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俩毛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直出冷汗。他俩把鞋后跟碰得咔咔响,忠心耿耿地向松本太郎敬礼,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拼命工作,一定早日抓到达林迪斯基找到那批枪。看那个劲头,凶神似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日本大佐就是往日俄罗斯的尼古拉沙皇大帝。范团长也不敢落后,表示头拱地也要找到达林迪斯基。松本太郎叫人拿酒来,哗哗地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足有半斤多,命令他们喝下去。范团长心里暗暗叫苦,日本人这是让我们喝罚酒哇。他正寻思着呢,那俩毛子已经把一碗酒干了。范团长清楚地知道,咱中国人的胃和白毛子的胃不样,自己要把这碗酒喝进去就彻底完蛋了,但事情逼在眼前令他无可奈何,也硬着头皮咬着牙,一仰脖喝了进去。这还不算完,松本太郎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俩毛子没讲价钱,端起碗就喝了,喝完就开始打晃,没晃三下扑腾就摔在地上。范团长心想我不能喝呀!遭罪咱不说,这能把人喝死!范团长主意已定,屏住呼吸端起碗,假模假样地往嘴里喝,然后身子开始像毛子那样晃,晃了几下,身子一软,扑腾倒在那俩毛子身上,碗摔碎了,酒洒了一地。他这招还真灵,硬是把日本人给骗过去了。松本太郎喊来人,像抬死狗似的把他们抬了回去。其实那俩毛子真是烂醉如泥的死狗,范团长虽然头晕地厉害,腿有些打摽,但心里仍然很明白。他就闭上眼睛装成和那俩毛子一样的死狗,一声不吭地被士兵们抬回营房。松本太郎以为这样整治一下能有些起色,哪成想就在灌完酒的第三天,那俩毛子不见了。范团长哭丧着脸来报告,说是那俩毛子被土匪劫走了。
松本太郎气急败坏地问:“哪里来的土匪,都是谁?”
范团长一脸焦急和无奈地说:“我哪知道啊?问了半天,谁也说不明白。”
松本太郎问:“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他俩?”
范团长答:“可能是他们值钱吧。”
松本太郎问:“他们要多少钱?”
范团长答:“要一万块大洋。”
这个赎金数目之大,创造了双坡镇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是松本太郎和范团长都没想到的。镇上的人都说这伙胡子疯了,敢和日本人叫板,要一万块,胃口也太大了。
松本太郎咬牙切齿地说:“八格牙路,不给!坚决不给!”
范团长没吱声,心想,不给咋整?但嘴上不敢问。
松本太郎问:“你们昨天是不是又喝花酒去了?”
范团长不敢撒谎,只好如实地承认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不太露面,不爱吱声的小林岩井随时都在监视着他。松本太郎大怒,给了范团长一顿大嘴巴子。范团长把腰挺得很直,把脸伸给了松本太郎,挨了多少个嘴巴子就不知道了。
松本太郎喊道:“你要快快地把他俩找到,要把那些土匪彻底消灭。”
范团长连说:“是!是!是!”
范团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犯了愁——你让我上哪找去呀!我的亲祖宗。他们敢来抢人,就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
这件事说起来也该范团长倒霉,命里该有这道坎,想躲都躲不过去。自从让松本太郎臭骂了一顿,又灌了一肚子酒后,范团长再没领那俩毛子去喝花酒逛窑子,潜心琢磨怎样找到达林迪斯基。那俩毛子也挺知趣,一连消停了两天。
范团长说:“那俩毛子还真能稳住架。”
那营长说:“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们就好那一口,过不了几天准得来找你。”
还真叫那营长说着了,第二天那俩白毛子就来了,缠着范团长要上怡红院。
范团长说:“达林迪斯基还没找到,松本太郎知道了还不整死我们。”
毛子说范团长不要担心,松本太郎和小林岩井去哈尔滨了,得五六天才能回来。既然这样了,范团长的胆子就大了,为了朋友嘛,就不能再多说什么,领着两个毛子就去了怡红院。饮酒划拳,打情骂俏,面红耳赤,好不热闹。突然范团长伸着脖子不敢动,嗓子鬼使神差地扎了一个鱼刺,吃了半天馒头往下噎,喝了半瓶醋往下漱,但都没解决问题,只好由那营长陪着去医院。等范团长摘了刺儿回来,前后不过半个点,怡红院已是一片狼藉,几个士兵死在楼梯上。老鸨娘们咧着大嘴哭起来,说那俩毛子被一伙胡子劫走了。范团长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范团长急切地问:“是那个山头的?”
