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他开始害怕,厌烦,开始躲避了,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我想,被长发遮盖住的班长的表情一定很是忧伤。已经三天了,他都没来上课了,不在寝室,手机也不接。班主任希望我能找到他告诉他,如若这样下去,是有退学可能的。
想来,也的确是有几天没见徐冲了,思绪被张扬牵绊的一塌糊涂,竟连身边的好友都可以完全忽视。感情最大的本事就是蒙住人的双眼。
你们能帮我找找他吗?
恩。我很肯定的点点头。
谢谢。班长把头发绕过双耳拨到脑后,勉强笑了笑。
徐冲可能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通,给他点时间吧,我和张扬都会帮他的。我说。
要是……一切都不会变,那就好了。班长说。
一片秋叶飘落在班长的头发上,我提醒她,并帮她摘去。秋日的阳光在她的发丝上发射出动人的光亮。
我躲在自我营造的“乐土”里,开始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有时不只必须,还能乐在其中。我如此地过着一天便算是一天,从未像现在这样期盼日子能飞一般地离我而去,最好快的连影子都不见。
秋风恻恻,头顶上的云朵聚起再散开,不断重复。
最终,我没有把徐冲的事告诉张扬,也没有找他商量或是询问过什么,因为我发现就连他都开始变的不同往常。张扬这几天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看着一处发呆,和我的交流也少之甚少,笑容在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阴霾的覆盖。
起初我真的有被他吓到,我一直认为张扬就该是带着一身阳光般落落尘辉的少年,除了暑假的那次突然到访,记忆中我搜索不出如此刻黯然的他。我试探着问过他是否发生了什么,张扬只是意味深邃的看了看我,最终也只是用一句没什么来敷衍我。我淡淡的说,那就好,然后转身拿着书本离开。我隐忍的舔着心中的伤,尽力怀念往昔的每一个美好,不让伤口迸裂,我想张扬宁愿把他心底的伤倾诉于尹露吧。
既然张扬承诺过这一切都只是暂时,放在尹露那的时间和心总要收回的,我就必须做到大度。我祈祷时间不会等的太久,怕时间一长我在张扬心中的地位有了动摇,以及他所做过的允诺也有了偏向。我觉得加注在我身上的福利正在一分分的流失,流向尹露的归处。这就像借东西给别人,被借的人忘了要回,借的人又不想归还,久而久之,谁是拥有者已然难分了。
所幸徐冲还是自己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常的说笑着。我和班长默契的不去问及他消失的几天发生了什么,人回来毕竟是件好事,只要有了希望过去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天,我踏着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撒落在地上的班驳光影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灰黑色的庞大空间让我有了惘然不知何处的寻觅感,我加速脚步,看着自己的双脚覆盖树叶的光影,然后再被光影所覆盖成别样的图案化成移动的烙印,我继续向前,企图脱离灰黑色的空间笼罩上身。
经过足球场的时候,依稀月光中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台阶上,蜷缩着身字,在如此色调中仿佛活生生的隔绝出一个黑洞,静止而强大,从外向内吸收着所有的悲伤,像是洗刷不去愈加黑浓的绝望。我不由自主的走过去,蹲下身子,在夜色中惊讶的看着在我面前瑟瑟发抖的张扬,无比担忧。
张扬发现了我,瞥了一眼,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我在张扬的身旁坐下,双手去捧他的脸,还未开口,却发现他的脸以及我的手都已沾满了温温的泪水,我一把抱住他,用着全身的热量不断摩挲着他的后背,泪水蒸发后有股干涸的冷冽感。
怎么了?我问。
他们终究还是离婚了,还是离婚了。夹带着哭声的话语飘荡在秋夜的上空,像是农田里的蛙叫,有着奇异空洞的美感。
也就才几个月前,张扬就曾为了他那不近人情的父亲以及隐忍不安的母亲伤心落泪,我以为那般颓废的景象今生就只此一次,最好永不再光临。却不想,时间的存在只是在不断拉扯着事件发生的间隔,对于它的本身存在毫无帮助,反而会让它更加粘稠胶着。
他们的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上次我们就已经说好,我们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便已足够了。我安慰张扬。
大人的世界我们永远都不会懂,不论我们如何飞速的成长,他们总是比我们先行了几十年。这是无法用速度赶上的距离感。
我以为他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就像平日的争吵,总会过去的。可我爸这次铁了心了,我的发怒咆哮甚至离家都起不了作用,看着我妈哭我觉得自己特没用。张扬的语气和眼神都让我心酸。
张扬,你要知道,这个不是你能够解决的问题。这,怪不得你。
我以为我有这个能力的,我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只是你的固执而已,为什么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我认真的说。
我宁愿错的是我,那么,他们骂我打我就好了,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张扬抽搐着。
分开未必是坏事,勉强只会让你妈更加难受,这不是幸福,是折磨,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知道。可……
良久,我和张扬都沉默着。空气里只剩微弱的啜泣声,以及飘散不去的咸咸的泪水味道。
以后,我妈只剩我一个了。张扬说。
一个就够了,我知道你会疼她。我说。
我会,一定。
恩。
透过月光我看见张扬的身手放着一本黑色皮质料的笔记本。这是什么?我问。
以前写的一些日记。
我能看看吗?
