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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称周郎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27

上梁不正下梁不歪

诸葛亮死了,司马懿因为抗击有功迁太尉,仍然驻防长安。此后,三国间虽然小摩擦不断,几年间大的冲突没有。曹睿看到吴蜀都蔫了四方安宁,开始飘飘然,于青龙三年(公元235年)开始大兴土木。在许昌修建宫殿后,接着在洛阳修昭阳太极殿,殿高十几丈,征用的民夫不计其数,延误了农垦收获都视而不见。作为直接的恶果,当年虽然没有什么天灾,洛阳一带却闹了饥荒,还得靠长安的司马懿运来五百万斛粮食填饱肚子。这样的胡来当然得不到称赞。陈群身为司空(注1)不能不表态:"当年大禹继承了唐虞等圣人留下的富强,还厌恶雄壮的宫室和华丽的衣服。如今是乱世后的刚刚恢复元气,全国的人口还不如东汉鼎盛时的一个郡。吴蜀对我们也是虎视眈眈,边境没有片刻的安宁,万一有个风不调雨不顺,这是国家的心腹之患啊。当年刘备称汉中王后从成都到白水关一带大兴土木,太祖(曹操)知道这劳民伤财而窃喜。如今我们走同样的道路,只能便宜吴蜀,希望您能仔细考虑!"曹睿金口中却没吐出玉言:"王道,宫室,这是相关的事(我建宫室就是为了兴王业)。如今吴蜀都被打退,您正应当尽到萧何的责任啊。"陈群一听,这个时候说我是萧何,不就是要我这个司空干活嘛?我是萧何,您到也学学高祖啊:"当年刘项相争,项羽覆灭后鉴于秦朝的宫室官府都被烧光,萧何因此建武库太仓(可不是宫殿),这都是当时的急务,而汉高祖刘邦还嫌太壮丽花钱了。如今吴蜀未平,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说完,他又旁征博引,好说歹说总算让曹睿收敛了一点。

同时,曹睿好色无厌,后宫佳丽从贵人到打扫庭园的宫人好几千,几乎和朝廷的官员数目相当,还任命了女尚书六人来"帮忙"处理政务。廷尉(九卿之一,相当于现在的公安部部长)高柔说:"按照周礼,天子的宫人不能超过一百二十人,听说后宫宫女众多,恐怕这将导致您子孙稀少(曹睿虽然妻妾成群,却因为荒淫无度而导致"生产力"低下,加上自己的子女大多夭折,最后去世时连个继位的亲生儿子都没有)。您还是应当减少后宫的人数然后养精蓄锐为重。"这番话,点到了曹睿的痛处。高柔作为廷尉都"狗拿耗子",杨阜身为少府(九卿之一),职责就是管理宫庭用度,当然更不能熟视无睹:"尧身处茅屋而万国安居,禹忽视宫室而天下乐业,相反,商纣王做鹿台丧社稷,秦始皇筑阿房断江山,这都是您熟知的。不考虑天下的情况而满足于一时的声色娱乐,没有不亡国的。愿您效仿尧舜禹汤,深思桀纣始皇。贪恋宫室的君主没有不灭亡的。您与我君臣一体,我才敢犯颜直谏。如果您能有所感悟,即使将我下狱斩首,我也是死得其所!"这一番言语,终于打动了曹睿,他做亲笔信回答(或多或少改变了?)。

曹睿到底找了多少宫女,连杨阜这个少府都不清楚。为了进一步劝曹睿减省那些幽居深宫不得宠幸的宫女,杨阜把管具体事情的府吏叫来想问问到底有多少人。不想,这个人真有骨气:"这是秘密,恕我无法奉告。"心急如焚的杨阜当即火冒三丈,立刻就赏了这"公事公办"的家伙一百大板,把这个芝麻官打成了芝麻酱:"我身为少府贵为九卿,我都不配知道的秘密你这个小官凭什么能知道!"曹睿私生活相当不检点,却任命了这么严肃厉害的"管家",不可思议。除此之外,蒋济孙礼等人也是三天两头上表。曹睿对这些逆耳忠言虽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也明白他们不是无理取闹,并不将他们治罪,时不时地也能有些采纳。谁知道,正当他“略改前非”时,当年七月洛阳的崇华殿遭了火灾,曹睿当时就坐不住了,立刻下诏书要重建,还要扩建。曹睿是个急性子,有人误了工期,立刻就叫来问罪,动不动就处死,害得大家又是一番苦口婆心。

在这些逆耳忠言中,有一人与众不同。崇华殿遭火灾时,曹睿问太史令高隆堂,这有没有什么风水上的问题?高隆堂说这是老天惩罚作威作福的君主,再顺势劝曹睿收手,曹睿当然不听。刚刚开工,上面忽然发现了个鹊巢,曹睿又把这个太史令招来,高隆堂却以鸠占鹊巢来解释:"这样的征兆,恐怕意味着宫殿建成后,他的主人已经不姓曹了。如今的解决方法,还是停建,让这几万民工回去务农。您如果能罢徭役兴德政,那么即使是三皇五帝也可以相提并论。"曹睿听的悚然动容,但还是不停工。高隆堂的话,一方面有历代失政的君主必定亡国的古训,一方面有对曹魏疏远亲族政策的担忧。曹丕登基后,限制他的兄弟们的权限,虽然有王位却将他们封地从一个郡削减为一个县,手下也只有一百多老兵。曹睿当政后虽然复他们的封地为一个郡,但仍然不给实际的职权。才高八斗的曹植屡次上表要为国效劳,都被他的这个侄子婉言谢绝,礼貌而坚定。这样的政坛,自然是君轻臣重,或许这时的高隆堂已经预见到了魏国亡于宫廷政变的前景。第二年,彗星出现,高隆堂再次趁机劝曹睿停止这些劳民伤财的无用功,两年后病死前更直言要曹睿防范"鹰扬之臣"(多半,指的就是司马懿)。曹睿对他的态度,则和对陈群杨阜等人差不多,礼貌地不听。不知道他是否没听懂。

