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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作者:尚志少华 当前章节: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55

日本小队长问那营长对面是什么人,那营长告诉他不知道。小队长又问对面为什么不进攻,那营长告诉他还是不知道。小队长摸不着头脑,眼珠子几里轱辘地转。那营长的脑袋里也浆糊似的,真不知道怎样对付面前这伙人。

那营长扯着嗓子问:“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问了好几遍,对方根本没答应。再问。

隔了老半天对方阴阳怪气地答:“树林子里生,石头窠子里长,喝西北风长大的,从小到现在还光着腚呢。你要是不信就过来,闻闻俺的腚眼子是香还是臭。” 日本人挺恼怒,那营长也被气得七窍生烟。小队长喊叫着指挥两挺机枪同时扫射,打得对面房上房下乌烟瘴气,瓦片乱飞。打完了日本人命令那营长组织士兵冲过去,日本兵在后面做掩护。谁也不是傻子,心里都有数,日本人那是叫他们挡枪子。从吉林市打到双城堡,从双城堡打到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打到双坡镇,这是日本人的老战法了,净拿咱中国人当垫背的。这年头中国人的命贱呐,不如日本人的狗值钱。那营长心里憋气没办法,谁让咱愿意吃这碗饭呢,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催促士兵往前冲。冲出去没几步,对面的排子枪响了,呼啦啦倒下一大面。士兵们连滚带爬,呼哧带喘地退回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受了伤的躺在雪窝里嗷嗷叫,爹一声,娘一声好不瘆人。日本人又用机枪打了一阵,打完了又让士兵们冲锋。士兵不敢不从,也有不怕死的,豁出命来往上冲。对面的枪又响了,士兵们又被打回来。那营长哭丧着脸对小队长说不行啊!再冲就把弟兄们的小命都搭上了。小队长掐着腰不说话,也不再逼着冲锋,他已经知道了硬冲是不行的。怎么办?怎么办?日本小队长急得眼珠子通红,又指挥机枪继续射击。没打几枪,两个机枪手的脑袋都被对面打来的冷枪打开了花。日本人再不敢露头,那营长和他们一样,又着急,又害怕,缩成一团,血招也没有。他们退到屋子里守着,对面的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就在这时大街上响起马蹄声,一支七八个人的马队跑出了沟,眨眼间就蹽进了山,掩在林子里没了踪影。隔了好大一阵子,面前的那伙人也退回了林子里。没有枪声,没有喊叫,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些毛子从家里溜达出来,瞅着那营长他们的狼狈像窃窃讪笑。今天这是咋的了?竟遇上些怪事。那营长问白毛子那伙骑马的是什么人。谁知那些白毛子全哑巴了,都摇着头装疯卖傻不搭腔。那营长知道里面有文章,抓了一个白毛子塞到旮旯里审问。那小子吓得直哆嗦,说那伙人带着一个小姑娘跑了。那营长不明白那伙人为什么带着一个小姑娘跑了,日本人和那两个白俄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回来后那营长对范团长说,今天多亏命大,要不然就全被包饺子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松本太郎听完报告一改往日的温和,拍着桌子大发雷庭。

松本太郎斥问道:“你们知道放走的是谁吗?”

小队长、两个白俄和那营长都莫名其妙。范团长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那马队和小姑娘是何许人也。

松本太郎气急败坏地说:“你们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为了找到达林迪斯基日本人下了很大的功夫。哈尔滨关东军司令部特高课探听到娜塔莎留下了一个女儿,但不知现在何处。对这个线索日本人如获至宝,高兴地了不得。娜塔莎死了,她的女儿会在哪里?很可能就会和我们要找的达林迪斯基在一起。换句话说达林迪斯基一定是娜塔莎信得过的人。她在从哈尔滨去霍尔瓦洛特家之前,会估计到危险的存在,一定将女儿小心地委托给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达林迪斯基——找到了小姑娘就能找到达林迪斯基。当然这一切还不能说是事实,充其量仅仅是坐在屋里的猜测。尽管是猜测,同样是高度机密,在双坡镇只有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知道。所以那营长和小队长他们根本不知道马队带走那了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就连那两个白俄也蒙在鼓里。甚至连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也认为那小姑娘在哈尔滨的可能性大,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二道河子出现。

到了这时候松本太郎也不想再对他们保密了,就把娜塔莎女儿的情报对范团长、那营长和那两个毛子说了。

一个毛子耸了耸肩说:“太遗憾了,就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走了,如果我知道是娜塔莎的女儿,就多带些人去了。”

另一个毛子呼应着,也耸了耸肩说:“我们只注意男人,没人告诉我们注意小姑娘。”

