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我们的周围滚动了一地的啤酒瓶,绿色的圆柱体玻璃互相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我随手拿起一只啤酒瓶透过它的底部看着窗外那被扭曲变形了的绿色世界,竟也十分有趣。有时,我们的人生不过也是这被扭曲变形了的世界。
我们都有了醉意。
徐冲早已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我的头昏沉沉的,怎么甩动也无法保持清醒,虽然坐在地板上,却感觉置身于云层中,飘然恍惚,所见事物变的轻柔而不真实。
张扬抱着我的双腿流着泪小声哭诉。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是不是?”张扬又猛得狠狠灌了一口酒。
“没啊!你说什么呢?”我伸出双手想去阻止张扬的海量,却怎么也伸不直,用不出力气。
“你别骗我了,你们就是在我背后笑话我。”张扬指着我,那涣散的眼神把我们轮流看了个遍,“尹露……她有了男朋友,班长……我喜欢……你又说她不喜欢我,呵呵,现在连我的家都变了样了……我算什么?”
“这都不管你事的,真的!”
“是我失败……是我失败!”张扬哭笑着摇摇头,泪痕随着鼻翼两侧深深的划过,他用手腕撸了下眼,仰起脖子对准瓶口……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用尽气力拨开张扬拿瓶子的手,一把抱住他。“你个笨蛋,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我承认,只要看到你难过,我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你快乐。
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了,让你不快乐了。
那,对不起。
我的视线虽有点模糊,那个焦点却仍然让我了然于心。我对着张扬的唇吻了下去。
只一下,张扬的头便倒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沉沉的透着重量,张扬的头发贴着我的耳朵摩擦出舒服的温度,我听见均匀的呼吸。想必是睡着了。
此刻,徐冲睡着了,张扬睡着了,我也开始昏昏欲睡。
只是,我忘记了。忘记了这个屋内还有另一个她的存在。
此刻,没有比她更清醒的存在了。
班长看着我,不可置信的样子。
该死的酒精。
我的酒意全消。
43、43.(黑)
很多时候我喜欢站上阳台,从高处向下望。
彼时的人类在我看来不过是样渺小的生物,他们满怀情绪的来回移动,渐渐地从我眼前消失。他们大都顶着黑黑的头发,这是留给我最直接也是最混淆的记忆方式,毕竟都是一样的物种,撕去皮囊也不过是血肉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而我就是喜欢看他们义无返顾的行径着,感受着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在我的眼前流转萦绕。
我想,我们是不同于花草树木,不同于其他有血有肉的生物的,即使我们同样需要阳光空气食物情感的补给才能卑微的赖以存活。至少在这颗地球上,我们是能够用自己的思想主宰命运主动存活的极少数,因为我们无需被动的乞求饲养。
我们骄傲的呼吸着我们能自由触及到的空气,哪怕它变成我们的仅有,那也是我们无比自恋的尊贵。可是,只要我们依然选择倔强地踩踏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就必须忍受着束缚。那是与生俱来的,早已铭刻在生命骨骼征程中的既定规律,它残忍而霸道,任谁都不能改变。
可可说。食草的动物性善,食肉的动物性暴,前者温驯善良,后者易诱发兽性。而我们人类,两者兼食,比起那些个畜牲自然是要可怕上千倍。
那是我们逃不掉的。命。
小西把从香港买来送我的小熊项链做成了手机挂饰,他说既然我不肯戴着它那就让手机戴上它。
摆设在那里不是也很好看嘛,干吗非要戴着它?我从来就不喜欢在手机上挂东西,一来累赘,二来我认为那一直是女孩子的专利。
你不觉得这个小熊跟你很像吗?都傻傻的那么可爱,然后……只要一个正确的向光点,就可以闪光。小西说。
我看着小西拿在手上的水晶小熊,透明的没有一丝的杂质。想到几年前的我,蓝天白云下的我们如同眼前的它,纯真的没有一丝的杂质。那是我们都来不及去补救的梦,带着酸楚的遗憾。
好吧,再给我一个理由。我认真地看着小西。