景出元年(公元237年),鉴于公孙渊出尔反尔,又联结东吴,曹睿任命了毌丘俭为幽州刺史作进兵讨伐的准备。毌丘俭得此重任后,到也兢兢业业,不久后上表称要出兵,信誓旦旦地说手到擒来。群臣大都议论纷纷,说公孙家在辽东已经几代人了,根深蒂固;而毌丘俭说这么轻松就能获胜,恐怕是吹牛。曹睿不听,他命令毌丘俭进兵的同时,还下旨征公孙渊进京,军事政治双管齐下。公孙渊一看,当即就公然反叛,来了个兵来将挡抗拒毌丘俭。这时候正逢雨季,辽河涨水后毌丘俭打不赢,压不住这个地头蛇,只好撤兵。公孙渊得意忘形,魏国就这么两下子啊?立即称燕王,改元并任命百官,公开地造了反,还对鲜卑一通封官许愿,拉着一起要给曹魏点颜色看看。

祸不单行,这年九月各地发了洪水。这个时候的曹睿,外不修长城内不垒堤坝,仍然在忙着“装修”自己的私宅。曹睿为了求长生不老的办法,又命令把汉武帝在长安的铜人和呈露盘等运到洛阳,给自己新建的宫殿添彩。铜人太重,半道只好放弃;而汉武帝建的呈露盘半道也断了,摔在地上的声音几十里外都能听到。于是他就命令在洛阳另行铸龙造凤。大概是认为宫殿建设进度迟缓,他在洛阳让公卿全都跟着他挖土建殿,自己也不偷懒。魏国前有夏侯惇后有邓艾,确实曾经亲手干农活来以身作则鼓励农垦屯田,您堂堂的魏明帝,就这么承上启下地带着大家“干活”?如果您能效仿大禹即使是秦始皇也比这强啊。这样的胡来,当然又遭致了反对。有一个叫董寻的小官,言辞激烈地上表,直斥曹睿修建宫殿本身就劳民伤财,还说让公卿百官动手简直是丢人现眼。如此一番痛斥后,董寻就等死不想活了;而曹睿果然龙颜大怒,但也是一如既往地既不听也不罪。或许,他虽然胡来却不傻;或许,他忙得没空?高隆堂卫觊等要员也是连连上表,先说如今天下三分,虽然有人为了取悦大家,说我们是尧舜吴蜀是“土鼠”,实际上天下三分,大家各为其主,和春秋战国的形势没什么两样。如今还有些地方千里没有人烟,您不加以注意,恐怕无法振兴国家。当年武皇帝(曹操)在世,“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因此才能剿灭群雄给您留下这么个天下,这都是您亲眼所见。吴蜀这样的对手,并非呼啸山林的草寇,都是各自独立称孤道寡的强敌。如果有人来告诉大家,孙权刘禅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举贤任能,有礼有度,您能不担心?反过来,如果他们挥霍无度苛捐杂税,您难道不拍手庆幸?如今我们还是应该聚集群臣,量入为出,否则早晚国库见底,那时候就悔之晚矣。

自从吴蜀的进攻被打退,诸葛亮病死的随后几年,是最能够体现曹睿为人的几年。曹睿在封建君主中可算个异类,简单的说,他昏而不庸,私事昏而公事不庸。建安九年(204年)八月,曹操攻克邺城后,曹丕娶了袁熙的夫人甄氏为妻,于建安十一年(注2)生下曹睿。曹睿小时候就很聪明,曹操对这个孙子也是宠爱有加。三国志明帝纪记载,曹操“每朝宴会同,叡与侍中近臣并列帷幄。好学多识,特留意于法理。”曹丕虽然因为他的母亲甄氏失宠被杀而不曾正式立他为太子,其实早就心有所属。三国志记载,曹睿“料简功能,真伪不得相贸,务绝浮华谮毁之端,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他在位的十二年中,军事上可谓颇有建树,吴蜀的攻势都被遏制,无论孙权陆逊还是诸葛亮都未能从他手里得到任何便宜,孙权甚至可谓出尽了洋相。临终前又派司马懿平叛公孙渊,使辽东重入魏国版图。同时,他并没有不切实际的伐吴灭蜀的计划。曹休兵败淮南,他能亡羊补牢;曹真遭遇大雨,他也能适可而止。政治经济上,他注重法理,明于断狱,五铢钱的恢复也堪称大手笔。他最大的缺点,就是私生活糜烂。修宫殿招宫女,为此犯颜直谏的大臣不下二十多人,曹睿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一视同仁:既不听,也不罪,相当的宽容和固执。杨阜把那个芝麻官打扁后,他处处躲着这位杨少府,看来也知道自己理亏;陈群高隆堂的奏章,他看后也能动容收敛。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彻底来个知错就改,那样您不就是有口皆碑的明君了吗?作为个人悲剧,曹睿荒淫的私生活直接造成了他的短命。曹丕曹睿都好色,甚至是荒淫。这大概也是他们以四十岁和三十四岁英年去世的原因之一。幸运的是,曹睿在位时期,魏国疆域庞大,总的讲军事政治经济诸情况也相当不错,加之他有一批忠诚正直的手下,他的上梁不正并没有导致下梁歪。他本人也痛恨下梁歪,浮华的他却屡次三番地下令不得录用浮华的“同伙”。反过来下梁不歪或多或少缓解了他的上梁不正,曹魏这辆火车并未脱轨。

