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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开着的抽屉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6

陈总很认真地看了看我说:“对于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的人我一般也不会留什么情面的……不过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一方面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另一方面,你可以做到引咎辞职,起码是个有担当的人,我相信你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陈总越发盛情我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再次拒绝他的好意。

陈总又接着说道:“我们公司一直有向东南亚发展的计划,计划的前期还算顺利,我们拿到的几个渡假村和酒店的项目都已经开工建设了,这次的装饰设计工程我们决定由我们刚成立的装饰设计部门来负责,以往我们都是把装修设计这块再承包给其他装修公司,成本增加不说,还有很多麻烦,如果是自己人来搞就容易得多了!”

“东南亚?”我有些吃惊地看着陈总,“大兴不打算把装修公司设在这里?”

“这的房地产业差不多是饱和状态了,不往外发展哪成啊?怎么样,好好考虑下,虽然是远了些,可是却是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展拳脚的地方……我派过去的基本上都是像你一样有冒险精神敢于创新的青年人,得靠你们去替大兴闯出条新路子来啊!”陈总很有信心地看着我说。

我没再多考虑,很快就决定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个天赐的良机,我不会让它再溜走!

“谢谢你陈总!”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接受,而且我会好好珍惜的!”

很快地办妥了进入大兴的各种手续,而且很快就接到了公司派遣的任务。

花了一整天时间处理了各种杂事,比如退掉租来的房子,把旧家具电器等统统折价卖给了收旧货的,交清水电费……等最后把行李打包完毕之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小屋子竟然莫名地失落了起来,不敢去回忆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很快地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老徐的新房子而去,是时候向他们告别了!

尽管老徐房子的装修是我设计的,可是完工后我一次没来过,他前边搬家时候叫过我,我推辞了,那段时间除了健身房和家里哪都不想去。

开门的是谢雷,见到是我,他有些意外,不过随即很高兴地邀我进去。

“我最喜欢你替我们定做的这个沙发,躺上边看书看电视舒服死了!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呢,又赶上前边你心情不好不愿出门……”谢雷边给我倒水边说。

“老徐呢?”我问他。

“回他爸妈那边吃饭呢,刚来电话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谢雷回答说。

“你怎么不一起去……咳,我昏了头了,这也问得出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谢雷,“你别介意啊!”

谢雷笑笑说:“没事,他去了我刚好有点独处的时间,要不整天在一块还真有点烦他了!你都不知道,老徐他一搬进新房忽然就变洁癖了,一会嫌我进门忘换鞋把地板弄脏了,一会又怪我吃零食有渣子掉地上了……整天拖着个吸尘器追着我跑,我刚认识他时候他也没注意到这些啊,而且他以前住那地方,比我住的脏多了,我可没说过他半句……”

谢雷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了下来,然后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现在跟你说这些也太不是时候了……怪我粗心了,别介意啊,皓天!”他挺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说。

“没事,哪会介意什么啊?看到你们感情那么好,我是真心替你们高兴啊!”我笑着说,“我真没什么事了,你们别老那么处处小心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其实前边我就跟老徐说过,这不是还有空房间的么,让你干脆过来这边住得了,大家有个照应,还热闹些……老徐说等你平静一段时间再跟你商量这事,现在既然你说没事了,那就搬过来算了!”谢雷很诚恳地说。

“过来当你们的电灯泡?我才不干呢!”我笑着说。

“不喜欢住这也没关系,”谢雷看着我笑笑说,“赵明也说让你去他那边住……和他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忽然都要我搬出来啊?”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谢雷说,“最终还是把我当成重点保护对象了,我真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83、八十三

老徐回来了,见到我来很是高兴,马上去开了瓶好酒。

“今天晚上好好喝上几杯,然后就住这吧,反正有空房间。”老徐说,“要不把赵明也叫过来好了,人多热闹些。”

这样也好,省得我还要单独和赵明告别一次。

打了电话没多久,赵明就过来了,大家坐下之后先喝了几杯。

“哥,我要走了,今天晚上是特意来向你们辞行的。”我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老徐,不过叫了出来才发现很自然,一点也不别扭。

老徐刚端起酒杯,听我这么一说就愣住了,过了一会才慢慢放下酒杯。

我有些愧疚地看着他们,谢雷一脸的惋惜,老徐正看着我,赵明则狠狠干了酒杯里的酒。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有些徒劳地想解释些什么,不过觉得说什么都像在给自己的逃避找借口。

“你的工作包在我身上,前边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所以一直都没跟你提起。”谢雷好心地说。

“老弟啊,老这么漂泊不定的你不嫌累么?”老徐叹了口气说,“从家里跑出来十多年了,这才稍微安定了些……又要走?”

