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的女儿在红地盘待了半个月,仍然闷闷不乐,有时还哭哭涕涕地要找妈妈。刘大伦几次试探着问她有关达林迪斯基的事情都没有什么结果。开始她不相信妈妈已经死了,说大家都在骗她。或者是因为年龄幼小,不谙世事,尚不完全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她不轻易和别人说话,对和她接触的人都保持着警惕,甚至还怀有些敌意。后来刘大伦找来一帮小姑娘天天陪着她玩,使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一些,渐渐感到红地盘的人没有恶意。有一天她突然说要回哈尔滨,去找她的姨。她的姨叫卡嘉,是医院的护士,一见面俩人抱头痛哭,泪流满面。刘大伦通过地下组织对她姨进行了了解,知道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白俄女人,没什么危险,才敢带着娜塔莎的女儿去找她。她姨知道姐姐带着女儿去了双坡镇,但不知姐姐死后孩子到了哪里。她很焦急,但不敢自己去双坡镇找外甥女,曾托人去打听过,特别是开火车的丈夫也曾暗地里向熟人了解过,但都没有结果。见到孩子卡嘉悲喜交加,十分感谢刘大伦送来了孩子,热情地请刘大伦吃饭。刘大伦想谢绝,但又一想为何不通过她顺便了解一下达林迪斯基的情况,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了她。 卡嘉很热情,找来她的丈夫坐陪。令刘大伦意外的是她丈夫是个四十多岁,相貌堂堂,西装笔挺,会说俄国话的中国人。
卡嘉举起一杯酒说:“真感谢你们救了孩子,如果她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只是……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刘大伦说:“我姓王,别的你就不要问了。”
卡嘉心里充满了疑云,见刘大伦这样说了,也就不好再问了。
没想到娜塔莎的女儿马上说:“他不姓王,他姓刘。”
见娜塔莎的女儿这样说,刘大伦心里感到一阵尴尬。她的丈夫不太爱说话,多数时间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插两句话笑一笑。娜塔莎的女儿告诉姨和姨父,他们是抗日联军,他们是打日本人的,都是好人。这些天来小女孩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没有这样兴奋过。刘大伦见窗户纸已经被孩子捅破了,只好老实地承认自己姓刘,承认自己是抗日联军的人。卡嘉顿时紧张起来,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叫大家小声点。
卡嘉说:“你们抗联的人都是英雄好汉,我很佩服,一见你们的面我就猜到你们不是义勇军,就抗联的。你们可千万小心呢,日本人几乎天天都在抓人,天天都在杀人。”
刘大伦说:“你们也要小心呐,日本人也在找这孩子。”
卡嘉说:“我们是俄国侨民,会得到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的帮助。”
刘大伦说:“俄国侨民在哈尔滨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离开哈尔滨就不好说了。”
卡嘉说:“日本人就是强盗。”
刘大伦感到话已说开了,没什么在隐瞒的了,就不在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是否认识一个叫达林迪斯基的人。
卡嘉的丈夫问:“你为什么找他。”
刘大伦说:“是一个朋友托我打听的,说是有一批俄国造的枪存在他那。”
两口子想了半天,都说没听说有达林迪斯基这个人,更不知道卡林诺夫什么枪的事情。唠了半天没在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刘大伦不在抱什么希望,周围的环境也不允许他过多停留,就匆匆地向他们告别离开了哈尔滨。刘大伦前脚刚到家,省委的秘密交通员带着密信后脚也到了。省委指示:近期将有人和你们联系那批枪的事,接头方法和地点由秘密交通员口头带去,请务必全力配合行动,安全将枪支运至红地盘。赵尚志让刘大伦将密信看完后马上烧掉,俩人心里惊喜地不得了。赵尚志对秘密交通员说,感谢省委,请上级放心,我们一定保证行动圆满成功。赵尚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翰章和孙副司令。他俩听说后也是异常地高兴。但一连十几天过去了,刘大伦化装成旅客来到车站上的约定的地点,几次都没找到联络人。他们正焦急地等待着,省委的秘密交通员又带来上级指示,要求他们尽快除掉松本太郎身边那两个白俄,至于为什么要除掉他们俩省委没说,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赵尚志和刘大伦很费思量。
赵尚志说:“我猜想省委一定是找到了达林迪斯基。”
刘大伦说:“是这样,不然找不到那批枪。”
