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啦……”我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刚刚就一直在给你打,但是信号不好,老打不通。”
“是啊,信号很不好呢!”
“恩……”
“张扬,我先挂了吧,我想给家里去个电话。”我无法理顺自己的思绪和情绪,我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对我来说他原比刚才的逃亡更加跌宕。
“哦,好!”
“那我挂了……”
“等下!”
“恩?”
“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好久不见了!”
“好!”
挂了张扬的电话,我一直回想着他的那句“好久不见了!”。这句话像是揭去了我心上那层薄薄的保护膜,让它完全暴露在赤裸中。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曾经的朝夕相伴换得今日如此的距离任谁都是不舍不愿的。刺眼的阳光,温润的草木,清澈的蓝天,棉絮的云朵,以及你和我的笑容,都留在那片记忆的空气里,随着时间不再呼吸。要不是张扬的这通电话,我要到何时才会惦念起他?
心,因为淡忘,易失,而变的冷漠,可怕。
心还没有静下来,手机也是。小西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宝贝,没事吧?好不容易有了信号,你电话一直都在忙音,跟谁通话啊?”电话那头的小西语速很快,我知道他很担心。
“哦……是我妈啦!”天气凉凉的,我却能明显的感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我不知道此刻的我为何要对小西撒谎,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虚吧。只是,这份心虚的来源我也不得而知,一切只能归结为下意识的行为。
覆盖在心上的温柔以及过去的残酷往昔从来就是混杂难辨的着念,当我寻踏着温暖找回属于自己路程,一路的荆棘却再度让我迷失。我回头望去,不过是曾经的伤,未结的痂。
“恩,你自己当心点,别进公司了,早点回家!”
“恩,你也是!回家见!”
人群渐渐地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周围变的空荡荡。蔡辰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和邹周通着电话,
那刻,我竟怀念起刚才的热闹来。
49、48.(白)
很多时候,我们都认为爱情是最为彪捍的坚壳外衣。当我们十指相扣撑起这件外衣的当下,我们固执的相信那是天下万物最为笃定的无坚不摧。怀揣着爱,我们可以放下所谓,只要一个微笑,那便是微风拂过的春天。
爱在我们的心里像是颗亲手播种的种子。暖暖的湿润的在彼此的注视下冒芽滋生,它倚靠在舒适的心壁间,不断吸收着最为殷实而另人艳羡的养料,犹如处在一团白白的空气中慢慢融合,然后越长越大,直至参天,于是,也就有了触摸云朵的感觉。冰凉的云团在手中被余温浸湿,水滴顺着掌纹蜿蜒出幸福的路途。只要不忘却,只要摩挲,就可以一直这么被庇佑下去吧?
其实,都错了。我们一直被愚弄着,被自以为的聪明愚弄到晕头转向。
我们肆意的放声大笑,堪比和煦无比的任何一束阳光。却不见脚下那污浊的池塘里映出我们那扭曲可悲,泪流满面的尊容。我们一直一直被自己的这份善良欺瞒着,欺瞒到我们的眼前都积满了又厚又黑的尘。
我们逐渐遗忘了那可怕的光,那是从现实的人群中射出的鄙夷。它们尖锐的超过想象,它们的力度穿透所有抵御,在黑色的瞳孔中被神秘的释放,释放在我们温润天真的心房,瞬间阴冷而潮湿,瞬间我们瑟瑟发抖起来。然后,我们的种子开始迸裂,那是揪心的疼痛。从最深最中心的地方开始裂开,从一个端点开始,沿展成无数条裂缝,裂成一大块,一小块,一条条,一颗颗,甚至粉末,最后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
于是,我们就这样被扼杀至死。
推开的门把房间里的光影折叠出好玩的层次,它们明灭掠过我的眼睑,我不自觉的眨了眨眼睛。等光线定了的时候,我看到尹露就这么冷感地站在门口。,
我可以感觉到尹露的眼光从张扬那儿就这么直勾勾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像是飞掷而来的匕首或是疾风的利箭,这种感觉我无法完全形容,我已然丧失与它正面迎合的勇气只能任由它从我的脑后交错飞驰,冰凉的金属感搭贴在皮肤上,撕拉之间是皮肉剥离般的生疼,一切源于羞耻。
如果我的后脑勺也有眼睛的话,我宁愿它被永远埋在长发下,遮蔽一世,也好过让自己的心丢人现眼。张扬瞥了一眼门口的尹露也迅速的低下头去,嘴角往一个方向努了努,额头渗出了汗珠。我们三个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尴尬的沉默起来。
