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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尚志少华 当前章节: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55

霍尔洛瓦特积极响应,一饮而进,也模仿马岐东的动作让挂在碗上的酒滴在口中,又在碗边舔了舔亮碗底给他俩看。厚藤一郎深深地被他俩感动了,端起碗喝得溜干净连喊了好几个“吆西”。一个中国人,一个苏俄人,一个日本人在酒精的作用下,血液奔腾,脑袋发涨,大吹大擂,似乎是说了很多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话,但三颗脑袋醒真正想的啥,只有鬼才知道。喝了多少酒?不知道。怎么回的家谁?不记得。都说了啥?全忘没了。出了酒馆的门,仨人勾肩搭背在大街上晃,满街的人都躲着他们。从此镇上人都知到他仨是铁哥们,厚藤一郎也真再没卡霍尔洛瓦特的鸡脖子 。

范头领派人到马岐东的红枪会,要把溜到那的人抓回来,但他派去的人撒摸了一圈就回来了。因为他们看到马岐东的红枪会人多势众,让人眼晕,没敢下手。范头领心里不服,憋气,恨得咬牙切齿。憋了三天他使出一损招——秘密地把厚藤一郎给绑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一箭双雕,既可以敲厚藤一郎一笔钱,以解缺粮少钱的燃眉之急,还可以教训一下马岐东。他不是人多势众嘛,他不是在厚藤一郎的火电厂里有股份嘛,让他也破点财,谁让他拆老子的墙角?即使他不出钱也得折腾他一身臭汗。他给厚藤一郎家捎去信,让他家准备一千块大洋,如果两天内不照着办就看不到活人了。厚藤的太太惊慌失措地来找到马岐东,求他给拿主意帮忙救厚藤。

最近一年来日本人总是寻衅滋事,总是想尽快地在别的列强动手之前,把中国这块肥肉吃到他的嘴里。街面上中国人见了日本人常常是怒目圆瞪,特别是日本人打了北大营之后,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地,群情激昂,反日浪潮高涨。那天马岐山去了趟哈尔滨,看见砸烂的日本货扔了满街,到处贴的都是抵制日货的标语。学生们上街游行,呼吁东北军把日本人打出东北去。这几天听说日本军队要打过来了,双坡镇的反日火药味越来越浓。很多日本人都不见了,不知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但有些没大能耐的,没地方可躲的仍留在这里。厚藤没走,他认为自己和中国人关系不错,不会受到伤害。再说了,还有发电厂这么大的摊子,他怎么能走得开。在大街上,中国人见着日本人就围着骂,日本人大气不敢出,频频地鞠躬,好象日本侵略中国都是他们的错。这些天,日本人没事都藏在家里,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在这种背景下,马岐山已经好久没和厚藤一郎联系了,更甭说喝酒了。厚藤家在双坡镇再没有亲人,他的太太只能求马岐山来帮忙,这使马岐山很为难。要是以前,马岐山没二话可说,肯定能救厚藤于水火之中。这不算什么太大的事,因为哪路胡子都得给他面子,大不了被绑的人家破费一大笔钱财——一般这个时候谁家也没有舍命不舍财的——到头来命是保住了,许多殷实的人家从此也就破败了。但今天求他帮忙的是个过去有很深的交情的日本人,实在是让他左右为难。为什么偏偏是日本人?马岐山费尽了心思,一宿都没睡着。不管咋样,这个忙是要帮的,厚藤毕竟不是端着刺刀打上门来的日本人。

厚藤太太说“是不是应该报告政府,中日是有保护侨民条约的。”

马岐山说:“这事还是不报告政府好,土匪是不管什么保护侨民条约的,万一惹恼了他们,厚藤君的性命就悬了。”

