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张扬提到尹露时,我的心突然变的些须明了起来。我知道,她终将成为横卧在我和张扬之间的一段阻隔,不是我轻易就能拔根而去的。尹露把现实过早的带到张扬的面前,让他认清自己,也让他对我产生了重新的审度。
我听张扬继续说。
后来,我开始偷偷的上网去看一些与我们有关的讯息,可展露在我面前的大多是悲惨的结局。我明白在众目睽睽下这样的感情无法生存。我很怕自己就这样沉沦,我想要立刻抽身。我开始躲避你,也躲避自己的心。可我发现每当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总是你,很讽刺吧,呵呵,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灵慰藉。我很清楚,你对我的不同寻常,江陵……我一直在压抑着自己,我很痛苦,每当看到你我就很难克制自己的情感。就像今天,我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做放纵也好自私也好……可我还是没办法做到不顾一切,我想到我妈,我爸已经伤害了她,我不能再伤她一次,她的人生已经有了缺失,我不想因为我而让她无法抬起头,给她完整和骄傲才是我应该做的。江陵,我知道我懦弱,我没有勇气和你面对未来,因为我知道,我和你没有未来。
说完。张扬看着我。泪水再次爬满他的脸,只是无声地流,没有哀嚎只有哀伤。
所以你选择了一切,惟独丢下我?我说。
原谅我好吗?他说。
我起身抱住张扬,用力吸吮他皮肤上的气息。进入鼻子的不再是青草郁郁的昂然,惟剩冰凉绝望的叹息。
张扬,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我说。
好。他说。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张扬轻轻推开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穿起衣服吧,小心着凉。
张扬想送我回家。
我拒绝。
他执意。
我说,何必,我需要独处的冷静。
他说,他想陪着我再走一段,只此而已。
我点点头不再抗辩。或许,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只是我的步步迎合,如此看来也不再差这一次。
我听着门被张扬锁上,不愿回头。金属的摩擦以及木质的碰撞像是重重的在我背后割断了一路尘埃的过往,它们独立起那个狭小的空间把它定义成回忆,然后,拖曳到遥远,于是,我的心或身都不能再触碰。
我知道,可能,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张扬的家了。
因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一路,我都不愿开口说话。我低头沉默,却又走的缓慢。于是,回家的路显得异常的杂乱,好似走在自我创立的迷宫。
我的思绪一直萦绕飞舞在往昔的分秒,那一步步和张扬共同走过的路,一声声的放肆欢笑,一次次难过的委屈,每一个音符,每一片树叶,昂然的球场,昏黄的灯光,明晃的太阳,怅然的月亮。
最终,这些闪着光的日子落寞成两个人无奈的结尾。
开始如果那么长,结束总会那么短。
巷子最深的转弯处,在家门前几十米处隐没。暗暗地蛰伏着一些微妙的情绪,日复一日的等待人们的莅临,而后,决堤。
我们很有默契的在走向那。
我停下,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张扬,我说,到了。
恩。路很长,但还是走到了。张扬说。
那……是要说再见了吧。我说。
可以不说的,因为……明天总会再见的。张扬把头压成地平线一般的平行,勉强地挤出笑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宛如一场赌气地倔强。
哦。我木然地回应。
江陵,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通红通红,看的我很不忍。张扬说。
可能……可能它是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看着你,所以它想多看你一会,所以它一直坚持着看……就像站久了腿也会酸的……因为……因为它不舍得离开你。我开始哽咽,开始语无伦次。只要每次沉浸在他的温柔中,我就会不由自主。
我知道很难再与他面对下去,我走过去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背上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音量说。
再见。
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各样的离别。我们数不清每一天从我们的口中要说出多少次这两个字,只是,这两个字随口已经成为了习惯,渐渐褪失。因为麻木,所以失色。
我们变的不以为然,我们变的后悔莫及。
而此刻的,再见,是只有我和张扬才能听的懂的内心的真挚。
恩。张扬用力抱了我。
转身,离去。
一个人的巷子,寂寞,冷清,灰暗,绝望。
我红着眼眶低着头进了家门,母亲在我的身后说,奶奶来了。
我走进客厅一把扑进奶奶的怀中,开始放声哭泣。奶奶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楞住,待她反映过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背,重复着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越哭越大声,竭力宣泄一切的委屈与难受。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孩子,那是曾经最为纯真的过往。大多的时候我们无法窥见心中的童年,只有在无助的时候才会释放他。于是,我们脆弱的犹如长不大的孩子。
我知道,奶奶会给我最为慈祥的包容。