光影开始晃动起来,人明显地感到烦躁和不舒服。应该是犹豫了好一会,尹露向我们走来。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我正好在你们楼下,听说你和他打架了……”尹露说话的声音似乎有写颤抖。
“恩。”张扬只是轻轻回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无声的胶合状态让人有些抓狂,而我根本就找不到打破此种沉默的方法,任由它慢慢侵蚀我们的各自心事。
“其实用不着的……他就是嘴贱,你没必要为了……我,我是说你根本不用理会他的。”尹露及时调整了她的措辞,我想她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我们也都明白。
“没事,我只是有些看不下去。”张扬抬头看了尹露一眼又迅速的把眼光收回去,片刻前,他的神情似有错愕。
“我有些担心你,所以才想要上来看看。”尹露快速地说完这句话,听的出她语气里的那种下定决心,以及她话里自然流露出的多层含义。
沉默继续地侵蚀起来,那一刻大多的侵蚀是向着我来的,它们让我知道什么才是孤独,什么显得多余。
“尹露,我们下楼走走吧!”张扬缓缓说出口。
“恩。”
“我过会找你。”张扬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驻了好一会,我不明白那算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望着我的眼睛对我笑着说出这句话,那种笑容才让我切实地感觉到心安。
“好,等你!”我回给张扬一个微笑,不去理会此刻身旁还有尹露的存在,或许那会另她觉得更加地暧昧和不解,即便如此也都是我不想去考虑算计的事了。
他们一前一后从我的眼前离开,关上门。我依然站立了片刻,无意识的放空。
张扬走后我的心始终处于忐忑不安中,更本无法安下心来做任何事,无论看书听音乐都只会让我越发觉得烦躁不堪,好似刚才张扬的那一眼那一个让我安心的微笑早就过了效力期了。
心里总想着张扬和尹露此刻到底在做些什么,或正说着什么?话题是仅限于他们之间,还是会涉及到我呢?毕竟我和张扬的那幕完全曝露在了尹露的面前,更是没有任何的遮掩保护,对于她来说这足以瞠目,好奇心的驱使下即使她向张扬求证也是常理所在吧。为了避免如此不定的猜测,我选择睡上一觉,这是暂时摆脱烦躁的最好方法。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要是张扬找我一定能第一时间接到。我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闭起眼睛。
期间,我做了一个简单而长的梦。之所以简单是因为整个梦里,我只记得我牵着张扬的手在一个深邃而黑暗的通道里行走,我感觉不到我的心跳,我也不知道我的念头是要怎样,虽说看不见张扬的脸,但我能确定身旁的必定是他。在这个有潮又暗的通道里,似乎,我们在寻找着不知出处的光源。之所以这个梦会很长,是因为,这一路,我们只是不断的向前走着,没有尽头,路,走也走不完,走也走不完。
因为单调而冗长,因为投入而身心兼疲。我想,我们终究会死在通道里,然后万劫不复地麻木着。
在这样一个不知所以的梦中醒来,口里都有点干燥发痒,迷糊间的直觉反映让我第一时间去抓枕边的手机来看,点亮漆黑屏幕的瞬间心情也像掉入故谷底般的下落失控,手机里没有任何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提示未看的短信,我能知道的只是我睡了三个多小时。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看见天色早已渐渐地暗了下来,只剩暮色的微亮照得整个世界压抑地灰沉着,昏黄地像是覆盖在了我的心上,狂风都刮不走的蒙蒙。
此刻的张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以为他的电话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或是醒来就能在手机中发现他找过我的痕迹,眼见为实,什么都没发生,心却无比沮丧。
我想我真应该好好的再睡上一觉,本就不应该这么快的醒来。
手机响起的那刻,我几乎都快从床上跳起来了。我兴奋地拿起手机却看到来电显示出的根本不是张扬而是徐冲。只一瞬的快乐,眨眼间就不见了。我们总是被无奈的玩转在上帝的手掌间,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只得失落的接起电话。
“张扬呢?大半天没见他了?”
“我怎么知道?”徐冲真是拿壶不开提哪壶。
“算了,想找你们一起晚饭的。”
“她呢?”
