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好景不长。正始二年(公元241年)五月,孙权的太子孙登去世。孙权哀痛之余,也必须安排新的太子人选。他在第二年春正月立孙和为太子,同时又相当溺爱孙和的同母弟弟孙霸,并封他为鲁王。孙权对这两个儿子一视同仁,让他们居住在一起,还命令群臣对他们要有同样的礼节。但私情虽为兄弟,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亲王,说起来还是君臣,这样的安排怎么能长久?正始六年(公元245年)孙权终于命令他们分居不同的宫殿,从此这两个兄弟互相心存芥蒂,并开始各树党羽。当年袁绍的一幕在江南重现,难怪三国演义这部电视连续剧会让饰演袁绍的演员接着饰演孙权,嘿嘿。东吴的卫将军(将军中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的高官)全琮依附于孙霸,陆逊(顾雍潘濬此时已经去世,陆逊升任丞相)劝他这样无论公私都不妥,恐怕招致祸端。全琮不但听不进去,还从此开始怨恨陆逊。陆逊全琮都是当时东吴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是江东的大族,如此将相不和加上孙霸也积极地拉拢群臣,东吴群臣从此一分为二,逐渐分成了太子(孙和)党和鲁王(孙霸)党。从此后,孙权无论怎么对待太子一事,废这个立那个也无法改变内部分裂的局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东吴群臣很快就为此纷纷倒霉。全琮的夫人是孙权的长女,她和孙和的母亲王夫人素有积怨。如今看到王夫人的儿子成了太子,害怕对手的报复就整天找茬诋毁王夫人和孙和(真是不明白,孙和孙霸一母所出,全琮坑这个拍那个……)。王夫人因此忧郁而亡,而孙权也动摇了对孙和的信任。远在武昌的陆逊上表据理力争,诚恳的言词却得罪了孙权,顾雍的儿子陆逊的外甥太常卿顾谭也因此惹火了孙霸。正始二年孙权趁曹爽胡来时曾派遣四路大军攻魏,顾谭的弟弟顾承以及张休(张昭次子,太子孙和妃的叔父)在此一役中都立了些战功,回来后却因此和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争吵不休。孙权听信全氏的一面之词,发配顾氏兄弟和张休去了交州。半路上大概觉得不解气,派人追上去赐张休一死。为此事孙权杀贬功臣完全胡来,连陆逊都倒了霉整天被孙权派人诘问。陆逊愤愤不平,不久后气闷病死。这位让蜀魏大吃苦头屡次救东吴于水火的名将就这么离开了人世。然而,盖了棺也不能定论。他的儿子陆抗扶灵柩回京时,孙权余怒为息反复质问。陆抗不卑不亢回答得体,总算让孙权气消了一点。
吴魏祸起萧墙,蜀汉也不甘落后。正始六年(公元245年)冬,蜀汉取得兴势大捷的后一年,蒋琬董允相继去世,一度被人称道的四相只剩下费祎一人。蒋琬已经辞官养病一年,虽然可惜他的去世并未引起太大的震动,但董允的去世给蜀汉带来了不小的副作用。董允虽然在才能上不算出类拔萃,但他为人公事公办正值严厉。后来搬弄朝政的宦官黄皓最怕的就是这个董允,犹如老鼠见了猫。反过来,这确实是费祎的缺点。费祎的才能无可挑剔,但为人不够严肃随随便便,对于朝廷内的种种不正之风过于忽视而压制不力。董允死后,费祎任命了汝南人陈祗为侍中。这位陈大人仪表堂堂,多才多艺又足智多谋,因此被费祎看重破格提拔。然而,他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趋炎附势。黄皓想巴结董允都不敢,这位陈侍中反过来巴结黄皓。黄皓陈祗在私下诋毁董允并立竿见影,从此连刘禅都开始埋怨死去的董允。从此黄皓渐渐"活跃"于政坛,蜀汉本来就不算和谐的内部又多了一个噪音。
蜀汉后主刘禅才能平平,但游山玩水荒淫好色却一点不逊色。正始七年(公元246年),鉴于刘禅动不动就公费旅游,还增加宫廷声乐大肆征民女为宫女,谯周(三国志作者陈寿的老师,作为蜀汉的投降派多有非议,但作为学者很有声誉)也不得不干些当年魏国大臣们干过的苦差事:劝谏。他以东汉光武帝刘秀"务理冤狱,节俭饮食,动遵法度"而邓禹吴汉等人慕名而投奔的先例,并告诉刘禅刘秀入洛阳称帝后也是"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於急务,欲自安不为"。刘秀在洛阳曾想出去散散心,连车驾都准备好了却被手下以天下未定而劝阻;相反颍川叛乱时,他顾不得洛阳的华美宫殿而亲自征讨令对手望风而降。谯周以此劝刘禅不要再游山玩水浪费公款了,同时也劝他减省后宫的宫女乐官,否则这些不劳而获的嘴巴将是国家财政的巨大负担。“此地乐不思蜀”的刘禅当然听不进去。
