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襄樊
没过几天,江东将士都听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吕蒙将军又病倒了。孙权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赶快派人把他从陆口接回建业养病,这一下子更是满城风雨。吕将军病了,大家都来看望(孙权吕蒙连自己人都蒙了,关羽又怎么会想到是假的?),但有一个人与众不同。在吕蒙回建业的路上,孙策的女婿定威校尉陆逊来了,问了病情后还问吕蒙:“关羽就和我们相邻,怎么办?”吕蒙咳嗽两声白他一眼:“是啊,但是我生病了,力不从心啊。”陆逊又说:“关羽仗着他的骁勇,动不动就看不起别人。如今刚刚打了胜仗,骄横无比。他一个劲想北伐,如今听到您病倒的好消息,必定不会再戒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定能够将他打败抓获。您见到孙将军,务必仔细计划。”吕蒙心里乐开了花,后生可畏啊,却还是愁眉苦脸:"关羽向来骁勇,不好对付。在荆州又很有威信,如今水淹七军大获全胜,正士气高昂,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呢。"说完,他就呼哧带喘地带着"病体"走了。见到孙权后,他毫不犹豫地推荐陆逊为自己的继任:"这个小伙子不简单,深谋远虑才华横溢,而且现在没什么名声,关羽肯定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孙权听从,拜陆逊为将,镇守陆口。陆逊上任后,立刻写了一封信,大大拍了关羽一通马屁,说您是老将我是新手,请多关照。关羽前线吃紧,如今看到后方的名将吕蒙病了,怎么换了一个马屁精,大概就因为他是孙策的女婿吧?加之樊城襄阳抵抗之顽强令他意外,他立刻就抽调南线的部分人马到北方参战。
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陆逊的眼睛,他马上就报告了孙权,说关羽放松警惕我们十拿九稳。同时,孙权又接到另一份报告,说关羽俘虏了于禁几万人马后闹饥荒,把我们在湘江边上的米给抢了。碧眼儿的眼睛当时就红了,终于决定动手。
对后方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关羽,在前线也遭遇到了劲敌。曹操撤出汉中后,就命令徐晃带人驻扎在宛城作为曹仁的后援。七军被淹于禁被俘后,徐晃率军前进到阳陵陂,因为手下的新兵太多还不敢和驻扎于偃城的关羽硬碰硬。徐晃于是装模作样地要截断关羽的退路,而这一招正好打在了关羽的七寸上:战线太长远离后方的关羽不敢冒险,弃城而走。徐晃进驻后又向前进逼,但他的力量还不足以解襄樊之围。手下的人却急了,魏王军法严明,徐晃将军您要是不快点进兵,怪罪下来怎么办?议郎赵俨(注1)挺身而出:"敌人围攻襄樊已久,军营坚固,洪水又没全退。如今我们孤军,还没能和曹仁联系上,只能各自为战无法里应外合,这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不如将军营向前移动后先想办法和曹仁联系上。如果他知道救兵到了,那么必然誓死坚守。估计用不了十天,其他的部队也会赶到,到那时里应外合,一定能够获胜。如果魏王怪罪我们救援迟缓,我替你们承担责任。"徐晃于是步步进逼,冒险将军营扎到了和关羽的包围圈只有三丈的地方,并且下挖地道上射箭书,终于恢复了和樊城的联系。
洛阳的曹操也等到了孙权的回信,知道孙权已经动手。孙权还要曹操保密,免得关羽有防备。大家觉得,这没什么应该同意时,董昭却力排众议:"军事上的事情,不能一成不变。表面上,我们当然要答应孙权保密,但要偷偷地把它泄漏出去。关羽听到这个消息,哪能无动于衷?多半会撤兵,那么襄樊的重围自然就被破解。同时,这下子就把吴蜀双方推向了完全的对立,我们坐收渔利。如果真的保密,那么太便宜孙权了。况且樊城的曹仁被围攻这么久,他的部下会不会因为久久没有援兵而产生别的想法?这不是一般的担心。况且关羽为人自负,就是听说了也不会把孙权放在眼里,不会立刻撤兵,因此不会妨碍孙权的行动。"对此,曹操拍案叫绝,命令徐晃将这个消息告诉曹仁的同时,强调一定要做好事告诉关羽。曹仁一看前面有援兵,喜出望外士气大振;关羽一听后面有暗箭,大吃一惊犹豫不决。加上洪水渐渐退去,一度岌岌可危的樊城再次变得硬朗。
关羽犹豫的时候,曹操却一点也不手软。他亲自离开洛阳并接二连三的给徐晃派去援兵。实力增强的徐晃,丝毫没有辜负曹操的期望。他先声东击西,装出一副攻打关羽包围圈的样子后,却突然攻击四冢关羽的营寨。关羽看到四冢顶不住,自己亲自带领五千人马支援,但他的精力已经在襄樊耗尽,军心又已经动摇,无法抵挡徐晃的生力军,只好退守。徐晃不顾十几重的鹿角,跟着关羽长驱直入(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穷追猛打一举将其击溃。在汉中,他曾将陈式打入无底洞,这次又把关羽推进水晶宫:兵败后的关羽士兵慌不择路,不少落入了汉水。关羽终于挺不住了,撤围樊城。但他依旧仗着水军据守汉江,襄阳仍然处在其包围下。
