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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尚志少华 当前章节: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55

这个范头领是谁?其实他就是当年“瞎闯王”的儿子“花泥鳅”。他躲过东北军的追杀,被几个老胡子带着一口气跑到千里之外的海参崴。他隐姓埋名,做点皮货买卖,混了个一饱三倒。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也快三十了。身在异乡,不忘珠河,他天天都想着给他爹抱仇,但始终没有机会。他曾经回来打听过,知道那个打死他爹的人当营长了,再打听,人家已经当团长了。他有些心恢意冷,自知地上的兔子永远斗不过天上的老鹰。但他的心没死,始终把仇恨记在心里,梦想着哪一天像他爹那样,杀回老家,拉起一帮人马称雄一方。日本要打进来了,四村五乡都闹红枪会,胡子土匪钻出来满地都是,东北军各自为政,天下突然大乱起来。他本能地感到机会来了,带着几个人潜回珠河,听了几天风声觉得双坡镇比珠河热闹,买卖多,钱厚,更容易浑水摸鱼,便来到双坡镇。他来双坡镇还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的,就是要离杀他爹的仇人近一点,寻找时机报杀父之仇。他请来江北巴彦的法师,念咒作法,供奉太阳神、孙大圣、杨二郎,吸引老百姓前来入会。会员入会要吃符,就是在黄钱纸上写上字或符号,然后将纸贴在背上,过一会取下来用火烧掉,将纸灰吃下去。法师说,这样就可以避邪驱鬼,刀枪不入。他用这种办法蛊惑人心,没几天就笼络了五六十人。更多的人其实不信这一套,奔他来的主要原因是能吃上三顿饭,懵懵懂懂就撞到他的门上来了。这些人多是怕饿死从山东家逃荒来的,有的立足未稳,有的还没找到吃饭的营生,有这么一个添饱肚子的地方真是不错。他们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但吃不上饭照样饿死人,宁可战死也不当饿死鬼。在来关外的路上,很多人没走到一半就饿死了,他们活着能到双坡镇算是命大。至于打日本人,他们没多想,不知道日本鬼子是啥样,但他们心里有数,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过去谁把这些逃荒的山东棒子当成一回事,如今可了不得了,不仅有吃有喝穿得暖,还可以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呼三喝四,连洋毛子,警察都避让三分。有极少数败类借机在外面瞎唬,那些卖布的、卖粮的、卖麻花的、卖烧鸡的没少让他们欺负,吃了亏还找不到说理的地方。但范头领最近发现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好多人都溜到马镇长支持的红枪会去了。追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们名声不好,还打骂会众,正经人谁还在那干?二一个是吃喝越来越差,因为粮食不接茬,经常喝稀粥。这都是年轻的壮汉,饿了晚上就睡不着。睡不找就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咱们换地方吧。

