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室里站满了来送班长最后一程的我们。沉重悲悯的悼词在她父亲的嘴里成为最艰难的道别,纵然款款留恋也不足以替代班长在我们心里的万分之一的美好。张扬不发一言地站在我的边上,双眼不曾从班长的相片上离开,像是被收掉了魂。失去主人的“格格巫”蹲座在角落低低地呜鸣。整个房间被悲伤笼罩着,想逃也逃不掉。
我想起那个流着泪还在拼命微笑的班长,想起她骄傲地唱着“还是会寂寞”,唱的如此动容。我们曾许诺有我们的相伴永远都不会寂寞,可如今,她却背信弃义,独自躲藏到遥远的边界,在我们望不见的地方悄悄唱起那首歌,唱到我们突然地万分寂寞。
旁边的同学开始啜泣,然后蔓延开,哭成一片。因为我们都知道,不过半个小时,班长的遗体就要被火化。爽朗的笑声,如画般的身影最终只会成为灰白色的粉尘,隔着瓷器盒子向我们诉说被尘封的青春。
我不知道死去的人是否还能感受到爱与被爱,哪怕活着的我们太多时候也都只是在有意识的麻木着。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在场的我们都曾无比的爱着班长。而在这巨大的悲伤阵营里,不见徐聪。
那个,班长为此隔断人间的男人。
我曾问张扬,是否要把葬礼的时间地点告诉徐聪。
张扬冷冷地说,不用。然后他关上相机的电源。我知道相机里是我们几个未曾来得及冲印的相片。我们总是抱怨时间的匆匆,却不想它早在身边被我们荒废的无处不在。
那未免太过残忍,我说。
他不配,除了残忍他什么都不配。张扬说。
看着他决绝的态度,我没有再坚持什么。张扬走后,我拿出手机给徐聪发了消息,依然把我所知的告诉了他,我知道班长一定想见他。
最终,徐聪却并没有出现。所幸,我再也无法听班长亲口诉说她是如何失落,那样我一定会为她难受。
时间又从我们的眼前掠过一些身影,正大光明地宣告离别在即。
向来受不住如此巨大压迫感的我悄悄地从人群中往后退去,打算从后门离开。
去哪儿?张扬问我。
透下气。我说。
他点点头,用不经意地动作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刚跨出门口,我就看见了转角处的徐聪。他侧身蹲在墙角,头埋在双膝里,一头乱发,一身酒气。这些都不重要,他还是来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徐聪的身子上下起伏的厉害,我知道他在哭。我轻轻地拍了拍他,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尽是哀伤以及一闪而过地窘迫,他迅速地抹干眼泪,起身想要离开。
各自分开的光阴里,我们都被油然地涂抹上一层说不出的沧桑,久而久之它会被现实的陌生感所替代,吞噬掉我们的勾肩搭背和彼此交心的时光。
我叫住他。
徐聪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停住脚步,反而是越走越快,甚至是逃亡的速度。
我赶上去一把拉住他。别走,听到没!