关羽前方被徐晃打垮的同时,背后也被孙权捅漏。当年闰十月,孙权在得到曹操的许诺后先派蒋钦带领人马逆汉江而上预防关羽可能的反扑,然后以吕蒙为大都督,弟弟孙皎为后继攻取江陵。吕蒙到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立即将战舰伪装成商船,兵士扮为商人,昼夜兼程急进。关羽在江边的守军看到来了些不速之客,不以为然。然而,他们却一个不差地被这些"商人"抓住。东吴的行动干净漂亮,因此关羽对东吴已经动手之事一无所知。吕蒙随即进取公安江陵。公安守将傅士仁江陵守将糜芳,平常就经常埋怨关羽对自己不重视,这次关羽出兵后又因为供应军粮不及时被其训斥,全都害了怕。吕蒙趁机让虞翻劝降了傅士仁,又让傅士仁劝降了糜芳,兵不血刃地将关羽的老巢端掉。吕蒙释放了被关羽俘获的于禁,并明令三军不得骚扰平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同时,他对城中的百姓百般抚慰,问寒问暖公费医疗。公府里的钱粮,则全都封存后等孙权到来。
这下子,关羽当然知道了,再也顾不得襄阳,南下回头去打吕蒙。曹仁被关羽围攻了几个月,几乎是从地狱口捡了一条命回来,解围后他的手下当时就要将剩勇追穷寇,出这几个月的一口恶气。赵俨连忙制止:"孙权趁关羽在北方和我们纠缠无法脱身才北上,他当然会想到关羽回师争夺。同时,他也顾虑我们反过来趁他们纠缠时动手坐收渔利,因此才会对我们低三下四。如今关羽已经孤立,还是留着他给孙权找点麻烦。相反,如果我们深入,孙权反过来会担心我们,恐怕又会和关羽联合。魏王一定也在担心这个。"果然,曹操听说关羽逃了,不怕关羽跑就怕曹仁追,一封鸡毛信强行将曹仁部属的怒气压制。
半路上的关羽屡次派人去吕蒙那里,又是指责东吴不守信用,又是要他们退兵。吕蒙则嬉皮笑脸,来一个厚待一个,来两个厚待一双,并带着他们周游江陵,挨家挨户地问候关羽将士的亲属。使者回去后,关羽的手下担心家里的情况,吕蒙会不会把我们的家属杀掉出气?跑来一问,居然是秋毫无犯而且待遇比平常还好,立刻就没了斗志。不久后,孙权也到了江陵,关羽的手下全都归顺了这位孙仲谋。江陵有蜀汉的大批血汗钱,这下子便宜孙权成了暴发户。发了横财的他立刻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并赏赐他铜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周瑜鲁肃都没这个福气,运气不好就是不灵啊)。孙权又拜陆逊为宜都太守,命令他西进阻断刘备可能的救援。刘备的宜都太守看到这么一个来势汹汹的“新太守”,打都不敢打弃城逃跑。群龙无首之下,原来刘备的官员都投降了陆逊。秭归等地有人不肯归附,陆逊挨个摆平后驻扎在夷陵,彻底切断了关羽由长江退入西蜀的道路。关羽自己也知道大势已去,勉强退守麦城。孙权派人去劝他投降。关羽来了个假投降后带着十几名骑兵逃跑。没想到,孙权在劝降的同时就派潘璋朱然等人防着这一手,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二月,关羽在章乡被潘璋的部下马忠抓到后斩首(注2),荆州彻底被孙权平定。
注1三国演义里不曾出场的赵俨,在赤壁前就为曹操驻守荆州附近协调各个将领的关系,是个荆州通。这次,他终于出了一次风头。
注2关于关羽被俘/被杀的地点,有章乡和临沮两处之说。三国志关羽传潘璋传中记载为临沮,而吕蒙传和资治通鉴则记载为章乡。
十九年前的预言
始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七月终于十二月的襄樊江陵之战,以关羽的败亡荆州的沦陷而告终。这对于蜀汉而言是重大战略失败,标志着隆中对的彻底破产。然而,这举足轻重一战的主角蜀汉对此的记载含混不清。从关羽官拜前将军同时假节钺看来,这么大的军事行动肯定经过刘备的批准至少是默许,但三国志先主传中只有“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於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这么几个字。与汉中之战对比,有法正的可行性分析于前,杨洪的必要性分析于后,而这一次却什么也没有。如此简单的纪录当然会使后人产生各种各样的猜测。那么,关羽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又为什么几个月就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先将视线拉大,首先从全局来审视这个问题。
刘备的根本战略,是隆中对。应该说,一直到汉中的夺取,这个战略执行得是相当顺利的。然而,当刘备加冕汉中王后,再回过头来仔细审视,就会发现与当初“跨有荆、益”这样一个计划相比,此时的局面却是西肥东瘦的一个怪胎。与西面益州汉中的一帆风顺相比,东面的荆州可谓坎坷艰难。自从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蜀汉向东吴归还了江夏等三郡后,关羽手下的几万大军被挤成了一根油条,北起江陵南至零陵,手里同样只有三个郡。而且看看地图就明白,分布极不理想。除了江陵以外,另外两个郡都地处边远,零陵简直有要从地图上掉出去的感觉。不要小看这个“远”字,它给后勤带来的困难是难以想象的。靠陆地运输,成本高得惊人:按照曹操给孙子兵法作的注解,后方收集的二十钟粮草只有一钟能够运到前线(注1)。而湘江既然成了吴蜀分界线,依靠它水运是无法安心了。况且,僻壤往往意味着穷乡。这样的根据地对关羽来讲,打仗时完全指望不上。对此,我认为刘备关羽其实是心里有数的: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东吴以吕蒙鲁肃南争三郡时(孙权是在刘备动身后才赶来),刘备立刻就从成都带了五万大军来帮忙,而关羽也只是在援军来了后才敢南下对抗。