“让他走吧!”一直没吭声的赵明忽然说了一句,“留在这对他才是种折磨呢!”

大家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中。

“真的还忘不了杨福生?”老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老实地回答他:“在这的每一分钟我都忍不住会想起他,我真撑不下去了……”

“那你走吧,哥也不拦你了,哥也知道你心里苦……换个环境慢慢忘了吧,别老这么折磨自己了,苦了那么些年,该让自己过点开心的日子了……”老徐摇了摇头,然后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那天晚上我没多喝,倒是老徐喝多了,有些受不了那种气氛,我没有留在那边,执意要回去。

“不管到哪经常给我们打电话,老徐我会照顾好他的,反正也不是永远不见了,有空大家还可以再聚。”送我出来的时候谢雷挺认真地跟我说。

赵明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我们站在路边等车时候我对他说:“要不我们走着回去吧,想和你聊聊。”

他一句话没说,双手插裤兜里转身就朝前边走了几步。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和他并排走了一会。

“我可不会傻傻的等你回来的!”他忽然冒出了一句。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有可能就不做同志了,找个女人结婚,然后生孩子!”他气鼓鼓地回答我,“反正已经被你弄得心灰意冷了!”

“这要是能一句话就可以改变的,那我真希望我们都别做同志了,太傻太累了!可你说这话也太自欺欺人了吧?”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除非还有第二个张皓天能让我喜欢上。”他也看着我说。

“呵呵,也许还不止第二个呢,第三,第四个也说不定……赵明,你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更懂得珍惜你的爱的人!”我很认真地跟他说。

“那杨福生第二或者第三呢?你怎么就没给自己这样的机会?”赵明反问我。

“我离开就是要忘掉从前,这样我才可以找到新的爱情啊,谁说我不是再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当然……还有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没法用我的爱去回报你……我可以回报你的就只有最真挚的友谊了,让我做你一辈子的朋友,行吗?”我停下了脚步,等着他的回答。

“你的手机是我拿走的,本来是想拿去替你充电的,无意中就听到了你上边的留言……所以我一直没还给你!”赵明忽然跟我坦白说。

“还有,那天在医院门口等着你检查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拿给了杨福生……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你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我其实真不是故意要拆散你们的,对不起,皓天,我其实不配做你朋友,更加不配让你喜欢我……”赵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

“那个已经不重要了,就没有这事杨福生他也不可能选择跟我在一起的……我其实一早就知道结果了,只是没勇气去面对而已。还有,谢谢你能那么坦诚地对我,如果你还允许我贪心一点的话,我真不能没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平静地对他说。

“其实我干的坏事还不止这个,前边在医院我趁你睡着了偷吻过你一次,还有你去军营找我那次,故意要你换衣服,实际上是……”赵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一一承认了。

被他说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我又不是傻瓜,能不知道么,快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我忽然想起来,你在我家住的那次是不是也故意不盖被子,好让我看你身材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一把把我拉了过去,狠狠地吻了我一下。

我有些慌张地看了下四周,原来我被他引着已经走到了一个街边的小花园里了,周围没什么人,虽然还听得到旁边嘈杂的车流声,但是已经被一道长满厚厚爬藤的栅栏给遮住了。

这家伙,时机地点还选得真够准的!