“她今天社团聚餐,我脱身开溜。”
“哦!”看来徐冲是终于忍受不住了,起初还兴致高超的陪着班长混迹在社团里,如今的社团对他而言犹如置身在外星球,周遭一群“ET”。
“那你去不去?”
“不去了,没什么胃口!”
“靠!看来今天只剩寡人一个了,你……保重!”
“寡你个头!”心情不爽的我匆匆挂了电话。
天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暗,我逼着自己再度入睡。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暗的不知所以,寝室里的灯都已经明晃了眼睛,从下午开始我就在睡觉,可笑的是此刻才只是刚到本该入睡的时间,思念害人不浅。仍然是条件反射地拿来了手机,心不免紧张起来,我知道我在期望着什么,却依然落了空,我过度地自我调节换来的最终也不过是失望罢了。我苦苦地笑了两下,对面的室友朝我看了看并没说什么,他一定觉得我有点神经质吧,随他,我现在没心情搭理。
我在心里反复惦念着张扬走之前对我说的“我过会找你。”,这句话已经成为包袱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想放下却找不到方法,直觉难受。我承认我有些抓狂,我已经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来等待,但这份延续至今的煎熬已然超过了我的极限,我决定主动联系张扬,问问他到底在干吗。
你还没回寝室?我把短信发了过去。
在啊,早回来了。才几十秒的间隔,张扬就回覆了我。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很奇怪。
噢,忘记了。
看到他发来这样一句话,我暗暗地冒起火来。如此轻描淡写,把我对他的在乎弹指般毫不留恋地丢弃在随时准备遗忘的角落,我这大半天的焦急等待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傻事,任谁都会取笑我,而张扬,根本没放在心上。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良久,愤然关机。
对于张扬的话我选择义无返顾地坚信,事实却印证了我的愚昧和盲目。
我下了床套上外套甩门离开,这一连串的动作应该发出了不小的声响,我可以感觉到我身后射过来的质疑目光,可我丝毫不去在意。我心里的火都快把自己整个烧起来了,那是直冲脑门的愤怒夹带着同情自己的委屈,滚烫地逼得我快要窒息,我惟有出去散散。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丽娃河,沿着黑夜模糊了的河边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腿酸了,眼睛也酸了,累得无法再向前挪动,累得思考不了任何,才回到寝室倒头大睡。
一夜,再无梦。
第二天,张扬如往常一样逗我说笑,我心中诧异他心里的想法,表现得很是冷淡几乎没搭理过他。谁让他昨天如此对我,我只是以牙还牙正当反击而已,总之我是被他着实地惹火了。见我不理他,张扬只得可怜西西地趴在桌上看着我,不时地拉拉我的衣角,小声问我“怎么了?”,我依然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忍住渐强的笑意。
一上午,张扬的热脸都贴在了我的冷屁股上,看他一脸的憋屈和“作孽”,我的气经过一夜也早已消散了一大半了,就等着他对昨天的行为给出一个满意的解释了。
食堂买饭的时候我和张扬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我心不在焉地计算着前方的人头数,张扬突然从后面一下抱住我冷不丁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还没等我反映过来这小子已经松开了我,一脸坏笑看着我说:“好了,乖,不许不理我了!”
张扬这骇俗出格的举动像是通了电的啄木鸟啄在我身上,让我一惊,心窝被酸酸地搅动起来,再加上他半恳求半耍赖的话语,气早已经消散的了无踪影了。毕竟,对张扬的喜爱是我抵抗不了的事实。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应该是没人发现,不然早引起一阵骚动了。“切,知道自己错了啊?”
“恩恩,我错了!”张扬立马点点头接着说,“你不理我别提多难受了!”
心荡漾了一下,麻麻地,说不出的舒服。
“昨天干吗去了?怎么不找我?”该做的样子总要做足,我佯装“凶狠”瞪着他。
“和她找了个地方坐着喝茶聊天到很晚,回来就忘记……找你了!”张扬把嘴嘟的老高,样子可笑极了。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么样?”