回过头来再看看曹魏。正始八年(公元247年),曹爽一伙似乎从汉中的大败中恢复了元气,再次开始作威作福。尚书何宴身为曹魏的驸马,又仗着曹爽的权势胡来,随意更改国家的法令。何宴这个人的轶事不少,在野史中相当出风头。他是东汉末年大将军何进的后代,因为母亲是个美女而被曹操收留(曹操的养子,不少如此)。他大概由于母亲的遗传天生就是个美男子,加上曹操对自己的养子从来视如亲人,将女儿许配给了何宴。何宴自己也相当注意自身形象。他随身带着梳子,走一路打扮一路。魏文帝曹丕为太子时,就曾不知是因为嫉妒他的美貌还是厌恶他的浮华而动手揍过他一顿;明帝曹睿则不相信世上有这么不用打扮就油头粉面的人,曾故意在大热天赐他一碗热汤,看他大汗淋漓后擦汗来确定他是否涂脂抹粉。同时,他喜好老庄的学问,对易理等也有些研究,经常和夏侯玄等人高谈阔论。问题是,作为官员的他却狗仗人势无法无天。他利用自己掌握尚书台的机会,居然坐地卖官,并和曹爽等人串通一气。当时有这样的话流行朝野:"何(宴)邓(飏)丁(谧)乱京城"。
曹爽一伙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毫无疑问是身为太傅的司马懿。为了彻底削弱司马懿的影响,他们采取了两项措施,第一,正始六年,改变禁卫军的编制,将司马师的部队解散,从此皇宫禁卫军全都落到了曹爽兄弟的手里。对此,司马懿虽然曾经力争但因为曹爽握有实权而不果。第二,正始八年,以曹芳已经成年为名,迁临朝听政并与司马家关系密切的郭太后回永宁宫(注2),少管闲事。司马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曹爽不满并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但以晋书及资治通鉴记载,"于是与爽有隙,"可见从此后司马懿和曹爽彻底反目并下定了斩草除根的决心。当年司马懿的夫人去世,司马懿于是也以69岁的高龄告老回家,从此不再干预朝政,并暗中让司马师收集心腹,开始了政变的部署。
曹爽一伙的胡来,不但违反了朝廷的法典,而且削弱了魏国的国力给南方敌对的吴蜀以可趁之机,当然让魏国朝廷中的有识之士不安。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的曹魏朝政,已经是水开前最后的平静,只要有人挑头群臣立刻就要揭竿而起了,但曹爽这个草包哪里看得到潜在的危险,他只看得见司马懿回家自己的政敌"垮台"的事实。从此,他肆无忌惮。他骄奢无度,自己府上的饮食衣服比皇宫里的都要华贵,整天和何宴等人饮酒狂欢。各地有什么贡品,他也先过目后雁过留毛,留下精华而把自己看不上的送入皇宫。更过分的是,他连宫中的宫女也不放过,擅自拿来自己享用。曹真为人清廉节俭,军饷不足时甚至倒贴自己的俸禄赏赐部下,和将士同甘共苦,可他的儿子却成了和绅。曹爽的这番胡来,连亲弟弟的曹羲都看不下去了,几次规劝,以至于声泪俱下。然而,无论眼泪还是兄弟亲情都未能打动这个死到临头的曹爽,连他原来的部下都对他彻底失望。曾经担任曹爽长史一职的孙礼被曹爽踢开赴任扬州刺史后,又调任冀州刺史。他任冀州刺史前清河平原两个相邻的县因为所管辖的范围争吵不休,官司拖了八年一直打到了曹爽那里。其实,魏明帝曹睿在世时对此有明确的划分,孙礼赴任后拿出当时的地图并以此为解决问题的根据。谁知道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被曹爽无端插手,硬说地图无效,不能以此决断。孙礼大怒,当即上表辩驳,言辞激烈,因此得罪了曹爽。曹爽将他诬蔑后下狱,但不久也因为自己实在理亏,受不了朝廷中的反对而再次起用。此时匈奴侵犯并州边境,曹爽便任命他为并州刺史。孙礼忿忿不平地上任时,先去拜会老太傅司马懿。司马懿看他脸色不对,就问他:“您怎么了,难道是嫌并州刺史官小?”孙礼愤然回答:“您胡说什么!我虽然不是圣人,但还不至于为这点得失发愁。我本来以为您能象伊尹吕尚那样辅佐朝廷,上报先帝下建功勋(可您在家当缩头乌龟?)。如今社稷将危天下纷扰,这才是我不高兴的原因啊。”这番话,已经是明摆着期盼司马懿有所动作了。孙礼作为曹爽的长史,一度忠心耿耿,但曹爽的胡作非为终于将他推向了司马懿的一边。司马懿此时虽然已经有了诛杀曹爽的决心,但并没有忘记自己仍然身处劣势:“好了好了,就是忍无可忍,也得忍!”注1这个潘濬,就是关羽丢失荆州时坐镇后方的潘濬。因此,他在三国演义中略遭贬损并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但实际上为人忠诚严谨,而且嫉恶如仇。在东吴他很有政绩战功,历任少府太常(均为九卿)等要职。
注2这件事上颇有争议。太后的起居之处本来就是永宁宫,而且魏文帝曹丕确实有后族不得辅政的诏书,因此胡三省在注解资治通鉴时认为是后来人为了突出曹爽的恶行而故意加“迁”字。不过,按照三国志明元郭皇后传,曹芳继位时“三主幼弱,宰辅统政,与夺大事,皆先咨启於太后而后施行”,可见当时她很可能是和小皇帝居住在一起。她的存在对曹爽的胡来是重大的障碍,加之与司马懿关系密切,曹爽迁她回永宁宫实际上是为夺权一事基本上还是可以肯定的。
高平陵政变