厚藤的太太不停的哭哭涕涕,马岐山在屋里度来度去,他在不停地琢磨,这个敢绑厚藤一郎的是何方神圣?这些年土匪如毛,有敢抢洋人的,但还没有敢绑洋人的。日本人的军队就要来了,他还敢绑日本人?胆子还不小啊。是有血气的中国人想收拾厚藤出气?不像,大可不必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是霍尔洛瓦特?不能,这人虽然傲慢,不可一世,但他和胡匪们没什么联系,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自从和好以后厚藤也没找过他的麻烦。但厚藤的太太怀疑他,在双坡镇只有他和厚藤曾经积怨深。马岐山想,莫非是他表里不一,始终嫉恨在心,勾结白党军官干的?苏俄十月革命后,大批白党军官,资本家、地主、皇宫贵族逃到中国,坐船的去了上海,坐火车的到了哈尔滨,没能耐的就在中东路上的镇子窝住了。双坡镇陆续来了上百人,一个个蓬头苟面,如惊弓之鸟。没过两年他们就缓醒过来了,盖起别墅洋楼,和当地人也熟悉起来,日子过得很悠闲。来的年头多了,那些白党军官的钱花没了,于是乎就向那些资本家、地主、皇宫贵族们要,如果不给,就明着抢,暗着夺。他们当中,很多人在俄国就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如今又从操就业。绑人家的孩子,烧人家的房子,杀人家的奶牛。后来他们不仅仅抢同胞,而是谁有钱就琢磨着抢谁,不管大鼻子小鼻子,从双坡镇抢到哈尔滨。他们也不是经常抢,只是实在没钱了才下一回手,干一回就消停半年。五年前开钟表店的波兰犹太人高夫曼让人绑了,绑匪就是流窜在中东路上的白党军官。哈尔滨来了十多个毛子警察,里里外外调查了三天,最后把那几个白党军官全在满洲里那面抓住了,从此太平了一年。不知啥时候白党又出来了,闹得人心慌慌,鸡犬不得安宁。厚藤太太反复说,镇上好多人都说老霍和那些白党军官有联系,但马岐山不认为就一定是他干的。正说着,霍尔洛瓦特吵吵嚷嚷着开门进来了。

老霍耸着肩膀,伸着两只大手一脸的无奈说:“这太不公平,太不公平,满大街都说我绑架厚藤先生。我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君子,不是小人。我对上帝发誓,我绝不会干那种事情。”

马岐山说:“你先别嚷嚷,坐下慢慢说。”

“我很同情厚藤先生,我可以帮忙,如果能把他赎回来,我出钱。”说着他拿出几百块大洋放在厚藤太太的手上。

马岐山问:“有人说你和那些白党有联系,才怀疑你。”

“他们是我的同胞,祖国已经不要他们了,流浪到这里,难道不可以喝酒吗?我很可怜他们。”

马岐山说:“我相信你,你不会做那种事情。厚藤太太也相信你,你是朋友。”马岐山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有数。

霍尔洛瓦特很高兴,紧紧地拥抱马岐山,拥抱厚藤太太。厚藤太太不说话,眼里含着泪水。

当天晚上厚藤太太按照绑匪的要求,让人把一千块大洋送到东门外的土地庙。半夜的时候镇东响起了枪声,厚藤太太和女儿大哭起来。过了一阵有人砸门,是厚藤踉踉跄跄地回来了。厚藤蓬头垢面,目光呆滞,魂飞魄散,早就没了往日的精神。厚藤太太给他端来饭,他不管不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那样子从昨晚到现在可能一口饭没吃。

马岐山问他:“是谁绑的你。”

厚藤心有余悸,连忙把门关上,回过头惊恐地说:“刀的,刀的,死了,死了。”他比划着,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马岐山又问:“是谁绑的你?”

厚藤好像冷静了许多,回答说:“我的不知道,我的不知道,刀的,刀的,死了,死了。”

马岐山又追问:“是毛子吗?”

厚藤答:“我的不知道,不知道。”

“长的什么样?鼻子大不大?”

“脸上黑黑的,统统的看不见。”

马岐山心想,别问了,这小子胆被吓破了,什么也不知道。马岐山回到家,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没睡下,大门外嚷成一片。出去一看,是老霍和几个老毛子拎着手枪,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浑身泥土,衣衫不整,跪在他们的脚下。

霍尔洛瓦特兴高采烈地说:“我和我的朋友埋伏在土地庙,把他俩抓住了,他们是来取钱的。”

原来霍尔洛瓦特回到家里,怎么想怎么别扭,满镇子都说我绑了厚藤,我主动为赎出厚藤付出几百块大洋,还是有人怀疑我,这买卖赔大了。他想了半天,来到“毛子营”,找到了白党卡林诺夫,许愿把赎金抢回来分给他一半。卡林诺夫二话不说,带着人,提着手枪,来到土地庙边埋伏起来。半夜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在小树林里看着厚藤,一个到庙前取钱。拿到钱后,那两人扔下厚藤就往回走。走到铁路桥边上,蹿上来四五个毛子端着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人撒鸭子就跑,想绕道回镇子。后面的人使足了劲猛追,足足追了四五里地。眼看离镇子不远了,枪突然响了,打得慢慢悠悠,有板有眼,子弹贴着那俩耳根子飞。你往右,子弹跟着你往右,你往左,子弹跟着你往左,但是就是不往你身上打。他们不敢再跑,容不得多想,像野鸡一样,顾头不顾腚地攮到河沟边的树棵子里不敢动弹。那些人打着手电仔细地找,最后差点没踩他们屁股上。他俩束手就擒,乖乖地交出了钱袋子。俩人以为是黑吃黑,遭到了别人的暗算,交出钱也就完事了,没曾想毛子哇哇叫着说啥不让走。这时他俩才知道,追他们的是一群白俄毛子。

马岐山听完老霍的话很高兴,同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曾想过安排人去土地庙埋伏,但他怕万一出了差头,土匪撕了票,那岂不是要了厚藤的性命。破财免灾才是上策,如果他知道老霍要去埋伏,肯定会坚决地制止他们。

马岐山说:“再遇上这样的事千万不要这样干,是要出人命的。”

霍尔洛瓦特骄傲地说:“不不不,我的朋友勇敢,枪法第一。子弹在他们左边右边,上边下边,盖住他们,哈哈哈!”