我刚要抗议,赵明却已经放开了我,然后大步地朝前跑开了。

“反正干了那么多坏事,也不差这最后一件了!”他边跑边大声地冲我说。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愣在原地,不过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真正离开的时候我谁也没告诉,都告别过了,也不需要再来机场送行那些了,那只会白白增添愁绪而已。定了夜间的机票,我拖着简单的行李出来时候还有好几个小时呢,站在站台上等公共车,我打算先到机场侯机厅去呆着。

忽然一辆大巴车驶了过来,然后车门打开了。

我一愣,然后有些吃惊地看进车内。

“二路,三路的走不走?顺路!”我听到司机问我。

我看到车上陌生的脸孔时,才稍有些清醒,然后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车子刚要驶离站台的时候,我忽然有些不能控制地追了上去,同时伸手拍了下他的车门。

车门又开了,我跳上了车,有些急促地对司机说:“我要走了!”

84、八十四

我稍稍喘了口气,这才发现大巴司机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又被幻觉给骗了一次。

赶紧冲他笑笑然后说:“我刚刚没注意……我正好要走二路。”

交了钱,找了后边空着的位子坐下,但却有些紧张,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告别还是在徒劳地想留住最后的一点回忆?

大巴车平稳地穿行在明暗交错的路灯光下,让我有种安全但是疲惫的感觉,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已经挂不住那简单的行李,我低头去拽背包想把它放回座位上时,忽然一颗滚烫而沉重的水珠缓慢地划过脸颊后狠狠地砸在了手背上。

我头抵在前排的靠背上,久久不肯再抬起来,我知道,不让这沉重的悲伤随着那些无声的泪水完全释放的话,我就不可能再有前行的勇气!我终于放纵了自己的悲伤,让自己在这个最初相遇的场景里再狠狠痛上一次,痛到麻木,痛到……心如止水!

就这么把过去的一切都冻结在了自己记忆的最深处,即使是在最落寞的时候也未曾去触碰过一次。我跟随着大兴的新兴团队不停展转于东南亚一带,异常艰难地在激烈的竞争中一点一点开拓着自己的市场。为了更多地争取机会,我们常常几天之内穿梭在不同国家的不同地域之中,前边几小时还处于繁华的大城市里,转眼可能就已身处某个丛林深处的低调奢华酒店之中,又或许一觉醒来就已经在某个海中小岛正在兴建的渡假村里……

在生意场无数次的谈判,竞争,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异常冷酷无情,甚至冷酷到几乎从没想到过朋友和家人,我一次也没给他们打过电话,更没有哪怕一声的问候或者关怀,一直处于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有时我甚至怀疑过去那个闲散多愁的张皓天是否真的存在过,好象自己天生就是为了工作而来到人世的。

那天我刚结束了一个饭局,有些疲惫地走进了酒店租住的房间,还没打开灯呢,就有人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然后沉着声音说:“把钱交出来!”

我有些无奈地掰开他的手说:“拜托,这里是国外,哪有用中文打劫的?再说你那声音也装得太不像了啊!”

房间灯被“啪”地打开了,然后从卫生间和床边,以及柜子里钻出我几个同事,无比兴奋地冲我叫道:“张皓天,生日快乐!”

假装绑匪的同事闷闷不乐地冲他们喊道:“都被识破了,还那么兴奋?”

我为自己的不配合感到有些歉疚,所以就跟他们说:“下面的酒吧里集合,今晚吃的喝的都我请!你们先去,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就来!”

他们这才又高兴了起来,边催促我动作快点,边推推搡搡地出了门。

我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在镜子前擦干头发的时候,竟然发现冒出了一根白头发了!赶紧凑近镜子去拔它,拔完了之后忽然有些愣住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对着镜子审视自己了,我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脸上岁月的痕迹竟然开始显现了。

原本光滑紧绷的脸已经略显粗糙和疲惫,还没来得及刮的胡子已经密密地连成了一片,不厚,但生得乱七八糟,尤其眼角和额头不经意的几丝细纹更让我显老了许多。

退开两步再打量自己的身材,原本不错的身体已经有些松弛和臃肿的迹象,这更让我大失信心,不过也没办法,酒店楼下的漂亮健身房我一次都没进去过,工作和应酬之外快连睡觉的时间都找不到了。

我36岁的生日让我忽然意识到,我竟然已经离开我的朋友们整整四年时间,当中一次也没联系过,我在他们身边时候已经超额地提前预支了他们给我的关爱,这使我十分羞于向他们去提及我目前的生活状态——在看似风光的表面背后,我其实一如既往地空虚和寂寞!