正始九年(公元248年)冬,就在孙礼离开洛阳后不久,司马懿府上又迎来了一位客人,他就是即将赴任荆州刺史的李胜。李胜是荆州人,长期依附于曹爽。当年攻打汉中的馊主意,就是他和邓飏的“杰作”。这次终于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得以高升。曹爽一伙虽然排挤了司马懿,对他还有一丝戒心,就让李胜以辞行及求教(司马懿曾在荆州镇守多年)的理由来探探底细。司马懿此时正是古稀之年,曹爽的这个把戏当然瞒不过他的法眼。于是,他故意作出了一副体弱多病的姿态来招待这位客人。李胜见到司马懿躺在病床上,连站立起来打个招呼的力气都没有,大吃一惊:“天子隆恩,任命我为本州(李胜是荆州人,因此称荆州为本州)刺史,特地来向太傅您辞行。早就听说您贵体欠安,没想到病得这么厉害。”司马懿故意气喘吁吁地胡说一通:“年老体弱,恐怕不能长久了。您屈就并州,那里靠近匈奴,最近听说闹得厉害,您要好好注意边防。我死后,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就托付给您了。”李胜一听,并州?不对啊:“我是去本州,不是并州。”司马懿仍然装作听不清的样子:“您刚从并州回来?”李胜没办法,只好大声缓慢地说:“我是就任荆州刺史,不是并州。”司马懿这才听清了,叹息道:“年老耳聋,听不清了。您是衣锦还乡啊,可喜可贺。到任后,希望您再立新功。”说完后,他示意口渴,旁边的侍女端来汤水。然而,司马懿才喝了几口,就弄得到处都是。李胜看到这个样子,自己反而尴尬起来,也不便打扰,就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告辞离开。回去后,他将司马懿的“洋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曹爽:“太傅已经没几天活头了,您不必担心。”几天后再次提起这件事时,他还为司马懿担心起来:“太傅的病,就是扁鹊再世也无能为力了,真是令人感叹啊!”从此,曹爽再不把司马懿放在眼里。
曹爽一伙中,也有一个明白人,就是位居大司农(农业部长)人称“智囊”的桓范。桓范这个人对于曹爽,有如田丰对于袁绍,虽然忠诚精明,但脾气不是不太好,而是太不好,曾经因和妻子口角一言不合连怀孕的妻子都误伤致死,因此曹爽对他是敬而远之并不太亲近,更算不上言听计从。嘉平元年(公元249年)正月,魏国小皇帝曹芳要按照惯例去祭奠曹睿的陵墓(高平陵)。曹爽平时喜爱游玩,经常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弟到处乱跑。桓范看到群臣不满,感到危险后经常劝曹爽悠着点。您兄弟全都出城,万一有人在城里发动政变,那么您还能回家吗?因此,曹爽稍有收敛。这次皇帝要去高平陵扫墓,曹爽也高高兴兴地跟着去,然后打算顺手在附近打打猎散散心,一高兴还把自己的亲兄弟全都带走了。高平陵这件事从后果上看,朝廷要员大多没去。司马懿告老已经两年,当然可以不去,其他的象太尉蒋济司徒高柔包括大司农桓范都在洛阳,可见曹爽未必非去不可。而拉着自己的兄弟全都去游山玩水,一条后路也不留只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出门前,桓范再次劝谏:“您这一走,城中要是有什么变故就回不来了。”曹爽不以为然:“哪个不要命的敢谋反!”然后就呼啦啦地带着自己的人跟着曹芳出了城门。
这样的事情,当然早被司马懿看在眼里。他早就感到这可能是个好机会。如今看到曹爽远出,连自己的兄弟亲兵都拉走了,立即开始动手。几年前司马懿称病告老后,也让长子司马师以照看父亲及母亲去世守孝为由辞掉了那个有名无实的职位(部队已经被曹爽解散),并专心准备政变事宜。然而,这些事情一直不曾告诉司马昭,直到动手前一天晚上。当天夜里,司马昭或是兴奋或是激动或是紧张,彻夜难眠,而司马师则因为早已知情照样鼾声如雷。第二天他确定曹爽出城后,司马懿开始了那个改变三国命运的计划。
首先,他以郭太后的名义下令,关闭了洛阳城的各个城门。司马师在暗中早已准备了三千死士,这时纷纷发难,分别在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带领下占据了武器仓库及皇宫。然后司马懿命令司徒高柔假节代理大将军一职,以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皇宫禁卫队队长),分别夺取了曹爽和他弟弟曹羲(中领军)的军营。曹氏兄弟的军营因为群龙无首来的又是三公九卿,谁都不敢乱动。洛阳城被控制后,司马懿经郭太后批准后上表曹芳,将曹爽的罪行一一列举,并亲自带兵占据洛水桥头。在路过曹爽家门口时,曾有曹爽家的侍卫弯弓搭箭要射司马懿,却被旁边的人制止:“太傅打算干什么还不清楚,不能鲁莽!”于是这支可能改变三国历史的箭终究不曾射出。司马懿顺利占据洛水桥头,彻底断绝了曹爽回洛阳的道路。