徐聪转过身挣脱开我,大声吼。你们到底想怎样,不是叫你们别管我,别来找我,干吗都不听?不来找我不就好了,不来找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徐聪就这样在我的面前又吼又哭。我没见过如此失控的他,或许是因为喝了一夜的酒精不及挥发,拥挤在一起,逐渐随着胸口的悲伤律动地涌出身体。
你知道,她在乎你多过在乎她自己。我对他说。
谁要她在乎了,我凭什么要她来在乎我?我只会为自己找来各种各样的借口去逃避,我是混蛋,是懦夫。我连面对她面对问题的勇气都没有,甚至愚蠢到怀疑她对我的感情却没意识到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徐聪说。
她觉得值得就够了。我说。
为我,不值得。徐聪说。
你来就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既然来了干吗不进去。我说。
我没资格进去,说穿了,我没脸见她。徐聪说。
你是没脸见她还是没脸面对你自己?我说。
我……徐聪嗫嚅着,想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她为了见你丢了自己的性命,而你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见。你果然是懦夫,是混蛋!我为班长感到不值。我大声呵斥。
徐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显然,他没有料想到我会用如此重的口气来指责他。
你到了门口却迈不出这最后一步,看来你依然在逃避发生在你身上的过错。你以为只要你不出现就能忘了她是为了你才出的车祸?别骗自己了。我继续说。
徐聪把头压低,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光线剪切后的影子里,整个人仍然瑟瑟的发着抖。
如果你觉得有愧,那就进去陪完她最后一程,在她人世的最后一刻,她需要她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在她身边。我知道她想见你,想你好,哪怕是耗尽自己的生命她都希望帮你找回过去那个阳光自信的你。你们已经有了无可挽回的遗憾,现在,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减少遗憾。我说。
徐聪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继而把视线重新转回到我的身上。他说,我跟你进去。
我和徐聪走进大堂的时候能感觉到悲伤的气压在一瞬间降到了最低,参合着周围人们的眼光凝固成冰,甚至在悄然下能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
我的背脊一阵发热,那是张扬向我投递来的责怪。我并不介意,这对于我和徐聪都是暂时需要放下的成见,不需在此刻理会。
徐聪慢慢走到正中央,抬头看着相片中微笑的班长。我听见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实在迟了太久,早已被岁月冲刷的苍白无力,仿佛间隔着世界的两端,听来却依然动人。
整个大堂安静下来。这份安静下怀揣着隐隐的不安,像是在等待下一秒的爆发,让他产生焦灼的忧虑。
让我始料未及的事还是大咧咧地在我眼前发生了。张扬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抓起徐聪的衣服领子用力将他朝门外推去。他满脸的愤怒,抓着衣领的手暴着可怖的青筋,他尽力把声音压到最低却仍然掷地有声地回响在在场每个人的耳际。
你还有脸来?滚!张扬说。
徐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吃了一惊,他捏住张扬的手腕试图用力挣开。放开我!徐聪说。
滚!张扬大吼。
我来见她最后一面。徐聪的声音颤抖着。
这不需要你,也不欢迎你。我不想再重复一次。滚!张扬说。
放开我,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干架!徐聪和张扬的双手都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感觉像是几块纠缠在一起的烙铁。
你最好给我消失,或是找个没人找的到的地方一头撞死。张扬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该如何用不着你来教训,你看不下去大可以不看。徐聪的火气也明显大了起来。
徐聪,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不要脸了,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她,不是我,不是别人,是你!你怎么还好意思站在这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扬晃了晃紧拽不放的手。
我本想上前劝开两人,却被他们不断上涨的气焰吓的慌了神。
我也再说一遍,我来这里是见我喜欢的人最后一面,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要算帐请挑个对的时间,我奉陪!希望你还懂起码的尊重。徐聪说。
喜欢?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谈尊重!她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你有好好珍惜吗?你自私地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不爽了就一走了之,把我们都当作陌生人。你太不知好歹了,是你的无聊任性害死了她。别在我们面前假装冠冕堂皇地说你喜欢她,你没资格,没资格!张扬用尽力气将徐聪往外顶,几乎是把自身的力量全部压向他。徐聪终于站不稳倒在地上,张扬因为失去了支撑点也向下倒去。
周围的人看着情况不对纷纷上前拉开他们,班长的父母不明所以的惊慌失措,整个场面乱昨一团。
徐聪拼命推开张扬,涨红了脸。对,我是没资格喜欢她,我连个狗屁都不如,我知道你打从心里看不起我,巴不得我彻底地消失。你当然不希望她来找我,这里谁都有资格说我,除了你,你和我一样不知好歹,一样狗屁不如!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次!张扬从地上爬起,冲向徐聪,抡起拳头。
你一定不知道,当初是你最好的兄弟丢掉了你写给她的情书,她才会退而求其次的选了我。她喜欢的是你,要不是你的好兄弟,我想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也就不会有我什么事了,所以害死她的不是我!徐聪定定地看着张扬,一字一句。
真相像是被我们踏在脚下的雷,即使自己清楚它的方位,也保证不了别人不会去随时引爆。
张扬的拳头停在了空中,像是按了遥控器的暂停钮。我看着他停住的背影,脑袋“嗡”地一下全部清空了,只剩血液在空掉的壳子里滴答回响。
张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屈怒。
他一步步走到我身边,问我。他说的是真的?
