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藤连忙否定,晃了晃头,挺了挺腰,努力提起精神。马岐山以为他是前些日子受了惊下,神经还没恢复过来,丝豪没有往别处多想。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厚藤一郎大声地招呼着厚藤正男一起走。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在掩护弟弟的同时欺骗了朋友。为了保护弟弟他只能这样做,没有别的选择。他想好了,回来后马上就打发他俩走,离得越远越好,免得他们在这里惹事生非,我还得跟他们担惊受怕。正男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和那个姓杜的冒牌中国人紧跟在马岐山和哥哥的后面往外走。老霍已经先到了大白楼,正跟王团长喝茶。老霍这个人很喜欢交朋友,这些年来始终和王团长处得不错。王团长对那些形形色色,来自不同国家的毛子和小鼻子很讨厌,很戒备,但对霍尔洛瓦特又是一回事,因为老霍能从俄国白党手里弄来军火。眼下他们正谈着一批枪支的价钱,老霍嫌钱少,让王团长在提提价。见马会长和厚藤一郎来了,两人收住话题起身相迎。两人看着来了两个陌生人,就把疑问的目光一起投了过去。
马岐山说:“厚藤君,快把你的朋友介绍给王团长。”
厚藤迟缓了一下说:“还……还……是马会长的介……绍吧。”
厚藤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矛盾和慌乱过,他不敢正视王团长,眼前又浮现起那天暴打范头领的场面,禁不住心惊肉跳。在地下翻滚的不是范头领,而是他的弟弟正男。他的视线模糊,心完全被恐惧和慌乱笼罩着,生怕王团长看出什么破绽。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逐渐看清了,在地下滚来滚去的不是弟弟,是那个不说软和话的范头领。弟弟就坐在他的对面,举执得体,谈吐有度,彬彬有礼,大方又稳重。
王团长突然问:“厚藤先生这是咋的了,进了屋也没说几句话,傻愣傻愣的。”
厚藤吓了一跳,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马岐山说:“他是让绑匪吓得,心有余悸,还没缓过劲来。”
王团长说:“你们日本人就要打来了,你应该高兴啊。”
厚藤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的日本人和他们的日本人统统的不一样。”
王团长说:“怎么不一样啊?不都是东洋人吗?”
“我的不喜欢战争,我的喜欢和平,喜欢做生意,我的喜欢和中国人交朋友。”
王团长叹了口气说:“可惜呀,日本人要都像你这样就好了。可恨的是你们日本人的祖宗,几百年前就看着中国是块肥肉,馋得直淌哈喇子。眼下的日本政府被扩张野心极大的军人控制着,他们崇尚武备,就是要发动战争,妄图用大炮和刺刀征服中国,他们完全是一伙十恶不赦的强盗。打吧,这一仗早晚要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我王翰章就是剩下最后一滴血,也要和日本侵略者战斗到底。”
厚藤正男在一旁心想,这个王团长果然是个对帝国充满敌意的人。他面无表情,慢慢地品着茶,继续听王团长还说些啥。他在留心楼里的一切,尽可能地印在脑子里。同时他也告诫自己不能漏出一丝破绽,否则他俩将死无葬身之地。
马岐山见场面有些尴尬,连忙把话题岔开:“厚藤君今天是特意向您表达谢意的,给你送匾来了。”
早有人抬着匾等在那,厚藤赶紧伸手恭恭敬敬地把匾上的红布揭下来,跃入人们眼里的是黑色地,金色字的宋楷——爱民如子——苍劲有力。王团长瞅了一眼,没有表现出很高兴,仅仅是瞅了一眼而异。停了少许他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算是回谢了。他想的是啥?我一个堂堂的中国军人和你们日本人爱的什么民,如的什么子,风马牛不相及。但他爱于情面,没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厚藤正男扑捉到了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故意说:“不仅中国的百姓拥护东北军,连日本侨民都很爱戴你们,真令人感动。”
其余的人没有注意到,“刘先生”说完话被厚藤一郎瞪了他一眼。厚藤一郎向“刘先生”传递的信息很复杂,有警告,有斥责,也有关心,怕他露出马脚丢了性命,连累了自己全家。
王团长轻飘飘地说:“这不算什么,军人的职责嘛,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马岐山说:“厚藤先生说了,你对他恩重如山。”
王团长说:“此言差异,要感谢应该感谢霍尔洛瓦特先生,是他抓住了那两个王八蛋。我今天才知道,老霍可了不得,是江湖上的大侠高手哇,哈哈。”
霍尔洛瓦特得到王团长的称赞很高兴,边笑着边说:“我是为了证明不是我绑架了厚藤君。”
王团长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就由你出马,我们在家备好酒菜等着你。”
厚藤正男站起身说是内急,孙副团长马上让副官带着他去方便。厕所在会客厅的南侧,要从长长的走廊穿过。他不仅看到了楼内的情况,还从走廊的窗户上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况。他蹲在厕所里半天不出来,那个副官可能是有事,或者是等得不耐烦,就自己走了。厚藤正二出了厕所没回会客厅,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这不是他故意的,是因为他转向了。这座楼是井字型的,走廊是相通的,像迷宫一样,第一次来这里的人没有不转向的。转了一圈他才找回会客厅,仍然没分清东西南北。
马岐山对王团长说:“厚藤君在悦来饭庄备下了酒席,还望你给个面子。”
王团长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那就去吧,还等什么,咱能吃上日本人的饭,容易吗?”