从那天之后,张扬和尹露总会以一对的姿态出现在校园的不同场合。在我眼里,张扬选择以如此迅速和高调的行动展示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是想我死心,或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在别人的眼里,他们的十指相扣,甜言蜜语也已成功昭示了他们在一起这个事实。
其实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既然说清楚了,那之后张扬的一切选择我都无权干涉。而他和尹露在一起也是目前最为顺理成章的一种发展,只是他是真的想和尹露在一起,还是只把她看做一根暂时的救命稻草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要做的只是收藏伤心,收拾心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张扬的好同学,好哥们。可是,许多事情也仅仅是想起来简单。不可避免的我和张扬之间变的客气起来,一个眼神,一句话都隔着拘谨的距离,一切都显得不那么自然,我们只是刻意的按着我们所想的去做去实行,把心放在了很远的地方,任谁都够不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依然会窝在被子里着MP3里张扬为我弹奏的“拥抱”,洗澡的时候我会把水流开到最大,不停的大声哼着“外面的世界”,或是在黄昏后的寝室里从窗外眺望着远方的球场。然后,在这些只剩我一个人的地方,我幻想着阳光与温度,想着想着,泪流满面。
班长说我变得沉默寡言,她很担心我。
我说,很多时候人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发现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要怎样来安慰你,我怕一但说错,只会加重你的难过。班长说。
谢谢,没关系的。我笑笑。
或许从一开始你们的感情就注定要受伤,只是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伤要你独自承受,而张扬却可以这么快的投入另一段感情,他的快乐我很难理解。班长说。
我不怪他,真的。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感情,让我很压抑很痛苦,到如今终于有了放下的机会,我原以为会就此轻松解脱,却发现,放下远比背负更为沉重难堪。我讨厌的是自己。或许,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放下,但我相信事过境迁,我会把一切交给时间。我说。
都说青春是美好而残酷的,像是人的一双手。手背光泽完好,赏心悦目。稍稍翻动,掌心布满班驳交错的掌纹,好似裂开的大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惨不忍睹。这些可怕的线条,注定着可怕的命运,让人不寒而栗。
徐冲在公开课上回答不出教授的提问,另教授丢了脸面。这个平日里看来和蔼亲人的教授竟然在课后出言侮辱徐冲,他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徐冲笨,说他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答,说他是不是利用作弊才考上了大学。
徐冲涨红着脸说,我是笨,笨到连我自己怎么考上大学都不知道,但是你明知道我笨为何还要点我的名让我回答。
说完,他就离开教室回宿舍收拾起行李。
徐冲激动地说,这个学校他是一刻都不想留了。容不下他,也不能容他。
我在旁不断的劝他冷静,劝他不要因为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班长则是把徐冲理进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摆放到原来的位置。徐冲强硬的一次次夺过班长手中的物件再度扔到包里。他们就这样不断拉扯,谁都不发一言,却都加大了动作的幅度。我看着班长不断滴下泪水,她忍住没有哭出声,仍然坚定地与徐冲抢夺着塞到包里的物件。
我忍不住冲着站在边上不发一言的张扬说。你到是说话啊。
徐冲看了我一眼说。让他走吧。,他想留谁都赶不走,他想走谁都留不住。
我很不解张扬为何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徐冲和班长也顿时楞在那里。
你说什么啊?我大声质问张扬。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他要做什么我们管不着,只要他能为自己负责。张扬冷静地说。
徐冲一把推开了班长,扯过自己的行李包,班长失去重心摔在地上。徐冲犹豫地看了看倒在地上哭泣的班长,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往门口走去。
张扬伸手拦住徐冲。你有权选择你的路,但对爱你的人别这么残忍,去,把她扶起来。
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爱?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徐冲用力推开了张扬拦在他身前的手。
我望着徐冲的背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咙中被卡住了什么似的。他的背影像是冷漠绝然的泡沫渲染在空气里,把我们覆盖的无比渺小。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冲回过头,丢给班长一句话。
别找我,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54、53.(黑)
在需要心狠的时候,我们通常能够出色的毫不留情,然后在夜色里被自己麻木的吓了一跳。我们赤裸上身,背向他人,冰凉的肌肤滋生出白茫茫的雾气,那种绝望看了就叫人流泪,像是要死了一般.于是,在背后总会有那么一只手试图用它的温度来融化我们背上的雾气,在指间变的清晰,连毛孔都看的见.看不见的是他的眼神,是愤恨或怜悯,哀求或自嘲,最后的一丝力量在心间衰竭,无力的垂下.