他的话里含着对日本人的不满。松本太郎狠狠地瞪了那个毛子一眼,显然是警告那俩个毛子闭上你的臭嘴。毛子很知趣,躲在一旁不再吱声。

范团长和那营长赞同俩毛子的话,心想,都在给你们日本人卖力,何必还和我们藏着掖着,明白着对

我们信不着。但他俩都不吱声,怕惹恼了日本人。特别是范团长,他忘不了让日本人打嘴巴子的滋味。

松本太郎知道他们想的啥,急忙自找台阶打圆场:“我们都是按照司令部的命令行事,过去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不要去计较,今后我们几方面要搞好配合,无论是俄国朋友还是支那朋友,皇军大大的信任你们。”

几个人猜了半天——从林子里钻出来的那伙人是谁呢?隔了半个月他们打听到了,那伙人的头儿是差点没要了“花泥鳅”命的“二当家”。范团长听说是“二当家”,心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恨不得马上就逮住他。

特别是松本太郎问他:“听说是你的拜把兄弟?是你的‘二当家’的?”

范团长心里扑扑地跳,生怕日本人把帐算到他的头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俺俩翻脸了。”

松本太郎问:“翻脸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俺俩绝裂了,不是拜把子的兄弟了。”

松本太郎说:“你不要惊慌,我知道他是你的死对头。你要尽快地抓住他,消灭他。”

范团长说:“你放心,我饶不了这小子。”

那一日“二当家”把“花泥鳅”打下马,仓促地逃出双坡镇,不想再落草为寇,想找一个地方做个小买卖,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所以当蔡大胆劝他到红地盘去时,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让我当红胡子?我是不想再吃那碗饭了。”

蔡大胆说:“你错了,我们是抗日的队伍,绝不是胡子。”

“赵尚志的规矩太多,俺们受不了,俺还是不去的好,免得怀了你们的名声。”

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二当家”不听劝,蔡大胆虽然面子大,也是啥办法都没有。后来听说“花泥鳅”没死,“二当家”找了个山旮旯,把枪用油纸包上埋了,领着几个弟兄去苏俄跑崴子。一来想发财,二来离“花泥鳅”远着点。他到不是怕他,是想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愿再讨那个麻烦。去的时候哥几个摩拳擦掌,信心百倍,梦想着发一笔大财,可到了那一出手就傻眼了。就他们那两下子还做买卖?做他娘的狗屁买卖,喝西北风都喝不上。他们买了老毛子的水獭皮毛,倒腾到哈尔滨去卖。哈尔滨皮铺的掌柜的看完货哈哈大笑,说这哪是水獭,这是貉子,你们这帮傻狍子,让人家骗了。他们又跑回海参崴,去找那个毛子算帐。毛子一口咬定绝没骗他们,因为当时有好几个双坡镇的朋友当中间人。朋友也说老毛子的皮货是真的,肯定不会出错。后来他们才查明白,是帮他们运输的老客在半道调了包。“二当家”的凶相毕露,发狠要弄死那小子。那老客听到了风声,撒鸭子就奔了西伯利亚。西伯利亚离着太远了,听说那地方冻死人不偿命,哪里找得到那小子。没出仨月哥几个回来了,赔得屌蛋精光,连回来的路费都是半道抢的。黄土地的蝲蛄到了黑土地就是拱不动,没半法,只好取出藏在旮旯里的枪,从操旧业,占山为王。这些日子他们从山里钻出来,就在二道河子一带转转。山里人都知道,落雪以前野鸡都在林子边,地格子闹瞎塘活动,总是离屯子远远的。那东西机灵得很,防老鹰,防狐狸,还怕人用枪打它,还要躲着人下的套子。但到了大雪封山没了吃喝的时候,它们被逼无奈就得下山,在屯子边上转,贼头贼脑地打食吃,这样才能饿不死。有时它们也溜到屯子里和家鸡们抢食,偶尔也在屯子里飞来飞去,所以才有了“野鸡飞到饭锅里”。但那不是说野鸡真能飞到饭锅里,它们才不会那么傻。冰天雪地,大雪封门“二当家”的们虽然不是野鸡,但也必须从山里钻出来,到人多的地方来打食吃。这食可不好打,是在刀尖上舔血,在是在玩命。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的理儿谁不懂?话又说回来了,有时候为了填饱肚子哪还管什么死活呀。转了两天了,东瞅瞅,西望望,始终没找到下手的好机会。

“二当家”带着兄弟们来到一个小屯刚住下,蔡大胆突然就找上门来。一晃也有撒月没对头了,哥俩一见面好不亲热。地哨放出三里地,摆上酒喝起来。

“二当家”问:“这地方这么严实,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蔡大胆笑呵呵地说:“说严实,那是对日本人,对我来说你走哪条小道,在哪喝的酒,在哪拉的屎,在哪撒的尿我都知道,只要想你,想啥时找你就啥时找你。”

“我前脚刚进屯你后脚就到,你在我后面跟着来?”

