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二弟音讯皆无,今天像似从天上扑腾掉下来一样,厚藤又惊又喜,激动得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他拉着弟弟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目不转睛地把正男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厚藤说:“这些年你都跑哪去了?想死哥哥了。”
正男说:“我在履行一个日本人神圣的责任。”
“什么责任这么神圣?”
“在给天皇效忠。”
厚藤关心地问“你在哪里工作?”
弟弟和他同来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压低嗓门说:“军事秘密。”
厚藤用质疑的口吻说:“怎么能和军事秘密扯一起去了?”
“因为你是日本人,因为你是我哥,所以对你不保密,我告诉你,我八年前就是帝国的军人了。”
他想跟哥哥说实话,他必须跟哥哥说实话,因为他们要把这里当做他们的落脚之处。
厚藤说:“你不是不喜欢军队吗?”
弟弟说:“现在喜欢了,不仅是喜欢,而且是非常喜欢了,我还要尽心尽责地干好,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厚藤说:“正男……”
厚藤刚要张口说什么,便被厚藤正男拦住。
厚藤正男说:“从现在起你不能叫我的日本名字,我现在是满洲人,我有一个满洲名字叫刘德林,你叫我刘先生,或者刘掌柜,是贩运皮货的掌柜,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不,满洲人。”
厚藤一郎很吃惊地问:“你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为什么要冒充中国人?”
正男说:“因为很多中国人不喜欢我们日本人。”
厚藤一郎问跟他来的那个人:“他是谁?”
正男说:“你瞧我这脑袋,光顾和哥哥说话了,还忘了介绍了。他早先是我买卖上的朋友,老家是北海道的,来满洲比我们还早,现在是关东军参谋部的特工,他最喜欢冰天雪地,最能耐得住张广财岭的寒冷。”
那个被介绍的人叫天光甲二,厚藤正男故意没有介绍他的名字。厚藤对弟弟没有介绍那个人的名字很不舒服,他想追问,但一想,何必呢,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厚藤问:“你们到双坡镇来干什么?”
正男说:“来看看哥哥和嫂子,还有侄女美真子,我真想你们呢。”
厚藤说:“可惜,她们俩不在。”
“去哪里了?”
“美真子在哈尔滨的日本学校上学,她妈妈去看她了,估计一个礼拜后能回来。”
正男说:“那我就多住几天,等她们回来。”
厚藤问:“你来这里还有别的事情吧?”
“我们强大的帝国军队已经兵临双城,就要进攻哈尔滨了,接着就要占领哈尔滨周围各县,我们要把这里的情况统统地侦察清楚,为我们的军队提供情报保障。中国人的军队在哪里,粮库在哪里,煤炭在哪里,是谁在反抗我们,这一切都要高清楚。”
厚藤担忧地说:“镇上住有东北军,还有红枪会,被他们抓住是很危险的。”
弟弟说:“难道哥哥还能把我们出卖给他们?”
厚藤连忙嗫嚅道:“那不会,那不会……”
弟弟说:“我们俩刚到,街面上也不太平,有些情报还要你去收集。”
厚藤迟疑了一下说:“我是商人,就想经营好自己的买卖,不想介入军界的事。
弟弟说:“哥哥你好糊涂啊!如果没有帝国强大的军队打败了俄国人,我们日本人能大批地进入中国和满洲吗?没有军队的保护你的买卖能挣到大钱吗?”
厚藤说:“我的生意很好,不需要军队的保护。”
正男哈哈地笑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几年你受俄国人的气,前几天还让红枪会给绑了,差点没要了你的性命,没有军队保护行吗?”
厚藤十分吃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正男说:“别看你不知道我在干啥,但你的一言一行我全知道,你信不信?天照大神的子孙是最优等的民族,天皇会带领我们征服支那,征服世界,日本特工天下无敌,哈哈……”
正男的话语间充满了傲慢和狂妄,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表情。厚藤正郎顿时对眼前这个弟弟产生了反感,甚至是厌恶。几乎是转眼间,久别重逢的惊喜荡然无存。他记忆中的弟弟不是这样的,眼前这个陌生的叫刘德林的人是原来的天真纯朴的厚藤正男吗?他又一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弟弟。
厚藤说:“你变了。”
正男说:“哥哥你不高兴吗?”
