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营长干卡巴眼,琢磨了半天不知为啥挨顿呲,赶紧扇不达地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后来他才知道那坟茔地里就他那断头爹一个人,根本就没他娘的骨头。他娘当年是一家富裕人家的千金,硬被他爹把刀架在脖子上掠上了山破了红。他娘虽然恨透了他爹,但还是怀上老范家的种。他爹被杀,他娘并不悲伤,反倒有种见到天日的感觉。现在他娘在哪?谁也说不明白。屯子里传言他爹死后他娘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偷鸡摸狗,后来又上了一个倒腾牲口的大马车跑了,听说现在住中东路最西头的满洲里那面。还有的说“花泥鳅”去找他娘,他后爹不让见,俩人干了起来。他一怒之下把他后爹杀了,要他娘跟他走。他娘不走,说再也不想进老范家的门。他又气又恨,手起刀落,把他娘也杀了。传言归传言,都隔了十多年了,谁也不知是真是假。屯里人说再怎么的他也不能杀他娘。有人反对,说那小子和他爹一样手黑着呢,能干出来。反正范团长从来不提他娘,因为他恨她。恨她心太狠,恨她不守妇道。他不认为自己是娘生的,是石头窠子里蹦出来的。那营长这个后悔呀!躲在茅楼里啪啪地打着自己的嘴说太臭了,太臭了!真没想到呀!拍马屁拍到他娘的马蹄子上了。咳!想讨好不成,倒讨来一身不是。那营长心不死,眼珠子转了几转,带了一个连的弟兄又去了黑龙宫,把范团长他爹的坟重修了一遍。这回那连长拍正了,回来时看到的是范团长抱着膀,一脸的欢喜。
那连长说:“你家的坟茔地风水好啊!那叫背靠青山,脚踏川,辈辈出高官。”
这话不左不右,不前不后,正说到了范团长的心窝里,听着那么的顺耳,谁能不欢喜?
“你是不知道啊,我爹死得惨啊!让张学良带着人端了老窝,王翰章把我爹脑袋砍下来满地轱辘。我东躲西藏,隐名埋姓,哪里还敢给我爹修坟,别人都以为我们老范家死绝户了。这样也好,要不王翰章还不早就杀了我。一直到去年秋天才立起来坟头,我太对不起我爹了。”
“你真是个孝子,满镇子的人都说。”
不知不觉中那营长把范团长夸得心里热乎乎的。
那营长见范团长脸色不错,继续说:“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给日本人出的计策,撵得王翰章像三九天的花子,撇下老窝夹着尾巴满山跑。”
说起这个范团长马上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那不算啥,当过胡子的都会这两下子。别看你是正规军,你们还真顶不住壳,不信你们去试试。”
那营长说:“那是指定的,我从心里佩服你们这些当胡子的。”
范团长假装嗔怪道:“别老胡子胡子的,怪难听的,我说行,你不能乱说。”
那营长说:“你看我这臭嘴,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见小人过,我保证再不瞎嘞嘞。”
范团长说:“日他娘的,已经把王翰章困住了,撵爬架了,差一点就抓住他了,谁知道他们日本人沉不住气,硬是中了赵尚志的调虎离山。王翰章哪还有那能耐袭击元宝镇?命都保不住了。都说日本人飘洋跨海挺能耐,我看紧关节要的时候也是支不开套,也他妈的傻逼一个。”
说到这,范团长马上意识到走嘴了。怎么能当着这个吉林来的那营长的面说日本人的不是?这不是找死嘛。”
范团长立即说:“这话哪说哪了,可不能传到日本人的耳里,我是替日本人着急,恨铁不成钢。”
那营长多鬼道,拍着胸脯说:“团长大人你放心,你没把我当外人,我绝不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暗地里捅尿窝窝的事不是咱姓那的干的。”
沉闷了一会范团长把话头一差说:“有朝一日我非扒了王翰章的皮,抽了他的筋,给日本人报仇,给我爹报仇。”
那营长撸胳膊绾袖子:“你的仇就是我的仇,消灭王翰章我包打头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兄弟,咱们一定要抱成团。你听哥的,哥保证不会给你亏吃。”
“只有抱成团,才能好好玩儿,到啥时我都听哥的,哈哈!”
