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绕不开它,那我就只有直接越过它了!当我第三次站在它面前时,我狠狠地下了这个决心,虽然看起来是很陡峭,但是其实它并不算太高,而且也不是光滑得难以攀爬,突出的石块和顽强生长在崖壁上的小树都可以借到力,我边吃着最后的食物边打量着陡峭的山体,有些跃跃欲试。
也没太多时间来考虑,因为天一直阴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怕万一天又黑了那我就惨了!舍不得丢掉背包,里面装着帐篷和睡袋什么的,那是雄哥留下给我的唯一的几样东西,所以我的攀爬速度就十分缓慢,而且加上山体很湿滑,每上去一点都很吃力。
尽管我一直小心翼翼,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我脚踩的一块突出的石头忽然松动了,我赶紧一把拽住了手边一棵手臂粗细的小树,同时脚下的石头就翻滚着坠落下去,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两脚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甩了几下,我使劲一抬腿想踩住不远处的另一个石头,脚是准确无误地踏在了石头上,身体刚定住,却感到手中的小树明显地一震,然后开始慢慢往下倒了。
糟糕!我心里刚叫出这两个字时,就感觉身体开始急速下坠,而手中还紧紧拽着那棵不堪我身体重负,被从悬崖上生生扯出的小树,估计是大雨早就让它附着的可怜的一点泥土变得很松了!
我连同那棵小树一起坠落到山崖之下,幸好这山崖不算太高,而且我很幸运地没有撞到头,只是手臂身体有些擦伤,我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再试一次,不过刚一站起来就感到左脚脚踝一阵剧痛,马上又坐回到地上。
我依稀记得好像刚才真是脚先落地的啊,人家都说头重脚轻,怎么我却是反着的呢?我放松了下脚,然后试着转了下脚踝,结果又是一阵剧痛,而且开始一直持续不再退去!
有些无奈地坐在地上,我这样子不要说去爬山了,就连走路都成问题了!
眼看着天又渐渐黑了下来,我忽然有些绝望了,莫非这道山崖就真是我生命里再也越不过去的关卡?我的一时冲动不光害了杨福生最终还把自己也给玩完了……
绝望归绝望,但心中却是一点不害怕,甚至有些隐隐的超脱似的快感。
就这么悄然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是一直在找地方逃避着家里逃避着过去么?现在,一切都如我所愿了……还有,我至少为给杨福生造成的麻烦付出了代价,这让我本来一直内疚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天色又开始慢慢暗了下来,我试着拧开应急灯,它忽闪了两下然后就熄灭了,我有些无奈地把它扔到一边,想到即将到来的黑夜心中有些发凉了。
即使这有可能是我最后的夜晚,可是我也不想凄凉地在冰冷的黑夜里度过,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去搭帐篷了,所以我用刚刚拽下的那棵小树做拐杖努力地站了起来,然后挪到边上的灌木丛边上找了些干一点的枝条,背包里有一小瓶用来引火用的汽油,这下正好派上了用场,我很顺利地生着了火。
不太大的火堆让我的身体有些暖和了,可是脚踝还是疼得厉害,我把附近能用的干树枝全集中了起来,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幸运的是虽然一整天都是阴天但是竟然没有再下雨了!
做完这些之后似乎就没什么可做的了,我百无聊赖地躺在火堆边发了会呆,然后决定给杨福生留下几句话,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唯一欠着的就是给杨福生一个交代,不是我要离开他,而是我可能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这样也许会让他好受些!