“我希望你无论怎么变都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哥哥。”
“我更要时刻不忘自己是天照大神的子孙。”
“不管怎样说,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事情。”
正男说:“哥哥,你不要太天真,你是日本人,你可以想不参与,但事实上你不能不参与,难道你不是天皇的臣民吗?日本和中国正在交战,中国人是要杀死每一个日本人的。”
厚藤说:“日本关东军做得有点太过分了,战争是要死人的。”
正男说:“哥哥,你错了,日本要想强大,只有走出海岛,先征服亚洲,再征服世界。我们马上就要完全征服满洲了,下一个目标是征服全中国,只有征服了中国,我们才会有强大的后方,才会有资源,才会有战略纵深。开发了满蒙,日本不但能摆脱经济危机,解决国内土地矛盾和失业问题,还可以得到今后战争所需的大部分物资费用。”
1908年,“满铁”第一任总裁后藤新平提出了“移民控制东北”的战略,计划从1908年开始,经过10期移民,向中国东北地区至少移民50万日本人。如果情况允许,则大规模移民到100万人以上。后藤认为,如果日本移民越来越多,大大超过中国东北居民,就可以让东北在事实上成为日本的领土。这项恶毒的建议得到日本政府的大力支持,于是,日本移民开始大量进入“满铁”总部所在的大连。到1930年,在大连的日本移民已达21万人,并开始由大连大规模地向整个东北扩散。
厚藤说:“中国疆域这么大,是我们日本能征服得了的吗?”
正男说:“你在支那这么些年难道还没看明白,整个支那军阀混战,称雄革据,各自为政,都想说了算,又谁都说了不算,支那就是一盘散沙,根本不是大日本帝国的对手。支那是一块肥肉,你不来吃,俄国人就来吃,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想来吃,来晚了就分不到了。”
厚藤说:“我反对战争,反对任何杀戮,更反对你们将战火烧到双坡镇。”
正男说:“不、不、不,不是我们,我们对中国在政治上亲善,军事上支持,经济上提携,可是,一部分支那人决心与天皇做对,破坏我们的大东亚圣战,特别是和苏俄一脉相承的中国共产党,公开发表宣言,要与我们战斗到底,那我们就要消灭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建设我们的王道乐土。”
厚藤说:“我们这里没有共产党,只有东北军,战斗力很强,是张学良的嫡系,原来是对付苏俄的。”
正男说:“这里不仅有东北军,这里还有共产党,正在珠河中心县委的领导下,筹划建立自己的抗日武装。”
厚藤说:“在中国,共产党是非法组织,东北军和当地政府会消灭他们的。”
“我的好哥哥,你做买卖都做傻了,对外面的事是一点都不了解。自从关东军攻占了北大营,张学良把监狱里的共产党都放了,他们已经不是敌人了,已经开始合作了。表面上张学良听南京政府的,尽量不和关东军正面冲突,暗地里电令仍在满洲的东北军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进行抵抗,给天皇的圣战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厚藤说:“共产党的力量很微弱。”
正男说:“话不能那么说,他们在国际上有苏俄撑腰,国内有很多坚定分子,连蒋介石都拿他们没办法,虽然杀了一批又一批。按照支那人的说法,这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知道谁是共产党吗?”
正男说:“当然不知道,因为他们在暗处活动,我正在找他们。找到他们,消灭他们。”说着他做出一个扼杀的动做。
厚藤忧心忡忡地说:“双坡镇是个美丽的地方,这里的人民很善良,但愿双坡镇太平无事,但愿我的朋友们太平无事。”
正男说:“哥哥,你不要愁绪满腹,应该感到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快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厚藤问:“你是说我?”
正男说:“应该是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
“我……”厚藤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正男说:“蚂蚁河边上的那座白色墙,半圆红顶的兵营多漂亮,正立面有直线,有曲线,还有那么多浮雕图案。两边配楼尖尖的房顶,烘托着主楼半圆的红顶,就像拱卫着我们大日本帝国喷搏欲出的红日。色彩夸张而神秘,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我真的很佩服,俄国人很懂得建筑艺术,那么赏心悦目,看一眼就让人流连忘返。这些法兰西风格的建筑体现了欧洲新艺术运动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理念。”
厚藤觉得正男是在卖弄,反驳道:“明明是俄国建筑,硬说成是法兰西风格。”
“哥哥,这你就不懂了,我来告诉你。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化在欧洲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很受沙皇俄国的倾赖。很多建筑师都到法国去学习,他们把法国建筑的精华和理念带回俄国。随着东清铁路的修建,俄国建筑设计师也来到了哈拉宾。哥哥你可能不知道,哈尔滨原来就叫‘哈拉宾’,满族语言,意思是晒鱼网的地方。”
厚藤略带嘲讽地说:“你知道的很多呀,在哪学的?”