赵尚志说:“这两个白俄肯定是和达林迪斯基有什么联系。”
刘大伦说:“或者说他们之间认识,这两个白俄对达林迪斯基够成了威胁,所以省委才指示我们除掉他们。”
赵尚志说:“这说明达林迪斯基已经到过珠河,至少到过双坡镇。他已经在和我们联系,后来那两个白俄出现了,他感到了威胁,所以就没再和我们接头。”
刘大伦认为赵司令分析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说:“我几次到车站去接头,都在站台上看到过那两个白俄,看来他们最近主要活动在铁路上。”
赵尚志说:“你近期的任务就是搞清那两个白俄的活动规律,瞅准机会将他俩干掉。”
刘大伦说:“难度挺大,我们对铁路上的事不太了解,也没有什么关系人。”
赵尚志说:“可以去找一下王司令,在铁路上干点啥事情他们可是行家。”
刘大伦拍着脑门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王司令听说让他想派人去收拾两个给日本人当鹰犬的白俄,很高兴,马上决定由刘连长带人去执行这个任务。王司令对赵尚志说刘连长对铁路上的事情最熟了,犄角旮旯他都知道,想翻腾谁准能翻腾出来。刘连长和另外两个人化装成开火车的,然后由王司令领着去见赵尚志接受任务。赵司令一愣,半天没看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是刘连长他们。刘连长呲牙一笑说开火车的都这样,手里拎着个饭盒子,浑身上下油渍马哈,只有嘴里的牙是白的,跟下煤窑的差不多,走在大街上神仙都认不出来。赵司令哈哈大笑夸赞道,王司令手下有能人呐。孙副司令私下里对刘连长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谨慎行事,绝对不能失手,要是整砸了咱的脸都得塞到裤裆里。刘连长心里明白,这是王司令到红地盘后打的第一仗,孙副司令怕出了差头打王司令的脸。路上一个手下问刘连长,咱们为什么叫他们白毛子、白俄,是因为他们长得白吗。刘连长告诉他原来是因为他们长得比咱们白,后来苏俄十月革命了,聚集起来带领反抗列宁领导的红色苏维埃,但他们被伟大的苏联红军打败了,残存的白党白匪军为了活命,就在严寒中跨过西伯利亚逃到了中国,我们管这些人叫白党、白匪,后来他们就混成一块了,我们统统管他们叫白俄。手下的说你知道的真多,和那些党员差不多。刘连长心想,我就是党员,只是刘大伦让我当秘密党员,你不知道罢了。手下又问,列宁领导的红色苏维埃是怎么回事。刘连长说,三句两句说不完,回去我再告诉你。刘连长他们先小心地混进了铁路公寓餐厅,抬眼一看还真热脑。有开火车的,有乘务的,有检车的;有白毛子,有日本人,还有中国人;有刚下班打着哈欠急着要睡觉的,还有扔下饭碗急匆匆地要上班的。出出入入,熙熙攘攘,着装个异,男女皆有,根本看不出刘连长他们仨掺和在里面。他们到这里找一个胖厨子,是刘连长的一个表哥。表哥把他领到背静地方,低声问他干啥来了。紧接着又嗔怪道,不要命了,想找死咋的。刘连长告诉他想打听一下有两个穿日本军装的毛子的情况,还想在车站里面转一转。表哥想了想告诉他,最近是有那么俩个毛子常贼头贼脑出来进去的,几乎每天都到车站转转,一般的时候他们不出来,火车一到,他们就准出来,特别是客车来的时候。有时候也到我们这来,但每次来都待不长时间,也不知为什么专门盯着毛子们的脸看,还问三问四的,好像在找什么人。刘连长问他们在找什么人?表哥摇摇头说那可说不准,我也没跟着他们,再说他们说的毛子话我也不全懂。刘连长告诉表哥一定要打听明白了他们是什么人,到底是在找谁。晌午的时候一列客车进了站,刘连长拎着饭盒,吹着口哨,悠闲地迈着方步从站台上走过。他看到检票口果然有两个穿日军军服的毛子,专门检查上下车的毛子人,特别是对十来岁的毛子女孩检查的特别详细。转了一圈回来时,他表哥告诉他那两个毛子原来都是卡林诺夫的人。表哥怕刘连长没听明白又说,卡林诺夫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在中东路上很有名的白党。他们在打听一个叫达林迪斯基的人,还找在大白楼被炸飞了的俄国娘们娜塔莎的女儿,娜塔莎是卡林诺夫的情妇。刘连长问他是怎么打听到的,表哥说来来往往的毛子们都知道。刘连长把观察到的情况和刘大伦进行了详细汇报,并且建议把行动时间定在午夜十一点五十。因为这时可以借用夜幕做掩护,行动起来便于隐蔽。这时也正是东西两趟火车同时进站的时候,车站上的人闹闹哄哄,比较多,比较乱,便于下手。刘大伦命令他们再观察两天,准确掌握了他们的出入时间在行动。刘连长躲在暗处又观察了两天,那两个白毛子都准时出现在检票口,特别是半夜那两趟车。第三天十一点多钟,他们混进了上下车的人群中,准备干掉那两个毛子,但他们学没了好几圈独独不见那俩小子。站台上的火车开走了,人也都走没了,仍不见他俩的影子,刘连长只好命令撤退。难道是走漏了消息?赵尚志一脸严肃地问刘大伦是不是敌人知道了我们的行动。如果是那样麻烦就大了,非但不能除掉那两个白俄,自己人还可能遭受损失。刘大伦说绝不可能,因为参加行动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而且范围又小。那是为什么呢?赵尚志又问刘大伦。刘大伦问刚刚回来的刘连长,你带的那两个人会不会有问题?刘连长满有把握地说都是多年出生入死的弟兄,保险没有问题。