站的久了便会麻木,随后从身上渐渐抖落出一些白色的小尘埃.我们习惯于把它叫做不舍.它们压着空气陨落到地上,再随着我们的动作扬起,最后被空气所碾碎,无形的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也许,我们会忘记我们曾心存不舍,
阳光下,空气被我们嗅出香草的味道.像是顶着大大的太阳用力揉碎了手中的青草,青绿色的汁液顺着手腕流遍我们的全身,辛鲜的味道逼进我们的鼻子,犹如置身一整片香草的天空.天空下的我们被希望鼓吹的身体快要爆炸.那种味道被深刻在记忆里,洗不净也擦不掉.
属于风的银莲拉长了身子,迎颈而盼,倾斜的角度以及洒落的花粉透露出希望的气味.飘飘摇摇的好似不存在这个世界,或是从一开始就是凌驾在世界之上的.而后,当最后一缕阳光收起了它的触角,带出了阴霾的裙摆,整个天空开始发暗.银莲开始急速缩短,变形,变色,它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幻灭成蓝色的蝴蝶带着紫色的斑纹摇曳在绿草丛生中,从地表表面渗出妖艳的气息席卷出绝望的呼吸,蝴蝶抖动着翅膀挥舞出黑色的小粉尘,瞬间累积成硕大的旋涡,演变成地狱的入口.我们肆意的流出眼泪企图伸手捕捉那些个绝望了的小生物,却发现令我们胆战心惊的不过只是盛开到极时的鸢尾.
静静的一动不动.
鸢尾的花语:宿命的游离,破碎的激情.
送走SEA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这群人注定要在一场接着一场决裂中肝肠寸断,而后重生。当然,我们也有抉择左右的能力,只是我们的抉择无法避开决裂,只能在两场不同的离开中选择一场看似较轻的,然后,强装笑颜,振作精神,等待下一场的大架光临。
我们,不过如此。
推开门的时候我被昏暗的光线吓了一跳,房间暗的只看得见个大概的轮廓,明灭忽闪的像是电压不稳时不停的跳动,仔细一看客厅中央的餐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烛台,上面插着几根点燃的蜡烛,因为风的关系被气压拉扯的火焰不断变化,投射在墙上,鬼魅成一片片大块的影子。
这样的场景在我脑中来回滚动,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片刻间摸不到头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一片明亮如昔,现在诡异成这般。我诧异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回来啦?小西把一个硕大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着我,面带笑容。
透过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小西穿着。白色宫廷领子的衬衫,黑色银线的紧身小马甲,活脱脱一个漂亮服务生。这与他平日在家的穿着风格不同,还是习惯他套着大大的棉制卫衣坐在我的身旁,我会油然滋生出舒服的感觉,今天的他,显得太过正式。我隐约看见桌上还放着一瓶开了口的红酒。
搞什么呢?我忍住笑意问小西。
你说呢?小西拿过我的包放在沙发上,拉出椅子让我坐下。
不会是在玩COSPLAY,扮男侍应吧?我忍不住嘲讽小西,虽说我知道他自然不会是有这种低级趣味的人。
喂!我是这种人嘛?小西把手肘架在我的肩膀上,故意向下施压了些许力量。
啊啊!疼死了。我夸张的叫出声,借故挣脱开来。谁让你穿成这样?我说。
这样有什么不好?难道不像个高贵的少爷?小西整了整衣领,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不像。我直楞楞的打击他。
哎……小西可怜扫兴的叹了叹。