马镇长的红枪会纪律比较严明,不许打人骂人,不许抢东西,不许侮辱妇女。会众们都是自愿参加的,农忙的时候回家干活,定时参加练功习武,有敌情时到指定地点集合。马镇长的红枪会多是当地人,每家只能参加一个,超过五十五岁的不要。各家自愿出粮出钱,最后由马镇长和几个大买卖出大头。马镇长现在不是镇长,三年前曾经当过一年镇长,太抗上,县上相不中,他就不干了。如今是双坡镇商会会长,但街面上还是有人叫他镇长,继续延续着他当镇长时的荣光。马镇长叫马岐东,今年六十多岁,德高旺众,口碑载道。他也是山东人,老家是泰安府新泰县。当年建中东路的时候他正在双坡镇,三十来岁,身强体壮。因为他读过私塾,识些文,断些字,在众多山东劳工中显得出类拔萃。老毛子见他有办事能力,还会联络人,就让他当工头,替他们安排活计,管理吃喝拉撒住。马工头办事公平,体察穷哥们的冷热,工钱分得合理,从不克扣大家的血汗。工人们都拥护他,干活心里痛快,劳动效率就高。老毛子们很满意,就给他们加钱。老毛子里好人占多,也有操蛋的,挖空心思算记中国工人。那一日发工钱的时候,大伙发现少了两块大洋,都觉得不对劲,就找老毛子问究竟。老毛子哇喇了一阵,翻译接着说,你们的政府收木石税,说着还把吉林省同宾县的公文给工人们看。当时还没有珠河县,这一带归同宾县管,就是现在的延寿县。工人们没有认字的,看不懂上面写得什么。他们叫来马工长,让他看那上面写得啥。马工长一看就乐了,因为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让修铁路的老毛子交木石税,而不是让出大力的工人交。老毛子一开始还挨操打呼噜——装梦中,支支吾吾地不承认错了。后来一看没唬弄过去,只好把工钱给补上了。工人们有气,不敢找老毛子发泄,就把翻译痛骂了一顿。后来铁路修完了,他就带领弟兄们进山给老毛子伐木、倒套子。倒套子就是用马和牛从树林子里往外倒木头,很危险,很遭罪。年年都有让木头砸死的,撞死的,挤死的,还有冻坏的。山东人不怕出力气,但对倒套子实在是不懂行,看着怪吓人的,都不想干了。但老毛子提着钱袋子招呼人,谁看了都眼馋。他们就下功夫和当地人学,没多少日子就顺过架来了。他们把圆木倒到贮木场,几天就结帐,那钱比修铁路挣得还容易,没几年大伙的口袋就鼓了起来。马工长告戒大家别胡花乱花,把钱存到银号里去,过两年回关里领媳妇。有听马工头的,就把钱攒下了。有的就不听话,抽大烟,逛窑子,推牌九,几天就把钱造光了。马工头从不乱花钱,他把钱存到银号里,银号还替人往外放贷,利息随时议定,钱在银号里就下崽了。他是工头,本来就比别人挣得多,又不乱花,三四年下来他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他从山里钻出来,在双坡镇开起了买卖。他先后开了烧锅、饭馆和当铺,没几年就成了双坡镇最有钱的中国人。

镇上有个日本人,叫厚藤一郎,经营着一家制粉株式会社,也叫东亚火磨。还有个俄国人叫霍尔洛瓦特,也经营着一家制粉厂,叫公和利号火磨。当地老百姓磨米用的是人推或毛驴拉的石头磨,而制粉厂使用的是电磨,电又叫火电,所以老百姓又把制粉厂叫火磨。两家隔着条道,斜对着门,竞争得很厉害。因为中东铁路是老毛子的,这个霍尔洛瓦特就在铁路上作文章。也不知他怎样捣鼓的,厚藤一郎从哈尔滨运来的麦子不是晚到货,就是不来货。没用半年,厚藤一郎就干不下去了,整日里愁眉苦脸。厚藤一郎来双坡镇有五六年了,和马岐东,和很多中国人都很熟悉。他把马岐东邀请到家,摆上酒菜,要好好唠扯唠扯。

厚藤说:“马君,你的是商会会长,是我的大哥,我的有困难,你的帮忙。”他来中国十多年了,先是在旅顺,但中国话说得始终不是太好。

马岐东说:“老毛子不好惹。”

“不不不,旅顺口他们输给我们。”厚藤边说边比划,谈起了日俄在旅顺口的战争。

“这是中东铁路,不是旅顺口,不是南满铁路,人家大鼻子说了算,你们小鼻子不行。”

厚藤说:“北满铁路是他们的,南满铁的是我们的,旅顺口也是我们的,我们也不好惹。”

马岐东说:“你们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抢来夺去的,其实南满北满都是我们的,旅顺口也是我们的”。

厚藤说:“我们不说这个,我们交朋友,你的给我想办法,我的不能败给他。”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爱莫能助啊!”

厚藤说:“你的是‘坐地炮’,比我厉害。”

听他说“坐地炮”,马岐东扑哧儿就乐了。“坐地炮”是当地人的意思。厚藤刚到双坡镇的时候就认识了马岐东,一见如故。马岐东告诉他,我是山东人,不是‘坐地炮’。马岐东刚来时也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后来听当地人常说就明白了‘坐地炮’的含意。可能是因为这是厚藤最初学的中国话的缘故,还是‘坐地炮’这仨字太形象,反正他把这仨字记得很牢靠,发音也很准确。

厚藤说:“你的中国人,就是‘坐地炮’,我的日本人,我的不是‘坐地炮’,你要不帮我,我要完蛋了。”

喝了半天酒,俩人都酩酊大醉。他的太太趿拉个木头板子左右伺候,又是酒,又是烟,又是茶。

厚藤哭丧着脸说:“我的完蛋,死了死了,女儿给你,你的做儿媳妇。你的三个儿子,哪个都行。”

马岐东知道他醉了,也没把他的话往心里记。半夜了,厚藤嚎啕大哭,说什么不让马岐东走。马岐东心里也很酸,跟着流泪。马岐东真想帮帮他,但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又过了半个月,开火电厂的英国人要搬家到哈尔滨去,来找当商会会长的马岐东商量出卖火电厂。马岐东激动的直拍大腿,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马上跑到厚藤家,让他把火电厂买下来,但厚藤摇着头不干。

“那个英国大鼻子急着走,价钱不会太高,你为什么不干?”