关羽靠这样的三个郡独力南下连东吴这个小鬼都打不动,北上又怎么能对抗曹魏这个老妖?因此在大动干戈之前寻找时机扩大荆州的实力并取得相应的纵深,对刘备关羽是无法绕过去的一步。之所以在蜀汉在长期的战事中荆州的关羽保持了相对的沉默(小摩擦不断),我认为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战略原因。从刘备入川到夺取汉中,在巴山蜀水一直是大打出手,因此他必然要求荆州(先诸葛后关羽)采取稳健的态度,甚至不惜以一定的屈辱来保住这一块根据。这里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刘备就真的手忙脚乱吃不了兜着走了。第二,战术原因。上庸一带一直是曹魏的地盘,关羽如果北上,他们随时可以顺汉江而下威胁关羽的侧翼,局部上关羽也不得不老实点。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刘备攻克汉中,六月上庸等地投降,七月关羽就动兵北伐。这不能单纯地理解为汉中胜利对关羽的精神鼓励,侧面的威胁解除,反而可能成为支援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大方向上既然没错,为什么短短几个月间就从水淹七军变成了传首洛阳?原因当然不止一个,但最根本的原因,个人认为是对手的不答应。换句话说,关羽的计划一厢情愿,低估了对手的反应。战争,毕竟是双方甚至多方的“合作”,而不是一个人的独舞。曹操在赤壁后,对吴蜀的局部攻势采取了防守的态势。乍一看,公瑾打南郡,曹操不曾还手;刘备攻汉中,孟德没有硬撑。诺大的魏武帝曹孟德居然会唯命是从,为什么?很大的原因是南郡汉中背后还有襄阳长安这样的据点,这样我的前方虽然败退后方依然稳固。然而,襄樊一带对于曹魏实在是太敏感了,因此这位魏武帝一改退缩的战略而是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动武,动用了军事政治外交的多种手段对关羽进行全方位的围剿。水淹七军战术上是个大红灯笼,战略上却是个大红灯:赤壁后无论曹仁多么困窘,甚至被周瑜打出江陵时曹操也不曾派出援军,关羽却荣幸地享受了这一待遇。以曹魏的实力,有第一批于禁就会有第二批徐晃,有第二批徐晃就会有第三批张辽,没有后援的关羽迟早挡不住对手的前仆后继,夏侯渊就是他的“师兄”。第二,那个孙刘联盟早就不是联盟了。当年孙权刘备为了南方三个郡差点玩命时,就已经标志着孙刘联盟的实亡,只不过曹操进攻汉中的举动让它又名存了一阵。赤壁之前匆匆结成的孙刘联盟,根本上是个利益的联盟,而因为利益而结成的联盟迟早会因为利益而解体。外交上的无礼往往就是无理,而关羽大骂孙权“虎女不嫁犬子”于前,强抢湘关米粮于后,对此登峰造极。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正一步步地把碧眼儿变成红眼狼。果然,本来就想找茬的孙权看到荆州有利可图时毫不犹豫地亲手在关羽背后捅了一刀。这一刀是对关羽致命的一击,否则他兵败虽然难免,被杀还是不易。第三,围棋上有一句术语,恶手的90%是过分。这句话用在关羽身上,一点也不过分。虽然靠大雨把于禁泡成了金鱼,整体上关羽的部队并没有表现出与其野心相称的战斗力。围攻樊城三个月襄阳两个月,毫无进展,反而把自己拖垮,完全应验了孙子兵法上“攻城为下”的说法。回想一下刘备入川时先后从荆州带走了多少精兵猛将,这样的结果其实是合理而可以预料的。旁观者清的东吴早就看透了,吕蒙陆逊的诡计中有一个最基本的假定:关羽靠现有的人马啃不动曹仁,必须拆东墙补西墙,而这正是关羽的命门。反过来看看关羽正面的对手曹仁(徐晃虽然出尽风头,但曹魏一方的关键还是冒着当第二条金鱼的危险而死守襄樊的曹仁),赤壁后从周瑜打到马超,从马超打到侯音,手下的人马全都是身经百战。招兵容易训练难,一群刚刚上阵的新手凭什么和曹仁这样的老油条对敌?师老兵疲后再和徐晃激战,只能是自取其辱。打不赢,不愿撤,守不住,没路逃,还能有什么结果?第四,刘备的举动令人费解。关羽建安二十四年七月进兵,到兵败被杀时整整五个月却没有见到蜀中的一兵一卒。这样,关羽的这个行动虽然有贯彻隆中对初衷的意味,却直接违反了隆中对“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於秦川”两翼齐飞的部署,变成了孤军深入。关羽曾要求上庸的刘封孟达等人出兵,被冷拒。其实,这个因素并不能改变关羽孤军深入的态势,个人认为来了也没用。而刘备为什么会对关羽坐视,既不派援军也不从祁山等地对曹操施加压力,哪怕跺跺脚?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刘备虽然取得了汉中之战的胜利,但不要忘了,这一胜是他连成都的炊事员都打发上前线后死拼出来的。吃奶的力量都已经用尽的人又怎能不停下来喘喘气?当然,称汉中王后的刘备确实也有了一丝松懈,但关羽本来就不能指望太多。刘备对此应付的责任,主要应该在对吴蜀矛盾激化的忽视以及对吴魏联盟的一无所知。这样看,关羽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佳实际最差的时机动手,败亡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跨过长江,让我们再将江东的孙权剖析一番。