说吧,到底什么事?值得你兴师动众成这样。我问小西。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一场老套的烛光晚餐,一般电视情节里都会有的流水帐。
我升职了,总监的位置是我的了。小西淡淡地对我说,眼睛里射出的光犀利而明亮,是种斩不断的骄傲卓然。
我楞了楞,立刻反映过来。
总算如你所愿,恭喜了!我笑笑。
谢谢。小西把我面前的酒杯注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微微举起酒杯,朝我示意。晃动的红色液体在烛光的照耀下变的高贵,有一种魅惑的粘稠感,感觉像是要把整个杯子都吞噬了。
我拿起杯子一口饮尽。酒精化做红色的精灵顺着的我的喉咙滑下,细胞和血管开始扩张,充分接受着外界刺激所带来的亢奋,像是一道火焰匆匆钻进我的身体,然后一下就烧了起来,灼热的蒸发成微熏的幸福。
酒精是样好东西。
对我来说,小西做的食物特别美味,能轻易品尝出眷恋的滋味。重要的是,一直如此。
小西说这并非需要多大的技巧或天赋,重要的只是一份投入的心意,食物的好坏在于料理它的人有没有心,一旦认为是重要的,那你必然会做的很好。
如果你觉得好吃,那是因为我爱你,就这么简单。小西说。
我告诉小西,他做的菜和他的人一样,都让我特别的眷恋而舍不得放。
有你这句话,即使哪天我变成一个满身油烟味的油烟机也算值了。小西说。
我很清楚,就是这般的不知不觉,我习惯了品尝幸福。像有了瘾,良好的毒性让我无时无刻不沉溺在温柔极至的满足中,戒也戒不掉。当然,这一切只有小西能够带给我,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餐盘和餐具被我们狼籍地丢在厨房的水池中,还不及清洗,犹如一场肮脏的放纵。我和小西靠在沙发上喝未尽的红酒,他坐在沙发的一角,我则整个身子躺在沙发上,头放在他的腿上,用我最熟悉也是最舒服的姿势。杯子里的酒依然剔透晶亮,透着紫红色的光泽,酒香四溢,在喉头,在心头。小西说开了的红酒如果不一次都喝完,那是对它的残忍,也是对自己的收敛。如果你想要沾它,你就要有不顾的准备,要是一开始就设了底线,酒不透,人也不会透,倒不如不喝。
小西微红的双颊在我的眼里仿佛唤回了往昔的纯真稚气,倒退的光阴在朦胧中悄悄爬上心头。
酒,真的会迷人。
宝贝,你要相信,终有一天我会拥有我自己的公司,我会变的很强很强。到那个时候,我会在海边买一间屋子,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呆在那。因为那里会有你喜欢的日出,日落,有风的声音,有海的声音。我会陪着你光着脚走过每一片属于我们的沙滩,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你的身边始终都会有我。只要你愿意,我会陪着你看着深蓝星空中的星星,只到你睡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的房子里会有很多很多的镜子,这样不论你在哪个角落,只要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呵呵,你常说我不懂幽默,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学很多的笑话,以后每天都给你讲一个,因为……我每天都想看见你笑……好吗?小西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浓度深情的仿佛随时都会醉掉,和它比起来,杯里的红酒倒像是开水般那么淡了。
傻瓜,当然好啊。在小西的注视下,我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眼眶发热的湿润起来,所幸仰面躺着。
真的?