“好吧,姑且就信了你,先记一过惩罚后补。”我骄傲地抬起头,心总算舒畅起来,毕竟从昨天憋到现在都快24小时了。
“好好,悉听遵便!”张扬一脸灿烂。
买完饭,我们被先到一步的徐冲招呼到了坐在一起。
心情好,胃口自然也好,我吃的津津有味。
“喂,你真跟那女的发展了?”徐冲边从嘴里吐出一根鱼刺边说。
“什么啊?”张扬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昨天看到你们了。”徐冲贼笑。
“这有什么?她失恋我安慰她而已,大惊小怪。”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几分钟前似曾相似的回答。
“怎么,看不上她?”徐冲接着问。
张扬把头别过来看我,直接忽视徐冲的存在。“对了,可能有段日子不能陪你了,图书馆什么的你就先自己去吧,尹露最近心情特差……我怕她出事想多陪陪她。”
“哦!”我低着头说。
那个时候我没有过多的选择来应和张扬的提议,好似只能答应,毕竟我要拿出什么理由才能反驳他的冠冕堂皇?纵然有一百个不乐意我也只是希望这段日子不要太长。
只是,我所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张扬对我,有了隐瞒。
50、49.(黑)
抬起头看着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乳白泛黄的石砖砌起身份的显贵,另人不自然地增生孜孜的欲望。背后的黄浦江上传来的声声汽笛有种摄人的力量,水流未曾滚滚却像是横生不断的欲望卷走我们这些站立膜拜着的小小生灵。
像是在头顶上方硬生生地开了个洞,强大的气流倾巢汹涌,源源不断呼啸吞噬,皮肉都开始收缩发疼,周遭一片渺小感。起初,我们感受着洗礼般的净化,像是挥发了所有的能量,这些能量倾出身体的那刻连自己都有些害怕,而后,身体干瘪了,我们瘫倒在江畔被路人和汽笛淹没,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我们轻易地被这些流动着不名所以的气流吸食干净。
上海,就是有这样的份。
被时光搁浅的记忆中我和张扬也曾伫立在黄浦江畔遥望着对岸,犀利耸立着的陆家嘴高楼让我们未曾涉世的心变的无比期待,像是把我们的心搁在了楼顶,楼越高心越高。
江陵,你以后想干什么啊?
我?没想过。
我要去上海的最顶端,俯瞰黄浦江,把这座城市踩在脚下,那一定很爽!
很有志气呐!
那是!我是谁啊?只要我愿意,一定行!
恩!
那时的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哪怕触摸的仅是彼此,却可以笑的无比温暖。
而如今,早已满目疮痍,不忍睹目。
这几天,周围的世界里到处都像是被泪水浸湿了般潮露露地肆意着悲伤的情绪。我们去不了太远,只好守在电视机前,看着不断地救出以及不断的逝去,不论哪种都让我们的泪止不住地流。在生和死的直面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心中的悲伤被无止境地放大,所有色彩归结于黑白默哀。
一句呐喊,一声“我想活下去”的哀求,足以让我们一再崩溃。
那是把生命捏在手里的悲伤以及希望。我们乞求我们的泪水,坚持和勇敢能够挽回更多,感动上苍,即使它已经残酷的带走了许多。
小西总是让我把电视关了,他说这样的悲伤他承受不住。
总有希望。我说。
希望要是变成了失望,不如不望。他说。
我沉默着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然后目送着小西走进了卧室。我知道他把一笔不小的存款捐了出去,默默而有力。有的时候小西会适时地卸下所有的感性,变得理智而冷静,他不相信眼泪,觉得它是无用之物,在残酷面前也只是懦弱的牺牲品,改变不了什么,多余而矫情。说着这些话做着这些事的小西发着冷竣的光,吸引着我。
在这样一个个失去色彩的日子里,天色总容易暗的早,像是难得的恩赐之心把人早早地带入可以暂时遗忘的时间,哪怕最终在湿了的枕头中艰涩的醒来。我已习惯紧紧地贴着小西,用我的皮肤直切地感受他的温度,好似那样的我才可以得到最大的安心,小西一只手垫在枕头下,一只手抱着我,然后在我的额头亲吻,微笑着闭上眼睛。
此刻的刻骨让我模糊了曾经是否早已拥有,我和小西相互取暖,已然睡的安甜。
蔡辰说邹周想停了工作去四川当志愿者,她每天晚上守着电视只恨自己少了一双可以去那的翅膀。
你怎么想的?我问蔡辰。
我?没怎么想过,你以为支援者是谁都可以当的?