“我的火电的不懂,我的不买。”

马岐东说:“都说你们日本人鬼,我看你不像日本人,傻透腔了。”

厚藤问:“为什么这样说?”

马岐东说:“你想想,咱双坡镇就这么一个火电厂,哪家买卖都离不开电,俄国人的“公和利”也离不开电,你要是把火电厂买下来,既掐住了俄毛子的鸡脖子,又可以挣到好多好多的金票。”

厚藤茅塞顿开,连喊了好几声“吆西”。

厚藤又担心,他怕不懂行,干赔了。

马岐东说:“没事,厂里的技师都是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毕业的中国人,我很熟的,他们不走。我去找他们,出不了差头。”

厚藤又问:“这样的好事,你的为什不干?”

马岐东说:“我的没钱,我要是有你那么多钱早干了,还能轮到你?”

厚藤还是不放心:“马君,你的入股,我们俩的干。”

马岐东心想:这个日本鬼就是他娘的鬼,他怕干赔了,还要拉着我。

马岐东说:“好,入股就入股。”

“吆西,吆西,马君,你的大大的朋友。来来来,喝酒,喝酒。”

马岐东说:“吆西,嗷嗷的吆西,大大的吆西。”

两个人又是酩酊大醉,厚藤叫女儿出来见马岐东,又提要把女儿嫁给马家的事。马岐东醉得很深,不记得那晚都说了些啥,恍惚记得厚藤要把女儿嫁给老二马连禄。厚藤一郎买下了英国人的火电厂,在马岐东的帮助下,经营得有声有色,第二年就直起了腰。

厚藤一郎把马岐山看做是最好的朋友,隔几天就找他密西一顿。他把马岐山的二儿子马连禄送到了日本留学,还多次带着酒劲说要把独生女儿嫁给马连禄。娶个日本女人当儿媳妇,马岐山总觉得很别扭,所以每当说起这事他就装醉了,不做正面回答。

厚藤不仅挣了钱,还卡住了霍尔洛瓦特的鸡脖子。他三天两头就把“公和利”制粉厂的电给掐了,说是检修线路,把霍尔洛瓦特气得哇乱叫。霍尔洛瓦特只是在铁路上能吃得开,铁路之外的事他还玩不转转。他具备商人的智慧和肚量,明白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知道硬顶下去没好果子吃,便三番五次地找到马岐东,请他给搭个桥,要和厚藤一郎交个朋友。

马岐东对厚藤说:“老霍要和你交朋友,让我给你们搭个桥。”

厚藤说:“他是俄国猪,大大的不是朋友。”

马岐东说:“中国有句话,叫做和气生财,你的和老霍不要在斗下去。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以后会发生什么,做事不能做绝了,一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厚藤一郎见马岐东说得苦口婆心,句句在理,便说:“我的听‘坐地炮’的,你的是真正的朋友。”

霍尔洛瓦特摆了一桌席,林蛙、熊掌、飞龙、雉鸡、狍子肉,好家伙!上满了一桌子,就差没有老虎肉。他找人到沟里去整了,但还没捎到。开始厚藤一郎绷着脸,端着架,一付不领情的样子。

马岐东说:“既然坐到一个桌子上了咱仨就是朋友,过去的事咱都扔脑袋后面去,就当啥也没发生。”

老霍说:“过去的事都怨我,还请厚藤君原谅。”

马岐东说:“也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那都是虚的,咱们来点实的,干了这碗,啥事都没了,我带头。”

马岐东边说边一仰头把一碗俄国“沃德克“干了,还把碗举过头让挂在碗上的酒一滴一滴地滴在口中,又在碗边舔了舔亮碗底给他俩看。

马岐东说:“就照我这样喝,谁的碗里掉下一滴酒到桌子上就罚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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