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马场,于飞策马奔驰,我在后面奔跑着追逐。好想跟上次那样,跳上去,贴着他温暖的后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那浑圆的小肚子,共乘一骑,畅游原野。可是于飞的马越跑越快,一直跑出了马场。我拼命的追赶,却是追不上,只留下一个尘土笼罩的模糊背影。我徒劳的伸手,想把影子抓住.
“于飞——!”
我的手被人抓住,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小辉。
小辉苦笑:“云海,你终于醒了,都过了两天两夜了。”
我晃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问:“于飞呢?”
“于镇长?他还在市委党校学习呢,一直没回来啊。”
我仔细回忆着前天晚上,我在半昏迷中的后背。那个后背宽阔结实,我双臂下是隆起的肩膀上的腱子肉,头发短粗硬朗。而于飞的后背是柔软多肉,肩膀上也没有多少肌肉,头发虽然是一样短,可是,是柔软顺滑。送我来医院的肯定不是于飞。
我心中一阵黯然,就像溺水者眼看着那根稻草,还没抓住就慢悠悠沉进水里。
我已经没有心情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心情问小辉怎么提前回来了。
在医院输液的日子里,基本上是小辉来照顾我。我总是在昏睡,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病房门外似乎有个高大的人影在晃动,偷窥着里面。但是我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猜测。我很累,我这颗本来就天生不是很健康的心脏,无力再承受孤独了22年终于有人相伴却又无情离去的事实。我侧过头来看看床头柜上的小镜子,里面的我,头发末端竟然密布了一层白色。
听医生解释,我先天贫血,心脏又有缺陷,加上心力交瘁,严重供血不足,已经没有营养能足够的抵达发梢了。
无所谓了,没有爱的世界里,美与丑,又给谁去看?又有什么意义?
休养了大半个月,小辉忽然告诉我,我可以去上班了。
上班?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象我这样的“犯罪分子”,没去坐牢就是老天爷不小心开眼了,竟然还没被开除?
小辉看见我奇怪的表情,明白了,有些小心的解释:“不过,你被免职了。是新来的镇委书记点名让你上班。”
新来的书记?“那于飞呢?”
“前天已经到县里上任了,是县委书记。”
于飞终于如愿以偿。我笑了,我怎么又笑了,这段时间我怎么总是笑?
我沉默不语。屋子里有些闷,小辉走过去,把窗子打开一些。
政法委何书记果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果然还是没当上一号书记。那么“新来的镇委书记是谁,叫什么?”我问道。
小辉迟疑了一下,有些支吾:“省团委下来的,你认识,叫,赵海洋。”
我点点头,原来是他。怎么,上次我撞到他的窘态,现在不开除我,想要报复我吗?可是,我现在没钱没地位没感情,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可以让他报复呢?
小辉好像更加小心:“还有,就是,云海,你被调离了财经办。”
“哦?”
他不好意思的说道:“你被调到了小车班,给赵海洋开车。”
这个回答令我沉静如死水一般的心情,终于起了涟漪。“开车??我又不会开车!”
赵海洋到底想要干什么?
赵海洋,赵海洋,赵海洋我心里默默的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惊觉,自己的心里居然不在那么死寂。
小车班的办公室在一层进门右拐第一个房间,镇上一共四辆车,三个小车一辆皮卡,所以一共四个司机,现在包括我。
我进去的时候,另外三个司机正在抽烟聊天。见我进来,立刻停了话语。我也不打招呼,直接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头侧向窗外愣神。以前我算是领导级别,现在只是个普通司机。不,还算不上普通,我仍然是有待审查的嫌疑人。所以没有理由去打招呼自讨没趣,况且他们也一样不敢搭理我。没有人愿意惹祸上身,政府部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我能看见他们三个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是在议论我吧,议论我什么,我的糗事?还是我这怪异的顶部灰白的头发?
我笑了笑。其实我已经想开了,我云海孤单宁静了22年,只是后来这三年温情悲痛,既然现在我还活着,既然还是孤单,那么,就让孤单陪伴着我,直到孤单的死去吧。
所以,我伸出右手食指,冲他们三个勾了勾。他们三个意意思思的走过来,围在桌子旁。
我面色沉静如水,说:“别怕,你们三个都怕惹祸上身,更别说那帮领导了。放心,没有人愿意来咱们这里。有什么事想问我的大胆就问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微微一笑,主动开口,先对着政法委何书记的司机说:“见你嘴边起泡,双眼黑圈。定是领导最近脾气不好,时不时发火,弄得你莫名其妙,如履薄冰,休息不好!你要小心了,一个意外就可能让你失去这份光荣的书记司机职位。”
我又侧头,对着镇长的司机说:“你满脸红光,笑口常开,自然是你家领导最近心情突然大好,凡事好商量,你不妨有什么亲戚朋友要帮忙的,马上找机会提出来。”
然后我又冲着皮卡司机说道:“瞧你满身尘土,一脸沧桑。你这职务不好当啊,活累不说,出了事还要负责任,你想知道你该怎么办吗?”
三人惊讶不已,皮卡司机赶忙毕恭毕敬的说:“请领导,哦,不,请老弟明示!”
我大笑,指指两位领导的司机,说:“24小时盯着他俩,一旦他们出了小辫子,就马上打报告。挤掉任何一位,领导就只能用你了!”
三人一起傻眼,转而愤愤走开,不再理我,却是各自走回自己的座位。正好,我也省得以后他们来烦我。你们不是爱扎堆背后议论别人八卦吗?我云海三句话就将你们小集体打散,自此心生隔阂。
我云海真是太聪明了,只是,处理掉他们,又如何来处理自己?
正在胡思乱想,门口传来一道浑厚响亮的男子声音:“云海,出来一下,跟我开车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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