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去孙教授家赴约补课,赵大海的装扮是经过精心思考的。太华丽显得轻浮,太破旧显得无品。所以一件整洁的白衬衫,一条灰色的裤子。一尘不染的清爽。仔细思量,架上生日时小辉送的名牌眼镜,挺拔的身材又彰显斯文之气。
带上眼镜之时,多少有些唏嘘。自己本无近视,只是随口说架个眼镜会很有气质。小辉居然大半年不忘。
果然抵达之后,看见出来开门的孙教授的丈夫的眼睛一亮,对自己上下打量。
海洋吧,我叫侯庆来,是你老师的爱人。叫我侯叔就好。
微胖的侯庆来,一笑起来像个财主,宽大的脑门就像写着“钱多”两字。
侯伯伯!赵海洋把手里一袋子野蘑菇递过去解释着,您比我父亲年龄大。这是老家山中采的,没有污染。
见得老师,自又一番搅扰之辞。路上车辆堵塞,难免来晚。既然来晚,未多补课,便到午饭。如此这般,自然在赵海洋计算之中。那袋野生蘑菇,是特地让杜晓辉打电话,他老爹开车送过来。一位风度翩翩的上进青年,一番彬彬有礼的态度,一袋有价值却又不贵重的礼物。哪有不留人吃饭的道理?
那是一顿充满感伤和温情的午饭。赵海洋慢慢地讲述了一段与当年雪天背着那个白衣少年的回忆。面无表情的说,那个人,飞雪,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找了他七年了!我很想他,很想再背背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孙教授放下筷子叹息,我曾经有个儿子,如你一般大。酷爱画画,最喜凤凰,却在一场车祸中无法涅槃。 每次我看着他留下的那幅《不死鸟》,我就想变成一只凤凰死去,替他浴火重生。
说罢,掩面奔去,只有空荡的关门声在徘徊。
侯伯伯却是一脸宁静,望着赵海洋出神。半晌说出一句话,海洋以后欢迎你常来。
临走告别,侯伯伯已经很熟络的紧靠着赵海洋的身体。摸摸赵海洋的头,拍了两下赵海洋的屁股。趁赵海洋转身告辞之时,还亲热的锤了他的胸口几下,海洋,你真是个健壮的小伙,真羡慕你们年轻人的活力。
赵海洋紧盯着对面侯伯伯的目光,陌生而又熟悉。一时间,想起了一个人。
是的,那是杜晓辉。
今天的一时兴起的回忆,令赵海洋心里很乱。喊上杜晓辉,去了湘江足疗城。这是第二次去。上一次是在酒醉之后,一种很奇怪的精力旺盛般的发泄。这一次却不同,心中无边的空洞,像一艘历经风吹雨打的帆船,疲惫的找寻着避风的港湾。
小辉说,非得去那里吗?
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去么?赵海洋反问着,感觉自己甚至有些衰老。要是你不愿意,就不去了。
我愿意。小辉遥望着黄昏中归家的行人,声音低沉下去,细若蚊蝇的呢喃,我一直愿意跟着你。
赵海洋还是敏锐的扑捉到后面的话,这也正是期望的结果。自己越是这样说,小辉越是不能不去。奢华的足疗城,不是所有人能消费。自从小辉的父亲在山中开了煤窑之后,小辉就成了厚实的钱包。
赵海洋拉过小辉的手,并肩走着。地上两条影子,差不多长短。小辉的手紧了一下,温暖而湿润。一瞬间赵海洋感觉自己真的有些衰老了。那个曾经淘气顽皮四处打架的坏小子,玩命读书就为了跟着自己考进同一所重点高中,同一所大学本科。而自己却只是把他当成了找回那片飞雪的工具。
你一直是我最亲的兄弟。比我家四个弟弟妹妹还要亲。赵海洋把牵着小辉的手用了下力,心里却涌起一丝慌乱。侧过脸去,指着街边卖花的人,故意笑着说,你看那个卖玫瑰花的,其实那些花都是月季。
真的吗?小辉问道。
赵海洋知道小辉问的是什么。月季还是玫瑰并不至于让他一双眼睛明亮起来。在暗淡的黄昏中,他那样神采奕奕。赵海洋心底一阵波涛滚滚的悲凉。七年前自己被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拔出泥塘却又打入沼泽,而现在自己用双手又将另一个人拉进来。自己还是那个单纯如水的孩子吗,即使遇见那个影子,那个影子还会为自己停留吗?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赵海洋冲小辉笑了笑,说道,月季的刺比玫瑰刺少,叶子一般也只有四五片,玫瑰是八九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