恩。张扬拿过来给我。
我随手翻开一页,循着手机的光亮,看了起来。
“外面的天偷偷地纷飞起砂糖般的晶格
我悄悄在地上仰望,
终于下雪了,应该能下得更大吧
回想起年幼的故里,雪总在春节准时降临
于是一边沐浴落雪,一边从父母怀中挣扎开去不远处点鞭炮
似乎鞭炮的吵闹和雪的安静成了春喜糖罐的顶底两端
一个越下越低,一个越升越高
我转身躲离点着的鞭炮,不防地滑了一跤
墙角一株透绿的小野草
正巧这么近地被我注意到
伴着凝固的阳光,小草盖着雪一般的被子
天,好像没有刚才冷了
母亲走过来一把把我拉起
拍着我脏了的小手,心疼的看着我
一旁的父亲不断的开始了他的数落
外面的田野小溪酝酿起童趣的天堂
湖边有砸开冰面打水漂的小孩使劲擦着鼻涕
方块田下,一个小孩蹲着屁股一动不动
春天,那里曾是会唱歌的潺潺溪水
柜台前的中年男子拖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家镇头的小店因满世界的白而不比往日的兴隆
也或许是门口呆呆的雪人不会吆喝的缘故
若听到转角处的铃铛声响,没有人会联想到圣诞老人
因为家家户户都知道
拉三轮的老头为求生计一定会在镇里多绕上几圈
午间的阳光渐渐活跃起来,在冰层上顽皮地折射出各种色彩
“咔呲!”小孩缩回手
一边好奇地盯着轻轻掰碎的冰一边继续俯下身子
小脸蛋几乎要贴到冰上了,像是被头顶正堆积着的雪压下去似的
一群鸭子从他身旁踱过,叫个不停
该不会是在议论我吧?管它呢!
动物的语言在人们看来,时而有目的时而无目的
就像人的思维有时现实,有时只是纯粹的幻想
冻红的小手抹了抹快伸及发梢的雪
小孩这才发现打破了自己正沉浸着的东西
不能说安宁,也不及骚动
缓缓眨巴了几下刚才盯得有些发酸的眼睛
好像害怕那一刹那的张开闭合会破坏从天而降的茫茫静谧
只剩下风肆意拂落了几瓣粘附在眉间的雪花
那片碎冰下,溪流见人破“门”而入便腼腆地压低了嗓门
无法掩饰的是同于春时的韵律
如果孩子不去打扰,它一定会在冬屋里放声歌唱
直到前人的体温将它冻结为时间的标本,变得动弹不得
小孩突然站立起来,“哄”地一声吓跑了所有鸭子
终究敌不过年岁的浅薄
笑,露着还未长齐的牙,透着盲目无忧的“野”
孩子们领地的界限远不及最西边的黄浦江
各种被大人传说为怪物化身的小虫曾经在堤坝角落聚集
而雪带来的是一场独剩落幕的默剧
唯有刚才那个孩子会去悠然游赏
对岸的工厂烟囱码头民宅,似乎一切都在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孩子并不想去了解,他更喜欢把自己的想象套于眼前的世界
太阳自以为小声地告诉孩子黄昏将至
却吓走了旁听的一列胆小海鸥
抖落的羽毛恰巧把风挠了个哈欠
雪横飞,孩子享受着白色的迎面撞击
他知道,母亲终究会将他身上的雪拍去。
而父亲,再严厉
也会给他买上新的帽子以及手套
当三轮车的最后一声铃铛响过,镇子里将传起阵阵闭门声
孩子加快脚步穿过几个不常走的所谓捷径的弄堂
陌生的狗嘲他吠了吠,摇摆的尾巴却挥写着善意
飞雪依旧在立体空间里轻柔纷繁
飘落在手心里的几片雪花很快就被体温吞噬
借助那些落地囤积起厚厚几厘米的雪
依稀可以看到微陷的步履痕迹
傍晚的雪安份了许多,唯有一些贪婪地搂着透光的玻璃窗户
一天的终点仿佛已在孩子面前伸手等待
仿佛无数次出现,希望永远
在父母温暖的拥抱后跨过门栏
贪婪吸食从饭桌飘来的香味
如同春的麻雀,夏的蝉,秋的蟋蟀
窗外的冬雪,看不见,依然存在
人生所坚持的东西始终会坚信下去
例如
春天方格田里再次潺流不息的时间。”
我合上笔记,揉揉眼睛。张扬早已回复了平静,他平躺在台阶上,头枕在我的腿上,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惨白的犹如列车碾压过后的印记,他抬起头看着上空的月亮,弥撒般的静谧。
看完了?他说。
没,你写了这么多哪这么快。
江陵。他轻轻呼唤我。
恩?
真希望能一下子就回到过去。
可惜我没有机器猫,不然就借你了。