景出二年(公元238年)正月,私事昏而公事不庸的魏明帝曹睿在新落成的宫殿里,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地开始考虑起国事。辽东的公孙渊已经公然反叛,总不能让他得意下去,况且他是北连鲜卑南结东吴。如今吴蜀都没有什么动武的迹象,应趁此良机加以剿灭。但是,田豫毌丘俭先后无功而返,看来这个地头蛇并不好对付。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从长安招“强龙”太尉司马懿进京。对辽东的公孙渊,魏国终于打出了王牌。

注1太尉,司徒和司空合称三公。按照后汉书百官志记载,三公具体分工为:太尉掌兵事,司徒掌政事,司空掌工程建筑。

注2曹睿在位12年,但他登基和去世的年龄有两种说法,22岁,34岁以及24岁,36岁。按照陈寿三国志本文,曹睿公元226年以24岁的年龄登基,公元239年36岁去世,但裴松之在他的注中将这两个年龄改成了22岁和34岁。其分歧是重大的:曹操于建安九年(公元204年)八月攻破邺城后,曹丕才娶到原为袁绍儿子袁熙的妻子甄氏。如果曹睿为24岁登基36岁去世,就是说他实际上是袁氏骨肉。陈寿这件事上真的弄错了?以曹操父子行事之离经叛道以及对养子的喜爱,立一个养子继位并非不可能。

强龙力压地头蛇

景初二年(公元238年)正月,司马懿奉命从长安回到洛阳,看到街头忙碌的民工以及新建在建的宫殿,也是大吃一惊。他在长安就听说了曹睿的胡来,看来实际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庙堂之上,曹睿与他寒暄一番后就开始讨论剿灭公孙渊的部署,并给了他四万大军。不少大臣认为,四万人太多了,恐怕军粮难以供给。曹睿干私活时大手大脚,办公事时也毫不吝啬:“此去辽东四千里,虽说打仗靠的是计谋,但也不能忽略‘力气’。这方面,我们不能太小气。”说完,他问司马懿:“您认为公孙渊将有什么行动?”司马懿回答:“他要是弃城先离开,这是上计;据守辽东抵抗,是中计;退守襄平,是下计,就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估计公孙渊没那么聪明,肯定是先据守辽河,然后退守襄平。”曹睿一听,那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吗:“那么,您估计要花多长时间?”司马懿说:“一年左右。去一百天,打一百天,回来的路上也是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足够了。”临走前,司马懿也劝曹睿弃奢华罢宫室,节省民力以务农。然后,他带着牛金、胡遵等部下直奔白山黑水。

辽东的公孙渊听说这回的对手是司马懿,明白曹魏动了真格也有点害怕,立刻派使者入东吴再次称臣纳贡请求救兵。孙权看到这个使者,又可气又可笑:当年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使者的,如今反过来求救?亏你还敢来!当时就要把这个使者砍头。手下人劝阻:这是匹夫之怒,不是霸王之计。如今我们还是应该款待这位使臣,然后派兵去看动静。如果魏国不胜,我们就有了不计前嫌的名声;如果公孙渊不支,我们就不能趁火打劫吗?孙权点了点头,于是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公孙渊,信誓旦旦地说我东吴一定与您同甘苦共患难。开了公孙渊一阵玩笑后,孙权又说了一句心里话:“司马懿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我深为老弟你担忧啊。”

六月,司马懿大军到了辽东。果然不出他所料,公孙渊派出几万骑兵沿着辽河附近的辽燧(今鞍山市西)连营六七十里坚守。司马懿派兵虚张声势地向南运动调动对手,他们也傻乎乎地跟着向南,司马懿趁机将主力北渡,并烧掉了燕军的船只桥梁。然而,司马懿扎下营寨后仍然不正面迎战,却率军猛扑襄平(今鞍山市北)。大家不明白,纷纷来问司马懿:“如今这么只下寨不打仗,大家可都是摩拳擦掌啊。”司马懿回答:“敌人营寨扎得坚固,就是想以此来疲惫我们。现在硬拼,正中他们的下怀。如今他们的主力在这里,襄平老巢必然空虚。我们做出突袭的姿态,他们怎么敢还在这里逗留?正所谓攻其所必救。大家既然摩拳擦掌,那么我们趁他们慌乱时半道截击,一定能大获全胜。”说完后,他带着人马大摇大摆地向襄平进发。