俩人说过笑过,那营长一脸严肃地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随便说,都是自己的弟兄,客气啥。”
“亚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都三十出头了,也没个家室,日后怎么传宗接代呀?”
范团长皱着眉瞅了瞅那营长说:“俺没喝过墨水子,你别整什么亚圣人,俺不懂,听着别扭。”
“孔子是大成至圣先师,是圣人,孟子照他差一点,就是亚圣人,是说不孝有三样,不娶熄妇,没有后代,没有传下香火,就是最大的不孝。”
范团长挠了挠头说:“娘们俺是没少玩,但没一个明媒正娶的,种子没少撒,像蛤蚂咕嘟似的甩得满哪都是,可一个正经的也没留下。哈哈……”
“如今你是团长了,身边要有一个如花似玉,知冷知热,顶家过日子的太太了。”
“那可是好……我也想过,就是没相当的。”
“这好办,就交给我了,我保证给你找一个西到哈尔滨,东到绥芬河百里挑一最好的。”
当晚那营长在德盛饭庄设宴,祝贺范团长走马上任。“花泥鳅”与吉林来的那帮来捧场的军官称兄道弟,开怀畅饮,相谈甚欢。已经醉眼朦胧头重脚轻了,范团长心里还在琢磨,他姓那的能是真心的吗?不管怎么说,坐在酒香四溢的德盛饭庄里,范团长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那次被王翰章暴打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他们打累了,打够了,马歧东领着他们吆三喝四,嘻嘻哈哈去了德盛饭庄。过去他听说过有这么个大馆子,但从来没进来过。即使当上红枪会的头领,敢在街上白吃白喝,也没敢想进德盛饭庄摸摸油嘴。好像曾在这挂着四个幌的门楼下走过,闻到过里面飘出来的香味,但没抬头细看过。他们一脚把我踹进监狱,转过身一帮人又吃又喝,哪还管我遭的那份罪,哪还管我的死活。王翰章是王八蛋!都是王八蛋!我操你妈!“花泥鳅”自言自语骂出了声,把那营长他们吓了一大跳。那营长心里发毛,不知范团长为啥愣喝喝地破口大骂,急忙殷勤地问哪不舒服。范团长扑吃笑了,说我没骂你,我骂那帮王八蛋操的。虽然这么解释了,但那营长心里还是不落底。范团长笑了,因为他高兴。他能不高兴嘛,这么多人众星捧月似的,把他当八辈祖宗似的供着。他又一次地感受到了,如今我是谁?我就是当年的王翰章。他是团长,我也是团长。横着说在珠河县,在宾县,在五常县,在方正和延寿县,顺着说在这条三四百里的铁路线上谁敢招惹我。才几天的工夫就天翻地覆,真像做梦一样,这梦他就变成真的了。当然最利厉害的还是日本人,天下还是人家的。不管怎么说我是光祖耀宗了,他王翰章彻底完蛋了,就等我抓住他祭奠我爹了。我要是抓住他一定要先暴打他一顿,让他尝尝那是啥滋味儿。打完了,打够了,咱也上德盛饭庄,大吃大喝,一醉方休,嚼得腮帮子发酸,喝得天也昏,地也暗。
新来的警备队长是个中佐,叫松本太郎。虽然是和范团长第一次见面,但他对“花泥鳅”已经了解了许多。松本太郎和 “花泥鳅”一见面就像交情很深的老朋友一样久别重逢,完全没有田中雄一的傲慢和冷酷。
“范团长,你好,我在哈尔滨就听说了,你是一个英雄,支那的英雄。”
范团长学着日本人那样,磕着后脚跟向松本太郎敬礼。
“报告太君,我的命都是日本帝国给的,今后我要忠于天皇,拼死也要消灭抗日联军,为田中雄一队长和厚藤正男队长报仇。”
