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王团长马上意识到马岐山的存在,自知失言了。马岐山听着不顺耳,但就装没听见。
王团长马上把话拉回来:“你看人家马会长的红枪会,秋毫无犯,大得民心。” 范头领说:“他们那里也有当过胡子的。”
王团长说:“人家改邪归正了,人家没去绑票啊。”
范头领说:“不是说全国都在喊抗日吗?我绑日本人,有什么错?”
“抗日不是抗厚藤那样的日本人,是占领沈阳的日本人,是侵略中国,杀中国人的日本人。”
“反正都是小鼻子日本人,打得都是膏药旗,说的都是日本话。”
王团长说“国民政府有保护侨民的法律你知道吗?你绑外国人罪加一等。”
“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要法律有什么用?”
这小子说话不用上粪,很是有劲,噎得王团长半天没磕摸。
“你、你、你这样和本团长说话,太放肆了,我砍了你。”王团长气得够戗。
王翰章不是吓唬他,头四五年前胡子闹得欢的时候,死在他手下的胡子也有好几十。这几年没太大的天灾人祸,老百姓饿不着,东北军镇压的又狠,上山当胡子的少了,太平多了,好久没砍谁的头了。那些年,有的胡子罪孽深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逮住一个杀一个,毫不留情。有的胡子罪恶真不大,就是因为脾气犟不服软,屈死在他的刀下。砍了就砍了,老百姓都说砍得好,留下一个就多一个祸害。范头领不是鲁莽之辈,绑厚藤一郎之前他是深思熟虑过的。如今兵荒马乱,市面上乱遭遭,当官的和警察们都各揣心腹事,没人愿意打理治安事务。东北军正准备对付日本人,哪有时间管地方上的事。这时不绑啥时绑,绑了他他也没地方说理去,何况绑的还是日本人,说不定多少人给我竖大拇哥呢。再说了,哪那么巧就漏了——神不知鬼不觉的钱就来了。半夜了,还不见去取钱的人回来,随后镇东又传来阵阵枪声,范头领知道麻烦了,但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腾得这么大。一大早他知道他的人被老毛子抓了,还以为是白党黑吃黑,他也没太在乎。他还想着探听一下这些白党的虚实,瞅冷子砸他们一把。那帮白党手里有钱,有金条,还有枪。范头领夜里睡不着,想弄枪已经好长时间了,始终没弄到手。范头领心里发狠,白毛子你等着,早晚我拾掇你们。派出去的人气喘嘘嘘地回来报告说,那两个弟兄被马会长他们押给东北军了。东北军给他们过了堂,他们都招了,人家要来拿范头领你了,官兵正在往这走的路上。听完报告范头领顿感不妙,刷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个念头是想跑,但又不甘心。这一个月来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拉起了这伙人马刀枪,拔起腿来蹽杆子,岂不是养活孩子让猫叼去——白费劲了。再说跑,往哪跑?哪有太平的安身之地?让他们抓回来,定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还不得乱刀砍死。我才不跑呢,跑了就说明我短理。反正逃不过这一劫,莫不如咬住打日本这个理,和他们一拼,说不定就能闯过这道鬼门关。
这些年王团长净和土匪打交道了,还没遇到过敢和他这么说话的胡子。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在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面。他的心里积攒了一个多月的火气腾地就烧起来了。
王团长命令道:“刘连长给我打,这小子肉皮子紧了,给他熟一熟,狠狠地打!让他满地找牙,让他王八满地爬,打掉他的嚣张气焰,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刘连长二话没说,抄起棍子劈头盖脑就打。打了一阵又告诉士兵用皮鞭子抽,不一会就把范头领身上的棉袄打开了花,露出来的肉青一块紫一块的,鲜血把棉花套子都湿透了。几个轮鞭子的士兵轮班上阵,累得满头大汗,鞭子一刻也没停下。县长看着皮鞭子眼熟,那分明是在胁迫他从珠河到双坡镇的路上,士兵们打着马飞奔的就是这东西。
范头领满身是血,抱住头,在地下乱滚,长一声,短一声,使劲地嚎叫,妈呀妈呀的。就这样打,范头领愣是没说一句软和话,连那些抡鞭子的士兵都怯手了。
马岐山这么大岁数第一回看这么打人的,也没看过这么抗打的,嘴上不吱声,心里都哆嗦,说不出啥滋味。县长借口上茅房和厚藤躲到外面去了,就连老霍和那几个白党都不敢直眼看了,心想,知道这样就不把这俩小子送这来了。
王团长察觉了他们的神色,指问他们说:“你们可怜他是不是?你们以为我喜欢这么打人?你没当这个团长,你们要换了我也一样,可能比我下手还狠。你们可要知道,胡子祸害了多少人,剁了多少人的手指头,割了多少人的耳朵,抢了人家多少钱财。对付这样的人没别的招,就是要狠,他们是罪有应得。”
打一阵,审问一阵,歇一阵,周而复始,范头领依旧不服软。
十点多了,离晌午还有一会,马岐山说:“我请客,都到德盛饭庄。”他浑身不自在,不想再待下去。
王团长顺坡下驴说:“走,咱们吃饭去。这小子骨头还挺硬,先关牢里去,明天再给他过堂。”
吃晌饭的时候孙副团长问:“你想怎么处置他?”