辽燧的燕军听说司马懿偷渡辽河直指老巢,果然惊慌失措,顾不得仔细考虑慌慌张张地就追了上来。司马懿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迎头痛击并连战连胜。燕军打了败仗后残部逃回襄平,司马懿随后进军围攻。可是天公不作美,七月开始又下起了大雨,前后持续一个月。辽河泛滥后平常的陆地上水深数尺。魏军困苦不堪,请求让司马懿下令将营寨移到高处避雨。司马懿下令:有敢移营的,斩!都督令史张静不听命令,司马懿立刻将其处死,强行压制军中的怨言(想想彝陵一战中刘备让水军上岸避暑后被陆逊修理的惨状,司马懿的部署虽然不近人情,但不是没有道理)。公孙渊被困襄平,粮草成了大问题,趁着水势滔天魏军行动不便,偷偷派人到外头放牛牧马收集粮草。魏军士兵看到后,当即就要打,也被司马懿下令禁止。然而,司马懿的军令得不到部下的理解已经是定式了,他的司马陈圭就一头雾水:“太尉您当年攻杀孟达时,千里奇袭八路强攻,十六天攻破上庸。如今远来,却这么任对手放肆,实在不知道您打的是什么主意。”司马懿笑笑回答:“当年孟达兵少,但军粮可以支撑一年,我虽然兵多但粮食只能支撑一个月,我又怎能优哉游哉!我的人马是孟达的四倍,因此不计死伤强攻硬打,这是在和军粮竞赛。如今情况正好相反,敌众我寡贼饥我饱。况且,这么大的雨,强攻又能有什么收获?自从大军出发,我不怕敌人来打,就担心敌人逃跑。如今他们的军粮即将告尽而我们的包围尚未完成,如果攻击他们出来放牛牧马的小兵,这是打草惊蛇的举动。他们仗着城池坚固,所以才会明知有这么多的缺陷还硬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以假装无能来迷惑他们?”司马懿既然不在乎这些蝇头小利,那么他一定是有斩草除根的大计了。可惜,这个公孙渊却始终执迷不悟。

司马懿的军令得不到大家的理解是定式,但带来大家渴望的胜利也是定式。一个月后,雨过天晴。司马懿巡视后认为时机已到,立即合围襄平猛攻不息。云梯冲车弓箭投石,史称“矢石雨下”,同时挖地道竭尽全力。公孙渊这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城中人多嘴巴也多,粮食已经吃光,饿孚遍地又怎能打仗?这样的窘境下,手下的人马也渐渐地有人开始投降。他没办法,派“相国”王建和“御史大夫”柳甫来请求投降,要司马懿退后一步然后他自缚出降。司马懿当即把这两个人斩首,写檄文明告公孙渊:“当年楚郑同为列国,郑伯出降时还袒胸牵羊。如今我身为太尉,又是代表大魏天子来讨伐你,你居然就派这么两个话都说不清楚的老头来!他们已经被我斩首示众。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再派个年轻利索的来!”

公孙渊无法,只好再派“侍中”卫演来,声称愿意先送儿子为人质然后亲自投降。司马懿嘿嘿冷笑不屑一顾:“军事上的大计不外乎五条: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则降,不能降则死。你们既然不肯当面授首,可以决一死战。人质?我不希罕!”(注1)眼看襄平覆灭在即,走投无路的公孙渊只好奋力突围,被司马懿截击后斩首于辽河河畔。司马懿入城后,点招燕国的公卿百官以及一些“伪军”,共有七千多人。司马懿一声令下,七千人人头落地。随后,司马懿开始清理内政,辽东连带着它的四万户三十万口重入魏国版图。公孙渊的权力夺自他叔叔公孙恭,自从将他叔叔公孙恭赶下台后一直囚禁,司马懿首先放了这位公孙恭。随后,他又把曾经劝阻公孙渊反叛而被杀害的大臣祭奠一番。当时渐进隆冬,来自中原的魏军哪里受得了辽东的严寒,纷纷来求司马懿多发一件冬衣(襄平城内有许多现成的战利品),司马懿也不同意:“这些都是国家的财产,我不能私自处置。”说完后,命令军中六十岁以上的老兵一千多人回家颐养天年,并对战死的士兵发丧。随后下令班师。

当年冬,司马懿班师到了蓟县(今北京市郊)时,遇到了曹睿派来慰劳的使者。曹睿论功行赏,增封昆阳县为司马懿封地,使其封地达到舞阳昆阳两县(除曹魏宗族外,司马懿是第一个封地超过一县的大臣),并命令他回长安镇守。然而没几天,当司马懿到了白屋(今河南省境内)时,又接连几次受到了诏书,要他立刻回洛阳亲自面见曹睿。这样的“三日之间,诏书五至”而且内容相左,令司马懿大吃一惊,莫非宫廷有变?他当即抛下大军,和使者来个午夜狂奔,到洛阳的四百里路一晚上就赶到了(这个时候的司马懿,已经六十一岁了,真是硬朗)。司马懿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翻来覆去的几份诏书背后确实有一番明争暗斗。曹睿在这一年的十二月病重不起。他自知来日无多,开始考虑起后事,先立八岁的曹芳为太子,并任命了大将军曹宇为首,夏侯献,曹爽,曹肇和秦朗五人为辅政大臣。这五个人中,秦朗是曹操养子,实际上全都是宗族,并没有考虑战功政绩威望资历都无可挑剔的司马懿(注2)。然而,曹睿信任的两个内臣孙资刘放与夏侯献曹肇私交恶劣,担心这些人当政后会不利于自己,因此趁只有曹爽在场时对病榻上的曹睿说曹宇难堪大任,曹肇秦朗调戏宫女目无法纪,并推荐了曹爽司马懿。曹睿极为愤怒,立刻着手修改辅政大臣的名单。曹睿问跟前的曹爽:“你能堪当大任吗?”曹爽这个废物却冷汗淋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得靠孙资刘放打圆场(这一幕,并不亚于后来刘禅著名的乐不思蜀)。曹睿知道曹爽是个绣花枕头,犹豫再三,但终于在孙资刘放的劝说下安排了以曹爽为首,司马懿为辅的新辅政班子,并专门任命了年富力强的孙礼为曹爽的长史。司马懿前后收到的自相矛盾的诏书,就是这一系列变故的“物证”。司马懿到了洛阳后立刻晋见曹睿。气若游丝的曹睿泣不成声,以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几句话:“我死后,后事就全靠您了。死没什么可怕,能挺到现在见您一面,我也瞑目了。”曹睿随后把他的两个养子曹芳曹旬两人叫来,指着曹芳说:“就是这个孩子,不要认错。”司马懿同样老泪纵横:“当年文皇帝(曹丕)把您托付与老臣时,我尽心竭力辅佐,这十几年的所作所为您都是亲眼所见啊。”经过这么一番费心劳力,曹睿的病情迅速恶化,不久后去世。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正月曹芳以八岁的年龄登基为大魏的皇帝,曹睿的皇后郭氏以太后的身份临朝主政。