作为一个雄心勃勃志在天下的人,不能称霸天下也要开疆裂土,是碧眼儿的凌云壮志。仔细地分析吕蒙之前周瑜鲁肃甘宁等人向孙权提出的军事战略,就会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不约而同之处:都是认为“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而建议孙权先西取巴楚北定汉中,此后再与曹操决一死战(注2)。可见,全有荆襄进据长江,并西图巴蜀一直是江东的战略目标。从这个东吴版的隆中对来看,吴蜀盯上的是同一块蛋糕,利益直接冲突,本应是死敌。面对北方曹操的巨大压力,他们才结成了孙刘联盟。当赤壁后荆州几经反复落到刘备手里后,这个军事战略便与孙刘联盟的外交方针直接冲突。因此孙权对刘备的具体手段,也一直徘徊于外交和军事之间摇摆不定。然而,具体的手段虽然有商量,控制长江的大目标一直未变:当发现蜀汉表现出了与东吴的对立,荆州有失控的危险时,即使是鸽派的鲁肃也单刀赴会寸步不让,终于迫使蜀汉吐出了三个郡。同时,东吴的统帅大都英年早逝,孙权在他们互相冲突又变换频繁的外交方针难以取舍的情况下,一成不变的军事战略就成了他的不二选择。吕蒙的战略虽然违反了他前任鲁肃的外交方针,但却继承了前辈们的军事意图,这是能得到孙权首肯的内因。
从外部环境看,东吴向外进攻的路线无非是两条,西面的荆州和东面的淮南。孙刘联盟后,既然无法对荆州动手孙权就自然地采取了以下的军事部署:自己亲率主力攻打东边的淮南,并一直以周瑜鲁肃吕蒙等最得力的大将坐镇西面的荆州。然而,出乎孙权的意料,曹魏在淮南合肥一带的防线一直坚固,逍遥津上张辽的“放肆”更是彻底打断了孙权的“胡思乱想”。东线攻打北魏无望的情况下,只有回到老路上来瞄准荆楚。因此,偷袭关羽夺取荆州这一战对东吴的得失可以分析,但究其动机,绝非一时之头脑发热见利忘义。
从表面上看,北方的曹操在付出了于禁几万人马后一无所获,反而让东吴的孙权坐收渔利轻易将江陵夺取,无奈地吞下了一杯苦酒。然而,这杯酒的后劲十足,越品越甘美。首先,襄樊硝烟散尽不久后就引起了连锁反应,几乎完全补偿了曹操的损失:第二年的黄初元年(公元220年)七月,孟达因与刘封不和而叛蜀投魏,徐晃夏侯尚等人出兵击败刘封,上庸等地再次回到曹魏的手里。其次,最重要的是曹操终于做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拆散孙刘联盟,并直接导致双方火并一场。黄初二年(蜀汉章武元年,公元221年)七月刘备“蜀主窥吴向三峡”,一年后便兵败“崩年亦在永安宫”。战术上蜀魏是鹬蚌东吴是渔翁,战略上则是弱小的吴蜀自充鹬蚌,两边都元气大伤时才回头是岸。然而,晚了,从此苦海无边,双方谁也再不能从曹魏这个本来就强壮的渔翁手里沾到任何便宜。下一次三国大的领土得失,就是邓艾钟会羊祜杜预了。写到这里,不由得回想起十九年前的一位天才军师的预言是多么准确:“六国萤萤,为赢弱姬!”注1这并非危言耸听。举一个现代的例子,二战时中国被压缩在西南一隅时,不得不依赖通向印度缅甸的公路取得外援。然而,代价惊人:每向中国运送一吨物资,路上要消耗掉18吨!铁路出现前陆地运输成本之高昂,出乎大家的意料。
注2三国志周瑜传:“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戚操,北方可图也。”鲁肃传:“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甘宁传:“今汉祚日微,曹操弥憍,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诚是国之西势也。宁已观刘表,虑既不远,兒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规之,不可后操。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於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脩,怠於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军,鼓行而西,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蜀。”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黄初元年(公元220年)正月,关羽授首吕蒙病逝之后一个月,带着一身疲惫返回洛阳的曹操还来不及品味救援襄樊离间孙刘斩杀关羽的胜利,就以六十六岁的高龄去世。虽然名正言顺的三国时代起于他身后的曹丕,但毫无疑问,这位戎马一生的魏武帝才是三国时代的奠基人。鉴于曹操对三国的重要影响,这里对他的生平进行一个简单的评论。