“过两天拉到站前广场上砍了,杀一儆百,看谁还敢为非作歹。”
孙副团长说:“我看不妥。”
“怎么不妥?”
“他绑的要是别人也就罢了,砍了他也不冤,他绑的是日本人,再说他还是抗日红枪会的,眼下这个时候就这么砍了,民众可要骂咱过分了。”
马会长也说:“绑个肉票,他也没有人命,哪能说砍就砍了。”
王团长觉得孙副团长和马会长说的有道理,便说:“先关起来,过两天再说。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狠。”
第二天范头领服软了,嚷着要见王团长。
他对王团长说:“草民知错了,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求你我放了我这一马,我一定为抗日出力,好好孝敬你老人家。”
王团长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昨天你要是这样服个软,能遭这些罪?”
“那是我一时糊涂,对不起王团长,惹你老人家生气了。”
“啥也不说了,我原本也没想把你咋的,是你把我气得够跄,才让你受了皮肉之苦。”
“都是我的不对,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也别嫉恨我,咱们还要共同打日本人呢。”
“有用到我的时候,喊一嗓子,随叫随到,掉脑袋我也不再乎。”
王团长心想,这小子要是修理好了,准是把能打能杀的好手,心里竟对他产生了几分喜欢。
王团长问:“伤口很疼吧?”
范头领说:“疼是疼,但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王团长叫军医来给范头领上药,还嘱咐要用最好的药。
王团长说:“都怨那帮老毛子,是他们把你的人抓住的。你们也也够笨的,怎么不快点跑,就老老实实让他们抓。”
范头领说:“人家有枪,我们没有,枪子多快呀,哪能斗过他们。”
王团长说:“你可不能嫉恨本团长啊。”
“我谁也不怨,就怨自己鬼迷心窍。”
“爽快人,爽快人,我喜欢!这件事就这么地了,回去以后好好操练你的红枪会,说不定就能用上你们。”
范头领拱手作揖,感谢王团长的不杀之恩,被他的手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孙副团长说:“你放了他我没意见,但你不要被他的假象迷惑了。”
县长说:“鬼头鬼脑的,狗改不了吃屎,早晚是块祸害。”
王团长说:“你们都不会看人,说的都不对,这样人讲义气,只要他服了你,就会对你忠心耿耿,日后肯定有用。”
县长说:“他是心里服吗?”