“对于欧洲我知道的太少,对于中国我可是知道的很多。你知道关东军情报部为什么器重我?就因为我是中国通啊,哈哈……”
“你对大白楼很感兴趣?”
“何止是感兴趣,那将来都是我们的,是关东军的兵营。虎峰岭的战略意义非同小可,我们要尽早的控制这个交通要道。大白楼将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日本城堡,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在那里,扼守着中东铁路。”
厚藤问:“你们是想攻打那里吗?”
正男说:“是啊,它就是克林姆林宫我们也要攻克它,我们不但要消灭支那的共产党,还要消灭俄国的共产党,要把大日本帝国所有的敌人统统消灭。但是我们不是要攻打,是要智取,智取不成再去攻打。”
厚藤瞪了正男说:“东北军是白山黑水的子弟兵,不是那么好惹的,如果真是那样,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为天皇尽忠是我们的天职。”
“你们是在用年轻士兵的生命去为天皇效忠。”
“为了大和民族的兴旺发达,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假如明天让我去为天皇尽忠,我将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厚藤一郎摇了摇头,他觉得弟弟像个疯子,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正男还在亢奋之中:“我想现在就到大白楼去看看,为了减少大日本皇军不必要的牺牲,我必须要把那里的一切都侦察清楚。”
厚藤吃惊地问:“你不要命了?”
正男说:“你不要忘了,我叫刘德林,是做买卖的南满洲人,他们不会怀疑我的,除非你告诉他们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
“我是你的哥哥,你不要再用这种刺激和不礼貌的口吻和我说话。”
“对不起,你永远是我尊敬的哥哥。”
厚藤一郎惊愕地看着这个让他难以理解的弟弟,半天不知说什么好。转而有一想,他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哪里敢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正男看透了哥哥的心里,用挑衅的口吻说:“你以为我开玩笑吗?帝国军人是不随便开玩笑的,我一定是要去的,但我不会去硬闯,日本特工不会干白白送死的事。”
“那里戒备森严,你怎么进得去?”
“我和你们,马会长,还有你的俄国朋友。”
按照约定,今天中午厚藤一郎邀了马岐山和霍尔洛瓦特,再去拜见王团长,然后共同到悦来饭庄喝酒。
厚藤一郎十分吃惊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正男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日本特工天下无敌,无所不知。”
厚藤十分不悦地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
“那是我们朋友之间的事,你去不方便。”
“不不不,我正需要结交很多朋友,哥哥的朋友将来就是我的朋友,包括支那人,日本人和老毛子。”
厚藤坚决地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去。”
俩人正说着,马会长笑呵呵地推门进了屋。往日马岐东是这里的坐上之宾,随便出出入入。厚藤一郎措手不及,想让弟弟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他很惊慌,很矛盾,不知是把弟弟介绍给马岐山好,还是不介绍好。厚藤正男也不说话,微笑着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厚藤一郎。
马会长说:“有客人,多有打搅,我在这里先溜达一会。”说着他就要退到屋外。
厚藤一郎忙说:“马会长快请坐,我这里没有外人,是我生意上的老朋友,刘掌柜是从辽东来的。”
马岐山听完厚藤的介绍,连忙和被称为刘掌柜的人寒喧了一番,告诉他马岐山、老霍和厚藤一郎要到大白楼去,向王团长表示感谢,中午还要喝顿酒。
厚腾正男一听,心里暗自十分欢喜,马上说:“和马会长初次见面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一定是我以后生意上的靠山,还望马会长多多指点。”
虽然是刚见面没有半小时,但马岐东对厚腾正男认象不错。
马岐山说:“刘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们山沟里的人没多大能耐,就是为人处事实在,你要是有用着我的时候请随时吱声。
厚腾正男“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开开眼,见识一下大白楼的辉煌,过去只是听说,心里怪掂记的。”
马岐山说:“时候不早了,既然是老朋友就别客气了,咱们就一起走吧。”
马岐山没有真让他去的意思,只是礼貌地让一让。
厚藤一郎急忙说:“不不不,他还有别的事情,他不能去。”
正男说:“我初来咋到,正好想和马会长叙谈叙谈,希望厚藤先生给我这样一次机会。”
正男说着已经披上大衣,一付跟着要走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厚藤还能说什么呢?刚才惊了一生冷汗,浑身有些发冷。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深渊里,视线有些模糊,耳朵不停地鸣响。看上去有些懵懵懂懂,神不守舍。
马岐山问:“你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