你就嘴硬,看准了即使她真要去,也没人收她。要不然看你不急死才怪!我揭穿蔡辰的小心思。
我只是不想太过庸人自扰。蔡辰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蔡辰根本就不会舍得邹周离开他,更何况是去如此危险的地方。每天余震不断,地动山摇摧毁一切,任谁都会胆怯。这种力量隔断了山隔断了水,隔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失去中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没有回声的呼唤可怕到让我们颤抖不已。连钢筋水泥都可以在几秒内灰飞烟灭,生命变的不足挂齿。如若就此失去了联系,失去了邹周,蔡辰定会崩溃。他的不想,或许也是不敢去想吧。
当别人都在沉痛地计算着所失悲痛地等待着断了的联系时,我却意外地重获那早在多年前就断裂了的往昔,我以为此生不再触及,而悲伤也早已凝固封存,却不想它也随着震动突然地冒出地面,出现在我的面前。大多数的他们为此而失去,极少数的我或者我们为此得到,我觉到可笑。
那天,张扬挂了电话不久后就给我发来了消息。
终于又能听到你的声音了,没变,还是那么的熟悉温暖。说不清楚的感觉,江陵,只要知道你好,我就觉得生活对于我应该是知足的。
在那因为伤心筑起的记忆缺口里依然完好地存放着积了灰的幻灯片,只要一些温暖的回流它们便可以抖去尘埃缓缓放映,重复着喜或是悲。
我看了良久,终于删了消息,存了号码。
脑中浮现的是只属于是少年的张扬的笑脸,那曾经的无邪阳光,这些撒了金色粉末的年轮里留下的也是我的青春。
和张扬一样,对我而言,有的竟也是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比对着树洞倾诉不想让人知道,张扬的那通电话我只字未向小西提起,包括张扬,小西也从未知道这个人曾驻足在我的记忆中。何况,我不想因此而给小西带来任何的猜想,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哪怕我是带着点自私的心虚。
那通电话在我看来只是一次偶然或是既定的关心,彼此知道对方依然完好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便已足够,不过只是老朋友间一个久违了的电话。我不曾想过之后的进展,即使那刻略起波澜,我也只把它看做许久以前的后遗症,理所当然的到此为止。可从那天之后,我和张扬的联系还是渐渐地多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注定这种意想的存在有的时候看来更像是种玩笑。
往后的一周里,我时不时地就会接到张扬给我的电话或是短信,无非是些问候的话语。
在干吗呢?
上班啊!
吃饭了没?
恩。
你有没有上网看过消息说是地震前其实有很多征兆的?
没,或许吧。
下班了?
恩。
路上当心点。
哦。
什么时候出来聚聚啊?很久没见了。
再说吧。
每当手机响起的时候我都会有预感似的知道肯定又是张扬,我不明白这算是残留至今的默契还是这几天“骚扰”所形成的固定模式,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态度冷淡。我想,即使是隔岸分离好久的血脉重聚,也免不了这起初一时的尴尬,何况就目前来说我找不到任何让我热络的理由,或许仍然耿怀于过往,最好只是安于现状的内心满溢。
蔡辰见联系日益增多问我是否因为地震而越发珍惜小西变得片刻不舍分离。
我笑笑没做解释。
我妈病情加重了,邹周住我家天天照顾着,这样一来她想当愿者的念头算是彻底打消了。蔡辰苦笑着摇摇头,像是自嘲般。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记得第一天搬进小西家已是傍晚时分。踏进房门,我便被客厅里满是昏黄的吊灯光芒所打动,整个人像是面朝夕阳背对往昔地沉浸其中,一瞬间,心被这般暖暖的光线包裹住。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只有昏黄的灯光才是家的感觉,那一刻,我不忍离去。
昏黄的吊灯在我的头顶竟有些微微地闪呼跳跃,一下一下,犹如神经抽搐。小西说明天下班他会顺路带回新灯泡换下,不然,早晚神经衰弱。
我把头靠在小西的腿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我眯着眼睛含糊地说,其实,这样也满好。
小西说先前的CASE总算有了起色,负责人答应明晚见他。
从下巴处往上看着小西,我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他,刮得干净的下巴光滑连接到性感略翘的鼻子,划出完美的弧度。纵使过多浸染与必须的世故沉浮,小西也不过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任什么都掩盖不了最本质的光芒。
很好啊。我说。
那我明天就不能陪你吃晚饭咯。小西捏了捏我的脸。
哦,没事啊。你还担心我饿死啊。我侧过身,调整了躺着的姿势。
电视里放着赈灾晚会,一众明星不论牌大还是牌小穿着统一印制的T恤,有别与往日的光鲜,难得朴素,却格外动人。