呵呵,能和你说说话就已经很开心了。你知道吗?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用把自己压抑的很痛苦,或是隐藏的很安稳。在你身边,总是最舒服的。张扬从下面看着我,好似我成了他适才观望着的月亮。
那尹露呢?我说,带点嘲讽的口气。
非要在这个时候提她吗?张扬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
我不想只是分享你的难过,还有你的快乐,那也是我必须的。我一字一句,掷地铿锵。
周末去我家吧,很久没来了。张扬坐起身,背对着我,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好。我笑笑。
张扬转身把手递向我,笑着将我一把拉起。
我们并肩走向宿舍大楼,月光在我们的身后肆无忌惮的惨白。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的无比快乐。尽管我知道张扬依然陪着尹露,但是周末之约的那份期待已然将我整个身心塞的满满当当的。
徐冲也仿佛是开了窍,甘愿在课后留在教室任由班长的蹂躏补习。一切似乎都是在向着美好平行。似乎。
再度走在张扬家那条“咯吱咯吱”的木板楼梯上,时间的隔离竟让我有了感怀的念想。张扬为我开了门,一身米白色睡衣的他,有往常不易发觉的性感。带着薄荷香草气味的性感。
屋内的摆设和记忆中的一样,没变过。
喝什么?张扬问我。
热的白开水。
我接过张扬递过来的杯子,扬起脖子一口喝完。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木木地伫立在屋子的中央,空气里的的尘埃分子清晰可见的在我身边环绕,我茫然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悄然地跌落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江陵。
恩?
张扬冲过来抱着我开始疯狂的吻我。他的手指伸进我的发丝里,用力地围住我。他开始吻我的额头,我的眉间,我的鼻子,我的唇。他的舌尖通了电蹿进我的嘴,配合牙齿的磨合,不住的挑逗,吸吮,耗不尽的气力。湿润了的香草薄荷的味道。
我闭起眼睛尽力回应,却感觉,抱着我的张扬只是一副精致的克隆皮囊,撕开后的血肉模糊让我有活生生的陌生感。
然后,张扬开始疯狂地脱去我的衣服,以及自己的衣服。终于我们变的赤条条,我却越发显得不知所措,以及害怕。我一动不动,任由张扬狂野的任性着。
他压在我的身上,继续吸吮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脸像是着火似的滚烫。他的手突然伸向了我的那里,我禁不住一阵颤抖。我想我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我闭着眼睛用手指去感受张扬身上发了烫的温度,以及浸湿了的肌肤纹理。
我想,那是我等待以久的升腾。
对不起。
张扬突然地停了下来。
泪滴落在我的皮肤上,像是刺穿了我的身体。
此刻,我不忍张开眼睛。
52、51.(黑)
开始时不时的就抬起头望着浮在天空上的云朵,于是,眼睛里满盛大团的被蓝色鼓吹成的白白棉絮,像是一场惬意的对峙。记得小时候,我也曾怀疑是否每朵云上都被吊着一根线才不至团团坠地,只是越白越蓝让我看不清晰,无法分辨,让我渐渐相信那根线本就是命中注定的透明存在。我也曾盼望某天,有团调皮的云朵不羁挣脱,离线掉落在我的身上,那该是何等温暖柔软的照面,一个拥抱一些温度随即团化成水。只是,越长大,越是忘记了当初的想象。
几秒或是几十秒,眼睛死命地盯住云朵不眨一下,怕是短暂的黑也会错过了移动的证明。慢慢地移动释放出的缓慢,像是爬行在天空中的蜗牛,在静止的当口寻找回家的路途。云朵像是扯动着的棉花糖,在裂开的口子里透出纯真的蓝天,犹如久违见光的感动,即使变的稀薄也在所不惜。