老鸨哭丧着脸说:“没报号哇。”
范团长问:“你记住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老鸨说:“脸上都抹着锅底黑,谁知他们长啥样?他们说让你三天后把钱送到大榆树沟。”
这一带的土匪抢劫时几乎都往脸上抹锅底黑,为的是不让外人认出来。那模样挺瘮人的,能把胆小的当时就吓死。刘连长也是这样做的,因为他在双坡镇脸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装得像,让敌人不产生一丝怀疑。他们最挠头的是范团长和那两个毛子总是在一起。他们不想抓范团长,还想留着他在外面筹措赎金,同时让他背黑锅,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为运枪腾出时间。如果范团长总是不离开那俩毛子,就只好把他们都抓了。谁也没想到的是那根鱼刺使范团长带着一帮人上了医院,正好给了刘连长他们下手的机会。从这一点上看,范团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要不然他的死活可就不好说了。
那两个毛子被抓走了,范团长却安全无恙?松本太郎对这件事怀疑了好几天,但小林岩井调查完报告说,范团长确实是上医院了,医院的大夫说他嗓子里确实是扎了一根刺。小林岩井的报告打消了松本太郎的怀疑,等于是在阎王爷那救了范团长的命。松本太郎心里明白,要想统治好双坡镇,离了范团长这样的人还真不行。
范团长对那营长说:“别耷拉着脑袋,快说话呀,这事怎么整,你不是奉天东北讲武堂出来的吗?识文断字,能文能武,怎么啥招都没有了?”
那营长说:“你别挖哭我了,我是啥招都没有了,我服了行不行。”
范团长说:“咱也不能硬挺啊,日本人能饶了咱们。”
那营长说:“凑钱呗,赶紧把他们赎回来,没别的法子。”
范团长卡巴着小眼问:“你以为真是胡子干的?”
那营长问:“难道不是吗?”
范团长说:“要真是胡子干的就好办了,我不用花一块大洋就能把他们整回来。”
那营长问:“那你说是谁干的?”
范团长压低了嗓子说:“我这几天琢磨着是红地盘的,是抗联的人干的。”
那营长问:“怎么见得是他们?”
范团长说:“胡子没这么大的胆,敢杀我的士兵。再说也没有张口就要那么多钱的,这是往黄了要啊。看起来他们不是要钱的,要的就是那俩毛子的命。”
那营长恍然大悟,问:“日本人知道吗?”
范团长说:“他们知道啥。”
那营长说:“咱得把这些实情告诉日本人啊。”
范团长嘿嘿了两声,瞪了一眼说:“你那脑袋干脆当尿壶算了。”
那营长问:“我哪错了?”
范团长说:“日本人知道是咱领他俩去的怡红院,就已经扇了我一顿大嘴巴子,要知道是抗联捋走了那俩毛子还不把咱俩毙了。”
那营长一想,可不是咋的,我的妈呀,多悬呢。
范团长说:“你知我知就算了,这张窗户纸不能捅漏了,捅漏了对咱们没好处。”
那营长忙说:“那是,那是。”
两人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好招法。
那营长问:“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范团长说:“咱听日本人的,他们不是让咱们消灭土匪吗?咱就按他们说的办。”
那营长问:“你说那意思咱就给他装糊涂。”
范团长说:“对呀。”
范团长在打自己的小九九,他想借机除掉二掌柜。他曾说过消灭二掌柜,但松本太郎不同意。日本人的策略是不打土匪、山林队和民间自卫组织,专打赵尚志,所以范团长始终没有找到对二掌柜下手的机会。日本人的这招很灵,狠毒,使赵尚志的红地盘日渐孤立。
范团长向松本太郎报告:“最近‘压东洋’活动的很厉害。”
松本太郎问:“什么是‘压东洋’?”
