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翰章和孙常胜在晨曦中把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雪地里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路的那头。
孙常胜说:“有点冻透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吧。”
王翰章说:“我的身上热着呢,手心都是汗。”
孙常胜说:“你是挂念着他们。”
王翰章说:“你别笑话我小心眼,我主要挂着刘连长。”
孙常胜说:“我早看出来了。”
王翰章问:“你是咋看出来的?”
孙常胜说:“一个早晨你就和刘连长说起来没完,谁还看不出来?”
王翰章沉思了一下问:“赵司令看出来了吗?”
孙常胜说:“肯定会看出来。”
王翰章说:“这可不太好,不太好,但……但我当时一点都没多想。”
孙常胜说:“其实也没什么,你单独嘱咐嘱咐刘连长别人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你下次要注意。”
王翰章说:“是啊,要注意,咱这是在受人家节制啊,不能给人添乱。”
孙常胜说:“你也别太过虑了,想得多,负担就多。”
王翰章说:“最近不知咋的了,想的事情就是多。”
孙常胜说:“不是你想的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多。”
王翰章说:“你说咱刘连长也是不简单的,这次去当队长的都是党员,咱刘连长可不是党员呐。”
孙常胜说:“那是赵尚志司令对咱们的信任,刘大伦点名要的。”
显然,他俩还都不知道刘连长已经是中共党员了。
王翰章说:“这小子真给咱俩争光啊!等他回来我要提升……”
说到这里他马上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还能提升谁呀?
隔了一会王翰章说:“我要给这小子摆一桌酒席,为他好好庆贺庆贺。”
孙常胜说:“应该把赵司令、刘大伦,农会的吴会长都请来。”
王翰章说:“应该,应该,还是你想的周到,虽然我现在是光杆司令,但请他们吃饭的钱还是有的。现在是虎落平阳,不然的话咱一定找一个像样的馆子。”
孙常胜说:“好吧,我去办这件事情。”
马上就十一点了,王翰章坐下起来,出出进进已经冲着双坡镇的方向足足望了五六个小时了。
他问孙常胜:“你说刘连长他们会不会失手。”
孙常胜说:“不会,即使失手有刘大伦他们接应,也不会有太大的闪失。”
俩人正说着,有人报告说刘连长他们回来了。王翰章好生奇怪,他们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这时间不对呀,莫不是……王翰章的心里刷地凉了下来,脑袋发木,浑身都像僵硬了。
王翰章问:“刘连长呢?”
来报告的人吭哧憋肚地说,他回来后就躺着不说话。王翰章和孙常胜急忙去看刘连长,只见他腿朝外,用被子蒙着头。王翰章伸手将他拽起来,看到的是刘连长泪流满面。王翰章头一次看刘连长这个样子,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刘连长说他刚到火车站,刘参谋长就让人传来命令,说是此次行动取消了,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刘连长对突然取消这次任务十分不理解,心里头老大不痛快,在回来的路上终于憋不住了,厉声质问刘大伦为什么取消这次任务。刘大伦说这是领导的事,是军事秘密,请他不要多问。刘连长正在气头上,又见刘大伦不肯说出取消行动的理由,拔出枪来说弟兄们跟我回去,他不干咱自己干。刘大伦见劝不住他,就命令战士们缴了他的枪,把他绑在马爬犁上拉了回来。刘连长那里吃过这种亏,受过这种屈,觉得丢尽了面子,下了爬犁,一头攮在炕上就痛哭起来。别说王翰章,就连一贯处事不惊的孙常胜,听刘连长哭诉完都感到很气愤,很不理解。
王翰章想了想,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我找他们去,我要问问他们懂不懂得军事?为什么要贻误战机?难道都是些胆小鬼马?靠他们这样还能抗日?”
刘大伦的提前回来,让赵尚志也很吃惊。
刘大伦说:“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如果错了请组织处分我。”
赵尚志很恼火:“这是司令部制定的作战方案,是和王司令商量过的,你怎么可以在执行中擅自停止。”
刘大伦说:“你别急,慢慢听我说。”
赵尚志说:“那你就快点吧,都要把我急死了。”
刘大伦说:“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们除掉那俩白毛子,就把我们的整个意图暴露给了敌人,达林迪斯基不但不能得到很好的保护,而且还可能增加更大的危险。”
赵尚志觉得刘大伦说的很有道理。
刘大伦说:“据刘连长他们侦查,敌人并没有确切地知道达林迪斯基到了双坡镇,更不知道我们要运枪的事,如果我们杀了那两个白俄,敌人就会知道达林迪斯基到了这里,他们就会倾尽全力在双坡镇围捕达林迪斯基,就会找来更多的白俄加强盘查,我们的枪肯定就运不成。真要是这样我们就得把情况上报省委,改变连络地点,那麻烦就大了,怎么找到省委都是很大的难题。”
赵尚志考虑了一下说:“那两个白俄像狗似的整天在那里嗅来嗅去的,对达林迪斯基威胁太大。”
刘大伦说:“我琢磨了一个办法,既能把那两个白俄调开或者消灭掉,又能不让敌人想到他们的消失和达林迪斯基有关系。”
赵尚志说:“有什么办法?快说说看。”
刘大伦说:“我们冒充土匪绑架那两个毛子,杀掉之后埋在山里,然后天天索要赎金,让全镇子的人都误认为是土匪干的,这期间我们就联系达林迪斯基,展开我们的行动。”
赵尚志问:“这恐怕行不通?你想没想过,我们向谁索要赎金,向日本人吗?日本人会给吗?这不可能。”
刘大伦说:“日本人肯定不会给,我们也不冲他们要。”
赵尚志说:“那我们冲谁要?”