变化的速度要是如这般渴望那会多好,云的移递,花的盛放,都是如此的悄无声息着实结果,至少看不出明显的痕迹,不会因突然而至而无法承受,只有度过大段时间的才能感触轻微,或是虏获惊讶。人心就这么小,太大的任谁都承受不了。
可是,在我们的世界,在陆地上发生的一切,又有什么会变的如此应适人心而行进缓慢,只一个转身便把我们压跨的不成人形,容不得考虑你的感受。两极到蹦崖的刺激和绳断的惨绝人寰。前一刻的笑容,后一刻的哭颜,没有规律可言,一切凭喜好做事。
人心就这么小,太大的任谁都承受不了。
那天晚上,小西抱着我很快就入睡了。和着沉沉的呼吸声,我能听见他在断续地说着什么,却不清晰,犹如梦呓。只在这些模糊的字句里依稀听见了我的名字,像是轻声呼唤,也像低落地哀求,听的我心疼。我用湿毛巾擦着他的额头,只到毛巾干的发硬我都没有离开他去再次浸水。小西抱的我很紧,从未有过的紧,我不不敢动弹,怕一挣扎他就会醒来。
盯着小西手背上的青筋,从不知道一个人睡着了竟还能如此地用着力。所幸,他的表情自然而平静。
渐渐地,我的上身开始麻木。受阻的血脉得不到通畅的对待,自然顽固的自虐。很难受,却仍是不忍动弹半分。
终究,有了睡意,却无法睡去。
接下去的几天里,小西的情绪一直不太好,显得烦躁和不安。我避免在任何事上与他有相背的观点,尽量一切都顺由着他,只求他能开心。可,尽管如此都无法改变什么,与小西的交流变的甚少,就连下了班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工作,偶尔一句也只是告戒我早点睡觉不用等他。往日的快乐温馨蒸发了般,不留痕迹。只在灭灯后的黑暗里,他会在我的额头亲吻一下,然后,侧身抱着我,直到天亮。而我,即便醒着,也不作声响。我把这些归结于他工作的压力,至少,那是在我的理解和接受范围之内的。
我对小西没有丝毫的生气或是不满,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过渡,因为我爱他,所以这是我必须做到的包容。
如我所愿,这样的日子并没多久。小西告诉我那个恼人的项目总算被他拿下了。像是奇迹,本来他已不抱希望,成功却突然降临,措手不及地愉悦。
我看着他的一脸兴奋说,你终于又笑了。
小西楞了楞,然后抱住我。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那是我等待已久的失而复得。笑,以及我与小西的一切。
蔡辰告诉我,母亲被他送入了精神病院,我能看出他的不舍与无奈,光是这样的一个决定就足以让他痛苦万分。无论对于自己还是身边的亲人,精神病院这四个字,毕竟是种不由回避的残忍。
蔡辰说母亲的病恶化的很快,像是以分秒来计,却又无从究其原由。心理上的症结恐怖而无法企及,一旦失控连原点都回不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日不如日,思维日渐混乱。终于,入院成了不得以的抉择。
蔡辰说,他和邹周轮流陪夜。每天晚上,精神病院都会在入寝前循环播放类似于催眠的音乐,舒缓的音乐听多了竟会在心里悠然地生出一种拔不开的突兀恶心,蔡辰总是在这样的音乐里泪流满面。总觉得自己仿佛渐渐成了病员。
我想起了那双眼睛,像是干涸至裂的枯井,深邃的叫人害怕。这样的灵魂要是经过泪水的灌溉会不会开花以及结果,如若不是,与毁灭无异。既已见底而不可救,只望不要累及至亲便已成了万幸。
我把张扬送我的八音盒带去了办公室,对我来说那应该只是过往,不想让它出现在我和小西的现在。我会在中午的十分上好发条,让它转动一圈。金黄色的小细件在透明的躯壳内随着小马达精确地弹奏每一个音,纯净的宛如来自天堂的声响。我知道它只会反复着一首曲子,如此长久必然单调而生厌,纵然如此对我来说也已足够。它是潜伏在我的内心的悠扬以及怀念,随着发条松弛变慢乃至落下的最后一个音,总会让我的心变的纯粹。
“这样的拥抱永远是属于我和你的。”
我无法完全理解张扬说所的属于是否真实存在与我们之间,好比那天最后的拥抱,让我明白,张扬身上已然丢失了我所熟悉的气味,而因小西焦急着的我的心,也丧失了尽力去寻获那种气味的动力。