范团长答:“压东洋是一伙胡子,上次在二道沟就是他们救走了娜塔莎的女儿。”
松本太郎问:“那不是你的磕头弟兄吗?”
范团长答:“正是他。”
松本太郎问:“他们最近有什么活动?”
范团长答:“在二道桥抢过一次火车,但我们及时赶到了,没造成太恶劣的影响。”
松本太郎说:“我明白了,你是想消灭他们。”
范团长答:“对。”
松本太郎板着脸问:“你想公报私仇?”
范团长答:“不不不,最近就数他们活动的厉害,有可能就是他们劫走了那俩俄国朋友。”
松本太郎说:“你有证据吗?”
范团长答:“暂时还没有,等我抓住了他们,什么证据都有了。”
松本太郎说:“不不不,你应该去和他们谈判,如果是他们干的,就让他们把那两个俄国朋友交出来,皇军不追究他们。如果去围剿他们,那两个俄国朋友就会被他们杀死。”
松本太郎说得很有道理,但范团长不愿意听,心里暗暗叫苦。他比谁都明白,在“二当家”那里根本找不到那两个俄国毛子,我去谈什么判?我要是真去了,他们还不把我乱枪打死。但日本人让他去谈判,他哪里有不去的胆子。他去了,在深山里转了三天,回来向松本太郎报告说根本没见到“二当家”的影子。松本太郎怀疑范团长是应付他,很恼火。他本想把范团长臭骂一顿,但一想算了吧,即使撤换他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于是马上换上笑脸说,不要着急,明天再去找。 省交通员带来了新的接头方法,并要求一定要刘大伦亲自去联络。天擦黑的时候刘大伦装做上火车的,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站台上。这时火车还没进站,站台上挤满了人。
一个满身媒灰、油渍的火车司机从近处的一台火车头上下来问道:“老乡,面袋子里装地啥?”
这是接头暗语。
刘大伦心里很激动,忙回答:“山上采的蘑菇和木耳。”
火车司机说:“匀给我点吧,给你好价钱。”
听说话声,看身段,刘大伦感觉在哪见过此人,但又想不起来。
刘大伦说:“也行,省着我还折腾到珠河去卖。”
火车司机低声说:“刘大伦同志,我们是老朋友了,感谢你们除掉了那两个白俄。两个小时后在站东面的扳道房的东侧,我先把三十支枪给你们。三天后晚六点在铁路公寓见。”
站东面是一片荒凉的草甸子,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很远处才有人家的灯光。刘大伦他们隐蔽在甸子边上的树林子里,看着一个火车头断断续续地嗷嗷叫着,用头着车盒子在眼前穿梭般地来回走。刘连长告诉刘大伦这是在给列车编组,火车头拉着车箱总要倒来倒去的。说话间火车头开到了板道房的东面缓缓地停下来等信号,隐隐约约地能看见火车司机在四下观看。就在扳道工扳道岔的时候,火车头上扔下几包东西。扳道工把道岔扳好了,冲着火车头摇绿色的信号灯。火车头嗷嗷地叫了几声,放出翻卷着的蒸气,慢慢地向站里面开去。战士们马上冲上去,蹑手蹑脚地将那几包东西扛下路基,装上爬犁,轻打牲口,悄没声地沿着山路钻进南山的林子里。枪是用棉被包着的,里三层外三层,还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上面沾满了媒灰,一看就知道是埋在火车上的煤堆里。听说枪取回来了,战士们围了好几层,急切地想看看这枪是啥样的。赵尚志叫人把包打开。我的天呢!全是沾满黄油的崭新的“水连珠”。这枪好啊,王翰章看在眼里喜在眉稍,肚子里像倒了蜜坛子,悄悄地拉着孙常胜离开人群,说是要回屋要喝两盅。他俩刚把酒盅端起来,赵尚志和刘大伦来了,后面还有农会的吴会长,手里还拎着两棒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