三国演义中将曹操描写为一个汉朝的篡逆者,其实并不公平。东汉时期,外戚宦官轮流掌权,朝野上下乌烟瘴气。步入建安年代,东汉朝廷早已无可救药。对此,司马光曾在资治通鉴中评论道:“建安之初,四海荡覆;尺土一民,皆非汉有。”董卓擅行废立,刘焉自造龙袍,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的乱世中,曹操一直保持了对朝廷的尊敬。早在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就有人阴谋推翻汉灵帝另立新主,拉拢当时任议郎的曹操时被其拒绝;联军讨伐董卓时,与其他人观望顾虑相比,曹操身先士卒奋力进取;初平二年(公元191年)韩馥袁绍等人又想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再次为曹操所拒绝,并明确提出:“诸君北面,我自西向。”你们可以去听那个北方幽州牧的,我依然忠诚于西面的汉献帝;李催等人祸乱长安,献帝一行狼狈从他们手下逃命时,漠然无视者有,趁火打劫者有,落井下石者也有,曹操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主动迎接献帝的人;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二月,吴魏合作击杀关羽后孙权上表劝进称臣,曹操也不听:"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啊!"。这一系列的言行中虽然有曹操的慎重权谋,但客观上不能否认是对朝廷的尊重。至于曹操诛杀董承(原为董卓女婿牛辅部下,按照三国演义看出身的标准应为“漏网之鱼”)伏完等皇亲国戚,毕竟是他们动手于前曹操反击于后,难道能指望曹操高高兴兴地等死吗?况且,东汉的败落就是败落在外戚宦官的手里,目睹着天下如何大乱的曹操对此一清二楚。诛董承杀伏完的同时,曹操也规定了自己“后宫”的人一律不得干涉朝政,即使对亲儿子曹彰等人也是“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才高八斗的曹植为人放荡,曾私自“开司马门而出”(注1),他的车夫(司机)立刻就被处死(曹植失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违法乱纪。曹丕或许是有贼心没贼胆,曹植则根本不把当不当贼当回事);曹植的妻子衣服太华丽,违反了自己提倡节俭的命令后尽管是儿媳妇照样砍头(狠是太狠了)。综合这些回头看曹操诛杀董伏等人,客观上有避免重蹈覆辙之意,并非单纯的以牙还牙。
曹操虽然大权在握,但一直尊重汉献帝权威,甚至自己的生死也交在献帝手里。曹操晋见献帝,都按照当时三公见皇帝的惯例,左右有虎赉手持利刃相随。建安十九年,曹操诛杀伏完的同一年,献帝曾对曹操说:“您如果认为我值得辅佐就请辅佐,不能的话也随你。”那时献帝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将曹操杀死,曹操听到这样的言语后大吃一惊,汗如雨下(此后曹操真的不敢上朝了)。当然,曹操回去后一句话也可以反过来杀掉献帝,但是献帝没有下令杀曹操,曹操也没有因此对献帝有什么不恭。由此可见,献帝对曹操还是比较信任的,至少认为1,他,或者说这个天下还需要曹操;2曹操不会加害他。不明白为什么类似的话,刘备对诸葛说出来,就是赤胆忠心,而献帝对曹操说出来,就是欺君罔上。曹操说过的“设天下无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其实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客观地说,应该称曹操是东汉王朝的终结者和继承者,他让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安祥地渡过了最后的岁月并顺利地继承了其“遗产”。
曹操的军事文学才能很少有人否认,稍微有争议的是他的政绩。个人认为,他的政绩与军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顾三国前的历史,东汉桓帝年间,中国的人口曾经达到五千多万,但到了三国时锐减到七百多万,甚至还不如四五百年前动不动就“斩首十万”的战国时代(那时还有一千多万)。杀光这么多人不可能,但饿死却不难。究其根源,无非是天灾人祸。自东汉桓帝灵帝以来,旱灾、水灾、瘟疫、暴动、少数民族叛乱不断,民不聊生之余人口、户数大量减少。根据后汉书记载,汉桓帝时期,比较大的灾祸有“延熙九年(公元166年)春三月,司隶、豫州饥死者什四五,至有灭户者”按照这个估计,仅此一年这两地就饿死了大约三四百万;汉灵帝时期,“建宁三年(公元170年)春正月,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光和五年(公元182年)二月,大疫。”,“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夏,大旱”。其余小规模的天灾、少数民族叛乱或入侵,不计其数。加上爆发于公元184年的黄巾大起义和随后的军阀混战后,生产遭到了完全的破坏。这样的乱世中,恢复正常的生产秩序使民众丰衣足食,是刻不容缓的首要任务。然而,汉末三国中的各个诸侯中,军事上有才能的不少,内政上有作为的不多。政治经济上的成功与失败都会自然的反映在军事上(反过来,绝不容易),大多数的人因此吃尽苦头,最终受困于“米”而连证明自己是否是“巧妇”的机会都没有。恢复生产的方法,无非是开源节流,这两方面曹操做得都非常出色。屯田制的实行,实际上是以国家投资的方式保证再生产(社会主义?),工作效率当然高于普通的自耕农。因此这个政策收到立竿见影之效,短时间内就将地方变成“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的欣欣向荣,称其为一大创举并不过分。曹操在攻破邺城后,鉴于东汉后期沉重的人头税,改为户调制,对土地所有者(包括自耕农和地主)收田租每亩为四升,每户出绢二匹、绵二斤,“他不得擅兴发。”