水晶吸收辐射,这样你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就不怕影响你的脑功能了,这个算不算?小西笑笑地看着我,然后向我展示地摇了摇原本空落着的另一只手。是另一只做成手机挂饰的水晶小熊。还有,这样你一个,我一个,正好凑成一对。你别狠心拆散它们哦。
两只小熊在我的眼前明亮的晃动,顿时有了幸福的眩晕感。
这个牌子的水晶都是高密度玻璃而已,没有任何的矿物质成分,吸不了辐射。不过,你的第二个理由我接受。我拿过一只小熊把它串在手机的挂绳孔里,然后朝小西晃了晃。
小西一把抱过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好啦,它们不会分开了,小西和宝贝也不会分开了。
雪还是停了。来时去时都是万众所期。
于是,覆盖大地的白色开始逐渐地消融,万物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许是很久未曾见光,阳光下的大地显得黯淡羞涩。习惯了满目的白,再看五彩的万物本色,有些陌生。
雪,再庞大,再盛然,也不过是一个期限内的自然下降,抵不过常年升起的太阳。过了,也就过了。
墙外的拐角处,仅剩一团被踩黑了的雪,兀自躺着,等待着被化成水,蒸发干。
小西说可可越来越帮的上忙了,有他在无论做什么事都更加的得心应手,小西对当初所做决定自然很是欣喜。因为临近总监位置的揭晓,彼此之间都卯足了劲,各部门间不仅做事加倍卖力,就连加班也成了竞争的砝码,不到天黑或是天蒙亮谁都不愿先行离开。
连着几天我和小西都过着犹如银河相隔的日子,我睡他未归,我离开他仍睡。没什么交流,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只在中午的时候会打个电话单调而重复的问着诸如“饭吃过了吗?”之类的话。小西说忙过这一阵不论结果好坏也就都过去了,我说你去忙吧,我能理解。
因为感冒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息,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了下午,起床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晕,感觉头上顶着个巨大无比的铁帽子,导致上半身太重,比重一失调站都站不稳。感冒就像是一种气体在体内迅速膨胀,塞住你的各种器官,钻进你的血管和神经,稍一用力就将面临扭曲爆炸,全身夸张的肿胀,充斥,透不过气。
桌上是小西出门前给我买好的药,以及一张写着按时吃药画着笑脸的便条。我兑着热水吞下去,准备再躺上一会。
门铃被快递员按响了。
我看到寄件人那栏写着JO。一种不明的感觉,总觉得这个名字曾经很真实的出现在我生命轨迹的一个段落,这种真实不容辩驳和遗忘。但来去又都太过匆匆,却异常交关,像是眼前腾起的一层薄雾,若隐若现。带着疑问我把它签收下来。
打开快递,内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有好看而又秀气的字体,应该是JO的亲笔,字如其人。
我心中的疑问逐渐放大。
再次查看快递单上的收件人,清楚明白的写着我,而不是小西。
于是,我打开信,读起来。
江陵,见信好。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读到我的信吧?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奇怪。或许你和我都认为这封信既然由我所写,那收件人必定会是小西吧。
但很多事情本身就是没有理由的。我的意识清醒地告诉我这封信必须是由你来开启,而不是小西。
离开你们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很清楚这次的告别贴上的标签会是永远,为此,我让我的心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事实证明真到了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会痛,而且是失了控的痛。说实话,我是想留下的,哪怕只是呆在小西的身边看着他,感受他,我也会心满意足。我知道我在等小西开口,只要他一句话,我就有留下的勇气,可最终我没有等到那句话。我被小西对你的爱粉碎的渺小而不堪,我嫉妒,我难过,我只能选择离开,因为那是我保全自尊的唯一方式。
他们都说我是个骄傲的人,既然这是你们对我的既定印象,那就好好的保存它不要破坏吧。
离开,就从没想过会再见你们,也从没想过会给你或者小西写信。哪怕到了我坐在书桌前的那一刻,我仍然为我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真要问我为什么?