很快地下楼,不敢再去多想,我已经学会不给自己的愁绪任何的可趁之机。

匆匆地赶到酒吧门口,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很自然地就用了当地的语言说了声“对不起”,也就只学会了当地几个简单的日常用语而已!

被撞的人却有些窘迫地用中文说了句:“对不起,我听不懂!”

赶紧抬头想用中文再道歉一次,这抬头一看却让我吃了一惊,我竟然认识这个人!那人同样吃惊地看着我,我们对看了一会,然后我就转身走了,那句道歉不需要说出口了,因为,我撞的竟然是周军!

找到同事后又被他们逼着灌了一通酒,本来饭局上就已经喝了不少,这下喝得更是晕头转向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不公平啊!不公平!我先就喝了那么多……”我大着舌头对他们说,“你们得换大杯来喝!”

杯子是换了大的,但是我却未能幸免,又被强行灌了几大杯,还没等到唱生日歌切蛋糕呢,我就已经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那些不快的回忆终于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大肆地跳了出来,我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不停变换着各种片段,我被那些发黄的回忆追着,一直在逃。

被人发现是同志时的羞愧,被禁闭时候的绝望,我爸走火的枪声,雄哥被撞倒的一瞬,杨福生在最后一晚矛盾的表情,赵明失望的背影,老徐的长声叹息……我感觉心脏异常激烈地跳动着,像快要蹦出我胸膛似的有种撕裂的疼痛!

四年的时间太短,我还是没能摆脱掉这些沉重的负担,在自以为理智和冷酷的心中,其实一直把它们深深地压抑着,就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一旦爆发,结果就是毁灭!

我是在医院急诊室里醒过来的,嘴里插着管子正在给我洗胃呢!我同事满脸后悔地再跟我道歉:“张哥,我们玩过头了些,不该灌你酒,弄得你酒精中毒了……”

我含着管子也说不了话,只能恩恩地哼了两声,然后冲他们笑了笑,不过龇牙咧嘴的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留在医院静养了两天,公司翻译不在,语言不通,我就只有蒙头大睡,补足了觉精神渐渐地好了起来。

那天正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呢,忽然就听到有人对我说:“张皓天,我是周军,你还记得我吧?”

我心头一震,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果然是周军,一直希望那天撞见他只是个幻觉,但是我还是没能逃掉,周军把我的过去又带了回来!

85、八十五

“你现在肯定特别不希望见到我吧?”周军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说,“你心里一定在想,每次见到我总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特别是你和杨福生在一起的时候。”

我坐起身来勉强地答了他一句:“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过见到你也真高兴不起来。”

“本来也不想打搅你现在的生活的,可是在这异国他乡也能撞见,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也说不定……我是过来考察这边旅行社准备和他们的合作事宜的,那天见到你之后本想和你谈谈的,但是你又急着走了,所以我今天特意去了酒店打听了下,结果刚好遇到你同事,才知道你住院了……”周军解释说。

“进来坐下说吧……我现在这样子估计也不能和你打架……”叹了口气,我开了句玩笑说,这几年的应酬谈判已经锻炼出了能够以平静的态度面对任何人。

周军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进来,不过坐下后却开始扯到以前的事情上去了:“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时候跟你说过,如果你有一天后悔了,还是可以向我提出要求的,这个保证现在仍然有效,所以……你想兑现它么?”

我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你不会以为我是在酒店打工特别需要钱的吧?”

“我说的不是钱!”周军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想知道杨福生现在的情况……”

“不必!”我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这状况其实我自己早就预料到了,就算没有你参与进来,我和他之间同样是没什么结果……所以,你不必找借口来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如果是觉得以前还没出够气的话,请你换种方法来出气好了,我能奉陪就奉陪,奉陪不了我还可以躲,我不都躲到这了么?不过说句你不爱听的,我还真没把你当成回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刚才我看到你时觉得你变了,好象已经变得足够冷静地对待一切了,可是我现在又发现,其实你根本没变,一提到杨福生你又生气了……也许你从来就没忘了他!”周军依旧很平静地微笑着说。

我的确有些生气,不只是因为他提起了杨福生,更主要是,好象又被他说中了,我的确还不够冷静,想想四年时间都还未能让这些过去,我本来很坚定与过去诀别的心又有些动摇了,这些不愉快的过去还会纠缠我多久呢?