我心虚的点点头,不敢看他。
你……是故意的?张扬颤抖问我。
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是保留着一份对我的信任,事实在他的眼里太过不可置信,他宁可听到我的一次否认。可我骗不过我自己。
恩。我再次点点头。
我想此刻的张扬一定是很难受,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微弱悲鸣,像是哭泣的孩子压扁了喉咙再也叫喊不出的伤悲。
张扬一拳挥向我,力量击打在我的脸上,我踉跄地倒在地上却感受不到疼痛,整个人麻木地瘫坐着。
我看不起你。张扬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我,各种各样,我无力分辨。
格格巫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它用哀怜地眼神看着我。我的脸开始火辣辣地生疼起来。
我自己都搞不清我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那的,直至我踏进家的那刻我的脑袋仍然空荡着,我机械地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脱鞋,脱衣,洗手,坐下,开电脑……
脸上的泪痕干了后胶水一样紧贴着皮肤,干干的绷着。我看起来像是跌落进水沟的倒霉蛋,只能失魂落魄的看着自己。母亲看到我这样也没多说什么,想必是以为我因为同学的去世而格外的伤心。
直至坐到双退酸酸的麻木我才逐渐恢复了思维。我想起他们将我从地上扶起,安慰地问我有没有事,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我想起徐聪看着我时露出的同情;我想起我狼狈不堪地离开,连死的心都有;我想起张扬的眼神,拳头,以及他对我说的,我看不起你!
如果人真的可以在脑中放上一快自行控制的橡皮擦,哪怕是虚伪的让自己忘记痛楚,忘记不堪,那也是谁都乐得的一擦再擦。
我很清楚自己的行径可以称之为丢脸,哪怕张扬就此不再理我,那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事实。我不奢望转机或是他的心软,伤心也是在所难免。
有些人总爱在你懦弱的时候窥探你的私隐,硬生生地把你的伤口往更深处扎去;有的人则相反,他们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动声色的填满你的创伤,让你不得不心生温暖。
单就我和他的交流密度,他断然算不准我所需要的安慰时机,一切只能归结为注定。
黑色幻想回复了我的留言。
我也想见你。他说。
10.22晚上7点我在虹口体育场等你。他又说。
记得穿蓝色的衣服。他再说。然后,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
我看了看屏幕上的日历,离开他说的日子不过一周。我上网查了查,那天是五月天的演唱会。日光倾久,记忆不褪。我对他起过的每一个字,看来他都记得。
被人不住的惦念,始终是场不小的安慰。
到了那天,我如约穿上蓝色的衣服,忐忑而兴奋。临出门前我翻出他给过我的唯一相片,帽檐下的他掩盖在光影下,辨认不出容貌。
对我而言,他仍然是神秘的。
体育场外站满了人,歌迷,小贩,黄牛,拥挤而嘈杂。人流在拐角处往往停滞不动,往前挪步都成了困难。
我猜想他站在哪个角落,四处张望时却意识到我根本就认不出他。觉得好笑。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他,后背却被轻轻地拍了下。
我回过头。
他比我高一些,头发软软地盖着额头。眼睛里是一大片倒也倒不完的湖泊蓝,氤出白色的雾气,以及温柔。
是你。我笑笑。
当然。他也笑笑。
你怎么认的出我。我说。
因为我记得。他说。
我们彼此了解对方的秘密,在深处徘徊却不曾进入。我们像是若有若无的朋友,珍惜而陌生,熟知却欣慰。好比熟悉的陌生人。
走。他说。
我跟着他向前,穿过人海,心里不存丝毫质疑。信任的犹如从来就在身边,不曾离开。
为什么要我穿蓝色的衣服?我问他。
因为属于五月天的歌迷都是他们热爱的海洋。听我的没错。他说。
我很听话的。我指指身上的衣服。
这是我看的第一场演唱会。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说没有看过他们演唱会就不算真正听过他们的歌。音响灯光轰炸了我的整个身体,让我不自禁地兴奋起来,跟着他们叫,跟着他们跳。那五个大男孩卖力的挥洒着他们的热情,他们把生命,爱情唱进了我的每一个细胞。
当他们举过大大的探照灯扫向整个体育场,通亮的光一一掠过我们的脸旁,晃动着我们的视线,像是太阳在我们的肌肤前蒸发。
他兴奋地在我耳边叫喊,他说。你有什么不快乐有什么委屈都叫出来,记得一定要大声,越大声,这些都会离你越远。
我跟着他,跟着全场一起唱,一起叫。感觉自己的嗓子哑了,沙沙的有点干疼,但我不去理会,仍然有多大声就多大声。