或许我只是一相情愿的想。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西会突然地想到我,突然地想来找我,却又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时候,你可以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记得缓慢地说,不要让他太伤心,为我,他曾经伤过。
离开你们后我选择了回家,或许可悲的说,我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有家才是我仅剩的能容之所,人总是会在最倦的时候对家产生浓稠的依恋。我发现这几年下来我竟然没有积攒下太多的行李,一切如同我的来时。于是,上路,出发。
江陵,像你们这样在大城市在父母身边呵护着长大的孩子是想象不到我再次见到父母的心情的。
当我几年后再次站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仿如一夜白去的发丝,以及那刀刻般交错纵横的皱纹深埋在肌肤的纹理,我的仍性和固执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我为我当初的决意离去万分后悔。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起来,我知道我必须为父母的如此变化付上绝对的责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把刀,站在岁月的风口上,把他们摧残的面目全非。
母亲的泪无声的流下,她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再也没有控制自己,我把在外所必须学会的坚强与淡漠一并卸下,在母亲的怀里放肆的哭泣,这是我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痛快。父亲在旁偷偷的用衣角拂拭着眼角的泪水。
当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身后一直有着这样一份对我永远忠贞永远不会离我而去的感情,如果以前的我只是把这看做理所当然的不懂珍惜,那么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尽我所能的拼命珍惜。
那个时候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定,既然我将从此不再快乐,那我惟有让我父母快乐,这才是我活着的意义。我必须学会如何爱上一个女孩,然后过着再正常不过的生活,让我的父母抱上他们的儿孙。
我就是这么想的,至少当时。
我在夜校报了班,读会计。这是小西以前一直强迫着我去读的课程,他总是劝我多读点书,可那时的我把逃课和对他的欺骗当成了快乐。现在想来,人就是因为荒废而悲哀,因为失去而后悔。我不想再随性的沉下去,即使谁都不为,只为我的父母。
就是在那天,我遇见了他。他很斯文,举手投足间优雅的好似一条早已划好的弧线,完整而优美。他风趣而健谈,风度而睿智。他比我大上10岁,历练使他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这样的魅力是完全区别于小西的光芒四射,是温润浑圆的玉,时值今日,也只有这般截然不同的爱才能再次点燃我,才能让我一步一步万劫不复。
如果我和他从不曾遇见,那一切都将会翻天覆地。
他,是我的老师。
每天,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我习惯于把他布置给我们的作业做完才走。起初,他总是对我笑笑,让我早点回家,说完他就离开。后来,他会留下陪我,辅导我或是跟我随意聊天,时间不长,然后离开。最后,他就这么陪着我,再也不走了。
说不清谁先捅破的这层纸,像是彼此的吸石,自然的就在一起了。
他说,他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无法停止的喜欢上了,他喜欢我透亮的眼睛像是精灵,喜欢我桀骜的神态像是冷漠泰然的王子,以及我心底那份独自弥散的寂寞,不论我是不是与他一样迷恋着男子,他都想呆在我的身边,哪怕多一秒。
我说,曾经的过错让我对爱不敢奢望,我只求平稳一生那便足够。但你的出现,让我有了颠覆的想法,我发现心中的我即使被深藏的再深也不曾消失。你和我过去的他不同,因为不同我才敢爱。我爱你,很幸运,我和你一样。
我们就这样相爱了,你可以认为是寂寞在作祟,但那时的我几近饥渴需要快乐。
他喜欢山,喜欢水,喜欢清空的日出,喜欢迟暮的夕阳,他爱着自然的一切,他说这是上天对人类最好的悲悯。他买了辆自行车,在各条郊外的小径上带上我到处游荡,两边的绿田泛成草海,中间的白道穿刺成行.像青春肆意的盛放无边无际,像留白的残念突兀而实在.一片一片往后退,一道一道往前行。他让我闭起眼睛,体会起飞的模样。
我和他爬上我们那最高的山,在天灰亮的时候拉开帐篷,探出头,看着太阳一跳跳的从远处的地平线出现,周围慢慢染成一片红色。他的怀抱像是小小的太阳,温暖无比。
我很确定我爱这个犹如大自然一般的男子。
只是,每次和他的激情总是无法进行到最后,他总是推脱我说,一段长久的感情是不能够建立在匆慌的性爱里的。我很不解他的想法,因为我能清楚的看出他眼底深藏着的欲望。但我仍然选择接受他的说辞,只为了他那长久的理由,我爱他,我选择相信他。当然,我也相信他爱着我。
我问过他有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很肯定的说不。除了我,他不想呆在任何他不爱的人的身边。我说,以前的我固执的和你有同样的想法,甚至我曾离家游荡,只为逃避和放纵。可当我再次见到我的父母,我知道那是我避无可避的责任,他们的眼神和为我的付出让我不忍再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不想自私,但同样需要快乐。他告诉我什么都会解决的,因为他在。
他有台全白的钢琴,他总是能在上面抚弹出悲哀的曲子。他不避讳的告诉我,他以前的BF是钢琴老师,这台钢琴是为了他买的,琴也是跟他学的。我问他是不是还爱着他,放不下他。他说,有些人即使永远的离开了你,但总有些东西会留下,从此和你的生命再也无法分离,哪怕爱,哪怕恨。那不是爱,那只是提醒自己必须记得。他笑着在我的额头亲吻。眼底的欲望转成浓浓的无奈。
日子像水一样平缓温暖的流过我们。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一切的终止起始于那天的清晨。剃须刀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慢慢的渗透出来。我伸出手指按住他的伤口,帮他止血。放开手的时候我并没有用水去冲洗血迹,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下,对他笑笑,真甜。这个原本是恋人间的亲昵举动换来的却是他的震惊不已,他大吼着说我发了疯,我很奇怪他为何如此激动,我慌张的看着他。他缓缓地说,你不怕我的血有毒吗?我说,不怕!