郊外的曹爽得到司马懿的上奏后,大吃一惊:那个老头不是已经半截入土了吗?怎么又突然来这么一手!惊慌失措的他甚至不敢将这份表章上奏曹芳。当天,曹爽只好在郊外草草扎营,带着小皇帝一起风餐露宿,然后调拨了几千屯田兵(注1)为自己守卫。司马懿还未全部控制洛阳时,曹爽府上的司马鲁芝和辛敞就突围而出去向曹爽报信。司马懿担心的就是“智囊”桓范,立刻以太后的名义任命他为中领军。桓范本来想答应,但他的儿子劝他还是去郊外给天子(实际上当然是为曹爽)报信。可是,这时洛阳城门已经关闭。桓范忽然发现城南昌平门的守将司藩是他的故吏,就打马扬鞭直奔城南,还口称有太后诏书:“你在我手下做事多年,连我都不相信了?”司藩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城门。没想到,桓范刚刚出城就换了一副口气:“太傅谋反,你还不和我一起去出首!”(这句话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司藩这才明白上了当,立即派人追并报告司马懿。司马懿听说没追上,大吃一惊。旁边的太尉蒋济却劝他,曹爽这种废物,要是能听桓范的也不至于有今天。他平常不听,今天就能听?司马懿安心后,又接二连三地给曹爽派去使者,说自己只是为了夺权,并无意相害。如今他和蒋太尉已经指洛水发誓,如果他能放弃兵权回来,仍然不失封侯的爵位。
鲁芝辛敞和桓范先后到曹爽军中后,告诉他洛阳城的变故,并称司马懿已经据守洛水,洛阳是回不去了。不如请陛下驾临许昌,然后调集各地军兵讨伐司马懿。这时,司马懿的使者也到了。为了安抚曹爽,司马懿派的都是曹爽平时的好友。桓范看到曹爽动摇,急了:“匹夫临难,还知道求生反扑。您的军兵,有不少在这附近;这里到许昌不过一天的路程,那里的武库足以支持大军的用度;我们所担心的,不过是粮草。我身为大司农,又带来了印绶,有什么可担心的!”曹爽的兄弟曹羲等都无言以对,默然看着曹爽。这位大将军则窝窝囊囊地说:“您别着急,让我好好想想。”就这样,曹爽在洛阳郊外度过了自己最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五更,太阳刚刚升起时,大家聚集在曹爽的军营外等待着大将军最后的将令。曹爽一夜无法合眼,出营后憔悴不堪的他看了看大家,将手里的宝剑无力抛下:“太傅之意,不过是兵权。我不起兵,回家当个富翁算了!”桓范一听,五雷轰顶:“废物,废物!虎狼之侧岂容酣睡!完了,我也要跟着灭族了!”说完后,他跺脚而去仰天大哭:“曹子丹曹子丹,你身为一世豪杰,怎么生了这么个草包啊!”
曹爽于是将司马懿的表章上奏了曹芳,并称愿意卸甲缴枪,请求曹芳免去自己的官职。同时,他派人将大将军的印绶交出,送给洛阳城中的司马懿。他的主簿杨综一把拉住:“大将军您交出此印,恐怕难逃一死。”曹爽摇了摇头:“太傅不会失信于我的。”就这样,高平陵一行草草收场,曹芳君臣默然返回洛阳。曹爽出城时,他的仪仗甚至超过了小皇帝曹芳,回来时则是灰溜溜,兄弟几个连个随从都没有。司马懿接曹芳回洛阳仍然按照君臣身份行礼,对曹爽则看都不看一眼。然而,这仅仅是曹爽苦难的开始。
曹爽回到他的府第后,司马懿立刻拨了洛阳平民八百人将他的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并在四角建高楼密切监视。曹爽往东,他们跟着往东;曹爽往西,他们也跟着往西。曹爽闲暇无事,拿着弹弓想到后花园打鸟解闷,他们立刻大喊:“前任大将军到东南角去了!”曹爽气的把弹弓向地上一扔,再也没有心情了。这样的待遇,当然引起了曹爽对其前途的不安。他的弟弟曹羲就给他出了个主意,以家里断炊为由向司马懿借粮。司马懿见到信后,立刻拨了一百斛米粮,以及大量的肉脯食盐大豆等副食,还亲笔写信好言抚慰。曹爽这下子安心了:“太傅看来并没有害我的心思嘛。”
正当曹爽为这点小便宜洋洋自得时,司马懿却在加紧收拢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把你饿死,不真的成了陷害了吗?首先,司马懿任命了受曹爽一伙迫害丢官的卢毓为司隶校尉,并立刻将勾结曹爽的黄门张当捉拿归案严加审讯。曹爽能从皇宫中得到贡品宫女,就是这个张当的"功劳"。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何况曹爽等本来就恶贯满盈。没几天,就审出了曹爽要在当年三月兵变谋反的罪行。司马懿本来不知道桓范出城时曾口称自己谋反,打算将他官复原职,但那个守将司藩却不敢不上报。司马懿听说后,脸色立即就变了:"诬蔑他人谋反,这是什么罪名?"诬告者抵罪是当时的法律原则,于是桓范以死罪下狱。审讯过程中,司马懿重用了那个曹魏的驸马美男子何宴。原为曹爽死党的何宴为了为自己开脱,审讯曹爽“反革命集团”时果然不遗余力。他的努力最后终于换来了司马懿的微笑:“辛苦了。如今他们的罪行都已经查清。按照法规,共有八家应该下狱灭族。”何宴数来数去,曹爽兄弟,邓飏李胜,丁谥毕轨,桓范张当,怎么数都只有七家啊。八家?"这另外一家,还请太傅明示。"司马懿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你真的不知道?!"何宴抓耳挠腮:"这个,这个……"突然,他看到司马懿那冷冰冰的眼神后,立刻就开了窍:"难道就是我何宴……"
就这样,何宴出了生平的最后一次洋相后被下狱。司马懿将整理好的罪证上奏朝廷。曹爽贵为大将军,罪名又是谋反灭族的大罪,必须汇集公卿商讨后才能定罪处斩。司马懿于是召集大家商量将这些人灭族,这时只有太尉蒋济站出来为曹爽说了句话:"曹真的功劳,怎能让他断子绝孙?"蒋济这句话,不知是请司马懿饶恕曹爽本人还是留下曹爽一子。客观地说,曹爽一党的所作所为在封建社会是无可饶恕的重罪,如果只要杀他们本人司马懿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斩草除根:"国法不能无视!"于是,何宴就和他亲自数出来的七家统统被斩首示众,并灭三族(注2)。然而,对于一般的手下,如鲁芝辛敞杨综等人司马懿一概不予追究,并没有大开杀戒。这些人中有些人后来还成为晋朝的新贵。