所有积在心里的复杂情绪在那一刻浮上来,黑夜柔和着舞台上的喧闹容易让人肆无忌惮。在倔强的音符里,我泪流满面。身旁的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尖的力量透过我的手背直达我的心。他的笑容在蓝色荧光棒的照应下显得好看,犹如扩散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湖,蓝光粼粼。
不管以后怎样,记得你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我,你的快乐和悲伤我都愿意陪着分享。这样的你至少不会孤单。他说。
我知道,因为你和我一样的倔强。我说。
我们的声音很快地就被这场巨大的喧嚣淹没起来,微弱到只有自己知道。其实这样也好,被动地吞噬掉原本属于自己的寂寞,哀伤以及桀骜的奋不顾身,终于渺小到什么都不是。
演唱会散场后我们来到深夜的丽娃河,他说这是他一直想和我一起去走去看去感受的地方,从一年前。
终于。他说。
还是那些物,从一开始就荡漾进我的心里。垂湖的柳,柔和的湖,微凉的风,荡漾的我们,这些都像是被包裹在不易腿色的油画里,只差一个框就可以永恒。所有的一切未变的犹如不曾发生。
只是这些开始在我的心里悲哀的趋于平庸。
原来这也不过只是条如常的湖。我说。
很美啊,你不觉得吗?他说。
这么黑你都看的清楚?我说。
很多东西都是越夜越美的,包括丽娃河。只要看过一次就会记在心里,即使视线无法清晰,仍然可以在脑中靠着记忆幻化成你想要的美。不是吗?他说。
很多人就是喜欢被传说覆盖过的东西,其实只是自己强加在它身上的美好。我说。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悲观了,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这样的。他笑笑。
印象都是骗人的,这你都不知道?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是不开心的。我说
你啊,这么小,就这么感伤春秋的,老了怎么办哦!他说
老了?我们这些人会老吗?老了以后又都是什么样子的?我摇摇头说。
什么叫老了会怎样?该怎样就怎样,想这么多干吗?发生的很多东西我们都来不及好好的把握,珍惜,还没发生的干我们什么事?他突然伸过手来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把头扭开,尴尬地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几秒钟的时间,心里有温暖的感觉,这和张扬曾经带给我的不一样。与张扬的相处像是一场随时随地就会终止的冒险,忐忑后的安慰拥抱悲哀地可以定义为劫后的温暖。而他带给我的却是最为牢靠最为实在的温暖,是发生在我轻易就可以感受到的距离之内的切实,像是怀揣在手心里的小小太阳。
干吗躲开呐?怕我非礼你不成?他像是在揶揄自己。
不是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先否定掉他的猜测。我知道他断然不会有他口中的行径,这不是过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奇妙的信任感,油然地存在着。
其实……他变得犹豫起来。
其实什么?我问他。
算了,告诉你吧,我不想对你有隐瞒。其实,我有BF的。他说。
哦,这样啊。我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心却无预计的往下一沉,连我自己都吓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我只是觉得必须告诉你,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来表达,希望你懂。他说。
恩,恭喜你。很奇怪地,心里瞬时泛起酸酸的物质,不明状况却感觉一定是少了什么,让心荡在身体里左右摆动,悬挂着一般。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了张扬亲口对我说他决定和尹露在一起的那天,几乎差不多的摆动,差异只在幅度的大小而已。
和他认识也就是上个月的事,人都是寂寞的,即使嘴上说的再无所谓。特别是等的东西一直等不到,心一旦没有着落就特别想找个地方落脚。他意有所指的看着我。
恩。我故意把头转开。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风把衣服吹的鼓起来,有乘风破浪的满足感。我发现我们其实一直都在绕着丽娃河转,眼前的景物在黑暗中变的愈加熟悉,也愈加陌生。
他提议找个地方坐会,于是我们选择了河旁的石凳,面对着丽娃河。
夜中的柳条特别的细,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被黑暗吞掉,变成更为宏大的一部分,成为风中的波澜。