当然,到时候你别把我抛弃就好。我说。
恩,那我就放心了,很怕一个不留神,你就从我身边消失了。小西用力地挤出笑容,他的笑里有些什么抵触在他的心里。
小西,你怎么了?我问他。
小西定定的看着我,却只是沉默。然后,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低下头去。那一刹那,我发现他的眼中分明有着深深的委屈与难过,浓郁地像是快要满出来一般。那样的委屈与难过让我怕的要死。
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小西。我坐起身来急急地追问。
小西抬起头,艰涩地笑笑。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温柔地吻我,被他的唇触过的肌肤蜿蜒留下湿湿的痕迹。几分钟里小西的情绪变化让我错愕的找不到头绪,如今他的眼泪更是灼热的滴到我的心里,让我的心发烫的生疼。我感觉自己正一秒秒的变小,小到一不留神就被小西的眼泪所整个包裹,这样的严密感让我几近窒息,我难受的动了动身子。小西下意识地放开我,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说好要给你一个足够坚强的小西,却一再让你看到我的懦弱。
小西,如果说你的难过是来自于我,我想,我有权知道。我说。
没什么,大概是酒精作祟吧。小西说着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酒瓶里的最后一滴落在他的杯中渐起红色的酒珠,仿佛是从我的脸上移植过去的他的眼泪。
别骗我了,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对我说一句违心的话。我看着小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或许是在想怎么开口,或许只是让刚刚入喉的酒精能流遍全身,沉默了几分钟后,小西才开口。
你知道,我的心里一直都有一根刺,你知道那是什么。小西说。
我知道。我沉思着说。我当然能猜到小西的所指,这根刺不仅是扎在小西那,也扎在我这。
我可以不在乎身边的朋友说我傻,甚至讽刺我窝囊,这些我都可以当作玩笑。我很清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逼迫你去做一些需要时间才能接受的事情,虽说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你心中的芥蒂是什么,但人都会有过去,在你的伤口没有自行结疤脱落之前我答应过你不会触碰它。所以,我一直在忍,用我的忍来换取我答应给你的时间,我始终相信终有一天你会亲口承认我是你的BF,而不是别人眼中可有可无的暧昧,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你真真正正的爱,不论哪一方面。小西说。
可有可无的暧昧?小西的话像是用重物来回敲击我的心脏,顷刻间让我觉得我对小西的爱在他眼里竟然不值一文。这会让我沮丧和灰心。
难道不是吗?小西反问我。
当然不是。我回答坚定,干脆。
你爱我?
爱!
你把我当什么?朋友?兄弟?还是亲人?
是BF!不是你所谓的朋友和兄弟,也不是亲人,是BF!只是BF!从很早起我就这么认为,我不说不代表不是,我以为这是你我心中的默契,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那为何你依然不肯把自己交给我?你知道吗?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觉得傻!小西直视我,他从未用这般的眼神看过我,它让我油然难受,连一秒都不想对视。
我没法再开口辩驳,刚才斩钉截铁的气焰全然不见。令我们难堪的往往只是别人口中的事实,如此简单的道理其实我们都懂。
我发现自己犹如一颗寄居在小西身体内多年的毒瘤,与其它丑陋难堪的同类不同,我生长他最柔软的心窝里,并且正大光明。我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遭人唾弃的恶物,从一出生就带着毒性,那只是最为低贱的秉性,不仅伤害别人就连自己也曾破碎的血肉模糊。我曾试着离去,却一再被如晨光细腻的温柔拖慢了脚步,自私让我的眷念如潮而涨,我惟有继续接受着庇佑,像是离不开的生命。那些每日淌过我的温暖包围让我如沐朝圣,化成穿过心脏的声音,留下不知觉的烙印。渐渐地,我开始迸裂,虽然疼痛却依然面带微笑,因为我知道那些掉落在地上带着鲜血的黑色硬痂是我不敢面对的过往,他们占据我多年如今全都活生生的离开,哪怕连着血肉我也在所不惜。在我扭曲疼痛的时候,依然可以感觉到那道如晨的温柔,它静谧笼罩在我的周遭,纯净的驱赶着体内不断啃噬着我的黑色,我看着它们一个个的消失,那些挣扎的变成美好的梵音。我想,终有一日我会窥见我的本来,那会是最为纯粹的无害晰白。
小西,或许就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但我明白,该放下的早都放下了。一直以来这都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来对你和盘说出,如果你愿意的话,即使是现在,也可以!我说。
小西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带着兴奋,这些细微的表情在我的眼里被欣慰的放大。他把酒杯放在地上,双手撑在沙发上贴着我的肌肤向我靠近,我没有丝毫的退让,我只看得见他眼中的温柔,如晨光。
你不会后悔?小西的嘴唇贴着我的耳际,低沉地说。
不会。我感觉自己像是快要被他滚烫的点燃。
有你这句话我已经知足了。小西突然离开我的身子往后坐去。
你?我对小西的反应感到疑惑。
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个美丽的时机。小西说。
小西……
等我忙完这阵吧,忙完了,我带你去海边。
恩,也好。面朝大海,什么都会变的宽容。我点点头。
希望吧。小西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不稳打了个踉跄。
好。小西站起身来,因为不稳摇晃了几下。
小心!我伸手扶他。
可能是喝多了,这下真的是酒精作祟了。小西笑笑,示意没有大碍。
去洗个澡吧。我说。
好。走到浴室门口小西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看我。对了,我包里有你的银行卡,今天老大来我公司找我,顺道叫我还给你的。
哦,对!我看SEA正好去银行,就让他去帮我转了笔帐。
上面还有凭条,我看了,很大一笔数目啊,谁这么缺钱?