尽管没有刀光剑影,高平陵政变的重要性不亚于三国时的任何一场战争,它奠定了三分归晋的基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司马懿和曹爽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但具体说他们什么时候反目并不容易。个人认为,公元244年曹爽攻汉中之役是他们关系彻底破裂的开端。在此之前,司马懿对曹爽的无能当然不会无动于衷,而曹爽对司马懿手握重权也相当不满,但双方基本是以合法的手段来争夺。曹爽尊司马懿为太傅后仍然给他留下了相当的军事权力,攻蜀从结果看是大败,但从动机看仍然是想以自己的战功压过司马懿,并没有太大的不妥之处。然而,汉中大败后他似乎看到自己的才能以及政绩战功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司马懿了,就开始不惜以随意改动国家法令制度的方法来打击司马懿的权势。这样的不择手段兼明目张胆不但让司马懿不满,更让朝中正直的大臣怨声载道,最终为自己埋下了祸根。孙礼曾为曹爽的长史,后来却催司马懿动手。司马懿筹划政变时连司马昭都没告诉,当然更不会事先拉拢什么人,但动手时仍然一呼百应,朝中的三公九卿几乎全都倒向了司马。其中原因,不外乎两条:司马之德高望重,曹爽之不得人心。无论公私,司马懿灭曹爽三族狠是狠了点,但这不应单纯地看作他对魏国的反叛及个人权力的追求。毕竟,曹爽的作为是任何忠于魏国的正直人士都无法忍受的。
注1曹操在建安初年招募流散农民在许昌附近屯田后,又在司马懿的建议下于建安年间让没有战斗任务的士兵也屯田,分别称为民屯和军屯。后来从事军屯的士兵虽然保持有军事建制,但实际上渐渐脱离军事战斗,成为了类似于生产建设兵团的组织,并没有太高的战斗力。这样的士兵,被称为屯田兵。
注2虽然史书中记载灭三族,但司马懿对这些人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何宴的夫人是曹操的女儿,而且平常就对何宴一伙的胡来嗤之以鼻。司马懿既因为她是皇亲又因为她有才德(按三国志记载,这是主要原因)而网开一面。同时,三国志曹真/曹爽传记载,嘉平年间曹魏曾封曹真的族孙曹熙,加三百户来继承曹真的香火,这似乎就是蒋济为曹爽说话的效果。三国演义也记载夏侯令的女儿虽然是曹爽亲族,但因为刚烈而为司马懿器重,也没有怪罪。为此案司马懿所诛杀的人数大概共有一百多人。
淮南三叛之一老姜
曹爽一伙人头落地震惊朝野,大家以为又要改朝换代了,纷纷上表要求朝廷加封司马懿官职。曹芳于是下诏书任命司马懿为相国,并升其爵位为郡公。东汉没有丞相一职,曹操为了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设立了丞相。曹丕称帝后立即废止这一职位。而郡公和县侯的差别不在封地的大小。县侯仅仅享用封地的俸禄,而郡公则可以在封地内任命官员,实际上是独立王国,这就是为什么曹操进爵魏公被视作魏代汉开始的原因。如今任命司马懿为相国郡公,无非是把他看作当年的曹操了。没想到,司马懿本人对此坚决反对,并先后上表十余道推辞。当年冬,曹芳再次以九锡之礼相加时,又被推辞。大家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但还是加封他四个县,使他的封地达到八个县两万户。司马懿的官职停留在太傅,但如今大权在握今非昔比。他立刻开始调整朝野人事,将驻防长安的征西将军夏侯玄调入洛阳担任大鸿卢(位高而无实权的闲职),并任命自己的亲信雍州刺史郭淮为新的征西将军和长安地区的最高军政首脑。
拿到这样的调令,上面又盖着朝廷的大印,虽然凶多吉少也只有两条路可走:听或叛。夏侯玄因为是司马氏的姻亲,仗着这层关系就回了洛阳。然而,夏侯玄手下的右将军夏侯霸却吓了个半死。夏侯霸是夏侯渊的儿子,因为立志要为父亲报仇因此请命来到长安,给自己的侄子夏侯玄当兵。曹爽进攻汉中的兴势之役中还曾经身先士卒,遭受蜀军围攻时亲自上阵搏斗一直等到救兵,并曾和后来的仇敌郭淮一起与后来的上司姜维奋战。司马懿杀曹爽征夏侯玄回朝,他本就是惊弓之鸟,如今来的郭淮又和他有相当的私人恩怨。不怕县官就怕现管,他认为自己早晚会倒霉,当时就逃跑入阴平郡,投靠了自己的杀父仇人蜀汉。
裴松之在注解三国志时引用了魏略中记载的一个奇妙的故事。四十九年前的建安五年,夏侯霸的堂妹年方十三四岁时,在出门砍柴时遇到了张飞。张飞知道这是个良家妇女,于是娶其为妻,并生儿育女。夏侯渊战死汉中时其尸骨为张飞的夫人所葬,更奇妙的是刘禅曾有两位皇后,互为姐妹都是张飞的女儿。这样,夏侯霸不但是蜀汉的仇敌,也是蜀汉的皇亲。夏侯霸一路颠簸后狼狈不堪几乎饿死,但终于逃到了蜀汉,并因此得到了后主刘禅的召见。刘禅对自己的这位远亲相当客气:“您的父亲遇害在战场上,不是我父辈们亲手所害。”还指着他的儿子说:“这也是夏侯氏的骨肉啊。”蜀汉的卫将军姜维问起曹魏朝政,夏侯霸说:“司马懿刚刚政变成功,一定忙于安定内部而不会大举进攻我们。不过有个年轻人钟会,将来一旦掌权将是吴蜀的心腹之患。”(注1)