我看的出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低着头,止不住颤抖。我抱着他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你爱我吗?他的眼神里有忧伤,以及那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可怕。
我还是告诉他我爱他。
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
他开始吻我,开始脱我的衣服,然后进入了我的身体。他像只哀伤而愤怒的野兽,企图撕裂我,他不停的喊着我的名字,泪水滚烫地滴在我的背脊。那天他要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累的再也动弹不得。
第二天,他就走了,消失了。只留下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就像你现在读着我的信一样,我看到他的信时满是错愕,当然我的感受应该是比你的还要大上好几倍的。
他告诉我。其实,他是个AIDS的病毒携带者,一切都是他那BF不自爱的结果,他的人生就这样彻底的毁在了他BF的手中,毁掉了大好的前程,甚至丧失了爱一个人的资格。
他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全身瘫软在医院的长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的泪一直不停地流,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扇了他BF一个耳光,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他请了假,整整一个月躺在家里,一步都不曾离开。整个屋子都拉上了窗帘,黑的透不进一丝光,他觉得阳光之下他必定羞愧万分。他就这么躺着,想了很多,直到有一天想通。他开始积极的配合治疗,哪怕他知道终究逃不过死亡,他只是不想浪费他尽剩不多的时日。
他从小就有一个愿望,他想站上课堂。于是,他选择了他的擅长,他是注册会计师,自然能很轻松的得到他想要的机会。
他知道他不应该再爱上任何人,但见到我的那一刻,他自私的就想拥有。他说他的自私变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明知道他的病是我和他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但他依然决定与我交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如何瞒下去,他只能不断的拖延,他想在我身边获得快乐。他想在离开之前再次得到他所祈望的爱。这是他这个病人的卑微要求。
一切直到他无法再控制。他恨自己,看不起自己,他说自己禽兽不如。他的爱自私的伤害了我,他惟有离去,他没有脸面再出现在我的眼前,即使他是多么的不舍。
他留给我的银行卡里有很可观的一笔数目。他说得病的几率不是绝对的,如果真有不幸的降临,他只能把这些看做对我的补偿,初此之外他有心无力。
我常在想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被生活所戏弄,这种戏弄让我们丧失了还手的余地。镜中的我可笑的看着自己的尊容,越发觉得像极了小丑。
我的结果和他一样。感染上了。
卡里的钱足够我走完我的人生。我却觉得自己穷的一无所有。
他留给我的是太多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给他发过去最后一条手机信息,我不知道他能否看到。
我说,我像你恨着他一样恨着你。
我的眼泪落在手机的屏幕上。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就连呼吸多一口空气都觉得是一种幸福。因为不久以后,我将再也望不见头顶的蓝天。曾经不觉得美好的东西,此刻变得弥足珍贵。
我回忆着那些曾经幸福过的日子,这是我活过的最好证明。
到处都在下雪。上海的雪一定很美吧。小西说上海是个不易下雪的城市,我曾经很想和他一同看雪,如今,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我发现,我突然和你一样,喜欢叫他小西了。
但我无法像你一样和他在一起了。
记得珍惜。记得要让小西快乐。
而我,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吧。
不说再见。
爱你们的JO。
信很长。
读完后。
我一动不动。
44、44.(白)
多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的爱能变得像你们的爱一样,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跳动。也就是从那个地方,轻轻地开始了呼吸,裸露在空气中,蒸发成晶莹剔透的水气,滴落在我仰望幸福的脸上,变成隐型的爱的形状,浅浅铭刻在额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的手指一定会轻轻穿过你的手掌,用力地扣起,扣成天地万物间最为坚固的风景,在我和你的指缝间隙透射出金色的年华。我想我能感受到你手心传来的温热,羞涩化成细细密密的汗液粘在你和我的掌心。于是,你我手掌上的肌肤纹理彼此重叠出蜿蜒漂亮的图腾,像是手心里灿烂无比的太阳。