刘大伦说:“有人会给的。”
赵尚志问:“谁能当这个冤大头?”
刘大伦说:“‘花泥鳅’。”
俩人正说着,王翰章在前,孙常胜在后进了屋。在路上孙常胜对王翰章说,刘大伦是赵尚志的参谋长,他有权力指挥战斗的进行与停止。再说了,你对足智多谋刘大伦还不了解吗?我看他临时决定撤回,说不定有一定的道理。这一番话挺管用,及时地提醒了王翰章,使他理智起来,努力控制着心中的火气。但他仍然坚持着一条,就是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说道说道。孙常胜心里最清楚,此时此刻必须让王翰章把话说出来,否则他会憋死。孙常胜也主张去问个明白,他最担心的是王翰章把话说的太噎人,所以他在控制自己情绪的同时也在化解着王翰章的怒气。
赵尚志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们要来的,而且会来得很快,路上可能还骂我们了。”
王翰章还没说话,赵尚志已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他心中的愤懑。
王翰章问:“我很敬重你们,也十分感谢你们,但我实在不明白,计划好好的事情,怎么说变就变,真让我们受不了,无所适从。”
赵尚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呵呵地问:“刘连长呢?快叫他也来,最转不过弯子来的是他。”
马上有人飞跑着去叫刘连长。赵尚志说,都不要着急,等刘连长来了请刘参谋长把他的想法和你们详细说说,看他说得有没有道理。如果他说得对,咱们都听他的,如果不对,他就是贻误战机,瞎指挥,要给他处分。刘连长来了以后,刘大伦首先做了检讨,他说自己的想法也是临时冒出来的,当时的环境没有机会让我向同志们一条一条地做过多解释,再说还有一个保密的问题,总之产生了一些误会,责任在我,还请同志们原谅。刘大伦把和赵尚志说的想法又重复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都觉得十分有道理,但半天谁也不吱声。
刘连长愣了一会,腾地站起来给刘大伦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说:“我错了。”
王翰章和孙常胜亦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好长时间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王翰章心想,你刘大伦果然是足智多谋啊,这么聪明的人他就跟定共产党了,你说他怪不怪,难道赤色苏维埃有什么魔法。
王翰章说:“啥也别说了,我们都是油唆子发白——短炼。刘连长你不能敬个礼就完了,你应当挨三十个军棍。”
表面上看王翰章是在斥责刘连长,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刘连长说:“都是我错了,我愿接受任何处罚。”
赵尚志说:“是要处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是要把怎么向‘花泥鳅’要赎金的事整明白。刚才老刘说了一半你们就来了,现在让他说下一半。”
刘大伦说:“我们争取在‘花泥鳅’请那两毛子喝花酒逛窑子的时候行动,这样就把俩毛子失踪的责任推到了‘花泥鳅’的身上,他想抖搂都抖搂不清。我们再给他加把火,到处散布那俩毛子被绑和‘花泥鳅’有关。‘花泥鳅’害怕日本人和他翻脸,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为了能让那两个毛子早日回来,只好乖乖地准备赎金,我们的戏就演成功了。”
夜深人静了,刘连长悄悄地来见刘大伦。
刘大伦严肃地说:“你现在是抗联战士,是共产党员,你看你演的那一出,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子?”
刘连长诚恳地承认错误,表示接受组织的处分。刘大伦告诉他党委已经决定了,将秘密地给你党内警告的处分,同时告诉他抓捕那两个毛子的任务仍由他来完成。虽然受了处分,但刘连长心情并不坏,马上着手准备袭击怡红院。
怡红院是双坡镇最大的窑子,和哈尔滨桃花巷的怡红院是一个老板。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它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好。日本人来了以后它萧条了一阵子,现在又火红起来。不仅有中国的烟花女子,老板还从哈尔滨,大连弄来了许多毛子妓女,日本窑姐,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茬更比一茬艳,一茬更比一茬野,一茬更比一茬嫩。那俩毛子欢喜极了,确实像那营长预料的那样,死心塌地地成了‘花泥鳅’的好朋友。松本太郎对两个毛子和“花泥鳅”最近的表现很满意,因为他们早出晚归配合地很好。两个毛子更是卖力,除了喝花酒逛窑子外,有空就在车站蹲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活是干了,力是出了,忙得够戗,但就是老跑空趟子没有效果。达林迪斯基到底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日本人开始不高兴了,三番五次地催促范团长和两个毛子。
这一天松本太郎心情不好,往日挂在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狠呆呆地找来范团长和两个毛子训话:“范团长,你的忠于皇军,是满洲国的栋梁,你的良苦用心我的知道,大大地好。但是干得还不好,达林迪斯基还是没有抓到。”
范团长退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小气不够用,不敢张嘴说话,生怕祸从口出。 松本太郎把头转向那俩毛子:“你们两个不够意思,日本姑娘没少玩,但大和民族忠于帝国天皇的优秀品质你们一点没有,支那姑娘也没少睡,但支那人的智慧和谋略你们一点也不具备。”
第7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