王团长说:“我没杀他,他对我感恩戴德。”
孙副团长说:“我看不一定”
王团长说:“一个红枪会,他能兴多大风,作多大浪。我到是佩服他的抗打劲,这些年还是头一回遇到。”
早晨,王翰章对孙副团长说,你去躺哈尔滨详细打听打听到底是咋回事,日本人到哪了,到底啥时打?快去快回。孙副团长叫孙常胜,是王翰章在东北讲武堂的同学,今年三十二岁,比王翰章小一岁。俩人性格迥然不同,王翰章直性,大嗓门,打仗处事是鸡蛋壳擦屁股——七嚓喀嚓。孙副团长遇事不着急,反复地思考,没有九分以上的把握他不会肯定什么否定什么。一个火,一个稳——在讲武堂时俩人就投脾气,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王翰章家境富裕,孙长胜出身贫寒,王翰章就常接济他。王翰章人高马大,孙长胜身材相对瘦小,王翰章常替他扛枪,背行李。俩人一起来到双坡镇,出生入死,共同升迁。有两次少帅要把孙副团长调走重用,但王翰章对少帅说舍不得他走。孙副团长对少帅说想留下,他说自己就是当副团长的料。少帅同意了,所以他才没被调走。十几年来打打杀杀,俩人就像亲兄弟。孙副团长办事稳重,有板有眼,对王团长没有二心,是他的得力军师。孙副团长说的话王翰章都认真掂量。他品了,有分歧的时候往往最后是孙副团长说得对,按照他的意见少走了不少弯弯道,不少难打的仗都打胜了。他常对别人说,孙副团长在我之上,是咱团的诸葛亮。孙副团长说,别啥都往外勒勒,埋态人咋的。王团长想派人去哈尔滨已经好几天了,掂量来掂量去,只有孙副团长去最有把握。如果派别人,不一定就办得明白,说不准还顺道跑了呢。这年头世道乱,人心隔肚皮呀,啥时都得多长个心眼。从孙副团长走了开始,王团长就掐着指头天天盼,盼他能早点回来,带回来个准信。盼到第六天,孙副团长拧着眉毛匆匆地回来了。一见面,王翰章就从孙副团长脸上知道形势肯定是不太好。孙副团长说,少帅私下给旅长们下了命令,不要扩大事态,不要刺激日本人,不要主动出击,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孙副团长还说,许多人说东北军为了保纯实力,都要往关里撤,但哈尔滨的几个旅长私下商量非要跟日本人干到底。如果日本人真要打哈尔滨,说不准就是这几天的事,看那样子非打不可。日本人气焰很嚣张,根本没把东北军放在眼里。他们挑拨离间,软硬兼施,劝哈尔滨的东北军将领们投降。旅长们各揣心腹事,对打胜也没把握,但他们嘴上都说打得胜要打,打不胜也要打,如果打败了就撤到苏俄去,因为往南撤的路都被日本人堵死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心散,不好往一起归笼。还有就是这几个旅都是刚从外地调到哈尔滨的,没有像样的后勤支持,就是打起来恐怕也坚持不了半月。王翰章听完后心里很沉重,感到万分郁闷和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时候少帅还不痛痛快快地发令打?就是打败了,就是我们战死了,我们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啊。还在犹豫什么?少帅真的就能扔下沈阳,扔下东北父老,把部队撤到山海关?连老祖宗的坟,连那么大的家业都不要了。他怎么想怎么不相信,但孙副团长说很多朋友和旅部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千真万确。
孙副团长见屋内没了外人,悄声说:“我在哈尔滨见到了一个人,你都猜不到。”
王翰章问:“是谁?”
“咱们在讲武堂时的同学,后来到日本留学去了。”
“你说的是刘大伦,那个家里很有钱,老子是银行的稽核,骑马射击比赛经常得第一那小子?”
“正是他。”
“他不是让沈阳高等法院给判了十年徒刑吗。”
“日本人占领沈阳的时侯,趁着乱八地,监狱里的人都给放出来了,共产党也都被放出来了。”
“这小子吃错药了,在日本不好好留学,参加了共产党,回来后成立什么反帝大同盟,鼓动民众反对国民政府,那还有他的好果子吃,纯粹是找死。”
“他现在是奉天反日救国会的人,日本人占领沈阳后他又来到哈尔滨,正在哈尔滨的东北军中从事抗日宣传活动。”
王翰章问:“他还是共产党吗?”
“他没说,但我看是。”
“你说共产党说的那一套你信吗?”