亲戚。
哦。
小西洗澡的时候我收到张扬的短信。
钱我收到了,谢谢!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本不应该问你借的,感觉那是肮脏了我和你的感情,你知道我一直把它看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我一定尽快把钱还你。
没事,美好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依然。
我匆匆回给他,然后关机。
因为适逢国外假期,公司的几个大客户都选择去渡假,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可以连带轻松大半个月。
人的神经和皮带一样,绷的太紧,就会断。
茶水间里,蔡辰叫住我。
我决定辞职了。他靠在墙上,最轻松的姿势和语气。
怎么会这么突然?我惊讶地问。
有个公司想挖我过去,联系过好几次了。
所以你决定了?
我了解过,这个公司的发展势头很不错,而且他们开出了很丰厚的新酬条件。如果做的顺利,我想让邹周干脆辞职留在家照顾母亲。蔡辰一脸的兴奋,仿佛望出去的都是即将展开的幸福未来。
喂!你真不够意思,现在才跟我说。我装做很生气,心里着实为蔡辰高兴。多年对折磨的隐忍才有了如今幸福的转角,一切都是他早该拥有的,别人等待着幸福的降临,他则努力靠近幸福。
我一直在犹豫,所以没对你说。
犹豫?这么好的条件为何犹豫?
我舍不得你!蔡辰深情地看着我。
切!我一拳挥在蔡辰胸前。
哈哈。蔡辰大声地笑出来。
我也跟着大声笑。
蔡辰,我早就说过,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幸福的。我说。
谢谢。蔡辰也朝我的胸挥了一拳。
我很清楚我和蔡辰的友谊不会被限制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好同事,即使分开再远,我们都是最懂对方的人。
今天我做东,请你喝一杯。蔡辰说。
OK。我说。
我想起今天答应要回家拿些东西,既然已经和蔡辰约好自然是不能去了。我拿起电话拨给小西,让他代我回家一次。
电话里小西的声音显得很低落。他告诉我,做为总监的第一个项目是和“COVER”争取一个独家代理权。既然是上任后的第一个项目,容不得失败。
我突然间明白了小西的心情。
我知道“COVER”的负责人是老大。我想起SEA对我说的他们出国前老大所要拿下的最后一个项目,一定就是这个。感情上,老大从未失去过他想要的,于事业,更是如此。
我们都有跨不过的顾虑,却败在无法两全。
没事的。我一心安慰小西,自己却心烦意乱。
与老大间的情感胶合我再清楚不过,那一定是任谁都不想发生的你死我活。既然这场战役早已注定,我只希望不论输赢,无关惨烈。
恩,你早点回家。小西说。
55、54.(白)
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裂开的口子,在我们行进的路上从内里会不断涌出快乐和伤悲,他们变幻成陌生的模样肆意夺取着欢笑和眼泪,我们像是从一出生就学会了这般的折磨,抗拒不了至多只是期待在幸福的方向上有所偏拨。随着生命的推移口子会越收越小,涌出的东西少了,需要承受的在心上也轻了。于是,我们老了,老的笑不动也哭不出,反而开始期待生命的裂口终究会有完全愈合的一天。
因为,只有等到那一天,才能笑着看见我们来不及承受的所有。
班长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天空漆黑,没有星光,只有一弯残月挂在一端,寂寞的散发着惨白惨白的光,我在距离如此遥远的地方仰头望着它,仿佛突然变作了班长所说的生命的裂口。然后我回过头看着被月光照的同样惨白的班长,像是悬在空中的裂口涌落在人间一般,因知足而扎眼。
那天晚上班长告诉我,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份爱,因为无法说出而显得弥足珍贵,至少它们不会曝露在外而日益褪色。
得不到回应的爱,也能不被遗忘?我问她。
当然,爱有的时候就只是单方面的不求回报,谁说发了芽没开花就一定不算存在过?你爱张扬,你知道,他知道,我也知道,那就是你的爱留下的痕迹。
那你呢?你也爱过张扬。你的痕迹到底在哪里?