王司令一脸不悦地问刘连长:“你是咋整的?真不给我长脸。”
刘连长心里也挺窝囊,低声回答说:“说也怪了,咱不下手的时候他在那晃来晃去的,真要下手了却不见他的人影。”
王司令说:“反正这件事你琢磨着办,别给我丢人。”
刘连长说:“王司令你放心,我指定让那两小子活不过三天。”
王翰章说:“以后别管我叫司令,都光杆了,还司什么令,我自己听着都别扭。”
刘连长见王翰章不告兴,心里更不好受。他对王翰章说,下次我不到车站去找他们。我找到他们的住处,堵在窝里收拾他们。
王翰章说:“你不能擅自行动,要听赵司令统一指挥。”
刘连长说:“你放心,我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刘大伦告诉刘连长再跑一趟双坡镇,一定要查出那俩白俄昨天晚上干啥去了,否则下步行动无法安排。第二天刘连长来报告,原来那天晚上“花泥鳅”请他俩喝花酒,从酒馆出来直接就进了窑子,半夜那两趟火车他俩根本就没查。刘大伦说是好消息,说明敌人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行动。
“花泥鳅”请这两个毛子喝花酒逛窑子,是那营长出的主意。这两天那营长看见范团长整日拧着眉毛,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全团的人都知道,他是在为找不到达林迪斯基而犯愁。范团长总琢磨着在日本面前露一手,可始终找不到露一手的机会。他们到毛子居住和活动的地方去查过,但那些白毛子都他妈的大鼻子,眍眼睛,毛哄哄的,谁知道哪个是日本人想要的达林迪斯基。难呐!范团长睡不着觉,心里叹道:哪碗饭都难吃啊!
那营长说:“眼下抓捕达林迪斯基可是个看咱们哥们本事的好时机。”
范团长说:“谁说不是呢,我也琢磨好几天了,只是老虎吃天——不知道在哪里下口啊!你没看日本人这两天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说不定哪天就得冲咱们发邪火,咱哥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那营长说:“是啊,原来怨日本人不告诉咱们实底,现在不瞒着咱们了,咱们又猫不着个影子,你说这事整的,咱们哥们怎么这么不走字。”
范团长说:“毛子的事咱知道的太少,他们不说中国话,嘟噜起来没完,咱们一句听不懂,没法跟他们办事呀!”
那营长说:“所以我琢磨着咱得先从日本人身边那两个毛子身上下手。”
范团长惊愕地瞪着那营长说:“你净瞎说,吃错药了,不要命了,那两个毛子是日本人的宝贝,咱敢冲他们下手?”
那营长满不在乎地拉着长声说:“你想哪去了,团长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先和那俩毛子拉近关系,交朋友,让他们给咱使劲,帮着咱们找线索,哪怕有了功劳对半劈,也比现在这样东一头西一头的瞎折腾强。这样说吧,咱要是想抓住那个达林迪斯基搞到那批枪,离了他俩玩不转转,要不日本人怎么把他们当宝贝。”
范团长问:“白毛子那东西脾气大,忒牛逼,又有日本人宠着,只怕不能听咱的?”
那营长说:“这好办,我有高招保证让他俩听咱的。”
范团长苦闷的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像似打开了两扇门,急切地凑近那营长问道:“你快说,有什么高招能让那俩毛子听咱的。”
那营长说:“今晚请他们喝酒,喝完了就请他们逛窑子,准能把他们哄高兴了。他们一高兴就好办了,让他们和咱们一起去讨伐,让他们把有用的情报先透露给我们,还怕找不出通抗联的老毛子。”
就这样,这俩毛子和范团长他们连续喝了几天花酒。喝得他沟满壕平,心花怒放,表示要和满洲国军密切合作。有一天范团长有事脱不开身,那两个毛子竟急不可耐地找上门来。范团长心想,这老毛子真他妈精神,这么干也不倒槽。刘连长观察到,每次喝完花酒逛完窑子都是五更半夜的,范团长总是派人把他们小心翼翼地送到日本人的兵营里,根本没有下手的可能。刘连长着急,只能又转回车站想办法。他侦察到,这俩毛子没事的时候就在站长室待着,吃点心,吃水果,抽烟,喝茶。这个时候正是没有火车进站,站台上几乎没人的时候,行动起来容易被敌人发现,但这时也是敌人警惕性最差的时候。如果我们在北面的蚂蚁河边搞好接应,行动小组冲进站长室杀掉那两个毛子和日本站长后马上撤离,行动会获得成功的。刘连长把这个想法报告给了王翰章和孙常胜。仨人闷在屋里思前想后又详细研究了小半天,认为天一无缝了才向赵尚志报告。赵尚志同意了他们的行动方案,同时指示刘大伦亲自带领接应队伍,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赵尚志还指示个行动小队的队长必须要由党员担任,千方百计搞好保密工作,不准出任和纰漏。天还没太亮刘大伦就带着队伍出发了,在寒风中坐着马爬犁行进了三个多点,九点多钟到了距离双坡镇十多里地的五棵松屯。刘大伦严肃而细致地向大家下达了任务后,队伍按计划分成两组。一组由刘连长带领两人直扑火车站,另一组分成三个小队由刘大伦带领埋伏在蚂蚁河边上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