每一个音符,都会让我想起许多,每一次的想起,都带着许多情绪的层叠。那是我一个人的过去,或是我和他们共同的过去,不管怎样,那都只是过去。片刻里我得到沉浸,因为我很清楚,最后一个音符总会把我拉回现实。
张扬与我,终于成了熟悉亲切的老朋友。消失在空气里的何止音符,我得到的也只是它所带给我的拥抱。
可可因为项目的成功升了职,而那个负责人也点名由可可来跟进所有的后续工作。可可叫上我们和老大一起吃饭庆祝他的成功。
我从心底为可可高兴着,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甚至于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了昔日只在小西身上出现的自信光芒。那种自信反射在小西的目光中,轻轻流露出小西的骄傲与欣慰,我知道,那本就是小西带他进公司的初衷。
老大对此一直保持着微笑与沉默,只在我们偶然谈起那个项目的时候,脸上悄悄出现一种难以解释和察觉的表情。为此,我隐隐不安。
或许是接连几杯酒的原由,可可的脸变的通红。慢慢地,他举起杯子,目光一一从我,小西,老大,SEA的脸上扫过。
可可说,曾经的我觉得孤单而无助,我甚至不知道努力活下去的我是为了什么而继续着。当然,现在的我对于你们来说仍旧是孤单一个,可至少,我找到了让我充实起来的目标。我发现,我并非一无是处,拥有成功后的满足感让我享受。我想,不论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了你们这些朋友我都会越来越好的。SEA,我不会再耿怀老大的选择了,你和我的发光点不同,只能说你更适合他的光源,我祝福你们,因为我已经完全的放下了。
可可说完,仰起脖子一口喝完了杯中满盛的酒,然后,闪着泪光对我们微笑。
老大也拿起桌前的杯子,一口干掉。重重地说,我相信你。
SEA说,可可,对不起。
可可只是摇摇头。
日子有时平静地像是不曾流动,好比小河流上冒着的湿气,弥漫而凝固。我们不敢埋怨这样的日复一日,稍有不安的兴起就足够让我们不及应付,狼狈不堪。
原本说好下班后同蔡辰一同去看望他的母亲,却因为张扬的临时相约而改变了原先的计划。我对张扬的再次相约早已没了日前的突兀惊讶之感,老朋友既已重逢,多多联络也是应该的,可我总感觉此次张扬找我并非见面相聚如此简单。这点,从电话中张扬的语气,以及我对他的了解中不难预感。
“喂!找我这么急没出什么事吧?”我匆匆赶到约好的地方,直截了当地问。
“没……没有,能有什么事?就想你了呗!”张扬吞吞吐吐的样子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靠!我以为什么事呢?害我这么急赶来,要见面什么时候不能见啊?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好吧,我还是先赶去忙正事吧,你要真没事,那我可先走了啊?”我故意这么说,并假装转身离开。
“啊?”张扬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担心张扬真有什么急事,不忍再捉弄他,转过身说:“好啦,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还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张扬不住的挠头,并不正眼看我。
“对我有什么不好说的?不然,你叫我出来干吗?不管什么事,说吧!”我给了张扬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恩!”张扬激动的看着我点点头。“我后天要付房子的首期了,但我见前段时间股市很牛的样子就把一部分钱全投进去了……如果现在离市的话太不划算,所以能不能……问你先借点,等过段日子回升点不至于狂亏的时候,我立马还你?”