“好吧,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要出气什么的,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杨福生他离开你以后根本就没回去,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周军有些无奈地说。

“哦……”虽然我已经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应了一声,不过这多多少少还是另我感到有些意外。

周军大概又注意到了我脸上细微的变化,所以又微微笑了笑,接着说道:“那天你们走了之后,我也没立即就把他送回去,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所以就留他在县城住上两天。那两天他几乎都没说过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我说让他下楼去买点喝的,他起身就去了,买了东西又回来躺下了;怕他闷了叫他跟我出去走走,他也一言不发穿好鞋子就跟我走;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听话得就像个机器人似的……不过,就是魂没了!”

周军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说:“我真不知道离开你对他的打击会那么大……张皓天,你也是这样的么?”

我感到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不像他那么死心眼,早知道结果的事,何必难过?”

周军叹了口气说:“要带他回村的那天晚上,吃饭时我特意叫了瓶酒给他,想让他喝了酒心里痛快些,可他一碰到酒瓶就像被烫到似的,匆匆起身就离开了,回到房间蒙头就睡,连我想找他谈谈都没机会……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整晚,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把杨福生给毁了,他那样已经不是我以前认识的杨福生了!”

周军边说边观察了下我的脸色,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又接着说了:“那天开车带他回村的路上,我一路都在偷偷观察他的脸色,我以为他多少会有些悲伤或者愤怒的,可是都没有,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可是他越表现得无所谓我就越发不安,我仿佛看到了他今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要带着这样的麻木神情沉默地生活着……终于在村口时候我把车停了下来,然后跟他说,你走吧,别回村子里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想去找张皓天也行……我不再管你了。”

周军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我依然沉浸在他刚才叙述的过程中,我完全能够想象杨福生当时绝望无助的心情,而想起这些,竟然会让我也跟着绝望和心痛了起来,不是下了决心要彻底忘掉的么,怎么那种疼痛的感觉依然和当初一样清晰和强烈呢?

隔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发现周军没有说话了,我情不自禁地问了他一句:“后来呢?”

周军盯着我问我:“我想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杨福生?如果你已经打算忘了他,那我就说到这吧,如果你真喜欢他还打算跟他继续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下落,否则,这只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伤害……我害他失去过你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本来听到这个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的,可是我竟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惊喜,甚至还有些迷茫,也许这四年里我已经磨灭了对未来的幻想和期望,又或者经历过那么些挫折之后已经心生怯意了。

“你是说我还能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以后,该怎么办呢?”我抬起头看着周军,内心里两中矛盾的声音正激烈地交锋,维持目前这样的生活吧,至少可以平静;去找他吧,那个你一直不曾忘记的人!

周军摇了摇头说:“你这样子和当时他的样子一样,我让他走,他很茫然地问我,我还能去哪?我不想去找张皓天,我不能再给他带去任何的伤害,他已经快绝望了,任何一点的伤害都会完全摧毁他的!我们就这么僵在村口……我终于生气了,二话不说开车把他带回了那个县城,把他赶下了车,然后跟他说,你爱去哪就去哪,找不找张皓天都随你,可是别回村里去了,以其让你回去当个心死了的人,还不如在外边继续做个痛苦的同志的好……我表妹我回接她走,反正你们当初结婚也没办什么手续就摆了酒席而已,不存在离婚什么的,至于你父母,我会找人去照顾他们!说完,我就开车走了……后来我也没再见过他了!”

86、八十六

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周军却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张纸条递给我说:“这是他寄回家的汇款单上留的地址,不过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从他离开后每隔几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不过地址都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地方……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怎么办那就是你的事了,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周军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忽然开口叫住他:“周经理!”

周军有些意外地转身看着我:“怎么?”