公认的是,曹睿的这份安排给后来江山易手埋下了隐患,但其中的原因则各有说法。我认为其中最大的原因并不是重用“鹰扬之臣”司马懿,也不是大草包曹爽,而是这个小皇帝太小,控制不了天下因此大权必然旁落他人而重蹈东汉宫廷内乱不已的覆辙。陈寿指出曹睿应择立有为的长君,以维持曹氏的国祚,是极中肯的。此时的司马懿对曹魏政坛最大的影响力其实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他几十年的政绩战功威望资历;第二,他与郭太后的交情。郭太后没有子女,很喜爱他的两个侄子郭德郭建,而这两人的夫人却不偏不巧的是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女儿,可见两家关系之近。这两点都与辅政大臣的身份无关。没有辅政大臣的头衔,司马懿仍然会是司马懿。当然,曹爽就完全不是曹爽了。

曹爽原来的官职是不起眼的武卫将军,这下子一步登天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甚至高于拼死拼活几十年的司马懿。为了给这位首席辅政大臣点颜面,曹芳加封他为侍中万户侯(一万两千户,而他老子曹真当年才两千九百户),并“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可是当年汉高祖刘邦给与萧何的礼仪,你曹爽也不脸红?同时,曹芳也加封司马懿为侍中,并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可见,曹魏的朝廷给于曹爽的是荣宠,给于司马的是实权。两人各率领三千士兵护卫宫中,出入朝廷可以乘车,相当风光。这个时候的曹爽大将军倒也老实,知道自己没一点能跟司马太尉相比,尊敬司马懿有如父亲,无论大小事都和他商量后再决断。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这样的尊老爱幼却没能支持几天。仅仅一个月后,就变了味道。

注1回顾三国时的几大人质事件,主要有:1,兴平元年(公元194年)曹操与吕布相争时,夏侯惇手下的青州军突然哗变,劫持了夏侯惇为人质。其部将韩浩立即派兵包围这些人后怒斥:“你们以为劫持了夏侯将军就能为所欲为?!”当面就要硬攻,毫不顾及夏侯惇的安危。这些青州兵看到劫持无用立即投降,而后来无论夏侯惇还是曹操都没有怪罪韩浩,曹操还因此立法无论军中什么人被劫持都不能退缩。后来曹操军中确实没有发生过人质劫持事件;2,袁谭投降曹操后,为了加以安抚曹操娶了他的女儿为儿媳妇,后来袁谭反叛时曹操先把他女儿送了回去,这点小便宜不占;3,韩遂马超虽然一个儿子一个老子在邺城曹操那里为人质,面对曹操的压力仍然起兵反叛;4,如今的司马懿,干脆拒绝这样送上门来的人质。看来,人质这一办法在三国根本行不通。

注2曹丕去世时任命的辅政大臣是曹真,曹休,陈群和司马懿四人。这时候另外三人都已经作古。关于司马懿的为人,曹睿曾经问过陈矫,陈矫回答:“司马公望重朝廷,但能否托与社稷,不好说。”从曹睿最终托孤的言语来看,他对司马懿虽然很信任,但为此或多或少有一丝顾忌。

东施效颦

魏明帝曹睿当政时,相当讨厌浮华的家伙。并州刺史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等人都名声在外,他们确实也有些才干。但他们的通病是一心只想升官发财,整天作哗众取宠的事情甚至不惜削尖脑袋趋炎附势拼命向上爬。对此深恶痛绝的曹睿偏偏不重用他们,有的罢官,有的给个闲职早早让他们回家养老。曹爽和这些人相当有交情,上台后立刻重用他们为心腹。这几个人在一起,整天给曹爽讲些大权不能旁落的大道理,曹爽渐渐对司马懿手握重权有了不满。几个臭皮匠一商量,立刻想出了一条“诸葛亮”。景初三年(公元239年)二月,曹爽司马懿共事后仅仅一个月,他们上奏朝廷,以司马懿功高盖世为名,请求升他为太傅。太傅一职在三公之上,但没有实权。曹芳仅仅是个八岁的小孩,当年八月才开始临朝听政,当然任其摆布。明升暗降司马懿之后,曹爽把他的几个兄弟都安插在要职上,掌握了洛阳禁卫军,并任命何宴为吏部尚书,将原来的尚书卢毓硬生生地降为副手,后来又找茬要摘掉他的乌纱帽。但卢毓为人公正严谨很有名望,面对朝野的一片反对后来他们不得已再次启用,但只给了个光禄勋的虚衔(九卿之一,执掌祭祀等事宜)。同时,他们任命毕轨为司隶校尉(这个职位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公安局长),彻底把握住京师朝廷。从此后曹爽大权在握,对司马懿仅剩下表面上的礼貌,大事全都由自己决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宴等也开始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曹魏的朝廷逐渐变得乌烟瘴气。拍马屁的小人升官,讲真话的君子倒霉。曹爽的长史孙礼看不惯,经常劝曹爽悠着点。曹爽嫌这个家伙太罗嗦,干脆任命他为扬州刺史一脚踢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不过,曹爽虽然费尽心机夺取了司马懿的实权,还是给他留了个持节都督各地军事的权力。大概他自己也知道对付不了战场上的硝烟。