人平安地回来了,厚藤太太破涕为笑,大伙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刚高兴了个头,难题马上就来了,不管怎么审问,那两个人说什么也不招供是谁派他们来的,也不说是哪个山头的。老霍抬手要打他们,看他们招不招。马岐山连忙制止住,坚决不允许他动手。他心里有数,对这种来历来不明的胡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结下仇家留下后患,日后遭他们的暗算还不知黑枪是谁打的。马岐山对大家说,咱不能私设公堂,那是犯法的。天也快亮了,咱们把这俩小子交给王团长和县长,让他们过堂。

吃过早饭,马岐山亲自和老霍、厚藤他们一起,把那两人五花大绑押到大白楼。大街上,看绑匪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明明半个钟头的路,他们走了快一个点。

王团长拱手道:“什么了不起的事,烦你马会长的大驾浩浩荡荡,还让霍尔洛瓦特先生陪着,兄弟我担待不起呀。”

马岐山还礼道:“抓了两个胡子,给团长和县长送来,请二位公正严惩,安抚一方百姓,也免得说我们私设公堂,冒犯了王法。”

听说被押着的两人是胡子,王团长格外精神起来,急切地问是怎么回事。坐定之后马岐山把来龙去脉和王团长详详细细地说了一边。王团长拍着霍尔洛瓦特的肩膀好顿夸奖。霍尔洛瓦特咧着大嘴哈哈地笑,一付洋洋得意的样子。

王团长戏耍地问绑匪:“有两下子,敢绑东洋人,胆子不小啊。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在老子的地盘上竟敢如此放肆,吃了豹子胆了!”

那两个人像似没听见,不回答王团长的问话。不管怎么问,那两个小子低着头就是不出声。王团长觉得挺蹊跷,断定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王团长一挥手,刘连长和几个士兵呼啦啦上来,拖起那俩人就走。

王团长说:“咱们喝茶,有刘连长他们,咱们犯不上费吐沫,杀个小鸡还用牛刀,就是铁嘴钢牙也得给我开口说话。”

隔壁传来像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一声高一声低,听着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不一会,刘连长来报告,说他们招了,是红枪会范头领让绑的日本人。

对于绑日本人,王团长并没有往心里去,绑就绑了吧,留着也是祸害,怎么不宰了他,不绑白不绑,倒是范头领引起了他的兴趣。

王团长问县长:“是不是胆大包天,对你不恭敬的那个范头领?”

县长马上说:“不是他还有谁?双坡镇就这么一个混蛋。这小子太狂妄,不整治住他,双坡镇的地面就没有太平俩字。”

王团长命令:“听县长大人的,把他给我弄来,给县长出出气。我正想拾掇他呢,找他的毛病还找不到呢,他撞到我枪口上了。”

范头领来了,衣着齐整,步履轻松,目光炯炯,慢慢地扫了一圈,一脸的不再乎。特别是没把县长当回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冲王团长拱手道:“王团长在上,草民向你老人家问安,如有冒犯了之处,还请你老人家海涵。”

王团长心想,这小子话说得痛快,气喘得匀,有点尿兴。他眯起眼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范头领,车轴汉子,黑脸堂,单眼皮,上眼皮把黑眼仁盖住一大半。别看他拱手抱拳问好在先,但他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冷的杀气。王团长暗思,这一定是个滚刀肉、亡命徒,是一个难对付的家伙。这样人王团长见过,要想让他服就得动硬的。

王团长提高嗓门威严地问:“你叫什么名,是哪里人?”

范头领答:“山东泰安人。”

“我问你现在。”

“东边,苇河县石头河子人。”他从海参崴回来,确实在牡丹江、石头河子一带站过脚,但他绝不谈他的老家是黑龙宫。

“是你绑的火电厂的厚藤吗?”

“是我,难道不对吗?”

“你敢质问本团长!”

“草民收拾日本人还有错吗?”

“打日本人有东北军呢,显着你们了吗?什么红枪会白枪会,都是乌合之众,昨天还是山上的草寇,今天就喊上抗日了,就成了英雄了,唬弄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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