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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作者:尚志少华 当前章节: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55

厚藤正男再问,霍尔洛瓦特继续说不知道。厚藤正男让士兵把霍尔洛瓦特押到房后的蚂蚁河上,让他仔细看河面上那些冰窟窿。那些冰窟窿不规则地在冰面上排列着,隆起的边沿上血迹斑斑,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霍尔洛瓦特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日本人杀人的地方。刀起刀落,人头扑通一声就掉到冰窟窿里。冰冷、清澈的水刷地就红了。血喷出老远,撒在冰上一大面子,冒了些热气马上就凝住了。这两年日本人在这里杀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反正春天开河跑桃花水的时候,漂上来的尸体把蚂蚁河都堵死了,臭烘烘的熏脏了一条河。那些白花花的尸体冲到珠河,再往下漂到延寿,再往下进了方正,进了松花江。霍尔洛瓦特走在冰上心惊胆战,两条腿不听使唤,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转而嚎啕大哭着说,我到中国来没别的目的,就是来赚钱来了,我不想和日本皇军做对呀!你们可不能杀我呀!三年前我还救过厚藤先生的命啊!你们可要讲良心,不信你去问你的哥哥。那个面粉厂我送给皇军,送给你哥哥,绝不反悔。你们放了我,明天就离开双坡镇,绝不再回来。

厚藤正男问:“你为王翰章卖枪也是为赚钱吗?”

霍尔洛瓦特哭丧着脸说:“开始时候你们还没来,跟日本皇军毫无关系,我就是为了赚王翰章那笔钱,可是后来……后来都是我的错呀!都是我的错!”

折腾了一阵子,厚藤正男看明白了,这个霍尔洛瓦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留着啥用也没有。但他没让他钻冰窟窿,因为哈尔滨正要一批活着的俄国“圆木”,七三一部队要做试验,看看扒光了衣服的俄国人在雪地里多长时间能冻死,冻死以后又是什么样子。天黑的时候霍尔洛瓦特被押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他疑虑重重地问日本人去哈尔滨干啥?日本人说要把他送给苏联的大使馆,你可以自由了。他透过车窗,看着黑漆漆的蚂蚁河,再看看灯光明亮的大白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身上马上松快了许多。

厚藤正男很礼貌地弓着身子将王翰章让在沙发上,让人递上热茶水和冬季里稀罕的水果拼盘。王翰章也没客气,喝了口茶,端坐在他的对面,眼睛却看着别处。他想用眼神和王翰章交流一下,但对方始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知道,这个中国军人是没有看得起他,而且很痛恨他。他也知道此人不是霍尔洛瓦特,在他身上你不会享受到征服的快感。三年来,多少东北军投了日本人,多少打着义勇军旗号的东北军半道不干了,多少东北军军官说是找张学良到天津要军饷,到北平去找民国政府要支援,跨过绥芬河,在海参崴上了船就再没回来。王翰章没走,一晃和我们干了快三年。厚藤正男知道征服这样有信念的人是很困难的,包括使用对付霍尔洛瓦特的那些方法都不会有什么收获,但他的心里尚存一丝希望。他毕竟是我的阶下囚,我手里赚着他的命运,难道他真的能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如果他真的反戈一击,归顺了我们日本帝国,其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多少个范团长也比不了他。此时他的心里激动异常,一股说不清楚的冲动驱使着他就想和王翰章交一交手,感觉就像一场相扑决赛将要开始了。他估计王翰章一定会大喊大叫,脸上的表情将是嫉恶如仇,无比愤慨。他有思想准备,这样的审讯场面他见多了。但他并不想这样,那样会让双方的心情都不好。他想首先应该拉近和王翰章在感情上的距离,那怕一点点。所以,他没有穿军装,因为王团长是一身商人打扮。

他满脸堆笑地说:“王司令,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们之间不能说很陌生吧。”

王翰章知道他提起的是两年多前在德盛楼吃饭的事。说起那档子事,他的心里很恼怒,曾多少次恨自己怎么就让这个自称“刘先生”的日本特工给骗了呢?连我的兵营都让他看了个遍,后来还让他偷袭了大白楼,那时也真是太麻痹大意了。怨冯占山?怨马歧东?谁也不怨,就怨自己一时疏忽。当时王翰章已经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还让孙副团长试探了一番,只是后来……

王翰章放下茶碗,冷着脸说:“叫你们小鬼子一点也没冤枉。”

厚藤正男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滑稽,那时候我是商人,你是军人,现在你是商人,我是军人,哈哈……实在是有意思。”

他是在有意挖苦王翰章,因为王翰章在霍尔洛瓦特家,面对抓捕他的人瞒哄说自己是哈尔滨来的老客,是来谈生意的。

“王司令,我们都是武人,都崇尚武士道精神。”

“那是你们日本人。”

“你不喜欢我们的武士道精神。”

“你们那是侵略者的精神,我凭什么喜欢?”