我抬起头,迎上你的微笑。我们的身后腾起无数蓝色的气球,它们捆成盛大,形成骚动的气流慢慢越过我们的头顶,把我们的周围映的片片蓝蓝。那是你我最爱的颜色,像是天空的广袤,像是海洋的包容,像是你我曾经藏匿的温柔梦乡。
如果有一天。阳光在你我身上欢快的跳跃,我们变得和日光下的草木一般,自由呼吸自由光合,再不用躲藏在黑暗无边的角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对你说。
大声的说。
我爱你。
窗外的月色星光加上房内的空调冷气让我有置身室外的错觉感,头脑显的异常的清晰,而此刻的清晰却带给我格外可怕的感觉。这种可怕的感觉来源于真相的败露以及我那不设防的心虚。
班长坐在离我几米开外的沙发上,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犹如在看一只突然发现的史前生物,这样的生物对于她来说是陌生而惊人的。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像极了寒月的微光,冷洌刺骨,被目光所沾染的皮肤的细胞在瞬间冻死了般。
我和她对坐不语。我们之间的距离僵硬而尴尬,虽说这样的处境让我很不自在,很想挖洞钻地消失不见,我却因为万般羞愧而无从开口。
身边是张扬和徐冲轻微的呼吸声,此时听来犹为刺耳,像是沉闷的节奏鼓点一下下的敲击在我的心上,让我胆战心惊。
班长皱了皱眉似有千言万语却找不到起始的突破口,又挣扎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刚才……都不是真的吧?”
我的脑中闪过了刚才的画面,那个拥抱,那些话语,我的以及张扬的。这些终究都被她全盘的发现了,一样不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否认的话假的连我都没有自信说出口,但承认不但会显的多余造作,更会让我觉得自己下贱恶心。我觉得自己被闷在一口锅里,闷的快要炸开。我仍然选择沉默,我低着头,握紧拳头,汗如雨下。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喜欢……他?”想必是我的沉默肯定了班长心中的疑问,她继续开口问我,但答案对她或许已无关紧要,她只是必须将心底的疑问当作污秽排遣而出。
我慢慢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感觉像是坦然接受临终的审问一般。“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他,喜欢上一个和我一样的男孩子。”
“他知道吗?”班长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望向倒在地上不醒人世的张扬。
“应该不知道吧……”虽说我对张扬的爱不曾刻意压制过,但那也只不过是平日里的自然流露,从不敢过分公然袒露,这不过都是度的问题,至于张扬是否发现,我宁愿充耳不闻装傻充楞也好过得到我所不期的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甚至是逼迫自己这么认为,你以为我会很享受这种感觉吗?”我用力抓了抓我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憋屈难受。
“非要这样嘛?就不能单纯的做朋友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
“我没想过,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龌龊。”我接上班长的话,然后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出我心里的懦弱“你不会……”
“我不会告诉他的,包括今天我听到的任何一句话以及我看到的一切,这是我做为朋友对你的承诺,你放心。”班长到底是聪明而善解的,她能轻易洞悉我的担心,并且懂得如何处理才能让彼此都舒服。
“谢谢!”我的感谢由衷。
我和班长再次短时的沉默。窗外的夜更沉了些,像是加重了水墨的画作。
“你……是不是……平常人们所说的……GAY?”班长怯怯地问。
她的话让我羞愧万分,让我觉得自己是如此丑陋不济的怪物,理应受到世人的唾弃和鄙视。所幸她用的是GAY这个词而没有用更加直白的,那会让我更加不堪。我的脸颊红的发烫,那都是该死的自卑作祟,而这些自卑却又都来自我那些不齿的行径。“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别问了?你就当我是想回避这个问题,好不好?”我几乎是在哀求她,我已经讨厌透自己了,我宁愿相信我只是喜欢上张扬,只是恰好喜欢的是他而已。
“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苦苦地笑了笑。
感觉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考虑了良久,班长往后拨了拨她散在前额的长发,顿了顿才问“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说他喜欢我……而你告诉他说……说我,我不喜欢他?”