曹魏的南方,东吴西蜀对中原一直是虎视眈眈。这样的胡来,不是给对方下请帖吗?果不其然,正始二年(公元241年)四月,沉寂多年的东吴以全琮,诸葛恪(诸葛瑾长子),朱然和诸葛瑾四路大军分四路猛攻魏国。魏军经过苦战,将其中的三路击退,唯有樊城的朱然还在猛攻。六月,看到曹爽应对无方实在太废物,司马懿亲自出征讨伐。鉴于盛夏天气太热,司马懿到前线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派轻骑骚扰,东吴却不敢应战。摸清了东吴的底细后,司马懿立刻严明赏罚招募精锐做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朱然一听来的是司马太傅,还要动真格的,应战的勇气都没有掉头就逃。问题是,你的两条腿能跑得过司马懿的四个马蹄吗?在三州口追上吴军后司马懿大打出手,朱然狼狈地丢下了一万多尸体和大量军用物资后逃了条命。

作为这次军事行动的额外收获,司马懿在回师途中提拔了一个农家子弟邓艾(注1)。司马懿在此之前就认识邓艾并相当器重这个口吃的小伙子。邓艾曾奉朝廷的命令到寿春考察,并根据实际情况上书朝廷请求在这一带大规模屯田。他认为如今的情况是良田广袤却没有水源,应首先大力兴修水利设施并为此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济河论”来阐述自己的主张。同时,为了建议朝廷屯田农垦他又列举了曹操注重屯田而征讨四方没有后顾之忧的先例,并称当时是因为四方不安定才将屯田区域定在许昌。如今四方安宁,不如减少许昌附近的良田,而开凿运河将水源引向淮南。淮河南北全是良田沃土,如能加以开发那么其收益将三倍于许昌地区,每年能净收五百万斛稻谷。六七年间,就是三千万斛军粮,这足够十万大军支撑五年。将来下江南,有这样的物质基础,平定东吴有什么困难!邓艾的想法与一向重视后勤经济的司马懿不谋而合,于是他的建议通通被采纳。这一年开始,曹魏在寿春一带开始大规模兴修水利,并大力农垦屯田。从此淮南地区有丰收没水患,而且无论是内忧外患曹魏司马对付起来都游刃有余,这都是邓艾的功劳。所谓的天灾多半还是人祸,清除了人祸则老天也会开眼。

曹爽原本指望司马懿出师不利,何宴等甚至期盼着司马懿的这把老骨头(当年63岁)在军旅生活中被颠散架,没想到他大获全胜又毫发无伤,心里顿时不是滋味。第二年春,东吴的诸葛恪再次侵犯淮南时,司马懿再次请命出征。然而,曹爽他们学乖了,把司马懿的请战给压了下来。可是,曹爽应对无术,而“侵略军”骚扰边境,不是您大将军的责任吗?加上司马懿态度坚决,曹爽也压不住了,一年后的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司马懿再次出手。

曹爽原以为从洛阳到淮南,单程两千里,而且对手诸葛恪也不是等闲之辈,应该能给司马懿制造点麻烦。谁知道,诸葛恪听说连叔父诸葛亮都无可奈何的司马懿来了,当即作了朱然第二掉头就逃,好歹没被司马懿追上。司马懿回师前,一如既往地在当地(周瑜的故乡舒城)巡查了一番,并以“灭贼之要,在于积谷”的方针在淮南一带鼓励兴修水利并整修良田万顷,然后凯旋。从此,曹魏的屯田区域从洛阳一直连到了寿春。这样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司马懿的两次出击东吴大胜令朝野称颂,连封地都被扩大到了四个县。无所作为的曹爽一伙渐渐感到了压力。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不久后他的手下邓飏李胜就给曹爽出了个馊主意:征讨西蜀。