沙发缝隙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我随手拿了过来。是张扬。
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屏幕发了几秒种的呆,然后,缓过神来。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其实张扬对我说同样的话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我婉转地拒绝,却不想他依然没有放弃。我并非抗拒与他见面,只觉难免有些尴尬就一直这么拖着,转而一想也的确好多年不见了,心头的那份牵挂还是在的,毕竟多年的情谊摆在那里。见,早晚的事。
小西盯着电视屏幕聚精会神未曾关注我的举动。
我迅速地回覆了张扬。好,下班联系。
信息报告发送成功,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我转过脸对小西说,干脆……明天我回家吃饭吧。
也好。小西低下头吻了我的额头。
张扬约了我在一家商务咖啡室,他说餐馆环境大多嘈杂,他想安静地和我聊聊。
我比张扬早到一会,找了座位坐下翻看着菜单。
“你这小子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对着菜单发呆。”是张扬的声音。
我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眼睛。那种感觉像是穿过时光的隧道,停在了记忆的某一分,某一秒内,空气随着情绪凝固起来。在记忆的深处,那条悠长明媚的小道,两侧的树木快速地在我的身后倒退,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抱着那个温暖的后背,把头靠在上面,鼻子里吸入的是阳光的味道。我大声地叫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回应,抓紧了啊,要飞起来咯。恩,飞吧。我用力抱紧。
于是,心酸疼地被揪紧了一下,随手甩在了往昔的坚壁上。
我在张扬的脸上努力搜寻着我所留下的痕迹,那些我看了多年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像是被覆盖在宁静湖泊上方薄雾般的睫毛,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像是昨日才刚道别。只是,他们虽未曾变样,却依然被沧桑集体晕染,不再朝然。
白色的粗麻衬衣,黑色卡其裤,休闲皮鞋,张扬穿的很随意,这是他一惯的风格,如今偏于成熟。我不禁想到小西,相较张扬小西显得太过精致,大到一根领带一件衬衣,小到即使一个袖钉他都不容有失,我说这是轻微的偏执,小西不削地回我,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我试着寻找过小西与张扬身上的共通点,却以失败告终。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好似我的喜好在这几年间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喂!我没整容吧?”张扬的手在我的眼前挥了挥。
“没,幸好我能认出来,你……变成熟了。”
“用得着这么虚伪吗?我跟你谁和谁啊?你直接说我老了不就结了。”张扬拉开凳子坐在我的对面,假装可怜地叹气。
“那只是证明时间在你身上没有白白被浪费。”看着张扬的样子,我忍不住笑道。很庆幸,我们依然能够开着玩笑,只几句,我们把时光往回拉拨了一些。
“你没怎么变!”张扬突然沉下声,连神情都变的温柔。
“谢谢!”我看着他轻轻回应。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记忆里我们也曾这般对座,张扬也曾这般温柔,而后彼此消失,没有交会,带着年少的意气做着不知何时才会后悔的事。
时光有时残酷,有时美好。
点完餐后张扬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我的面前,湖蓝色的包装纸漂亮而严实,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给你。”张扬说。
“是什么?”我说。
“回去再看吧。”张扬神秘地笑笑。
我虽然很好奇但还是点头把盒子放到了包内。
“我以为你还生我的气不愿来见我。”张扬询问似地看着我说,小心翼翼地。
“哪有……”我回避他的眼神,以及回避在此刻不想记起的过往。
“我的感觉错不了的,你,我太了解了!”
“我的气如果能憋几年这么长,我都可以去申报基尼斯了,过去的别提了。”
我们点的东西适时的上来了,我借着东西冷了就不好吃的借口低着头开始吃东西,张扬看了看我没在多说什么。我和他之间只剩刀叉的声音,以及尴尬的回响。这也是我一开始就犹豫着要不要见面的症结所在,沉默的尴尬会让人窒息。我很怕无话可说,更怕想起我和张扬过往的无话不说。
“哦……我……过几个月要结婚了。”张扬吞吐着还是打破了沉默。
“是吗?这么快?”我终于顺畅的呼出一口气。
“恩,认识快一年了。”
“不错啊,你小子终于长大了啊!”