回忆很好,其实丽娃河就是被无数人的回忆堆积起来的。他说。
也许吧。我说。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执意地想见你吗?他说。
我摇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太多委屈,我想让你快乐,不管最后能不能办到,不去尝试我始终不甘。他说。
我很感动有人这么地懂我,在乎我,让我再一次地词穷。
所以,今天晚上我是属于你的,你有任何的话都可以对我说,有任何地事都可以要求我去做,只要你愿意让我尝试着给你快乐,哪怕只有今天。他说。
为什么?我的眼角微热。
我想,我喜欢你。他说。
天光亮的时候我与他分别,我始终没有问及他的真实姓名。我想,他应该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短暂,悄俏来,悄悄走,或许留痕。他的心只属于那个我所不认识的男子,即使他们的日子不长,那也是给予过的承诺和身份,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他喜欢过的网友。
我只记得我告诉他我的故事,说了一夜。
我只记得故事的最后,我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夜。
我只记得他对我说哭出来也好,把悲伤排出体外,就只剩快乐了。
临走的时候,我记得他说,如果有有朝一日,他有把握有勇气有资格带给我笑容,他会回来找我。一定。
我笑笑说。好好对他。
59、57(黑)
思绪总是过度地拉扯着我们,向前又往后,在空气中留下伤口的气味与痕迹。这般拉扯的结果终究是把我们分裂开来,我们迷恋着留度在身体外的另一个自己,看着它可怕地哭,害怕地笑。我们耻笑着那个受了伤快要死去的自己,在记忆里跌跌撞撞无惧痛楚,勇气大到惊人,却踌躇在此刻,担心着下一个眼神,后一个动作。
越是害怕想起,越容易想起。那些日子里做过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无论摆放在心里或是挂在口边,那都是篡改不了的事实。
我们只好挑一个日子,握一杯红酒,带着想哭的心情,正襟端坐在这家叫做“思绪”的影院里,看着一部名为“记忆”的电影。片子毛糙,色泽暗淡,场景模糊,对白残缺,想必是我们反复点映后的损伤。每天过后,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情节增加在昨日的尾巴,提醒着我们导演的孜孜不倦。于是,哪怕这样的情节太过烂熟,甚至倒背如流,对我们而言它都是新的。
画面里有似曾相似的主角,有刻骨铭心的配角,还有那些最为熟悉不过的必然发生,偶然相遇,这些都反复在我们的眼前摇动恍惚,看着傻瓜般的他们执行着傻瓜般的义无反顾,明知是错,明知是可怖的种子,明知在下一个剧情里就会发芽参天,却不得阻止,只好对着银幕咆哮。而后,在最黑暗的角落,小声哭泣,默默难过。
影院很大,却只坐最后一排的左边位置,揣揣等待。
周围漆黑,屏幕刺眼,观众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小西曾经对我说,你的背影看上去太过孤独,看的我很难受。
我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小西说,他们只是不曾进到你的心里。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背对我。
我说,我也不想。
那天晚上,我毅然地挂了那通由可可接的电话。至少,那一刻,我是冷静地,异常地冷静。至少,我懂得这样说服自己。
心里的怕在短瞬间被更大的波澜所吞噬,被恶性的暂时强压住,那些坚硬冷冽的液体拍打在身体里,疼到麻木。我当然知道,那一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允许去想,去揣测。越想越怕,越想无非更靠近事实,或渐行渐远,无论哪种结果都会让我后悔不已。
我很清楚,我要等的不是无数疑问堆叠的猜忌,而是一个人的答案。
我在等小西,等他回来,等他亲口对我说。
蔡辰向公司递了辞呈。几天前,当他告诉我他要辞职的时候,他的脸上充斥着对未来的憧憬以及掩盖不住的欣喜,我为他骄傲。如今,他还是选择离开,不过早已物是人非。他的每一个动作在我的眼里都是那么的缓慢,像是流淌着极端悲伤的无力颓靡,我看着他收拾着这些年来的痕迹,一件又一件,都是丢不掉的回忆,我为他难受。
一定要离开吗?我问蔡辰。
我以为能够拥有一切,现在却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什么都没了,连原来的都不见了。蔡辰说。
你知道,这怪不了你。我说。