松本太郎原来是大连日本人中学的老师,精通汉学,中国话说得那是嘎嘎叫。接替厚藤正男的是小林岩井,戴着一付深度近视的眼镜。范团长看到小林身后总是跟着两个毛子,都穿着日军军服。“花泥鳅”眯着小眼纳闷儿,这俩人是干什么的?但松本太郎没介绍,小林岩井也没说他们是干啥的。人家不说咱也不好多问。出出进进,来来往往,抬头不见低头见,快一个月过去了,总感觉神神道道的,瞅着让人别别扭扭的不舒服。“花泥鳅”猜他们可能是亚布力森林铁路警备队的。松本太郎是不是信不过我们,找了他们来加强守卫中东铁路的力量。沙俄时他们就住在那里守卫运木材的小火车线,有时也到大铁路上来帮忙。后来列宁的红色苏维埃当权了,他们像丧家犬没地方撤,就留了下来。现在都投靠了日本人,继续看护山里的小铁路。“花泥鳅”心里不痛快,但他猜错了。他们就俩人,哪里能守铁路?也没见他们问铁路上的事。其实他们和亚布力森林铁路警备队根本不搭边。他们一般不和范团长多说啥,但见面敬礼,还算恭敬。他俩也不像日本军人那样在上司面前站得笔直,而是抱着膀,耸着肩,看上去懒洋洋的,那德行和卡林诺夫差不多。他们是谁?他们都是卡林诺夫原来的手下,三年前在珠河袭击关东客栈就有他俩。那天夜里分手以后,他俩跑到绥芬河猫了起来,不敢再到双坡镇这面来。特别是听说卡林诺夫被杀了,他俩更是惊弓之鸟,不敢轻举妄动。松本太郎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他俩找来,为的就是找到卡林诺夫曾经想出手的那一百支枪。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大吵大嚷,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初来乍到,对任何人都不摸底,所以对范团长他们也在保密。在他们从哈尔滨来双坡镇之前,他们只是知道卡林诺夫和一个叫达林迪斯基的人联系。据说这个达林迪斯基住在索菲亚教堂附近,他知道那批枪放在哪里。他们在索菲亚教堂附近找了一个月,把哈尔滨有毛子的地方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这个达林迪斯基。厚藤正男留下的材料认为霍尔瓦洛特和娜塔莎是最了解密秘的人,但霍尔瓦洛特被送到七三一就再也出不来了,娜塔莎已经随着大白楼的一声巨响烟消云灭了。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卡林诺夫的两个手下,他俩说只是记得卡林诺夫说过有达林迪斯基这个人,但长得什么样没印象了。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感到很丧神,难道这个达林迪斯基会什么魔法?他们认为达林迪斯基可能不在哈尔滨,很可能在中东铁路沿线的什么地方。就像双坡镇的毛子营,就像森林铁路的沿线,就像山里的林场,多少毛子都能藏得起来。所以日本人把这俩毛子留了下来,让他们慢慢琢磨,暗中查访,只要是他们认为过去和卡林诺夫有过联系的地方都要严格审查,一个也不放过。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也明白,这纯粹是大海捞针,是没办法的办法,可能忙了一溜十三遭还不知针在哪个海里。这俩毛子并不是确切地知道卡林诺夫是日本人杀死的,中东路上的白俄相传是日本人干的,所以当日本人找上他们的时候许多人是有顾虑的。但日本人用金钱诱惑他们,有一些人就考虑再三,终于趋之若鹜。日本人不是收破烂的啥样的都要,挑了又挑,捡了又检,选了这么两个货色。日本人告诉那些没选上的人,你们耐心地等着,将来我们会有用着你们的时候。
那营长也瞅着那两个毛子别扭,憋了好几天他问:“范团长,你说那两个白毛子是干啥的,扛着大尉的军衔,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打什么家巴事的。”
范团长说:“我也纳闷,他们像两条黄毛警犬,总是奔有白俄的地方使劲,东闻闻,西闻闻,像似在找什么东西。” “
每次跟他们出去就瞎猜闷儿,心里堵得慌,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得的什么药?”