如果不是马岐山从中搭桥,王团长还真不一定去。在双坡镇,谁都会给马会长面子的,除非你不想在这块地面上混了。一帮人谈笑着来到悦来饭庄,觥筹交错,面红耳热,不亦乐乎。
出来撒尿的时候孙副团长问王团长:“你没觉得厚藤那两个朋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团长说:“刚和咱们接触,坐得板板整整的,不问他他就不说话,好像大气不敢喘。”
孙副团长说:“就凭这一点我看他们就不像商人。”
“像什么人?”
“不好说。”
“你试探试探他们。”
“怎么试探?”
王团长说:“他不是说他们是辽东人嘛,你问他们几个辽东的问题,如果不是准漏馅,是不是歹人说不准,最起码是撒谎了。”
回到酒桌上,王团长不动声色,孙副团长问道:“刘先生、杜先生,如今日本人已经占了辽东,你们的买卖还做得下去吗?”
“刘先生“答:“两位大哥,还做什么买卖,我们是半年前来的哈尔滨,钱都花没了,火车不通了,回又回不去,只好来投奔厚藤先生,我们是多年的朋友。现在看这里麻烦也不少,我们想还是尽快想办法回去好。”
孙副团长说:“我和王团长都是沈阳东北讲武堂的,那时我们常上旅顺玩去,还去过汤岗子洗温泉。在去汤岗子的路上有个望夫石,说是古代时有个人进京赶考,他的妻子盼他早日平安回来,整天站在山坡上看,后来就变成石头了。”
“刘先生“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孙副团长说的应该是望儿山,那也有温泉。望儿山上有一块石头,像似一个站在那里的老妇人。传说是古时候的一个母亲,盼出海的儿子早点回来,成天站在山头上向南面望,后来就变成石头了。”
王团长和孙副团长心里明白,这个刘先生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俩人心里正合计着,正男反问道:“听口音你俩都不是沈阳人。”
“你说我们是哪里人?”孙副团长问。
“刘先生“肯定地说:“是鞍山以南的。”
正男说的很对,王团长是普兰店的,孙副团长是熊岳城人。两天过去了,王团长早把这事给忘了,孙副团长却总觉得不是味,那两人的模样总在眼前转转。孙副团长派人去暗中打听俩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回来的人说他已经走了两天了,有人说是去了哈尔滨。
走的时候正男对厚藤说:“你为大日本皇军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一定在司令官面前汇报你的成绩,你一定会得到奖赏的。”
厚藤说:“算了,我不想要什么奖赏,我只有一个希望。”
正男说:“请哥哥快说。”
厚藤说:“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到我这里来了。”
正男说:“我一定要来,因为我还没见到我的侄女和他的男朋友。”
厚藤说:“她是个单纯的孩子,你不要搅乱她的生活。”
正男说:“他是个日本女孩,难道他对那个满洲男人动了真的感情吗?”
厚藤问:“谁和你说的?”
正男说:“你不要在装了,我很清楚,当初是你把马会长的二公子送去日本留学,后来他们就相爱了。”
厚藤愤然道:“我很厌恶你们这一套,在暗地里调查别人家里的私事。”
正男说:“你不要激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需要。不仅仅是你的情况,全东北的日本人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厚藤正男走了,厚藤一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胸中感到十分烦闷和沉重。他很清楚,说不定啥时候厚藤正男就会冒出来。如果他真的和王团长他们兵戎相见,必将是一场血腥的厮杀。如果双坡镇的人知道厚藤正男是我的弟弟,就会认为是我引来了日本军队,就会认为我是他们的敌人,就会杀我的头,把我剁成肉酱,那个范头领就会卷土重来,我的脑袋就会搬家。厚藤一郎越想越害怕,一头倒在地下——他病了。
半夜的时候王团长的电话哇哇地响起来,打电话的人是县长。县长回珠河已有三四天了,因为那边有很多事情正等着他处理。
县长急切地说:“你快派兵来吧,我们这有两伙人正在枪战,半个珠河都炸营了。”
王团长问:“如此大胆,都是些什么人?”
“黑灯瞎火的,我哪知道啊?听说都是外地人。一伙人守在关东客栈的小楼里不出来,一伙人在往里攻。”
“你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给我个准信。”
县长都要哭出声了:“我的团长大人,我家就离着不远,子弹嗖嗖地飞,我是趴在桌子底下给你打电话,人家都吓得不敢出门,你……”
“胆子吓破了,尿裤裆没有,摸摸你那吃饭的家伙还在不在?”
县长心里骂,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开老子的完笑,真他妈不是东西,但他只是在心里骂,嘴里仍在哀求:“你别啰嗦了,快派兵来吧,求求你了。”
王团长说:“我不是派了一个班跟你回去保护你的吗?”
不提这一个班还好,一提这一个班县长心里就添堵。县长心里明镜似的,这一个班哪里是保护我的,分明是监视我的,怕我跑了。我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三天两头就得弄点酒菜喝一顿。一个月来和上面早就断了联系,几个月没拨下一分钱,眼下吃的都是县长自己的钱。县长想,花这样的大头钱,我冤死了,傻子才不知道心疼。
县长说:“打得很激烈,你那一个班根本不顶用,窝在屋里不敢出去。”
王团长说:“你挺一会,我马上就到。”
第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