江凌,你知道,从小的我命就不好,我有个该死的父亲,有个命苦的母亲,如果不是她的坚强,我们活不到今天。可我现在觉得还不如在那个时候死去,至少我母亲可以少了那许多的痛苦,我知道这些年她都不好过,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安慰她,可我不知道,从我父亲死了的那一天开始,母亲的心就悄悄的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来碰。现在她还是走了,晚了十几年,却留给我永远弥补不了的愧疚和责难。还有邹周,对于她我有太多的还不清,她母亲说我自私,说我是凶手,我无颜以对,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蔡辰苦笑着摇摇头,在我看来,他的笑比哭要凄惨无数倍。
蔡辰身上的包袱从懂事那天起就加注在他的背脊上,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卸下,他的忧愁是他解不了的心结,我望着他总像是望着一湖深蓝不见底的静泊,表面如镜,内里的沸腾未曾停歇。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人生,我只能为他难受,什么也劝阻不了。
那你有何打算?我说。
我的心早死了,从她们离开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死了。我答应过母亲等她病好了,会同邹周带她走遍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如今,母亲不在了,邹周不在了,但我还在。哪怕只剩我一个人,那些地方我也一定会去,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了。蔡辰说。
什么时候走?我问。
随时。蔡辰说。
记得告诉我。我说。
蔡辰点点头。
蔡辰说的没错,所幸,他还在。
到家便发现了摆放在厅里的行李箱,醒目地靠在沙发边上,小西的行李箱。
心情立即变得复杂,我提醒自己,该来的必须来,况且这本是我一直等待的结果。
我朝屋里轻轻呼喊着小西的名字,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浴室,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人,只见行李,不见小西。
冷寂的失落感包围住我,才发觉,我是如此想念小西。
小西一直把事业看的很重,或许公司有事,放下行李就必须赶去,我给自己也给小西找了个理由。
我打开行李箱为他收拾。随后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等小西,沙发正对着门口,这能让我在第一时间就见到小西。
我窝在沙发里,用自己最舒服的姿势,静静地等。
等。
你的背影看上去太过孤独,看的我很难受。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他们只是不曾进到你的心里。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背对我。
我也不想。
不知道何时睡着,也不清楚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光已亮,窗外透着好看的颜色,橘红被薄盖在灰亮里,有复苏的气息。眼角湿了,我知道是因为梦里的那段对话。
我记得这段对话。那是在冬日的午后,我和小西身上披盖着厚厚软软的白色被子,被子下小西紧紧地抱着我,我们窝在沙发里,只露出头,关掉暖气,听着忧伤的音乐。小西说,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一曲终了,他对我说。
我不清楚现实出现在梦境里会有什么寓意,我也想不起梦境中的场景以及我们的表情是否和现实中的一样。但我清楚,不管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我与小西的这段对话都让我难过的流泪。
如今,没有了白色的大被子,没有了冰冷的空气,没有了音乐,没有了小西的怀抱,只剩下这张沙发重复着当日的惦念。
天亮了,我醒了,小西一夜未归。
我起身走到阳台,楼下的老树依然清冷地伫立着,老树旁用石子铺成的小道干净地似无人去过,也无人来过。
我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害怕,无助,时光仿佛跳回到多年前,记忆中的少年伤心欲绝,失去了骄傲以及贪婪,可悲的一无所有。
沙发上的凹痕回弹缓慢,那是他坚持选择的物件,我笑他的执着。小西说,充满记忆的东西总是显得那么美好。我说,如若你所记得的东西不曾美好。
记忆深处,但愿不见。
手机关机,公司请假,小西就这般消失,只留行李与我打了难堪地照面。
可可也是。
我无力的计算着时间,一分又一分,一天又一天。时钟只是顺时地走着,无法倒计时般把小西带回我的身边。我睡了醒,醒了睡,只盼一睁开眼他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一切只是他同我开的一个玩笑。
闭上眼是希望,睁开眼是失望。