“哈哈!”张扬靠在椅子上笑的很大声。
“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一定,我结婚还想找你做伴郎呢!”
“靠,才刚重逢不久就给我委派如此艰巨的任务。”
“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资格当我伴郎的。”张扬一脸认真的说。
我也认真的看着张扬,在我的记忆里的他,始终停留在阳光灿烂中,犹如朝露般透彻,如今,真的成熟了。这和曾经的记忆一样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我们都被时间这列车拖着往前,不论是否甘愿,都将丢弃一些得到一些。
“对了,给你看她照片。”张扬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给我看。
照片里的女孩有着甜美的笑容以及温婉的气质,与身俱来,丝毫不做作。悄然与我的记忆重叠,有着惊人的相似。
“好像她!”我说。
“怎么样?你也觉得像吧。”张扬说。
“恩。”我把手机还给张扬。
“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多了种亲切感,我知道即使我们做不成恋人,也不会是路人。”张扬肯定的说。
而后的谈话愉快而感慨。我们回忆着以前的分秒,回忆着我们的青春,回忆着我们的傻与纯,那种感觉就像一同翻阅着卷边翻黄的旧相片,有种替代不了的真。
就在我们聊的甚欢的时候我接到了可可的电话,他让我赶去他们所在的酒店,小西喝醉了,需要我去接他。
我对张扬说我还有事必须先走,我看出他的不舍,这种感觉我也有,毕竟,我也想和他能多聊会。
离开的时候我们彼此拥抱。接触到他身体的那刻我试图寻找记忆中那一直徘徊在鼻子中的阳光的味道,很可惜,我没找到。我想,它终究遗失在时间列车的某节车厢随风散去了吧。
“这样的拥抱永远是属于我和你的。”张扬在我的耳后轻轻地说。
我笑笑。
我知道,很多东西不论挽留与否最终还是不见了。当张扬告诉我他要结婚了的时候我的心不再波澜,惟剩最真挚的祝福。而我和他的拥抱,也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出现在必须出现的时候,完成一个蜕变的仪式。
散开,道别。
出租车上,我拆开那个盒子。透明的八音盒,我上好发条。
干净惕透的声音以及再熟悉不过的旋律。
拥抱。
我在酒店门口给可可电话,不多久他把小西扶了出来,烂醉的样子不醒人事。
“怎么了?”我担心的说。
“谈着谈着就喝醉了。”可可说。
“他从来都是很有分寸的啊。”
“这次的CASE真的很棘手……我也没见过他这样,你先送他回家吧,我还要在这里陪着客户,能多谈两句就多谈两句,希望能拿下吧。”可可回头看了看背后金碧辉煌的酒店有些唏嘘地说。
“恩,那你一个人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我关照道。
可可帮着我把小西搀扶进车里,向我挥挥手,转身离去。
霓虹流转,灯影鬼魅,夜色一片漆黑。我把车窗摇下些许,好让空气维持新鲜。冷空气让小西有了醒意,他勉强睁开眼,勉强对着我挤出微笑。
“我醉了?”
“是啊,不是劳我出驾了吗?”我摸摸他的额头和脸颊,还好不烫,酒意正在消去。
“阿姨有没有想我啊?”