该问出的疑问始终都要问出,避都避不过。班长心里很清楚张扬酒后的胡言并非乱语,这在她心里无疑是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她必须在我这个当事人面前问个清楚,说个明白。
“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很肯定的回答了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班长的身体自然地往前倾了倾,竟也给我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张扬他喜欢你却不敢告诉你,他求我代他向你表白,可我自私的骗了他,我告诉他,你拒绝了他,你不喜欢他!事实是我从未向你提起过这件事,我怕失去他。”我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我的私心。
“我从未想过和我争男孩的竟会是另一个男孩,很讽刺,真的很讽刺!”
“你的意思是?”我想有些东西我应该已经明白了。
“我也喜欢张扬!”班长浅浅地笑,像是湖里轻微抖动在风中的荷叶。
“那……如果那个时候,我告诉你……张扬他喜欢你呢?”
“我想,今天在我身边的应该会是张扬吧!”班长很干脆地回答了我。
我没想到她的回答竟会如此地不假思索,我有点惊讶,我一直以为只是张扬的单方面喜欢被我扼杀而已,却不曾发现班长对张扬也是如此的喜欢。“呵呵,张扬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我甚至不敢看张扬,我怕他突然地醒来,我怕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我怕他突然拉起班长的手就此消失在我的面前,我想我根本就处理不了如此的局面。这趟水原本就被我搅的一塌糊涂,而班长的话更是让它浑浊不堪。我像是横断在牛郎织女面前的银河,阻隔了张扬和班长这对原本就该在一起的壁人,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悲和可笑。
“他笑起来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对不起……”我再次的道歉,即使这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算了,那都过去了,况且徐冲也很好啊!”
我能看出班长掩藏在浅笑背后的委屈和遗憾,至少这些暗自的情绪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快乐。如果徐冲醒着的话,他是该拉起我的衣领狠狠地揍我一拳,还是该握着我的手对我深表感谢呢。
班长兀自走到阳台,举目望向夜空,轻轻地自言自语;“原本这些事要是被写在小说里,画在漫画里,我都会觉得特别美特别动人,可一旦它们真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会觉得特别残酷。”
我把头别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很晚了,我要走了!”
“我送送你吧!”我站起身,走到班长的身边。
“不用了,放心,谁都拐不走我,我自己能行。”
“我叫醒徐冲让他送你吧!”
“真的不用了,让他多睡会吧!现在的他,不知道谁送谁呢。睡着了多幸福啊,我好想我也能醉过去,那样就能错过很多东西了。”班长看着我。“江陵,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从没想过我要伤害你或是张扬,但我还是伤害到你们了。”
“你并没有伤害我,你只是终结了一种可能而已,这种可能或许只有被你终结了才会显得那么的美好。至于张扬,我比你更加相信你不会舍得伤害他。只是,你一定要好好地小心地去处理你和他的关系,我不想你们为此背道,而我,无法给你任何的建议。我不否认此刻的我仍然希望这只是一场能快速醒来的梦。”
我看着班长的身影消失于沉沉地夜色,渐渐和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我知道,我还是伤害了这个善良的女孩。黑夜总会让人陷入疯狂和迷乱,总会有一双手出没在黑夜中,把白天刻意隐藏着的真相一丝丝的抽离剥茧,最后曝露在我们面前的残酷惨白的不带丁点的班驳,成为夜色里最震撼人心的风景。
无比怀念温暖的阳光。
天开始闷闷地热,没有风,灰灰地透着阳光,说不出的压抑,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张扬说,天热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下雨了,那是云在流汗。
我说,你是不是预备又要在雨中疯狂的奔跑来迎接这场盛大的流汗啊。
张扬把手放在脑后倒在床上,这是他惯有的思考着的动作。人就是要趁着年轻疯狂,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放纵也总比后悔强。他说。
恩。我用力的点点头。
有天晚上,张扬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世界各地流浪,你跟不跟我走啊?