“其实你比我更早喜欢上杨福生的吧?”我盯着周军问他。

周军一愣,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瞪了我一眼,有些愤怒地冲我说了一句:“胡说什么呢你,他……我把他当兄弟才这么照顾他的……你当我今天没来过好了,我不想牵扯在你们的事情里了!”

也许当面呛了周军一句吧,我的心情竟然好了许多,四年里我的臭毛病改了许多,可是这小心眼还是会不时发作一下。

我没有很激动地就去马上去买机票回国,那种冲动的年少情怀已经离我而去好久了,出了院后又开始继续正常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顺其自然吧,我起码已经学会了理智地去对待一切了。

转眼又到了年终,大家都变得有些激动,因为每年我们都有一个回国到总公司作汇报,顺便休假的名额。那天的会议正常进行着,待提到这次回国的人选的时候,会议室里就稍微有些议论之声了,我心思没在这上边,因为好几次我都主动让出了这个机会,大不了想回去的时候请个假自己走呗,不就是少了公务舱的机票和带薪的休假么,没什么值得去争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同事忽然捅了我一下,问我:“张哥,我反正这次是没机会了,等过两天休假我们去登山露营行不行,那天替你庆祝生日时候我躲你柜子里边,看到有副画画的是在山上露营的,我也喜欢露营……”

“那画是我答应给人的,一直没机会。”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下次吧,这次我要回去,是得把这些没做的事做完了。”

我忽然站了起来,对正在讨论的人们说:“以往都是其他部门的人去,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就纷纷表示同意。

“没有,没意见,张经理已经让出了好几次机会了,这次是该他回去下了。”

“对啊,照理也该他们去一次了,有的部门都回去过几次了……”

“我听说张经理从当初过来就一次没回去过,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最后总经理作出了决定:“这次就张皓天去吧,前边陈总还问起过他的情况呢,我刚刚就想提议让他去的!”

我有些惊讶自己在一瞬间作出的这个决定,直到登上回国的飞机,我还有些不太确信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是否意味着真的要回去重新面对一切?打破这四年表面平静的生活又会不会让我后悔这个决定?我竟然有些忐忑不安了,是种近乡情怯还是习惯性的逃避已经让我害怕再去面对未知的前途了?

不管怎么样,飞机还是准确地将我送到了最初逃离的城市,我听着耳边熟悉的口音,深吸了口气,然后走进了机场大厅。

公司给安排了酒店,不过我实在不想去,都住了四年酒店了,没道理回到家了还要委屈自己!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先给谢雷打了个电话,不知道他换了号码没有,没想到竟然是通的,我可不敢直接给老徐打电话,没准他会揍我一顿也说不定。

“谢雷,我是张皓天……”有些惴惴不安地在电话里跟谢雷说。

“谁?”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谢雷一时没听清楚,问我,“你说什么?”

“张皓天……”我又重复了一次,不过声音还是有些心虚。

忽然听到谢雷在电话那边大喊了一句:“你们都给我住嘴,别吵!”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我听到谢雷问我:“你说……张皓天?”

“是啊!我回来了,你在哪呢?”我问他。

“张皓天……哈哈!”我听到他电话那头大笑了两声,接着挺兴奋地问我,“真的,你在哪?”

我告诉他我还在机场,他让我就在这等着,他马上过来接我。我放下了电话,有些猜不透谢雷那两声大笑是什么意思,是开心还是以为是个恶作剧?

在机场门口等了好一会,一辆有些破旧的小车忽然驶到了我前边,谢雷冲了出来,很高兴地拍了我肩膀一下:“真是你!一点没变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机场门口不让停车,我赶紧把行李扔进车里,然后上了车。

“什么时候到的?还没吃饭吧?”谢雷挺热情地问我,语气和从前一样,完全没有分别了四年的生疏,就好象我只是出去旅游了一趟回来的感觉。

倒是我感觉心里有愧,赶紧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啊,谢雷,我其实一直想给你们打电话的,只是……”我都不知道该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好!

“没事!回来就好了!我先带你吃饭去!”谢雷很爽朗地说。

谢雷把我带到了一间普通的小餐厅,然后吩咐厨房赶紧弄几个菜过来。

坐下之后,我才悄悄问谢雷:“你和老徐……还好吧?”