蜀汉自从公元234年诸葛亮去世后,到此已经整整九年。九年中,鉴于诸葛亮屡次出祁山关陇却无功而返,蒋琬曾有过顺汉江东下攻击上庸等地的伐魏打算,但因为大家的反对(注2)以及自己身体一直不好而搁置。姜维也时不时地要求北伐,费祎不同意:“我们的才能远远不如诸葛丞相,他都没能把曹魏怎么样,你我能有什么作为?”诸葛亮本人是个稳健的政治家,他看中的两位接班人也是同一个类型。看到姜维求战心切,费祎有时候也点点头,但每次只给他一万左右的兵马。因此蜀汉虽然有些小规模的进攻行动,对两国都谈不上什么得失,这一局面一直维持到费祎遇刺身亡。同时,南方的少数民族时有反叛。按资治通鉴记载,正始元年(公元240年)“越巂蛮夷数叛汉,杀太守,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县,去郡八百馀里。汉主以巴西张嶷为越巂太守,嶷招慰新附,诛讨强猾,蛮夷畏服,郡界悉平,复还旧治。”连太守都被赶出了郡治,可见一度声势浩大。后方的不安宁也捆住了蜀汉的手脚。不过蜀汉虽然没有积极进攻的举动,蒋琬还是在调整防御部署。他首先表荐姜维为凉州刺史,做出了以姜维为前锋,如果有所斩获则自己亲自为后援大举进攻的打算。不过或许是由于蜀汉力量不足,谨慎而多病的蒋琬并没有立即实施这个方案。正始三年,姜维和蒋琬按照部署先后从汉中回师,驻扎在了涪城(蒋琬当时病情加重,此行兼有养病的意味),并任命王平为汉中地区最高统帅。涪城到各地都很便利,这样一旦四方有事蜀汉的大军增援不难,蜀汉摆出了一副机动防御的态势。

然而,这一番部署的直接效果自然是首先削弱了汉中的防御,使得汉中的守军减少到了三万人以下。曹爽大概看到这一点后认为这个软柿子好捏,立刻就要拿汉中开刀,为自己捞够对抗司马懿的资本。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当司马懿大胜诸葛恪时,曹爽也任命了自己的亲族夏侯玄(夏侯渊的孙子,当年太和浮华案中的四聪之首,但确有真才实学,尤其政治上很有远见)为征西将军,为自己的伐蜀铺路。司马懿一看,这不是拿国家的兵马钱粮开玩笑吗,立即加以劝阻。曹爽指桑骂槐打的其实就是司马懿,当然不听。第二年的正始五年(公元244年)三月,曹爽带着十万(一说七万)大军杀气腾腾地攻进了汉中。

汉中的蜀汉守军不多,看到对手浩浩荡荡大家都有点慌,有人提议放弃险要把守城池,然后等待蜀中的援军。王平坚决反对:“涪城距离汉中一千里,大军的动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先被敌人占据险要,将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于是,他立即派人先占据了兴势这一要地,左右扎营一百里抗拒曹爽。蜀汉大将军费祎在蜀中,也积极准备救援,曹爽出动后一个月他的援军也已经整装待发。出发时,蜀汉的光禄大夫来敏特地来看望道别,并请求和费祎下盘围棋。这时外面已经是“车粼粼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了,费祎也来者不拒,两人当即手谈一局。看到费祎镇定自若毫无惊慌的神色,来敏点头赞叹:“您此行一定能获胜,曹爽这小子不死也要脱层皮。”

来敏点头赞叹,司马摇头叹息。曹爽自发兵以来,大肆征用民夫骡马为自己运送粮草,但无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骡马累死的不小心掉到山崖里摔死的不计其数,而仅靠人力怎能应付这样浩大的后勤运输重任?一路上骡马尸横遍野,民工抱头痛哭。曹爽空有十万大军却一无所获之余,眼睁睁地看着蜀汉援军渐渐到来。他的参军杨伟当即就劝他收兵回头是岸,而曹爽的党羽邓飏李胜这两个给曹爽出的伐蜀的馊主意的家伙当然不甘心,还在搬弄是非强词夺理。杨伟气得大骂:“这两个家伙就这么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应该斩首示众!”护短的曹爽却生了这个杨参军的气。关键时刻,曹爽的副手夏侯玄(夏侯玄既是曹爽的表弟又是司马氏的姻亲)收到了一封司马懿的亲笔信。司马懿在信中毫不含糊地要他劝曹爽退兵:“当年武皇帝(曹操)在汉中激战刘备,差点一败涂地,你不是不清楚。如今兴势这样的险要已经被蜀汉偏师固守,你们强攻不获,难道还要等到后路被蜀汉的主力抄了的时候,见到了棺材才肯落泪吗!”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当时在曹爽军中担任征蜀将军,也向夏侯玄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夏侯玄看看司马懿的书信,再考虑一下战场形势后大惊失色:确实,太傅不是危言耸听,我们现在危在旦夕!他立即跑到曹爽那里,好歹劝他退了兵。然而,晚了,退路已经被蜀汉的援兵切断。曹爽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凭借人多硬闯。经过一番苦战,曹爽损兵折将丢盔弃甲,但总算窝窝囊囊地逃离了汉中。这一战令曹魏损失惨重,连关中一带都因为民工牲口的损失而元气大伤。曹爽本想效法司马老儿立些战功,没想到东施效颦,兴师动众后换来的却是朝野的一片嘲讽。

东施效颦

曹魏走了,蒋琬也病倒了。他推荐了这一战中表现出色的费祎为自己的继任者后,一年后去世。刘禅当即任命费祎为益州刺史,董允为尚书令,作为费祎的副手。费祎也曾经担任过尚书令一职。费祎才识过人,在任时经常在谈笑之间就处理完了公务。他办公时如有拜访的客人一向来者不拒,饮食下棋嘻嘻哈哈但从不荒废公务。董允相当地欣赏费祎的风采,上任后也模仿其作风。谁知道,不过十几天公文便堆积如山。董允明白了:"人的能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知道自己的能力无法和费祎相提并论,他也只好回到“孺子牛”的老路上去。