我和张扬的种子从一开始就丢了,找不到了。
是我把它弄丢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现在的我有了徐冲,我只知道,我爱他,我的那颗种子在他的心里,正等着开花。
那天晚上,班长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因为她的幸福,笑容,都无比真实。可是如今,一切曾有的美好都已悄然离她而去,找不到幸福,也发现不了笑容,记得起来的只有照在她脸上的惨白的月光。
徐冲就这样又一次的消失在我们面前,他的离去看似突然却早已埋下预兆,如同上一次的不告而别。我很明白,他既已选择在我们的眼前决然离去,那一定不是轻易就能做出的冲动举止,换句话说,他很难再会回来。我们都错在太爱面子,当我们的羞愧,屈辱,不堪被重要的人看到时,也就意味着我们丧失了回头的勇气。
就像他离开时最后留在我脑中的转身背影,它让我轻易地就想到了张扬。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两场决断轮番上演,却只越发觉得无能为力。他们对于我都太过重要,这份重要让我彻底地畏首畏尾。
我想,徐冲一定听不见,听不见他离去的身后,班长伤心欲绝的呼喊。以及,她哭累了喊累了,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爱你,请别走。
时间匆匆的像是口中呼出的一团气,茫茫地只在空气中逗留一瞬,却又足够你看清每一个细密的水分子,缓缓地从你的眼前晃去。
又一个学期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用无所谓的态度装饰着一切的流失。我们就是在这样的蓝天白云下,在绿草盛然中,在钢筋水泥铸造的教学楼里飞速成长着。用我们看不见的速度,故作成熟,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稚气依然。
我早已经忘记了当初憧憬在校园中的美好,它们随着我们的步伐逐渐消散,那种失重的落差让我们害怕去将它们寻回。于是,在还剩一半的路上,我们在大笑中痛苦,我们在流泪中微笑,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青春,是需要拨开薄雾才看得见的残酷与美好。
张扬还是我的同桌,在有课的日子里,他依然坐在我的左手边。我们还是会聊天,甚至比往昔聊的更多,只是我们的话题里缺少了徐冲,尹露,以及我们自己,这仿佛成了我们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雷区,一旦到了敏感地带,我们都会默契的绕开不去触及。我知道我和他都以为我们可以做到和从前一样,哪怕只是假装,但我们的内心都介意和曾经的自己再有往来,于是我们变的拘谨,变的客气,变的假惺惺。连一个微笑,一句问好,都透露着生疏的尴尬。就因为这样,我反而觉得我们更像是关系友好的同学,我们因为太过刻意而变的不够真实,虽然免不了会有感伤,但假惺惺地我们除了努力扮演好同学这一身份,什么都演不了。
我在想,如果说我对张扬的不自然是由我对他的爱而造成的情感扭曲,那么他与我如出一辙的表现是不是代表我在他的心里不只是个普通朋友,令他无法自然以对。是好是坏,就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
有尹露在的时候,张扬从不会在我身前逗留,这是他的一份自知,也是自醒,我很清楚,所以去不强求。他们的亲密是恋人间最为亲密的理所当然,即使我没有亲眼所见,单凭想象也会着实揪心。我不想自虐的看着这些发生在我眼前,能避则避已成为我们之间最为妥帖的共识。那些曾留下彼此气息的角落如今是剩我落寞一人,哪怕我坚强坦然地决定独自走走遍,在灰尘包裹的泥石路上,除了回忆,嗅得到的惟留他和尹露的甜蜜。
可生活总能把人忘死角上逼,当你已经可怜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它仍然会在背后退你一把,幸灾乐祸的看着你一路尖叫着往深渊深处坠下去。
我不想见尹露,但她想见我。
那天,我在宿舍里听音乐,室友说楼下有女孩找我。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班长,下了楼却诧异地看见了尹露。
她穿着亮黄色的衣服,仍然扎着那束让她看起来很精神的马尾辫,在夕阳的余辉下,像极了落日后假装太阳的寂寞柠檬。她说有事找我,需要一个隐蔽而安静的地方。尽管满肚狐疑,我还是点点头,跟着她。对于她,我无法假装不认识,或是轻言拒绝。
尹露把我带到一处小石凳附近,周围花草覆盖,我想足够达到她所需要的隐蔽。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带着骄傲的笑容,开口。
我知道你喜欢他。
恩。既然她如此的开门见山,我要是有心回避则成了多余。我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现在呢?她问我。
这与你有关吗?