姜维一听司马懿短时间内不敢外出,于当年秋天带着人马北伐进攻雍州,并沿着山势构筑了两城以两名偏将据守。同时,他连结羌人大举进攻。然而,魏国的新任雍州刺史陈泰当即看破了蜀汉的弱点:“姜维新建的两座城距离后方太远,还要依靠后方运粮。羌人虽然和姜维有交情,却未必能真心实意地为他卖命。我们只要包围这两座城,饿也能把他们饿死。西蜀就算派救兵,这种鬼地方怎么能打仗?”说完,他率领邓艾徐质等人包围了这两城,无论蜀军如何挑战他们就是不理,但他们的粮道和水源却被陈泰迅速切断。城外的魏军吃饱喝足,城里的蜀兵困窘不堪,只能减少口粮并化雪来取得饮水(不明白姜维在这种鬼地方建什么城?)。姜维听说后,连忙来解围,出牛头山和陈泰对抗。陈泰不为所动,并派人告诉郭淮:“您只要进兵切断牛头山的后路,姜维就是煮熟的鸭子。”郭淮进兵后,姜维果然因为自身难保害怕后路被切断而撤兵,哪里还能顾及被围的同伙。这两个城里的蜀军看到援兵都撤了,明白不投降就得饿死,只好树起了白旗。姜维这一败,本来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羌兵开始不听使唤,姜维反过来还得去镇压。大家额手称庆之余,邓艾认为姜维退去不久,随时都有回来的可能,还是小心点好。果然,没几天姜维卷土重来,但因为魏国有防备而无能为力。他打算偷袭别的地方,也被邓艾看破而抢先了一步。无奈之下,姜维只好真的退了兵。
西边平静了,东南却起了大事。司马懿诛杀曹爽一事虽然得到京城官员的普遍支持,却令四方的官员多少感到震撼不安。为了安抚人心,在调整长安防务的同时司马懿也在积极安抚东南。政变时,三公中的太尉蒋济司徒高柔都在洛阳,唯一缺席的就是远在淮南的司空王凌。王凌是当年和吕布一起杀董卓的司徒王允的侄子,李催郭汜攻破长安时他于乱军中逃了一命。早年,他和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及贾逵等人有交情,后来在长期在淮南一带镇守。曹爽对他相当地拉拢,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后来又升任司空。司马懿上台后,也对他加以笼络。政变后不久原太尉蒋济因为未能挽救曹爽,感到失信于人而一病不起不久去世,司马懿顺势任命王凌为三公之首的太尉。然而,就在当年冬天,司马懿却得到了密报:王凌有反叛朝廷令立新君的图谋!
原来,王凌对司马懿镇压曹爽一举相当不满。鉴于曹芳年纪太小,他和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密谋另立曹操的儿子楚王曹彪(注2)为帝,并暗中准备多时。他给在洛阳的儿子王广写信,要他也参与。没想到他儿子却反对,劝他慎重:“图谋大事,应顺应民意。曹爽骄奢何宴虚浮,丁、毕、桓、邓四人虽然有名望,但毕竟专横无理。他们变更朝廷法典,朝令夕改,心中虽有志向可谓好高骛远。百姓的习惯,哪里能象他们一样朝三暮四?没人能够听从。因此他们虽然声震天下,被杀后天下名士一下子少了一半,但百姓却得以安居乐业而没人为他们悲伤。如今司马懿的意图不好揣摩,但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算叛逆。任用贤能,树立心腹,修改前朝政令而取得大众赞同。曹爽的胡来,他没有不彻底废除的,一切都以安抚百姓为重。况且如今司马父子兄弟都手握重权,想灭亡他们谈何容易!”事后看来,王广这番话颇有先见之明,正点中了此番事件的要害。然而,王凌却听不进去,反而加紧了政变的部署。
倒霉的是,嘉平元年(公元249年)十一月,正当王凌令狐愚联系曹彪时令狐愚突然病死了。这时候令狐愚的手下兖州治中杨康正在洛阳司徒府上汇报兖州政务。作为兖州的官吏,他熟知王凌等人的政变计划,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一旦失败,自己不是要落到何宴桓范一样的地步吗?令狐愚已经去世,而那个王太尉毕竟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想来想去,他终于向司徒高柔举报,揭发了王凌的图谋。高柔不敢怠慢,赶快报告了司马懿。
司马懿听到报告后,相当地吃惊。然而,王凌的职位是凭自己的功劳挣到的,相当有战功威望,又官居太尉。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司马懿决定暂时隐忍不发,并任命了黄华为新任兖州刺史。同时,他对王凌的一举一动开始密切注意。被蒙在鼓里的王凌对此一无所知,仍然还在按部就班地部署。第二年,他又根据星相有利的判断,坚定了动手的决心。