最后,谈一点兵家对兴势之役另一方面的看法。战术上兴势之役虽然以曹爽的惨败蜀汉的获胜而告终,战略上却被认为是蜀汉的回光返照,是蜀汉最后一次成功的防御战。其根据就是蜀汉已经无力进行全面防御而被迫改其为重点防御。面对曹魏的攻势,蜀汉一直有全面防御和重点防御的分歧。自从刘备任命魏延镇守汉中后,全面防御的方针是毫无疑问的选择。然而在兴势之役前,蜀汉的将领却有了放弃险要固守汉,乐两城待援的打算,被王平坚决拒绝后才取得了全胜。从此后蜀汉的防御方针逐渐向重点防御倾斜,直到十五年后被姜维彻底更改。其中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蜀魏战场上直接的胜负。首先,南方少数民族的反叛使得从此后蜀汉一直在那里驻扎了重兵而无法脱身,诸葛亮时代的"不驻兵"早就成为了历史,一直到成都被邓艾攻陷时那里仍然有约一万蜀军泥足深陷。此外,孙刘联盟渐渐崩坏。自从诸葛亮去世后,吴国害怕魏国乘机伐蜀取而代之,增兵万人于巴丘,“一欲以救援,二欲以事分割也”。蜀国知道后,也增兵永安,“以防非常”。这样的不信任直接拖住了蜀汉的后腿,这方面的部队也一直到邓艾钟会大举攻蜀时才被招回。两边的不安定一下子就让蜀汉失去了大约两万人的机动兵力。而雪上加霜的是蜀汉从此后无论军政都走了下坡路,以至于落到后来"民有菜色"的地步。这样的情况直接导致了蜀军战斗力(数量质量)的下降,最终因无力执行全面防御的方针而被迫放弃。

注1司马懿究竟什么时候开始重用邓艾,有不同的说法。也有人认为是在司马懿击退诸葛恪后。这里采取资治通鉴的记载。

注2柏杨先生对蒋琬的这个建议如此评论:白痴。在崇山峻岭间沿江东下孤军深入,没有胜利的可能。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您还能指望慌里慌张地逆流而上全身而退吗?夷陵的刘备就是败在这一点上,结果一条船都没回来。蒋琬的这个想法或许是效仿战国时的黔中之战。公元前280年,秦国将军司马错率军由陇西入四川后穿越岷山等天险突然出现在楚国后方,大败楚军并夺取黔中上庸等地。然而,当时司马错率领大军十几万分乘大船万艘顺江东下攻楚的同时,装载了军粮600万斛(大约是十万人一年的用度),这才把楚国打了个措手不及。按照蜀汉投降时仅有十万军队40万斛粮食的记载,确实做不到。

萧墙之祸起三家

曹爽在汉中闹了个灰头土脸后,回去似乎老实了一阵,魏国的政坛平静了一阵。然而,曹魏在内政上的衰败有如瘟疫,立刻向吴蜀传播了过去。江东的孙权在这个时候也走了下坡路。在此前几年,孙权曾经宠信过一个叫吕壹的官员,任命他为中书郎处理各地的文书。这个吕壹于是作威作福,经常在大臣的表章上吹毛求疵玩弄文字游戏,今天诽谤这个明天诋毁那个,群臣都是又气愤又害怕,谁也不敢得罪这个小人。孙权的太子孙登挺身而出屡次向孙权揭发吕壹的罪行,但孙权对其十分宠信,连亲儿子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吕壹得意忘形胆大妄为,甚至开始造丞相顾雍的谣,而孙权果然怒气冲冲地要责问顾雍。有人看不下去,跑过去问吕壹:“顾丞相的案子,您打算怎么办?”吕壹冷笑:“无法美言。”这个人又问:“顾丞相倒台后,继任者是谁?大概是太常卿潘濬(注1)吧?”吕壹心里咯噔一下:“差不多。”他当即就明白了:这个潘太常,和陆逊一样经常上奏孙权历数自己的罪行,对自己几乎是咬牙切齿。如今顾雍一旦倒台,不是把自己的死对头推上丞相的位置吗?因此,顾雍才逃过一劫。太常卿潘濬对横行不法的吕壹恨之入骨,曾打算趁群臣朝会时亲自手刃这个混蛋,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为国除害。遗憾的是,动手前泄了密,吕壹连忙请了个病假躲开。然而,这位作威作福的吕大人却栽在了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案子上。左将军朱据的部下应当有所封赏,这笔军饷却被工匠冒领。吕壹怀疑朱据实际上领到了这笔财物,亲自审问负责人。这本是公事,但吕壹因为审不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一怒之下把这个人给打死了。朱据出于怜悯,厚葬了这个无辜的人,却被吕壹向孙权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胡说这个人为朱据隐瞒事实因此朱据才厚葬他。孙权大怒,怒斥朱据,而这位倒霉的左将军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为自己辩护,只有闭着眼睛等着孙权将自己治罪。谁知道,几天后他的军饷被人冒领一事被别人查清,孙权大为感叹,朱据是我的女婿(孙权的两个女儿,一个先嫁给了周瑜的儿子周循,周循去世后改嫁全琮;另一个嫁给了朱据),都蒙受不白之冤,看来我朝廷中欺上瞒下的事情相当严重,于是他开始着手调查。就这样,吕壹的罪行被调查清楚,当即下狱,而审讯他的恰恰就是丞相顾雍。顾雍并没有落井下石在个人恩怨上费口舌,而是和颜悦色,有人要侮辱吕壹时他还亲自制止,仅以国家的法律将其训斥了一番。这样,这位横行一时的吕大人于景初二年(公元238年,司马懿杀公孙渊同时)冬伏法,东吴的朝廷一时间有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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