我很想知道小西在哪里,在空气的这头或是那头。只要一个方位,我会立马朝他奔去,狠恨地给他一巴掌,告诉他我有多怕,多担心。小西一定会温柔地看着我,对我说,对不起。
一定,一定。
只可惜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小西在我的空气里不告而别,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第四天的时候,我等来了SEA的电话。
SEA是来同我道别的。
秋风永远留不住叶子,它温柔的抚摩与挽求抵不过枯黄的心脏迫切的凋落,一阵风一地叶,即使同茎相连的大树也无济于事。好比我们这些本就散落四方的生命,为了某些凝聚,为了某些离散,算计得出心情,算计不出时日。
通常,说散就散。
如果手续顺利的话,我们下个月就走。SEA的声音就像即将飘落的叶子,纵然无奈却塌实,那是明白自己归处后的了然与自醒。
决定了?我问SEA。
恩。我们本打算等李林拿下那份合约才走,可谁知道会发生这些……李林已经向公司辞职,并以私人名义为小西谈妥了合约。既然该做的都做了,也是时候离开了。SEA说。
谈妥了合约?我很诧异,记得SEA说过老大为了可可和那人撕破了脸。
李林威胁他,如果不交出合约,就把他的丑事扬遍整个行业,让他没有立足之地。对付卑鄙的人李林自有他的手段。SEA说。
老大想要的东西总有办法得到,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可可。我说。
你错了,李林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你和小西,他一直把小西看做是自己的弟弟,他很清楚小西的心里只容得下你,为小西得到那份合约也是不想小西再对可可有所亏欠。当然,他也想还清欠可可的那份债,从今以后不再愧疚。他说,他很庆幸最后一刻可可心里能有别人,这对李林来说是种赦,我们终究可以什么都不用背负的离开。SEA说。
小西知道这些吗?我问SEA。
知道,几天前他来找过李林。SEA说。
他找过你们?什么时候?我追问。
就三天前吧,怎么了?SEA反问我。
没什么。我迅速的敷衍过去,自知失落难掩。心里的疑问总算得到残酷的证实,小西不是消失,而是在躲我。
而后,SEA又说了很多,有留恋,有不舍,我大多听不进去,大多不记得,感觉自己瞬间就掉了魂。
我说,真的很羡慕你们,不管怎样,一定要幸福。
SEA说,你和小西也要幸福。
我想,幸福与否终究是冷暖自知的事,由不得别人。
小西躲我的第六天。
客厅里放着两大箱行李,那是我打包下的所有物件,属于我的所有。这些物件太会沾染,太过被动,它们的每一个缝隙都被这间屋子的空气所占满,透着小西的呼吸,以及气味。我决绝地把它们塞进狭小的空间,等待离开。
整理它们的时候,我很生气。我气它们不争气,气它们散发出的对小西的依依不舍,这会让我丢了面子。
我发现在我的一件大衣已经褪了色,褪在了小西的大衣上。很难看的一快斑迹,我的缺失,他的多余。我负气地把他丢在地上,对它大吼。
你是不是一定要留在他身边,分都分不开,是不是一定要这么贱!好啊,你留下啊,我不带你走,反正你已经习惯了,反正这里才是你的家。
吼着吼着我就哭了起来,我为它伤心,也为自己。我觉得自己连这件大衣都不如,至少它懂什么是不舍,长久的依偎印下黏着的痕迹,而我,连勇气都没有。
哭完了,我把大衣拾起叠好放进行李箱,连同被它沾染到的小西的那件大衣。我的行为犹如一场负气的偷窃。
这是我第二次的离开,我想,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没想过要回头。因为我知道,我不走,小西不会回来。我不想他因为我而有家不能回,我看不了他流浪,想想,就难受。
这始终是他的家。
如若小西想见我,一定会来找我。除了等之外,我唯一可做的,就是离开。或许这是我几日来的想通,我告诉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同时信任着自己的觉悟。
这几晚的梦里,都有同样的画面。
小西牵着可可的手,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用着我琢磨不透的表情对我说话,我听不见他说什么,说完,他就转身。走到很远的地方,又突然转过头看我。
而我,总是在他回望我的眼神中醒来。
没想过走之前还能收到邮差送来的信。
这使我想起JO的那封来信,那是被我夹藏在书本里的哀伤故事。我永远不会打开它翻读第二遍,因为故事里的主角离我太近,故事本身太过绝望。
我无法忘记JO抛在夜空中的烟头,那犹如烟火般绚丽的弧度。
我们习惯在突然想起的当口,才意识到那对我们有多重要。
邮差是最为麻木的工作,他们永远不知道手中递出的信件是快乐还是悲伤。
信竟然是小西寄来的。
写明我收。
不知道小西填写着自己家中地址时作何感想,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去昆明的机票,后天的行程,登机人是我的名字。
当然,还有信。