从王凌机谋泄漏到动手,期间有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东吴的孙权再次因为太子的废立胡来,并最终废孙和杀孙霸,而立了个孙亮。为此事,他又无故牵连了十几名大臣,有的发配边远有的干脆杀头,连自己的女婿朱据都打了一百大板。趁吴国内讧良机,魏国在荆州一带设下圈套并大败吴军。嘉平三年(公元251年),年事已高的孙权担心自己死后魏国会趁机进犯(孙权本人就常来这一手),命令东吴军兵大举进攻淮南一带试图先挫败魏国主力,并决徐水堤。王凌终于等到机会。他以东吴来势汹汹为名,请求朝廷给他调动军队虎符以便调集扬州兵马大举迎战并趁机举事。想法虽好,可是司马懿既然知道了他的密谋,哪里还会再上这个当?一口回绝。王凌没办法,只好派心腹杨弘去游说兖州刺史黄华,要他一起动手。谁知道,杨弘反过来和黄华一起告发了王凌的密谋。这下子证据确凿,司马懿见条件成熟,先以朝廷的名义赦免了王凌的罪行,然后亲自提大军南下,兵锋直逼扬州州治寿春。同时,司马懿作亲笔信给王凌,要他投降。
王凌这才明白,自己早已经被司马懿这只老狐狸装进了葫芦里!拿不到朝廷虎符的他虽然贵为太尉,却只能调动有限的兵力而根本无法和司马懿的大军抗衡。前思后想之下,他放弃了无用的抵抗,自己把自己捆个结实后一叶轻舟直奔司马懿的船,并先派人送上了朝廷的印绶节钺。看到王凌放弃抵抗后,司马懿先派自己的主簿去抚慰并将他的捆绑解开。王凌松了一口气,以为没事了,仗着和司马懿的交情立即乘船要去他那里亲自道谢。出乎意料,他的船却被司马懿制止在十丈之外。王凌心里一沉,明白自己并不为司马懿谅解。七十多岁的王凌于是在淮河上向同样七十多岁的司马懿喊话:“太傅您以书信招我,我怎敢不到,又何必兴师动众!”司马懿冷笑:“恐怕您不是一封信能请的动的人。”王凌又说:“太傅负我!”司马懿斩钉截铁:“我宁负你,不负国家!”
司马懿到寿春后,先派了六百士兵押送王凌回洛阳。一路上的王凌不知自己前途如何而忐忑不安。作为当时常用的方法,他向押送他的卫队请求自己棺材用的钉子来试探自己的命运。司马懿听说后,毫不犹豫地给了他铁钉(必死无疑。如果赦免,则给木钉或竹钉)。王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泪如雨下:“七十多岁了,做官又做到这一步,到头来身败名裂,为什么!”半路上,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杯药酒,然后就一口灌了下去……
王凌真的成了“亡灵”后,司马懿进寿春开始收拾其余党。王凌令狐愚虽然已经死了,也不能盖棺定论,他们的尸体被拉出暴晒三日以示惩戒。同时,有杨康这个内线司马懿将他们的手下一一查清后均灭三族(注3),而杨弘黄华等人则以举报有功封了爵位。滑稽的是,杨康也因为本人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罪犯而被司马懿下狱,与他举报的这些反叛一同处斩。曹操的儿子曹彪也因此到了大霉,被勒令自杀。此后,司马懿回师洛阳,并命令将各地的曹氏王公集中到邺城统一管理,不得擅自结交地方官员。淮南三叛的第一叛,司马懿就这样靠自己的老到和威望兵不血刃地压了下去。
注1三国演义中,加上了邓艾。不过,史书中既无此记载客观上也不可能。邓艾此时已经五十多岁,年龄比姜维还大。
注2谈到曹操的儿子时,人们往往想起魏文帝曹丕,勇冠三军的曹彰,才高八斗的曹植,以及战死的曹昂和称象的曹冲。实际上,曹操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半数夭折。当初曾一度被考虑为辅政大臣的曹宇是曹冲的同母弟,这里的曹彪则是曹操的姬妾孙氏所生。
注3同上次一样,这次又有例外,而且是个动人的故事。按照世说新语记载,长安地区首脑郭淮的夫人是王凌的妹妹,也在诛灭之列。郭淮一开始让她去自首,没想到长安百姓十几万自发来送行,哭声动地。郭淮的五个儿子也拦住母亲,要父亲想办法。郭淮一狠心,留下妻子写信给司马懿请求赦免,并称实在不行愿意以自己顶罪。司马懿收到书信后立即加以赦免。
新人新政
嘉平三年(公元251年)七月,在王凌兵败自杀后两个月,自从诛杀曹爽以来一直亲自主政的司马懿也累病倒了。七十三岁的他自知来日无多,立下四条遗嘱后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最后岁月的来临,当年八月病逝于洛阳。和诸葛亮相比,司马懿的名字虽然不是家喻户晓但也决非默默无闻。作为晋朝的奠基者,他也常常被视为魏国的篡夺者。五胡时的英雄石勒笑他"奸回以定业",清朝的王夫之更评论说曹操军功盖世,因此虽然篡有天下但不易颠覆;而司马懿则仅仅靠欺负幼主而成功。关于司马懿,这样的观点相当流行。不过,个人对这些观点有相当的保留意见。作为历史上的司马懿,其首先的身份应是曹魏帝国的守成者,这一点常常被忽略。曹操时代,他提议军屯而大大减轻了朝廷的军饷负担;曹丕登基魏国建立后,他和陈群一起主持尚书台业务,曹丕南征东吴他留在后方主持军政并负责军粮的供应,曹丕曾经以“萧何”赞誉他的功劳;曹睿继位后面对着东吴西蜀孟达辽东等敌对势力,他从孟达打到诸葛,从诸葛打到公孙,最后还两次击退东吴的进犯,连孙权都称赞他“用兵如神,所向无前”。曹芳年幼曹爽失政,他最后政变的一步确实显得轻松,但不要忘了他太傅的头衔以及两朝托孤的地位是首先为曹魏卖命几十年换来的。没有他在此之前的政绩战功声誉威望作基础,政变不可能成功。王凌就是个反例。想想看朱然诸葛恪都是东吴名将,却连对抗的勇气都没有,嘲笑司马懿捡便宜的人又有几个考虑过这一点?有这样的威望,干什么不容易?这里借用一句网球术语来评论仲达,"看上去简单的实际上是最难的。"