大力制止对农民的乱摊派行径(这可是连两千年后的毛邓江都头疼的顽疾,温相又打算如何应对?嘻嘻)。这一政策大大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得到了一致的拥护(注2)。曹操在世时大力兴修水利设施并卓有成效,如在周瑜的家乡舒城建立的七门三堰一直到北宋宋仁宗时还能每天浇灌两万顷良田。这些三国演义中不曾提及的“鸡毛蒜皮”之厉害,可以从下面的事例中反映出来:第一,曹操在汉中打过两仗,先战胜张鲁后败于刘备,但由于北方的元气恢复他前后顺利地从汉中武都等地迁出了十三四万户人口(虽有利诱不曾威逼)。以一户人家四口人计算,这就是五十多万。想想蜀汉投降时不过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口,就能明白这对刘备是什么样的釜底抽薪!毕竟,兵民是抗战之本。第二,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五月,吕蒙提醒孙权,曹操在皖城(即庐江)一带屯田,如果坐等他们收获,无异于如虎添翼。因此东吴趁雨季来临水军来去自如之机,孙权大动干戈亲征皖城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吕蒙甘宁全上阵后俘获太守朱光,迁(说得难听点,劫)数万百姓回吴。有统计称,孙策孙权兄弟曾先后四次打到周瑜的故乡淮南舒城一带,但毫无例外的是劫掠而还。因此周瑜的老家出现了这样的滑稽:曹魏拼命建设大兴土木,孙吴拼命破坏杀人越货(呜呼,我为公瑾一大哭!)。曹操之后的曹丕曹睿虽然在个人生活上不够检点,但却基本上萧规曹随贯彻了这些政策。后来曹真张合司马懿之所以能够屡次在祁山等地把战术上没有什么错误的诸葛亮拖垮,就是因为他们“内力深厚”有充足的物质保证。与之相对应的是,吴蜀这方面的建设乏善可陈。蜀中是因为先天条件优越,境内已经有了都江堰这样的杰作而无需画蛇添足劳民伤财,尚情有可原。东吴则完全是败笔:东吴曾两次在丹杨填建湖田,兴建浦里塘。永安三年(魏景元元年,公元260年)初建,投入的人力物力不可胜数,却因为未能在枯水时施工,导致风急浪高而淹没墩基,结果是“士卒死亡,或自贼杀,百姓大怨之。”第二次重建,仍然失败。难怪后世不得不在江南广开运河及兴建水库。江南虽然号称鱼米之乡,三国时的农业水准却相当低下,连牛耕等北方早已是常识的东西都未能普及,又没有水库潭池等可供水灌溉的水利建设,其生产效率可想而知。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有百万雄兵也得饿肚子,又怎么能争霸天下?如果说曹魏给后人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那么蜀汉是保本,东吴则是一屁股债。开源的同时,曹操也非常注意节流,并以身作则。史书中称曹操“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蓐取温,无有缘饰。”简单地说,衣服没有花里胡哨,鞋子不曾雕花绣彩,帷帐屏风落满补丁,床榻被褥“败絮其中”。在曹操的大力纠正下,东汉以来的奢华之风为之一扭,天下的人都以廉洁勤俭自律。即使是高官显贵也不敢过度铺张,甚至出现了有人故意穿破旧衣服取悦曹操(宰相刘罗锅中旧官服一集的创意,是否来源于此?)的咄咄怪事。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曹操反过来不得不下令来纠正这一奇怪的不正之风。曹操的遗嘱,也体现了自己的一贯俭朴的风格:“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注3)相比之下,刘备孙权的晚年则是昏聩糊涂。《三国志?刘备传》注引《典略》记载:“刘备称汉中王,于是起馆舍,筑亭障,从成都至白水关,四百余区”,而对孤军奋战的关羽却……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后来成了陈群劝谏曹睿弃奢华罢宫室的反面教材:“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后来的夷陵之战中刘备的表现,就更惨不忍睹了。孙权的“老糊涂”就更多了,甚至不老的时候都有些糊涂,以至于张昭以纣王的“酒池肉林”加以讥讽。后来孙权在太子废立上的胡来更是把群臣弄得四分五裂无所适从,已经成了笑柄了。关于曹操的人才政策,因为前面已经有所介绍,这里就不重复了。诚然,曹操并不是个完人。他在徐州的屠城等都是应该受谴责的。但综合地看,他的成功决不是偶然,无愧于陈寿“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的评论。
曹操的去世当然引起了天下的震动,他的后事如何处理就成了焦点。有人提议从今后只重用谯郡(曹操生前爵位武平侯,武平就是谯郡的郡治)等地的人,有人提议密不发丧,这些胡说八道都被贾逵等人驳斥。在贾逵司马孚(注4)等人的安排下,曹丕立刻继魏王位,曹操的丧事也办得井井有条。一个月后,曹操的遗体下葬。
当年五月,在陈群等人的主持下,曹丕正式采用了九品中正制作为选拔人才的制度,来选择贤而有识鉴官员,兼任其本郡的中正。他们负责察访与他同籍而流散在外的士人,评列为九品,作为吏部授官的依据。中正采择舆论,按人才优劣评定品第高低,多少改变了东汉末年名士臧否人伦,操纵选举的局面,是一个进步并有利于政权稳定的政策。但在士族阶层发展和易代纷纭的岁月中,此制并不能长久地超然于士族势力和政局之外而坚持其既定准则,西晋时已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九品中正制反而成为巩固士族力量的工具。