你应该知道我和张扬的关系。
那与我无关。
是不是你们这些人,除了对自己的那些特殊爱好,对于别的都这么冷淡乏味?尹露嘴角明显带有嘲讽弯度。
我当然知道她口中所谓的那些人指的是什么,对于她以及很多人来说我就是个异类,这无可厚非。只是我受不了她那种凌驾的姿态,以及一开口就采取羞辱的方式。
对不起,不管我是哪种人,我都很清楚哪种人才值得我去关注或加以热情。你如果有事就说,没有,就不用浪费我和你各自的时间了。我冷冷地说。
那我希望从今天起张扬不再是你关注和加以热情的对象。她说。
我知道尹露找我只一个原因,那就是张扬。但是我不曾想到她会提出如此直白的要求,更何况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你觉得你有权干涉我和谁做朋友?我反问她。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张扬当做朋友,那我今天不会来找你。她说。
放心,你所想的不会发生。我说。
张扬和你不同。那天,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想象和我从小玩到大的他会和你……我知道他只是一时走歪了,他的本性不是这样。我告诉他,我看不起他,不只我看不起,周围所有的人都会看不起他。我告诉他,他应该找寻大家都会走的路,而不是贪图好奇和你们掺合崎岖小道。他应该负责,为自己也为他的父母。所幸,他听的懂。尹露并没有对我的话做出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他想说的话。
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我说。
我需要你的一句保证,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如果你喜欢他,就该知道什么才是对他的好。她说。
为他好,还是你在害怕他不够喜欢你?我轻蔑地说。
他很喜欢我。她说。
哦?我冷笑。
他和我上床了。她说。
我的大脑像是被猛击了一下,昏沉沉地一片空白。仅有的意识让我知道凶器是尹露最后的那句话。
你放心,我和张扬永远只是好朋友。我说。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没有转身,只是尽力让自己还有力气站在原地听她说完她想说的,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今天的事,我希望只有你和我知道。还有,别忘了你的承诺。
听完,我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走去,我讶异自己还有勇气,并没有可怜到用逃离的姿态。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尹露,她也是如此的扎着马尾,看起来那么美好。如今,留给我的,只有厌恶。
当我背向尹露的时候,我宁愿相信自己已将混乱的思绪和哀伤的情绪都丢在了身后。可事实却是我每向前走一步,那些浊浊的思绪和情绪跳跃着不断攀附在我的身上,拖着我的步伐,让我顿觉笨重而维艰。我突然间明白了徐冲当时毅然离开的那份冲动,当周围的一切都压迫般充斥在你的空气里,你能滋生出的唯一感觉就是“逃离”。
徐冲在那刻有了选择,我在此刻也必须如此。
在这诺大校园里,我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分明有着张扬逗留过的痕迹。而我闭起眼睛,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竟然是他和尹露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的酸涩场景。我的心一把揪了起来,久久无法复原。我不曾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的地步,也不敢相信张扬的爱也是如此大胆而奔放,直楞楞地与她升腾到肉体的关系。他占有着尹露时的神态,呼吸,动作,话语,我都抗拒去想象,抗拒把这些同他对尹露的爱挂上钩。记忆中紧贴着我的肌肤,如今贴着尹露,那曾让我着迷的青草气味在他们的浓艳翻滚中也已全然碾碎。
这和我所认识的张扬不同,陌生到仿佛分裂成两个人。我很难接受我所爱着的灵魂他的肉体被另一个人占有,继而相互抚慰。光是想想都会心疼,更何况已然成为了事实。
因此,我选择逃离,逃到一个嗅不到他们气息的地方。我毅然地如同徐冲,离开这座绿荫庇佑的城池。同住的室友看着我离去,不发一言,我在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陌然,以及我所流露的疮痍。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给班长发去一条短信。我请几天假,有事。
徐冲消失了,我不允许你也消失。班长回我。
不会。
我跟父母说因为庆典的关系学校放假两天,对于我的说辞他们从不会怀疑,除了内心的愧疚作祟,我依然感受得到家带给我的安全感,并且一如既往。像是受伤后本能寻觅到的洞穴,潮湿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