“武士道精神世界无双。”

他为什么要和王翰章谈武士道?就是告诉他日本人是天下无敌的。

王翰章瞪了他一眼说:“武大郎你听说过吗?那个武和你的那个武是一个字,都是人熊货囊。”

厚藤正男心里很生气,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

厚藤正男很诚恳地说:“咱们别扯得那么远,还是说点实在的,咱们合作一次怎么样?还按以前说的,你过来以后让你当双坡镇铁路守备团团长。”

王翰章很平静地说:“很迷人的肥缺呀!但是你找错人了。”

“你没想过自己的命运吗?”

“国难当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谈什么命运?”

“难道我们交个朋友都不可以吗?”

“和你们交朋友就等于出卖了祖宗,我王翰章还没下贱到辱没祖宗的地步。”

王翰章表面上看有大喊大叫,但说出话来的每个字都是落地有声,让厚藤正男听着很是噎得慌。厚藤正男尚存的希望几乎消失殆尽,没有耐心再谈下去。因为他还想着后面的娜塔莎,所以他决定今天先把王翰章关进地下室,让他好好品尝一下阶下囚的滋味,杀一杀他的锐气,改日在好好地收拾他。望着王翰章的背影,他觉得无可奈何,但又有点不太死心。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已经有二十多人正准备着通过密道钻到了他们的脚底下。

听完逃回来的士兵的报告,孙副司令心急如焚,实在后悔当初没拦住王司令,顿时感到自己身上担子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听说王司令被日本人抓了,很多官兵围着孙副司令嗷嗷叫,要冲到双坡镇去和敌人拼命。孙副司令气愤地说,王司令就是蛮干不听话劝才落到日本人手里的,你们还想蛮干吗?!谁在瞎嚷嚷我就枪毙了谁。谁也不敢再嚷嚷,就等着副司令的命令。孙副司令不再迟疑,带着二百多人星夜兼程赶到了红地盘三股流村。

还没等孙副司令详细说,赵尚志就说:“我都知道了,快上炕暖和暖和吃点东西。”

孙副司令是第一次见到赵尚志,感觉就像见到了久别的哥哥。他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但他强忍着。

赵尚志语气沉重地说:“我们这两天正琢磨怎么营救马先生,没想到王司令又被捕了,真是雪上加霜啊!”

孙副司令焦急、乞求地说:“我把弟兄们带到这里来,就是求你帮忙一定要把王司令他们救出来,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赵尚志说:“王司令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么莽撞,竟敢摸到毛子营去,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孙副司令叹息着说:“别提了,他准备把弟兄们带到红地盘来投奔你,但又怕没有见面礼不好看,就想搞到霍尔洛瓦特手里那批枪送给你,没想到就出事了。”

“这个王司令,怎么能搞那一套,咱们共产党的队伍不兴什么见面礼。”

“咳!当初就怨我没有劝住他,现在说啥都晚了,就看赵司令帮不帮忙了。”

赵尚志沉思了一下说:“告诉弟兄们不要着急,日本人还没找到那批枪,一时半会还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们马上想办法,要冷净,不能再犯不该犯的错误。”

第二天侦察的同志回来说,王翰章刘连长和马先生都被押在大白楼的地下室里。赵尚志闻听后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孙副司令心里却掠过一阵狂喜,脱口而说我有办法了。他把赵尚志拽到一旁,和他说了大白楼地下通道的密秘。赵尚志很高兴,马上制定了一个周全的营救方案:教导队、少年连由蔡大胆和马三带队,今晚务必把马家老太太,两个儿子和其他家人接出来;孙副司令带领二十人偷偷进入大白楼救出地下室的人,再安排一个连隐蔽在蚂蚁河边上准备接应,同时带上炸药,撤出来后就把大白楼炸了;第三路人马由他自己亲自指挥,炸药一响他们就冲进大白楼,彻底消灭楼里的残余之敌;第四路人马也带上炸药,把日本人刚霸占的工厂商店都炸了,特别是面粉厂。统一行动时间定在午夜十二点,在这之前同时派出两支小部队破坏掉双坡镇东西的铁路和电话线。

夜已经深了,但大白楼灯火通明。西北角的一间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厚藤正男,一个是娜塔莎。桌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卡林诺夫,一张是天光甲二。厚藤正男默默地注视着娜塔莎已有半天了。娜塔莎面色苍白,疲惫的蜷缩在沙发上。

厚藤正男说:“亲爱的,我现在需要你和我们合作……合作你懂吗?”