黄初元年十月,公元220年12月11日,曹丕在十九篇劝进表下,受禅于汉献帝,东汉名亡实亡。不久后刘备孙权分别称帝称王,从此,才是名正言顺的三国时代。
附录龟虽寿曹操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注1古代的城池有多个城门,其中一些不是平时可以随意出入的。这个司马(司马二字即有军用之意)门,大概就是这样一类平常摸不得的老虎屁股。
注2这一政策既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客观上又无力阻止大地主对土地的兼并,尽管曹操三令五申禁止。因此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拥护。
注3自古以来,帝王将相的墓地都是盗墓者的Target。然而,按照这个风格下葬,即使找到了又有谁能相信这就是魏武帝曹操的金字塔?演义中七十二疑塚之说,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恐怕是盗墓的家伙们一无所获之余的胡扯。
注4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当时担任太子中庶子(司马懿也曾担任过这一职位)。按照汉魏时代的制度,太子中庶子共有五人,作为太子的参谋出谋划策。他们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实际上与太子朝夕相处,是与太子最为亲近的官员。司马一家受到曹丕的重用,这是除才干以外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蜀主窥吴向三峡
曹丕废汉献帝为山阳公自己称帝一事当然传到了吴蜀。东吴的孙权似乎不太介意,仍然保持着对魏形势上的臣服,西蜀的刘备当然不会无所作为。蜀中传言汉献帝被杀,于是刘备就设祭坛上尊谥。汉献帝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倒霉的皇帝,从登基以来不但一天实权都没有过,还曾连乞丐都不如地颠沛流离,最后还来了个活人受香火。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四月,刘备也黄袍加身,国号汉作为对汉朝的继承,史称蜀汉,并改元章武。称帝后的刘备,立刻就召集群臣讨论收拾东吴报仇的事情。没想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个动作:摇头。除张飞以外资格最老的赵云就首先劝刘备冷静点:“国贼是曹操,而不是孙权。如果我们先灭掉曹魏,东吴还敢放肆?如今曹操虽然死了,曹丕却篡位称帝。我们应趁此良机图谋关中,先占领黄河渭河上流一带再讨伐叛逆。那样,关东的义士必然箪食壶浆迎接我们。如今却先要和东吴拼命,一旦开战后局势难以控制,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大家看到子龙开了头,也都纷纷发言,异口同声地劝刘备,您还是听子龙的良言,冷静点吧。刘备火了,我就是不冷静!秦宓上书,说此行凶多吉少,刘备立刻把这个“危言耸听”的家伙下了狱(后来假释),横下一条心要给孙权点颜色看看。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备却再次临阵折将。自从自己起兵以来就一直追随自己的车骑将军张飞,是蜀汉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的勇将。然而,这两个人都有缺点,关羽善待士卒傲慢大夫,而张飞则尊敬君子小看军人。刘备常常告诫张飞:“你对手下的杀虐太过分了,每天动不动就鞭打士卒还让他们继续侍奉在自己左右,这早晚会招致杀身之祸。”张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是一个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次刘备御驾亲征东吴,命令张飞带领人马来参战。没想到,张飞的手下张达范疆等人先刺杀了张飞,然后顺江而下一溜烟地逃到了东吴。张飞的部下无奈,只好写了表章申报刘备。刘备一听,是张飞部下而不是本人来的表,当时就明白了:“唉,张飞也完了……”
连连遭受重大打击的刘备,仍然不肯回头。当年七月,他亲自进兵。孙权派人向刘备求和,刘备当然不听。撤兵,这不是事实承认你的"侵略"吗?笑话!吕蒙在击杀关羽不久后就病逝(这次千真万确,不是装的),东吴继任的南郡太守,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写信给刘备陈述利害关系,刘备也不理。当时留言满天飞,都说诸葛瑾暗自派人去刘备那里,万一东吴兵败后给自己留条后路,孙权嗤之以鼻:“我和诸葛瑾,生死不渝。他不会对不起我,就象我也不会对不起他一样。”陆逊也称诸葛瑾决不是这种小人。诸葛瑾曾经屡次出使西蜀,和他弟弟诸葛亮只在办公室见面,私下从来不打交道,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背叛?