“就这事?”我说。
“我不想让我女朋友知道这事,我父母那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更不想麻烦他们。”张扬说。
“于是,你就来麻烦我?”
“我朋友不多……”张扬不好意思的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
“好啦!跟你开玩笑呢!”我突然发现张扬好似不像以前那样能随时接住我的玩笑,只能适时地停止。“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你不找我,找谁?”我努力让语气显得夸张,以便缓解尴尬。
“呵呵,我就知道你愿意帮我。”憋了这么长时间,张扬终于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话说回来,你小子怎么也学人下股海作战了?”说实话,在我的印象里很难把张扬和那些整日研究着股海沉浮的大叔大婶对上号。
“不就是被现在人人抄股的风气害的吗?”张扬显得有点后悔。
看来是我落伍了,这才想起最近身边多了些上班也开着网页关注股票的同事,像是一夜之间抄股竟也成了件不分年龄不论贵贱的潮事。“这东西还是不碰的好!碰了不一定能赚钱,不碰至少不会亏钱。”
“是啊!跌的稍止些,我就预备放血斩仓了。”
“哟,名词还真不少,张扬,没想到你竟也成股民啦!”我笑着说。
“你就尽管嘲笑我吧,嘲笑完了记得借钱给我渡难就好。”张扬无可奈何的说。
“喂,你就没想过,我没钱怎么办?”
“我还真没想过,如果连你都没法帮我,那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去了?”
“我严重怀疑你是早有预谋,不然怎么会隔了这么久才突然联系上我。”
“那你得感谢这场地震,让我有这样个借口来联系你。”张扬总算听出是我的玩笑了。
“记得还钱呐,还有利息。”
“一定,利息嘛……就按高利贷的来。”
“你小子!”我大笑。
“你小子!”张扬也大笑。
时间有的时候能制造眼泪,有的时候制造笑容。想想,也不过是释放了我们积淀已久的情绪,改变是必然的,能不变质已是不可奢求的万幸。
那天晚上我对小西说,你好久都不叫我宝贝了。
小西楞了楞显得诧异,随后微笑着说,想什么呢?睡吧。
过了几秒,补了句,宝贝。
我心安的闭上眼睛。
有人说过,工作只会让人易发觉得日子单调烦闷。但是,为了满足那些我们所喜好的东西,我们无法离开这种单调。这无疑是场痛苦的等价交换,却让我们无法抗拒的心甘情愿。或者,你可以堂皇的说自己只是爱上那种追求成功的感觉,或者,你有个完全不用去努力工作的家底。
午饭过后,我早早回了公司想爬在桌上小睡一会。
吃饱了大脑就会缺氧,容易犯困,忍受饥饿又是件痛苦和极其不健康的事,人的机体构造和人的思维处事一样矛盾而无奈。总之,物极必反,反事只能轻触即止。
头刚触到厚软的靠垫上,就被前台尖锐的叫声唤到了门口。我怀疑公司招聘前台时,分贝是不是考量的因素之一。
门口站着SEA。
SEA说他的银行卡遗失了需要挂失补办,总行在我的公司附近,就想上来看看我和我聊会。
我知道他肯定有心事,能倾吐的对象不多,找到我,无疑有关老大。
SEA说,老大铁了心要出国了。
难道你不想?我说。
起初只是想想,觉得惟有逃避我和他才能永远一起,原以为这样一个决定距离我们还很遥远,足够我慢慢计划,谁知道会来的这么快,却发现很多东西不是说割舍就能够忘却的。SEA靠在墙上,把身上的重量都架在上面。
怎么这么快?之前也没听你们提过,已经定了日期了?听SEA突然这么说,我也很惊讶。
具体没定,但就这几个月的事吧。李林和公司谈了一个项目,他自己承包的,他想做完这个项目就走,毕竟我们去国外需要足够的生活费支撑。SEA说。
签证什么的都弄妥了?
恩。说是靠朋友的帮忙。如今只要给的起钱,什么事办不成?SEA看着我。
老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我笑笑。然后说,你不想跟他走了?