娜塔莎没有回答,忧郁的眼神闪动着愤怒,死死地盯着厚藤正男。

厚藤正男说:“亲爱的,你不应该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遇见了我,我说了,你可以不死,你听到没有,但他们不行,他们必须得死。王翰章、刘铁柱,还有霍尔洛瓦特,统统都得死。”

娜塔莎轻轻地问:“他们都是好人,为什么要死?”

厚藤正男说:“我们不说这些,我们还说合作。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四个在一起喝酒吗?卡林诺夫拉手风琴,你来唱歌跳舞,我和天光甲二喝得酩酊大醉,就是那天晚上我才感到你是那样的迷人。多么欢快的时光啊!可惜呀,卡林诺夫死了,天光甲二也死了。昨天你住的房间就是天光甲二的,他死后一直都是空着的。是我让他们安排你住那里,谁也不准非礼于你。你以为我会去看望你,但我公务在身没时间。我审讯了一夜,霍尔洛瓦特都招了,他说藏枪的地方你知道。你一定要和我们合作,合作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娜塔莎说:“我只知道藏枪的人住在哈尔滨,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今天你可以说不知道,明天你也可以说不知道,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我很有耐心,但最后你一定要把实话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

厚藤正男蛮有信心地深情地注视了她半天说:“我们不谈这个,我们进行第二个合作。”

娜塔莎愣愣地看着厚藤正男,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啥意思。

厚藤正男站起身,凑到娜塔莎的面前温纯地说:“跟我走。”

厚藤正男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东侧的舞厅。没有一个人,四周静悄悄的。这种地方娜塔莎曾经来过多少次,以往的灯红酒绿,劲舞飞歌,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一切都晃如隔世,都好像发生过,又好像都是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梦。

厚藤正男说:“我来弹琴,你跳个舞吧。”

说着厚藤正男非常投入地弹奏起《天鹅湖》,同时用目光示意娜塔莎快快跳起来。娜塔莎没有跳,怫然作色,连跳的意思都没有。厚藤正男停顿了一下,冲着娜塔莎微笑着重新开始弹奏。娜塔莎木然地站在那里,仍就没有跳舞的意思。她侧过身,眼神忧伤地看着窗外的黑色。厚藤正男停下来,问为什么不跳。娜塔莎没有回答,依然忧伤地看着窗外的黑色。窗户上结着霜花,奇形怪状,里面好象有一个奇异的世界。窗外很静,飘着悠然的雪花。院子里有两个巡逻的哨兵踩得雪格吱格吱地响。

突然,走廊里的俄式落地钟当当地响起来。它每天这个时候都准确地告诉人们今天该结束了。在这漆黑的冬夜里,在一片寂静之中,那钟声显得那样的震撼,穿击力强劲地波动出去,敲击着大白楼,敲击着墨色沉沉的夜空。厚藤正男每天都会听到此时的钟声,但今天看着娜塔莎觉得耳边的钟声煞是动听,冥冥中感到是一个惬意的时刻到来了。他的心中生出一丝无以言状盼望,感到因为征服而得来的幸福即将通过血液的涌动流经全身。

厚藤正男极度深情地凝视着她,眼中直勾勾地喷射着欲火。娜塔莎看了厚藤正男一眼,脱下外衣弯腰撩起裙子,慢慢地又撩起了一层。厚腾正男以为他要准备跳舞,急忙又弹起《天鹅湖》。突然娜塔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手枪,疾步跨步到厚藤正男的侧后,对着埋头弹奏的厚藤正男连开了五六枪。厚藤正男身子一歪,扑腾倒在地上,鲜血从钢琴下流出,慢慢地向舞池中央淌去。枪声清脆,在屋子中产生了回荡,惊动了鬼子兵破门而入。他们先看到的是举着手枪,怒目注视着厚藤正男的娜塔莎,后看见的是躺在琴下的厚藤正男。他们冲上去,喊叫着抢夺娜塔莎的手枪。就在这时大白楼轰地一声,地动山摇。爆炸使大楼中间部分飞上了天,娜塔莎和那些鬼子兵在火光中一闪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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