刘备一路延长江东下,势如破竹。蜀将冯习吴班等人在巫山一带接二连三地挫败吴军,不久后四万大军(注1)就打到了秭归。孙权也不甘示弱调兵遣将,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主将,带领五万大军抵抗,朱然潘璋徐盛韩当等宿将都给这个小娃娃的当副手。
北方的曹丕,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场鹬蚌相争。对此,群臣议论纷纷,大都认为蜀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能征惯战的有只有关羽。如今关羽已经战死,哪里还能有所作为,肯定不会发兵。刘晔却一针见血地指出:“蜀确实是小国,但是刘备的政策一直是威武自强,势必兴师动众来显示自己之游刃有余。况且,关羽和刘备虽然是君臣,私交胜似父子(?)。关羽死了,刘备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正这个时候,孙权派了使者来朝觐,又是称臣又是上贡,还把于禁等俘虏全都送了回来。曹丕龙颜大悦,手下群臣也都歌功颂德:这个孙权,到底不敢和我们对抗嘛。刘晔照样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孙权无缘无故来求饶,肯定有难言之隐。刘备对他的军事压力不是小事,他那里恐怕是人心惶惶。又担心我们趁火打劫,这才来低三下四。第一,要制止我们可能的进攻;第二,恐怕也指望我们能有所帮助,至少可以吓唬吓唬刘备。如今天下虽然号称三分,我们的实力占有绝对优势。吴蜀各据一州,依靠着崇山峻岭长江天险勉强自保,有什么变故本应救援,这才是小国对抗大国的策略。如今却高高兴兴地自充鹬蚌,完全是自取灭亡啊。如今我们应该立刻动手,明目张胆地强渡长江。魏蜀夹攻之下,吴国用不了十天就会完蛋。吴国灭亡后,蜀也就是孤孤单单的穷光蛋了。即使被蜀取得一半的东吴,他们也撑不下去,何况我们是豪夺东吴的腹心,而西蜀是硬攻东吴外围。"曹丕摇了摇头:"东吴称臣上表,我们却对其忘恩负义下黑手,这不是令天下想归顺我的人心寒吗?不如趁机攻打西蜀。"刘晔心说,天下除了吴蜀还有谁啊?不过表面上还是得作出恭敬的样子:"蜀远吴近,听说我们动手后即使想会师抵抗也来不及。刘备现在正在气头上,听说我们’帮忙’,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想得到我们的下一刀就会砍到他头上,肯定回来配合我们攻吴,不会改主意反过来帮东吴的。"这一番话仔细地品味一下,似乎和曹丕的顾虑牛头不对马嘴。曹丕说的是政治上的问题,而刘晔说的是军事上的可行性,当然也就不能打动曹丕。曹丕还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封孙权为吴王来表彰他的"忠心耿耿"。这下子,曹丕在南方监视孙权的将军们都放松了戒备:"和东吴打了这么多年仗,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不过,曹丕的做法很难说没有道理。对于曹魏来讲,吴蜀两败俱伤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刘晔的看法不能说没有成功的可能,但要冒一定的风险。这个风险并不在于战场得失。孙刘火并是曹魏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果曹魏横插一手,可能是落井下石坐收渔利,但也可能使双方看清利害关系而再度联手。这个时候的孙刘还没有什么损失,一旦醒悟对曹魏相当不利。曹丕不动手,客观上阻止了这样的潜在危险。夷陵之战后曹丕进攻东吴时吴蜀迅速改善了双方的关系,但蜀汉已经被打残使得曹丕没有后顾之忧。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夷陵战前?至少曹丕还要费劲去摆平蜀汉。另外,当时的中原对吴蜀虽然有实力上的优势,总体上仍然是乱世后的恢复阶段,相对而言治理内政恢复元气“锻炼身体”更加重要。以中原的实力,只要自己元气恢复就稳操胜券,不用冒风险来贪图一时的小便宜。
东南可以松口气了,西北却不行。凉州卢水等地总是有人反叛,黄河以西的地方都不得安宁。曹丕看到地方官员应对不利,就任命凉州通张既为新刺史,带着将军夏侯儒等人进讨。西北一带羌胡等少数民族不少,剽悍善战的他们以七千精锐骑兵据守关隘阻挡这位新刺史。张既看到无法硬拼,声东击西后绕过天险顺利地到达了武威。羌胡等地的人凶悍却不聪明,不知道张既是怎么过来的,面对如此"神出鬼没"的对手在惊惧之余撤了兵。这时张既等到了第一批援军费曜,但主力夏侯儒却迟迟不到。张既等不及了,当时就要进兵决一死战。大家都劝他:"如今我们兵少,敌人又士气旺盛,能行吗?"张既说:"我们缺少粮草,只能想办法把敌人当作运输大队。如果他们看到我们人多势众,肯定会退入深山老林,那时候我们反而会进退两难:进则是险山恶水,退则无功而还。这就是所谓的一日纵敌,万世之患啊。"说完,立刻进兵。胡人看到风向有利,就想趁大风点一把火把张既烤熟。然而,他们过于明显的举动暴露了意图。张既看到后立刻先下手为强,反过来派精锐三千人埋伏好后,派人挑战并假装败退。胡人到底不够狡猾,老老实实地穷追不舍,老老实实地发现后路被抄,然后老老实实地惊慌失措溃不成军。张既趁机前后夹击猛攻,几千人光这些"老老实实"的首级就砍了几万,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黄河以西的不安定。后来西平又有人造反,张既兵都懒得动,一封檄文就策反了其部下,不久后又一个脑袋就被送到了张刺史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