单纯从史料上看,司马懿政变后三年就去世,在此期间他对曹魏并没有不恭敬的举动。杀曹爽很难说是大公无私,但曹爽一伙确实罪有应得。王凌反叛时,毕竟打的是废立君主的旗号,对曹魏也是反叛必须镇压(晋朝建立后不久因此为其平反)。连他的政敌王凌的儿子王广也承认到此为止司马懿的作为不算叛逆。对于相国郡公九锡等不应拥有的礼节,他坚决拒绝。在一般的内政上,他在长安地区屯田冶铁,后来关东闹饥荒后甚至有能力支援;曹睿去世后不久他就奏请朝廷废止在建的宫殿而节约民力务农,并将大量的宫廷奢侈品充公;“灭贼之要在于积谷”实际上是大智若愚的高明战略;出身大世族的他却从寒门中提拔了邓艾王基等人才,他们不久后就成为东吴西蜀的天敌。正如虞预(东吴名士虞翻后代,曾作《晋书》四十四卷,但所作失传。他的评论见于北宋李昉等的《太平御览》)所言,经略之才可谓远矣。
司马懿死后,曹芳亲自吊丧,并追封他为相国郡公。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以这不是死者生前所愿而推辞。曹芳追谥司马懿为文侯,后来司马昭以"文"与魏文帝曹丕的“文”相冲突为由,请改为"文宣",这就是后世称其为宣王宣帝的由来。曹芳任命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并录尚书事,不久后晋升大将军。这样,曹魏的朝政仍然为司马氏把持。
在司马懿去世的同时,东吴的孙权也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刻。陆逊的儿子陆抗回建业治病时,他首先对他道歉承认自己过去听信谗言对陆逊不公,又想起了被他废为平民的前太子孙和。十一月,孙权染病,打算将孙和召回建业。那个和孙和势不两立的长女鲁班公主(全琮妻)和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制止,因此孙权只是封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去了长沙。孙亮年纪不大,孙权也必须考虑辅政大臣的人选。孙峻于是推荐了诸葛瑾的儿子大将军诸葛恪。孙权当时就皱起了眉头:诸葛恪?这家伙太刚愎自用了。孙峻反过来劝孙权,如今没人比诸葛恪更精明能干。孙权心想这话到也不错,就将镇守武昌一带的诸葛恪调回建业。诸葛恪临行时,和他同样驻扎在武昌的上大将军吕岱(三国第一寿星,活到了九十六岁,此时九十一岁)告诫这个年轻人:"你这次回去,凡事要小心,务必十思而后行。"诸葛恪不以为然,还引经据典反驳这位比自己大四十一岁的老人:"古人云三思而后行,孔夫子更是说过思考两遍就可以了。如今您让我十思,明明是说我不行嘛!"这一番话让九十一岁的老前辈无言以对,只好苦笑两声。其实,自从孙权在废立太子一事上胡来后,东吴宫廷充满了不和,而群臣更是分崩离析各自结党。这样的内部环境危机四伏,吕岱劝诸葛恪小心点不是多余的。而诸葛恪对此掉以轻心则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悲剧。
诸葛恪到建业后立即晋见孙权。病榻上的孙权任命他以大将军身份加太子太傅,任命孙弘为少傅,并将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诸葛恪,除生杀大事以外可以先斩后奏。嘉平四年(公元252年)四月,孙权病逝,享年七十一岁。作为江东的领袖,孙权和曹操刘备齐名,其实年纪小得多。与刘备的大器晚成相比他可谓少年得志。自从孙策身亡孙权接掌江东以来,有声有色。赤壁和夷陵是曹操和刘备生平最大的败仗,就是败在了这个碧眼儿的手上,难怪曹操会以“生子当如孙仲谋”来赞叹。孙家自江北而来,能在江南立足与取得当地豪族的支持而密不可分。孙权确定丞相人选时,之所以选择顾雍而没有选择德高望重的张昭,不仅仅是因为张昭“啰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拉拢江东豪族(顾雍陆逊互为姻亲,都是吴郡,如今浙江一带人,而张昭是江北彭城,如今的徐州人)。与蜀汉的大权基本掌握在诸葛等荆州外来户不同,除英年早逝的周瑜鲁肃吕蒙外,孙权重用的其实是顾陆朱全等本地大世族。与蜀汉相比,孙权更重视团结本地人才。同时,孙权能够忍辱负重,夷陵之战前后根据实际需求而灵活调整外交方针并不惜称臣于魏(注1),确实如陈寿所言“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孙权最大的问题,就是在身后事上的糊涂。他在太子废立一事上的胡来,不亚于袁绍。他去世后,这方面的内讧愈演愈烈,不断折腾着东吴那本来就不算雄厚的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