想,当然想。SEA很肯定的说。
去一个没人能打扰你们的地方,想想就很美。我说。
如果这些美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那些人,对你来说很重要,是疼你的把你辛苦养大的至亲呢?SEA很挣扎。
得和失本就是显而易见必须要面对的抉择,两全其美不现实。我说。
之前我为了李林离开过他们,分开的只是两个城市,我已经觉得那是无比的愧疚和负罪,我以为终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祝福我,那我就可以不用离开他们了。我只是在距离和思念上下了一个赌注,但结果,我没赢。面对今天的两败,我突然很不忍心,因为我知道就此一走可能就真的是分开了,离开国家像是叛逃。此后,我无脸见他们,他们也不会想再见我。SEA很难过的说完。
你还爱他吗?我问。
爱。依然坚定的答案。
那就跟他离开这里。我说。
丢下一切?心安理得?SEA问我。
你不是怕付出,你只是怕失去。如果你跟李林离开这里他会明白你为他的付出,可并非就注定了你一定要失去。你只是预想了最大的可能,我们并非预言家,谁都猜不到结局。SEA,你要知道,亲情远比我们想象的浓稠坚固。或许,之前的赌注没有完,或许赌注不够大。我相信,事过境迁后,留在我们心里的只会是不舍。我说。
我真的可以这么做?SEA问我。
如果你不这么做,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吗?或是你舍得离开他。我说。
我不舍得。SEA说。
相信你自己,敢爱的人才配拥有爱。我说。
恩。谢谢,我就知道我不会白来的。SEA笑着对我说。
突然发现我很适合帮人解决疑难杂症,各种各样。我也笑笑。
一个健康的人才有资格医别人,我很羡慕你。
我摇摇头没对SEA的这句话做出回应。我真的健康吗?突然,我对自己有了疑问,转而又对自己的疑问感到可笑。有人说自己健康总比别人说自己久病无医好吧。伤,大多只是在无人的深夜用来展示给自己看的。伤口,隐藏了不代表不存在。很多病人,之所以被称做病人,是因为他们比大多人来的敢于曝露和直面自己。
对了,你是要去银行吗?我突然想起来张扬委托我办的事。
恩。
帮我汇笔钱吧。
好啊。
我把我的卡以及张扬的卡号给了SEA。
53、52.(白)
从一开始我们便拥有自醒,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最终的去处,无论极乐或者渊痛也都是我们渴望窥探而不得企及的地方,可以做的只有扼杀自己的好奇心逼迫自己步步往前。所幸,我们还能了解最初的开始,这样就不会因为不知而恐慌。
那个地方,湿润而温暖。
那个被叫做子宫的地方,是我们第一个坚固安定的窝。有人说,那个地方长在母亲身体的深处,无数器官联结契合,相隔最近的两颗心脏,相差跳动。有人说,那个地方是即使走遍世界的角角落落也再难寻到的安逸静谧。那个地方,纵然多年,依然是我们回忆不了,却无比怀念的地方。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习惯了庇佑,棉絮般的透明叠加起伏让我们感动。挣脱后的蹒跚引来的会是紧抱身体的瑟瑟,而后,逼迫自己习惯。习惯离开,从此独自。
想念起来依依不舍,一但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学而会了人生中注定着的离别,一个接着一个,有痛,有麻木,也有来不及回味的忘却。
长大后,我们铭记着那次别离,怀揣心中的骄傲来腾架起心上的那层保护膜,以为经过,以为不屑,就可以在分别的时候不掉一滴泪,不说一声痛。那些飞扬着的灰黑色的小情绪被完好的隔绝在我们自满的神情中,然后,扬起嘴角,轻轻笑笑,以为着一切都会淡淡散去。
孰不知,这样的我们,心上早已结起了厚重无比的茧,浑浊的黄色,一层又一层。剥开后,鲜血淋淋,伤痕无数。而这些全都是我们故作淡漠后惟剩的自我鄙夷,人前傲慢,人后,自我舔伤。
于是,当一个接一个的别离清晰沉重的端放到我们的面前,我们却仍然选择在脸上坚强的划出淡漠的微笑,大声说着无所谓,心想,那也总比痛哭来的羞涩于人前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犹如一条日旧弥新的变色龙,渐渐地将伪装变成了本能,变的敏感而多疑。只是,变色龙的伪装源于弱肉强食的自我本能,而我们,无聊的装上了虚伪的面具,连情感都逐渐转浓为谈,最后消失,没了心脏。
我们就是这么的爱面子,不想委屈自己,却变的越来越委屈。我们哭,我们笑,我们擦干眼泪迎向再一次的决断,和未来,和朋友,和爱人,和自己。
对不起。
张扬的声音在我的上方盘旋不散,像是郁结的悲伤。只是轻轻地划过,却在空气里割裂开口子,从那里对我释放压抑,然后,渐渐地侵占我的意识艰难筑就的世界。忽然间,我感到一袭冰凉的空气包裹住我,我的浑身上下开始不自主的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这让我难受。我悄悄握住拳头,绷紧身上的肌肉,意识提醒此刻我正赤裸着,没有一丝一毫能帮住掩盖我的羞辱。我感觉自己坦荡成从橱窗中被屏弃进废旧仓库里的一具人体衣模,一样的衣不遮体,一样的残缺不堪,只是,它们比我幸运,因为他们没有让他们难堪的跳动着的温热的心。我只能紧绷身体,用肉体来顽强抵抗这份屈辱不堪,此刻的身体要比心来的绝对强硬。