“有什么信不信的,他们说地那一套就是苏俄那一套,打倒地主,打倒资本家,打倒旧军阀,包括你我在内,解放天下受苦人。”
王翰章说:“这帮共产党,都像着了魔似的,他们那种为了追求主义而不要命的精神到是让人钦佩。”
孙副团长说:“去年夏天咱们抓住的那几个人分明就是共产党,但他们铁骨钢牙,不管怎么打就是不承认。”
王翰章说:“那几个人和马会长的大儿子马连福常有往来,说不准马连福也是共产党。”
孙副团长说:“我也这么怀疑。”
王翰章说:“要不是发生了‘九一八’咱要把这件事追查下去,说不准就把马连福给弄出来了,到那时他马岐东可要破一笔大财了,哈哈……”
孙副团长问:“你说马会长知不知道他儿子是共产党?”
王翰章说:“估计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
孙副团长说:“那是肯定的,共产党就是要革马会长的命,要把他共产。”
王翰章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却为了解放别人,不惜搭上性命,你说这些共产党是不是脑袋有毛病?”
孙副团长说:“这些年我也琢磨不透。”
王翰章说:“现在日本人来了,也没功夫琢磨他们了。”
孙副团长说:“过两天刘大伦要来看你。”
王翰章说:“别别别,对这种人我不感兴趣,军人就是服从命令打胜仗,别搞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你不要让他来。” “
他也没说一定要来,我看他在各旅之间出出入入忙得够跄。他让我给你捎个话,到啥时候都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这话还用他说,啥时候都要对得起祖宗,我还能当汉奸不成?叫他管好自己的事,擦好自己的屁股,少操别人的闲心。”
这一天从火车上下来两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他们瞪着贼溜溜的眼睛,迈着方步,机警地在镇上兜了一圈。看得出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的环境似乎很熟悉。当他们确定没什么危险后,便住进了一个上等的客栈。看上去他们像似做买卖的老客,其实他们是两个从长春来的日本特务。他们的中国话说得很流利,根本听不出来是日本人。这次他们是先到的珠河,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他们打着做买卖的旗号,整天在街上瞎转悠,把大街小巷,旱路铁路,县政府,警察署,保安队的情况了解的清清楚楚。他们混际于三教九流,灯红酒绿之中,竭尽全力结交各界朋友,到处散布说日本人的目标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到中国来是帮助中国人的,日本人和中国人是亲善的,中国要发展必须借助日本国的提携。他们听说了,县长因为要跑,已经被王团长弄到双坡镇来了。这个王团长铁了心要跟日本皇军干到底,到时候一定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们还了解到双坡镇的红枪会声势浩大,会众逾千。他们这次来,主要目的就是来探听东北军王团和红枪会的虚实,为日军就要发起的进攻做准备。
一大早,厚藤一郎刚到办公室就有客人求见。来人的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厚藤一郎觉得其中一个似曾相识,但又没想起此人是谁。他用中国话请他们坐下,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却用日本话压低声问他:“哥哥好吗?”
厚藤吃了一惊,抬起头仔细打量。来人已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面前。厚藤目不转睛地看着来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赫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十余年没见面的二弟厚藤正男。二弟比厚藤一郎小七八岁,长得很键壮。日俄战争的第二年,他们受日本政府的鼓动来到中国做生意。报纸、电台上说日本人打败了俄国人,南满铁路归了日本人,赚钱的买卖到处都是。在旅顺他们分手了,因为二弟不愿再往北走,他和同来的许多日本人加入了满铁株式会社。十多年前他们在哈尔滨见过面,那时书来信往很频繁,近几年没有了联系,因为厚藤一郎已经不知道二弟在哪里。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外表是一个经营铁路的纯粹的经济组织,实质上是日本政府半官方的企业,拥有极为显赫的权势;公然涉足于政治、军事、情报等领域,是日本侵略中国的桥头堡。为了服务于日本政府对中国的侵略,“满铁”从建立之初就不满足于修建铁路,而是打算将自己发展成在东北进行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侵略活动的大本营。刚成立时,“满铁”下设总务部、运输部、矿业部和附属地行政部四个机构,不久又成立了直属总裁的调查部。其主要目的就是搜集一切有用的资料和情报。前些年他们还应日本军部的要求,将一批来中国多年的“中国通”送给关东军,让他们直接接受关东军情报部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