我咯噔了一下,才想起我告诉小西今天回家吃饭的事。“恩,有!她不知道多想你,想的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快不要了。”
“哈哈……”
“好了,你闭上眼睡一会吧,到家叫醒你。”
“恩,一定要叫醒我,一定……”好似说着胡话,小西笑着闭上了眼。
51、50.(白)
梦想和幻想之间仅是一字的差距还是遥望千里的不可及,无非力竭的拼了命冲撞,或是端正了心态淡漠处之。所得所失也只是喜或悲的分界点,不过是把心脏放在水平上承受一次起伏。只是,如若一开始便不曾报有梦想,便不会看见幻想的破灭,也无需承担所失之痛。以为眼前之物,伸手却成了落落之空,犹如双脚踩踏在水中的倒影,在空气中留下跌落的痕迹。
和感情有关。
有时,我们会恨那些曾被我们深深爱过,哪怕至今仍然爱着的他们。那些被情感富足着包围的日子,每一天,都犹如在阳光空气下膨胀着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它用力地填满了我们,不留一丝缝隙。那些个被爱着,被关怀着的日子,行走在粉色的世界,幸福的足以把我们炸开。于是,我们轻易地就相信了自己,托付了自己,以为这样便是一生,却不想感情的呼应需要的是双方的坚持,一方退,一方惟有空。
他们倦了,累了,放弃了,离开了。丢下我们活在回忆的甜蜜里继续欺骗着自己,要么,面对残酷的失去,盖住身上的伤痕自己走出来,除此之外,不会给我们半点商量的余地。我们在裂开的云层中找到自己破碎了的心,在干涸的土壤中埋葬疼痛的灵魂。于是,我们也倦了,累了,放弃着,离开了。
我们的恨来源他们的背叛与离弃。即使有诸多借口的堆积,也不过是寻求自我开脱的安慰,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的安抚效用。心碎了就是碎了,死命粘合也有缝隙。只是,我们开始不信誓言,美好在我们的背后化成传说,世界的一切都开始被我们置疑,甚至是自己的人生。最终,连相信自己都变的奢侈。
如果你们终究选择离去,何不从未开始?纵然没有幸福地允诺,至少也不会有机会失落,伤不曾上身,就不会有痛的感觉。如今,你们冠冕的迎向光明,却把我们留在黑暗的原地,等待不知何时才能降临的救赎。
我想,最后的爱,也只有在恨里才能继续轮回。
有时想来也确实好笑,张扬绝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这一点上他毫不含糊。如此秉性在当今社会早被冠以“稀缺”之名,是勿庸置疑的“珍贵”,可映照在我的身上却变成讽刺般的可笑。
张扬果真如他所说把大多的时间都留给了尹露,所剩于我的也只有课堂上那些个每天既定的课时。一旦下课,留给我的也只有笑容和一句,我走了。而人,由背影化为不见。
我也曾在几个傍晚时分找过张扬,往往总是扑空,我明白即使日降月升,星空点点,他仍然陪伴着尹露。我能做的除了学会豁达,享受寂寞,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还要学会让许多杂事填满头脑迫使自己不去想象他们在一起时的光阴是怎样流失。
秋风渐起,枯叶一地。第一阵的秋风总是凉到人发瑟,总是要等到那一阵过了去,我们才能体会到等待良时的秋高气爽。而当下,只得拉紧领子,自暖而行。脚下的落叶脆的惊人,像是从心里散开的悲伤,干涸到了骨髓,稍一碰触便捏碎了灵魂,在脚下发出“悲伤”的哀号。它们因为有了枝叶的帮助才能离开地面拥抱阳光以及雨露,那曾是它们的骄傲,却也因枝叶的喜新离弃而终归大地,死亡才是归属。我有意避开,或许是联想到自己的脆弱而可怜自己。这,毕竟是个忧伤的季节。
我变的不愿再在校园里闲散逗留,怕是偶然的照面也会让我无法从容自然,哪怕一个微笑,我也会演变的尴尬而不安。没有画面也就无从想象。
这段日子,一个人,这三个字加注在我的身上让我疲惫不堪,无从期待。我常常窝在图书馆,面前放着我最爱的书,一呆几个小时,来时去时翻开的都是那一页,因为一行都读不进心,我只是在耗着自己的时间,以此燃烧我的寂寞。
我总是可以从四面八方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我也曾经过操场目睹尹露专注倾慕的身影,她亲手送上的水,亲手试去的汗,以及张扬舒心的笑容。
我对张扬说,最近你好象刻意回避着我的眼神。
哪有?张扬说。
书上说,一个人要是变得不敢再望向身旁人的眼睛,如若不是不再想看,那就是怕因为已知的欺骗而不再想要担当。这样,纵然对不起别人,也至少对的起自己。我直视张扬。
什么啊?你这小子,总爱乱想。张扬用手勾住我的脖子用力往下按,另一只手不断搓揉着我的头发。
人毕竟学不会知足,得到过,失去了,便会失重。
班长问我,张扬是不是喜欢上了尹露。
我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你不愿意承认?班长问。
我真的不知道,当然,也不想承认。在班长面前我没必要伪装自己。
如果他是爱你的,那你就必须相信他。江陵,我也相信你对他的爱,所以你更要相信自己。班长说。
恩。
对了,徐冲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吧?班长的头低低地向着地面,长长的头发从两侧如瀑布般倾下,最长的也已离地面不远。
什么?
他补考依然被挂了很多科。
没事的吧,还是有复修的机会的。我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