“哈哈,你是想问我们还在没在一起吧?”谢雷说。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我的确是有些担心这个,老徐那可有不少前科呢!况且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老徐的人影,不禁有些担心。

“你放心,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他在家呢,等吃过饭就带你回家!”谢雷笑着说,然后转头跟一个伙计说:“你去厨房催一下,上菜快点,等剩下两桌结完帐就把门关了,今天提前打烊吧!”

菜上上来了,谢雷看了看桌上有些歉意地跟我说:“随便吃点吧,等明天再去好点的地方替你接风!”

我忽然注意到了谢雷身上穿的竟然是和店里伙计一样的工作服,又联想起刚刚他开的那辆破旧的小车,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过也没多问,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咱们是朋友,我也不瞒着你……这几年我和老徐的情况有些改变,这店是最近才搞起来的,我们现在就只剩下这个店了……”谢雷苦笑了一声说。

我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问他:“到底怎么了?”

87、八十七

“你走了一年多吧,我家里就知道了我和老徐的事情,我干脆就跟家里摊牌了,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结果家里让我离开老徐,我不肯,他们就把酒楼收了回去,然后把我赶了出来……”谢雷很平静地说着。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谢雷,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我应该早些跟你们联系,发生这样的事,我早该过来看看你们的……”

谢雷拍了拍我的手背,依旧微笑着说:“没事,其实这样也好,不经历这些,估计老徐和我也不可能在一起那么久……我们虽然遇到些事,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互相有个依靠,倒是你,一个人在外边那么些年,都不知道你怎么过的!”

谢雷递了支烟过来,我们抽着烟,沉默了一会。

“接下来还有更倒霉的!”谢雷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说,“老徐见我酒搂没了,心里替我不平,所以背着我把他那几间店给卖了,拿钱去租下了一间和从前酒搂差不多的店面,等装修得差不多了才跟我说,说是要给我一间比以前更好的酒楼,结果酒楼开张后根本没什么生意,房租又贵,撑了不到一年就倒了,而且还欠了外债,所以我们又把车和房子都卖了……最近才又弄了这间小店。”

这样的情况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想想以前他们富足的生活,再看看眼前的景象,我越发自责了起来,倒不是说我能帮他们多少,只是在我最困顿的时候他们都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我在他们最困难时候却是不闻不问地躲在国外!他们有我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朋友也真够不幸的!

“好啦,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多潦倒,虽然没以前那么有钱,可是我们一样生活得很好了,这也不是坏事,起码老徐现在也不会像以前那么花心,我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对了,前边我们还去旅游了呢,老徐就是旅游时候不小心把大腿韧带给拉伤了,现在在家修养呢,所以这段时间都只有我在店里……这店面虽小了点,可是生意还不错,我算算这样下去的话,不光生活不成问题,每年还可以出去旅游下呢!”谢雷说,“现在这样我觉得其实也不错!”

吃过饭,我跟着谢雷去了他们家,是租下的一间小套房,有些陈旧,不过家具还是搬了前边那些,把家里塞得满满的,显得有些拥挤。

“因为当时是你设计定做了送给我们的,所以老徐不舍得卖,就都搬过来了。”谢雷边进门边跟我解释说。

进了门,见到老徐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问了谢雷一句:“回来了?洗澡水给你加热了,现在洗刚好!”

老徐样子也没太变,但是鬓角处竟然悄悄露出了几丝染得不够彻底的银灰色,我有些恨自己眼力那么好,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四年时间其实真的不算长,大概是焦虑和失意才会让他显出了如此中年的疲态。

“哥,我回来了!”我小声地说了一句,饱含着歉意和愧疚。

老徐这才转头看着我,忽然刷地站起身来,一扬手就要打我。

“哎哟!”他忽然一手捂住大腿处,有些狼狈地叉着腿慢慢坐回沙发上。

我赶紧走上两步,蹲了下来:“哥,对不起,你打吧……”

他扬起的手轻轻地落到了我的肩头,“弟啊,你这次可真把你哥气坏了!”

谢雷比较担心他还没恢复的韧带,赶紧过来问他:“不会又扯到了吧?不是让你别动的吗,你去弄热水器了?”