我知道,我的屈辱不堪来源于那双我曾迷恋无比的眼睛,它像极了平静安宁的蔚蓝湖泊却又在瞬间变幻成汹涌澎湃的洪水窥探我的全部。我的幸福来的如此的不真实,却恰好的突然结束,纵然好似早有预知让我了然,我仍然无法全身而退不伤分毫。
在张扬的目光下,我被蹂躏践踏的疲惫不堪,我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般低贱。我不敢睁开双眼,怕在同他的对视中,在他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屈辱。宁愿活在自己刻意营造的黑暗里,最好永远下去。
好在,我可以自视甚高的相信这一切原本就不是他的本意。于是,我开始害怕在这寂静自瞒的黑暗里错过我所想要明白的透彻,从我们手中滑过的往往是我们不忍舍弃的美丽,只要擦身永不再过。
我有我所必须知道的答案。
泪水在委屈中被浸泡的发了粘,时间一久,粘住了眼睛。我用力撑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残离,泪顺着眼角的方向悄然滑落。我开口问。
为什么?
被泪水扭曲变形了的景象模糊的令人发酸。张扬蜷曲起整个身子坐在我的脚边,像是一个茧,半透明的瑟瑟发抖。
为什么?我问了第二遍,我一定要为我的屈辱找一个出口。
张扬慢慢抬起头看我,泪水也早已在他的脸上留下铭心的眷恋。不知不觉中,我们都任性的委屈了彼此。
对不起。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要听对不起。我说。
但我真的伤害了你。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那就给我个理由。
我……你就当是我的自私好了。张扬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下,轻轻地说。
然后呢?仅仅是因为你的自私我就必须忍受你带给我的屈辱,然后一声不响的选择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张扬,你当我什么?我不是你的玩具,呼来喝去全凭你一时兴起。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你那一句觉得愧疚了的抱歉,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我平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我刻意让自己保持冷静,故意说这些话去激张扬,以求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真的不是这样的,真的……张扬焦虑地看着我,一脸的难受。
我以为我了解你,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说。
连我自己都开始弄不懂自己了,我以为我可以,但我却无能为力。张扬说。
告诉我好吗?我想,我有权知道。
张扬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注视了我好一会。我的泪水也被时间蒸发干涸,我能清晰的看见张扬脸上的每一个细小表情,包括他的无奈与不忍。
江陵,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变态?张扬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说。
我……我一时哑口。我承认张扬的话像是一个小小的雷,轰在我的脑袋上,让我措手不及甚至于丧失了思维。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是我一直试图躲避着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暗地粉饰不敢让它出现在我们之间,却还是等来了藏掩不住的这天。我总是以为他不自知,事实证明不自知的不是他而是我。
张扬没有因我的尴尬而停下,他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像是进行着一场诀别的仪式,然后,自顾自说。
江陵,或许我们本就不该这样的。以前,我总是活的没心没肺,以为只要自己过的快乐,嘻嘻哈哈的过一天算一天,那便是最大的满足。我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但是我们都错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可以不需要别人认同的目光,但是绝不能忍受他们的鄙夷。尹露来找我那天她问我……问我和你是不是那个,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我紧张的一头是汗,我觉得那是十足的耻辱。从那一刻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人,这个是我和你必须经历的关口,逃都逃不掉。我对她的猜想做出了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