本人,也痛恨死了自己。他不只一次地抚躬自问,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吗?难道真的被日本人抓住了吗?他感道疲惫和难堪,无法面对街道两旁的父老乡亲。但他努力把头挺得很高,心里又想,不就是死吗?有什么了不起。他仰天长叹,死就死吧,只是便宜了这些日本狗强盗!他想到了孙副司令,将来他们一定能给我报仇。现在他们在哪里?他们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他瞅着黑压压的人群,既想看见他们,又害怕看见他们。你们千万不要来,不要以卵击石,像我一样自投罗网,被敌人生擒。他恨自己为什麽没有自杀,留作现在被日酋肆意羞辱。他太大意了,和刘连长从老霍家出来连观察都没观察,连任何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几个黑衣人摁倒在地。刘连长也被五花大绑,紧跟在王翰章的后面。他的肠子都悔青了,痛恨自己怎么就大意了,没有尽到保护好王司令的职责。他看不见王司令的表情,但他知道司令的眼睛一定瞪得很圆。他想自己绝不能当孬种,就是死也不能给王司令丢人。他要永远地陪着司令,哪怕是赴刑场掉脑袋。大白楼就在眼前,一别已有三个年头。昔日我是这里的主人,如今我是被日本人押解着再进大白楼。王翰章的心头掠过一阵伤感,禁不住抬起头看了大白楼一眼。顿时他的身上像触了电,一阵抑制不住的抖动,因为他看见膏药旗在寒风中哗啦哗啦地飘动着,就在自己的头顶上。
厚藤正男让人先把霍尔洛瓦特带上来审训。
还没等他站稳厚藤正男当头就问:“你和我说实话,那批枪藏在哪里?”
霍尔洛瓦特早就吓得浑身哆嗦,连抬头看日本人的勇气都没有:“娜……娜塔莎知……知道,卡林诺夫让她和一个叫达……林迪斯基的人联系,别的我……我就不知道了。”
霍尔洛瓦特说地是真的,他也就知道这些,但厚藤正男哪里肯信。厚藤正男心想,我说怎么不见娜塔莎的踪影?你这个白毛子,原来这些日子就是你总和娜塔莎混在一起。一会跑到哈尔滨,一会又回到双坡镇,老子想找都找不到。你玩得挺滋润,挺开心呢。我看你今天是玩到头了,快要把命玩进去。
他阴森森地问:“我再问一句,你真的不知道枪藏在什么地方?”
“我……我真的不知……道。”
“王翰章把枪款付给了谁?”
“付给我了,我转给了卡林诺夫。”
“你得了多少?”
“两成佣金。”
“私自买卖枪支,竟敢和大日本帝国做对,你胆子不小哇。”
“开始你们还……还没来。”
“后来我们不是来了吗?你为什么不把这批枪交出来?”
“卡林诺夫死了,我真的不知枪藏在哪里。”
“卡林诺夫和你不是好朋友嘛,能不告诉你?”
“他真的没告诉我。”
“你要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不老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