“还用跟吗?俺朋友多,一打听就知道,还能跑了你?”

“你要是‘花泥鳅’俺早就没命了。”

“他‘花泥鳅’再能也是差一截,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他整天都想捉拿我。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打他的脑袋,一下把他结果了。”

“我们赵司令说了,早晚要他的脑袋。”

“就你一个人来的?”

“就俺一个,住在二道河子林场。”

“有啥事咋的?”

“有事,没事找你?不知你肯不肯帮忙。”

“二当家”马上说:“蔡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尽管说。”

蔡大胆说:“我要到二道河子接应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十多岁的白俄小姑娘。”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我,抗日联军人多势众。”

“部队离着远,传个信也得两三天,我怕夜长梦多。上级要求我不要把动静整大了,免得让日本人盯上。再说最近我们内部也有日本人的奸细,部队一动敌人就知道,闹不好坏了大事。”

“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都是难免的事,你们可要加小心。”

“我们正在暗中查找,早晚能找出来。”

“一个白俄小姑娘还让你动这么大的心思,是绑了个大肉票吧。哈哈。”

蔡大胆严肃地说:“你想歪了,我们啥时候干过那种事。”

“对对,我知道,你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是红胡子,不像我们竟干让老百姓决祖宗的事。”

“天寒地冻的,弟兄们都很辛苦。”说着蔡大胆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二当家”马上不高兴起来:“你骂我,是不是,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我说你啥好呢。”

“二当家”坚决不收,蔡大胆只好把钱揣起来。

蔡大胆说:“那里住着二十多警察。”

“二当家”的说:“那是一群草包、饭桶,听着我们来他们保证吓得退出三里地,你不用在乎他们。”

“那还有个日本人。”

“那家伙不懂中国话,是个聋子瞎子,警察净糊弄他。”

“我觉得还是稳妥点好。”

“明天派几个弟兄,赶上两张爬犁,到那就弄回来了。咱俩摆上酒在这等着,晌午就能见着人。”

蔡大胆说:“稳妥起见,我领着弟兄们去。”

“二当家”的想了想说:“既然你去,那我也得去。”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就往二道河子去。正走着,探路的回来报,日本人、满洲国兵把二道河子包围了。这是蔡大胆没有料到的,顿时心急火燎,不知如何是好。难道日本人也发现了那个小姑娘?如果是这样今天就必须把她抢出去。但是眼下就这些人,这些枪,怎么能抢得出来?“二当家”倒是稳当,不紧不慢地劝他不要着急。他们站在山上看了半天,发现日本人和满洲国兵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

蔡大胆说:“看来他们有准备,咱还是另想法子吧。”

“二当家”的说:“你怕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人多枪多。”

“我正好想弄他几颗枪呢,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蔡大胆说:“你们才四五十人,别让弟兄们吃了亏。”

“这你不要担心,我喊一嗓子,不出两个点能来一百人。”

蔡大胆目不转睛看着山下,好半天转过头问:“你信不信?”

蔡大胆看着“二当家”半信半疑,心急火燎。

“二当家”把几个弟兄叫到一起,如此这般地说了半天。几个弟兄飞跑着去了,没出两个小时果然带来了几路人马。好家伙!人欢马叫,足足有一百来人,马爬犁上拉着机枪和迫击炮。事情紧急,不能迟疑,“二当家”简单说了几句,各路老大就开始点兵布阵,随即领着几路弟兄们就冲下山去。因为有原来当过国兵的弟兄穿着军服掺和在里头,所以那营长才看到有穿国兵军装的人。这边正打着,蔡大胆带着几个人来到瓦佳的家,把娜塔莎的女儿架上马就跑。小姑娘开始还是不走,但巴基耶夫和瓦佳告诉他,你快跑吧,那些日本人是来抓你的的。小姑娘这才不再苦闹,随着马队出了村。

第二天一大早,松本太郎就带着几百多人把林场团团包围了。他们要弄清娜塔莎的女儿住在谁家,又被什么人给劫走了,山上下来的那些人都是来自哪里的?但他们谁也没找到。蔡大胆临走时告诉他爷爷、巴吉耶夫和瓦佳,你们赶紧逃吧,日本人明天还得来。于是他们连夜收拾东西,赶着马爬犁一口气奔了石头河子,翻过白雪皑皑的虎峰岭,去了牡丹江那面躲了起来。他爷爷的徒弟埋怨说都是让蔡大胆把咱们害的不能过安稳日子。他爷爷马上把眼瞪得溜圆呵斥道,你知道个屁!我孙子他们是抗日的,是红胡子。他们豁出命来为得啥?为的都是国家,为了咱老百姓不当亡国奴。徒弟不再敢说三道四,闷着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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