“怎么也不先跟我说一声,吃了没有?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吃的……”老徐有些着急地问我。

“我去机场把他接回来的,顺便带到店里随便吃了些。”谢雷替我回答说,“等明天再出去吃顿好的!”

“这样啊……那我们的情况你都知道了?”老徐竟然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

我点了点头,安慰了他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凭你和谢雷的能力,过几年就能东山再起了!”

“现在这样也不错了,起码谢雷还在我身边……只是有些委屈了他。”老徐边说边看了谢雷一眼。

“你们先聊吧,我去洗澡了!”谢雷笑着说,“幸好今天热水器没罢工,要不等下得让张皓天洗冷水澡了。”

“你也真够狠心的,四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老徐这才轻声责备了我一句。

“怕你们担心……再说也不知道该跟你们说什么……”我有些牵强地解释说。

“还没忘了他?”老徐又小心翼翼地问了我一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假装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赶紧另外找了个话题问他:“赵明呢?他现在怎么样?”

老徐笑了笑说:“他也辞职走了,去了沿海一带,发展得还不错,我们经常联系,每次他都还会问起有没有你的消息。”

这个话题转得很糟糕,一不小心又让我增加了对赵明的歉疚,不过听说他还不错,多少觉得有些安慰。

那天晚上和他们聊到很晚才去睡,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我很积极地聊自己这些年的工作和见闻,不太想去细问他们这几年的生活,也不敢再提起以前的事,但是聊来聊去总感觉到其实这几年真没什么值得去聊的东西。

而且实在无聊的时候我还傻呼呼地提议,等他们空闲了让他们过去旅游,费用我全包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想想他们现在的情况,我这不等于在炫耀自己么?赶紧住口,然后偷偷看了他们一眼。

“知道你在那边发展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老徐挺宽容地说,“等闲了一定过去看你,这次来打算呆几天?”

“什么话?”谢雷瞪了老徐一眼,“张皓天这才刚到呢,你就问这个,别让他误会我们不欢迎他呢!”

“是,是……”老徐赶紧跟我道歉,“我没那意思,别介意啊兄弟!”

那天晚上就住在老徐他们家,直到大半夜也还没睡着,想想刚刚的谈话,我忽然发现我们竟然还是有些生疏了,起码没有以前那么的自然。看来再深厚的感情最终还是敌不过现实,我们多多少少都有所改变,而这样的改变使我有些不安和困惑了。

88、八十八

去了大兴向陈总作了汇报,然后又参加了几场公司的年终表彰会和宴会什么的,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和老徐他们呆一块,在这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了,而且也不想出门。

老徐的拉伤还没好彻底,谢雷得忙着顾店,刚好让我留在家陪老徐。

“以后有什么打算?”老徐问我。

“等假期结束就回去上班啊,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以后肯定会一有机会就回来找你们了,除了你们都没别的朋友了!”我回答他说。

“不是问这个……不打算再开始新的感情了?老这么一个人过,不寂寞么?”老徐追问说。

我摇了摇头:“不想了,一牵扯到同志的感情总有许多预想不到的困难,已经没有信心再去面对这些了……就连你和谢雷不也没能逃脱这些问题么?有时候我还真怀疑身为同志是不是真是个错误呢!”

“起码我和谢雷还在一起啊,虽说这两年有些波折,可是我们不也互相扶持着过来了?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我们更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了……可你呢,一次打击就让你信心全无了,根本还不如当初挺执着的那个张皓天呢!”老徐有些感叹地说,“虽说你现在表面风光,可我觉得你比以前还更让我担心了!”

“哈哈,看你说的,我不还有你这哥的嘛,再说了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也没什么不好!”我拍了拍他肩膀说,“等有天老了,混不下去了,我反正要回来赖上你们俩的!”

那天把公司的事弄差不多了,我出了门之后就顺着街边走了一段,首先看到老徐原来那店已经变成了卖服装的,不由得有些感慨,当初这可是我的食堂啊!再走了几步,竟然发现我原先在的那家装修公司还在!不过原来挺醒目的“装家汉”招牌被边上几个大招牌给比了下去了,显得有些小而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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