小西的字迹。温暖如人,却又异常的哀伤。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气力,绵化成照不见光的愁绪。
明亮盎然的阳光背后只剩大片大片忧郁的蓝。
他说。
宝贝。
我还记得第一次这么叫你时你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如此突然的感动,你对我说原来你真的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你说我没有骗你。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过自己,我一定要对你好,一定不能让你受委屈,因为你是如此的信我。
时间真的过的很快,这么叫着叫着,也已经很久了。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我是无法改口了,那会让我很不习惯。你知道,我讨厌没有惦念以及回忆的东西,哪怕那样东西是我自己。
但此刻,我真的厌恶自己。
因为你的委屈,我脱不了干系。
我一直觉得,你的身上有一种孤独,那是我轻易触碰不得的东西,它让你脆弱,让你敏感,让我心疼。我可以想象这几天,你独自坐在我们的房间里会有多难熬,你一定连起身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你说过,黑暗中的泪水与无助可以是一种看不见的自欺欺人。
你一定觉得我在躲你,要真的如此,我不会把行李放回家让你知道我曾回来过,更不会偷偷的躲在楼梯的转角,只为看你一眼,然后悄悄离开。
我知道,我应该第一时间回到你的身边,抱住你。但我有回不去的理由,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如若不做,我过不了自己那关,更没有勇气回到你的身边。
或许,即使我尽力做了,也挽回不了一切。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回不了头,或者说,从一开始一切都在于你。
我是在可可的老家给你写的这封信,那是老大给我的地址,没有这个地址,我找不到那天晚上一走了之的可可。
可可的家在偏远的山沟里,这是个很穷的地方,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你一定连一天都呆不下,你的身边疼你的人太多,而可可一个也没有。
老大说,可可曾骗他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因为他不想任何一个人看不起他,同情他,这些他都不需要。直到老大成为可可的全部,他才告诉老大他不过只是个父母双亡的孩子,他的奶奶靠着拣废料把他带大,他的第一笔学费是全村人一个月的开支,他说自己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这样的经历让他懂的什么是珍惜,什么是感恩。可可说,奶奶在他离开村子的那晚就去世了,注定见不了最后一面。他说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亲的人,她疼他,不想他从此再有牵挂。
山沟里很空,什么都缺。可可说,山沟里什么都有,因为有太阳,有月亮,有蓝天,有白云,它们没有城市的灰尘,格外的漂亮。
再见到可可的时候,他坐在一条不知明的小河旁,河水清澈,河底的石头缤纷而斑斓,可可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神空洞而失却方向,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他抬起头望着我,跟我说对不起。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触动。但那和面对你的感觉截然不同,或许可以这么说,我对你的爱不是几分动容就能轻易改变的。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那天,老大打了我。他把可可所做的一切告诉了我,他说可可爱上了我。我很怕,很乱,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想告诉你,却担心伤害你。我想与你倾诉,却怕你说,你对我已经不会在乎。
是的,我一直这么担心着。我怯懦地注视你的改变,却又不忍苛责,我不敢捅破那层纸,我怕你离我而去。
你从不让我得到你的全部,你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我以为我不够好,可直到掏空了自己,才发觉错的不是我,我无法让你为我付出所有,我为自己难过。
你开始骗我,你的谎言像是鞭子抽在我的脸上,抽掉了我的自尊和信仰。我在你的面前越来越卑微,你让我羞愧,让我无地自容,我把自己压抑的快要疯了。我下不了狠心,我舍不得你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