跟啊。我说。
那可不是旅行啊,是去流浪哦。要抛弃一切的东西,你会失去很多很多。你舍得吗?
那路上会有你吗?
当然啊!说了是跟我一起啊!笨!张扬敲了敲我的头。
有你就好啊!
真的?
真的!
张扬认真的看着我。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啊!再说你也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走吧。
还真是……不舍得啊!
雨还是劈头盖脑的下了起来。也好,毕竟是消走了一些暑气。雨很大,从窗外望去,屋子像是西游记里的水帘洞。
明天老爸老妈就该回来了。突然发现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因为有张扬的陪伴对他们倒也不是十分地想念,只怕这个念头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又该大骂我的不孝了。
张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他总觉得我爸妈在他会不自在,我嘴上说没事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但心里明白做孩子的都这样,总希望与自己伙伴在一起的时候身边没有家长的管束,哪怕只是做为存在的注视,也会让我们不尽兴。我们的世界总是不容侵犯的固执。
张扬说要亲自动手给我做饭,当作临别的最后晚餐。我笑说这个形容未免太过夸张,再过几天都要开学了,以后想不在一起吃饭都难。张扬说,我们这样朝夕会不会有一天就突然的开始厌烦了。我说,那照你这样说是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该结了婚再离婚,同了居再分居,这样会不会多点新鲜感?张扬歪着头在那使劲的想。我拉着他说,走吧,去菜场吧,有什么好想的,等你想完我们就等着捡菜皮吧。
雨依然在我们的头顶上放肆着,地上潮湿滑溜,脚踩下去会有水花贱起。我和张扬撑着把伞一路小跑着到了菜场。
菜场是室内的,那是上海改革的一大举措,至少整顿了脏乱差的形象,让人不会再一想到菜场就觉得举步维艰。但总有些摊贩因为摊费较贵不愿“安营扎寨”,只在菜场的边缘附近挣扎求存,甚至摆放在了马路边上。
临到离开菜场张扬才想起忘了买葱姜这些附料,我们就近走到靠马路边上的一个老太太设的摊。摊摆在马路通向菜场的路口,车辆急速的穿插来往着。一番还价后,我们付了钱,拿起袋子准备走人。
我转身的刹那,一辆摩托向着我们飞驰而来,像是突然失了控无法转弯避开,我眼看着它就要撞向张扬。我下意识的侧过身挡在张扬的背后,用手和身体护住张扬,并且闭上眼睛。
摩托终于还是被刹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看着楞在我们眼前的“摩托车手”,感觉他像是力求惊险刺激的特效演员。我的额头和背后都冒出了汗。
我用力呼出一口气,感受着什么是劫后余生。
我发现张扬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我不知道那是为何而生,刚才的突然让我仍然心有余悸,没有过多思考的能力和余地。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保持着沉默。这让我愈发感到莫名。想必他和我一样都还没有回过神吧。
沉默,凝固在空气中的可怕。
到家后,张扬把买来的菜放在水槽里,走到我身边。我竖起耳朵听着他发出的哪怕很细微的声响,它们因为我和他之间的沉默而变的可怕,像是被放大了千倍的针,刺在我的感官上。
张扬很认真的问我:“刚才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怕车会撞到你!”
“你可以把我推开,而不是危险的护着我!”张扬的语气里有责怪的意思。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怕你受伤……”我委屈的说。
“那你就不怕受伤的是你?我也会担心你的!你知不知道?”
“我……”
“如果你受伤了,我会比你更难过的!”