范团长心里明白,这是日本人不想告诉他们实底。他心里骂,你们和别人保密,和本团长也保密?但表面上不敢多问一句。
这一日,几个日本人带着两个毛子和那营长的兄弟们来到二道河子林场。这里是一条七八里长的沟,除了少数十几个中国人,主要居住着一百多口子毛子。
那营长不耐烦地问日本小队长:“大冷的天,去那里干嘛?”
小队长面无表情,藏着掖着似地不回答他们。那营长心里不高兴,满脸冷冰冰地跟着他们走。那营长的任务是把林场围起来,只准人进,不准谁出,别的事不用他管。他们一来立刻搅和得鸡乱飞,狗狂叫,孩子哭,女人们的心砰砰地跳。毛子爷们们火气大,成帮结伙地从家里冲出来,挥着拳头抗议,骂骂咧咧地让他们滚出去。一些毛子趾高气扬地说他们是苏联侨民,要求得到保护。日本人让侨民拿着证件站到一边,一一检查后把他们都放回家。剩下的都是没有侨民证的,仍然吵闹得挺欢。他们也说自己是侨民,是沙皇的侨民。他们痛恨红色苏维埃,当初苏联政府官员来给他们发侨民证时,他们抗议,拒绝领取苏联政府的侨民证,所以他们成了没有国籍的黑人,流民。如何对待他们?当时的民国政府很挠头,如今日本人也拿他们没啥好办法。
正乱套的时候,打南面的沟里头响了几枪,喊杀声由远及近。
那营长心里发毛,派了一个连长去看究竟。那帮毛子仍然在吵吵闹闹,群情激奋,指着那两个穿着日本军制服的毛子大声咆哮,估计是在臭骂他们俩。骂的啥?谁也听不懂,只有毛子们自己知道。去侦查的连长马上就跑回来了,说是山上下来一百多人,说不清是土匪还是抗联。那营长责怪连长为什么不看清了。连长说子弹在头上嗖嗖地飞,弟兄们都抬不起头。
那营长说:“肯定不是抗联,这离双坡镇这么近,他们有多大胆?”
连长说:“肯定也不是土匪,哪有不要命的土匪冲咱们开枪,躲还躲不及呢。”
那营长想了想跟日本人说:“这地方咱人生地不熟,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坚决不能恋战,必须马上撤出去。”
谁曾想日本小队长满不在乎,死活不让撤。俩毛子心离发慌,拎着枪就想跑,日本人嗷地一声把他们拦了回来。俩毛子不敢在跑,躲在墙垛子后面不敢露头。那营长一想这可毁了,对方人多势众,把沟口一封谁还能跑得出去?怎奈日本人不让撤,那营长也是没有辙,只好命令弟兄们顶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啊。没了退路,只能决一死战。那营长喊叫着让士兵们不要慌,找好有利地形准备迎敌。吵吵嚷嚷的白俄们早都抱着脑袋跑回了家,调过头把们顶得结结实实,有胆子大的关上门隔着窗户往外看。还有一里地的时候,那伙人不往前冲了,也不喊叫了,躲在墙后面,趴在房脊上朝这面观望。那营长憋着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伙人想干啥。看那些人的打扮肯定是胡子,但有几个人穿着和那营长一样的军装。这就怪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那营长半天也没琢磨透。那面探头探脑,这面也在偷偷地观查。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对面半天谁也不说话,也不打枪。
那营长对手下说:“看见没有,又打枪又喊叫,那是胡子的老一套,胆小的都得让他们吓死。现在怎么样?也是不敢往上来了。他们也是爹妈养的,难道子弹钻不透?”
他这是给手下的人打气,也是给日本人看,别让他们笑话咱满洲国军是胆小鬼。他日本人不怕死,难道咱就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