张扬的眼神温柔的像是秋日的暖阳,我仿佛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缓缓飘下的树叶,那是此生最美丽的风景。
张扬的唇轻轻的靠了上来。
45、45.(黑)
在我们的身后总有一团黑灰色的小雾团紧紧不离的跟随着,它因我们的自私放纵越团越黑,它为我们的纯良悔过褪色变淡,那是我们无可回避的污浊,也是我们挥之不去的往昔。
我们也曾霸道藏拙的把它们拽到脚下,一下一下的用力踩碎,企图毁灭抹杀。始料不及的我们惊讶的发现,被我们睬在脚底碎到再也不见的它们,竟然渐渐的聚集,不断吸纳溶合,那是惊人的速度,那是如此顽强的力量,在空气中竟集成一面镜子。
透亮,巨大。横在我们面前。
我们瞥见镜中扭曲变形丑陋可怕的肉体,是如此的难堪。那个瞬间,我们被镜中的模样吓到,虚假的淡然,我们转过头去,轻蔑笑谈。当我们再次回头,事实终究像镜子般横放在我们面前,坦然的犹如高密度的晶体,不带丝毫的欺瞒。
可悲的发现,我们窥探和轻蔑的镜中丑陋,不过,只是自己。而已。
于是,我们尖叫,流泪。于是,我们逃离,崩溃。
有些东西终究挥之不去。
我把JO的信依照初来时的折纹合起来放进本就依附着的信封里,并且藏在书架里那本我和小西都不会再翻看的书里。
我并不是要把JO的这个故事深深地隐藏起来,只是我可以断定小西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好受。他一定会把责任连带附加在自己的身上,把自己困在难过里,自责不已。小西和JO的爱是曾经在黑夜里极开极败的繁花,即使现在已经割断了茎,搬离了土,嫁接到了他处,任谁的神经都依然牵动着对方。事实已经是发生了的不能改变,那就不如不知。隐瞒如果可以换来小西的微笑,我乐意而为。
我看着摆放起来的书和信。心想,终究一个故事掩埋了另一个。是真也是假,是喜也是悲。
这几天里,只要小西一离开我的视线,只要他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滋生出浓浓的思念,哪怕只是几个小时,这都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我知道这源于对很多事的感触,至少让我学会了珍惜。
小西说,记得你在庙里那沾染在手心的红色福泽吗?你把它印在了我的手心上,同时,也印在了我的心上。那是我和你之间的连接,代表永不分离。
我说,如果这是我和你的福泽,最好永不褪色。
这天,老大突然造访。想来,自从上次在医院分别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老大说,SEA的父母来上海短住,他需要回避一下。他不想一个人落单无聊,打算在我们这里住上一阵,至少图个热闹。
SEA的父母一定以为他们的儿子和这个叫做李林的男人再无任何瓜葛,他们为当年英明果断的所为而欣慰,以为伟大的爱终于感化了儿子,也拯救了他们一家的尊严。只是他们不曾想到,他们的行为差点送走了自己的儿子,天堂大门已开,只一步,再无法回头,惟剩嚎啕。有些爱,是他们倾其一生也无法预计的,比如SEA和老大。是要终日郁结在他们的重生爱情里,还是豁达暗喜免去了一场生离死别,全凭心态。
他们自然没错,我们也并非罪人。错就错在我们都彼此固执的不肯退让一步。他们无法理解为何我们非得死守这扭曲了的爱,无法理解我们是怀着何种心态大胆挑战世俗。而我们,一开始就悲哀的丧失了选择,被迫降临在这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于是,只得拼了命地迎合排斥着我们的世界。
所幸,暂时还蒙在鼓里。
只这一刻而言,是老大想要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而SEA,有的是勇气,有的是爱。
小西拍了拍老大的肩说,这终究不是长远的打算,总有避无可避的一天。
老大把行李摆在客厅的一角,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我和SEA其实早有了打算。他说。
哦?小西饶有兴趣的看着老大。
我们打算移民,去澳洲,SEA可以继续他的学业。老大说。
这算不算一种逃亡?小西问。
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比如你们,有想过将来吗?如果有,不妨给我更好的建议。任谁都不会想轻易离开自己的国度。老大深深吐出一口烟。
我和小西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尴尬的摇摇头。说实话,我们从没想过太多,大多走一步算一步。有些事情主观上不去涉及反而快乐,这是我和他达成的共识。比起老大,我们更加没有资格谈论未来。
我们走之前会留下一笔钱给父母,这是我们仅可以做的。或许看不到我们,他们反而宽心。看不到他们,我们少点愧疚吧。老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