也没带纸和笔,我掏出手机打开来,幸好一直关着机电力还很充沛,不过身处野外也没信号,没那个心思一个字一个字去输入文字,所以我打开了录音键。
先为之前的错误再次道了谦,然后告诉他我并不想要离开他,只是遇到了意外,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希望他也别太难过……还有千万别想着去联系我的家人,我不想再让他们失望一次……最后是我的存折帐号和密码,杨福生一直都希望能攒够钱回老家盖房子,我的钱虽然不多,但是好歹也能帮上些……
录完了话然后小心地用个袋子把手机装好,放进背包里,我感到彻底地放松了,把背包垫在脑后躺了下来,这次是真的筋疲力尽了,躺下不久就沉沉地睡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正朝着一道高高的大门走去,在门口时候我停了下来,抬头仰望着门头那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很威严地写着“XX国家安全局”的字样……我依稀记得从小到大一直是在这道大门出出进进……里边都是五六十年代苏联式的老房子,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四十八
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我犹豫着该不该走进去。
“不要怕,我送你回家!”有个低沉但是很温和的声音在对我说,我一抬头,看到眼前一个穿着警服身材高大的人正微笑地看着我。
“雄哥!”我心中一阵狂喜,然后朝他扑了过去,但是我扑了个空,再次抬起头时,只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大门。
“雄哥,你等等我……”我有些焦急地朝他叫道,可是他却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门里。
就在我正准备跨进大门的时候,忽然一颗呼啸着的子弹擦过我的耳边,我愣住了,内心充满了恐惧!
“跑!快跑!”我听到雄哥的声音传来,我条件反射似的转身狂奔了起来,“一直跑……不要回来!”他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下去,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大门已经变成了个模糊的方框,正渐渐消失在我身后……
我喘息着从这个梦中惊醒,身体像真的跑过很长的路似的疲惫和大汗淋漓,我抹了下脸上和额头的汗水,然后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加了些树枝。
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雄哥和我家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梦似乎是种不太好的暗示,也许一切都快要彻底结束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不过却再也没能够睡着,那些噩梦般的往事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中……也许只有在死亡临近的时候,我才有胆量去回想这些!
那天我被XX艺术学院的老师亲自送回了家,那老师顺便把一张休学通知送到了我父亲的手里,然后他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和我父亲谈了很久的话。
当他离开了以后,我父亲怒气冲冲地从办公室回到了家里,把几样东西狠狠地砸到我面前,那是一本名为《威尼斯之死》的小说和一幅画,还有一本日记本。
我那时候很傻地把班上一个男同学当成了托马斯?曼笔下的英俊少年,完全没有任何情欲在其中,就是纯粹的欣赏而已,但是最终正是这个同学很正义地向系里举报了我,并且提供了以上的证据,言辞凿凿地指责我损害了他的名誉!
我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柜子里偷出的这些东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亏他学了那么些年美术了,竟然看不出那幅被他说成是我偷窥他画出的画像根本就只是大卫的身体加上了他的脸而已!
我和他虽然同在一个宿舍,但是连话也很少和他说过,更谈不上去骚扰他,我不过是把当成我想象中的恋人形象在日记中隐约地倾述了一番……那天我被迫离开学校的时候,他终于很解气地跟我说了一句“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了,自以为很新潮,结果却尽搞些变态的玩意!”
更为可笑的是那个破学校竟然把这当成了重大的生活作风问题给处理了,毕竟那个时候大家“恐同”的情绪还很严重!
我的父亲把那些东西当着我的面给烧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话:“你这是病!这病一定得治好才行!”
碍于他的脸面和地位,他是不可能送我去看医生的,所以他决定亲自来医治我的病!按照他的说法,这和吸毒是一样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强制戒掉!
我很顺从地配合着他的治疗计划,因为连我自己都希望这真是一种可以治好的疾病!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病逝了,这么多年来都是父亲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直到我考进大学后他才与我现在的继母结了婚。所以自从我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之后,我其实已经内疚和恐惧了好几年。
我的继母早年离婚后也带着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双胞胎儿子,而且她的儿子们都挺争气,现在一个出国留学去了,另一个已经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这也正是让我父亲更生气的一个原因!
我休学后就开始按照我父亲的要求开始了治疗,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开始跑步,我父亲说,我这是吃饱了撑的,精力过剩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所以再没有什么比体育锻炼更能治好我的了。
我在他们不大的训练场上一圈一圈地跑,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坚持,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就躲回最后边那个废弃的库房里去,因为怕被其他人见到!在我病没有彻底治好之前我不能回家就只能呆在那儿!我从那时候起就真正成了个见不得光的人了!
呆在库房里我可以画画,但是不能画别的,我父亲找来许多美女日历和画册,我要画就只能画日历和画册上面的女人!
每天还必须吃药,他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方子,中药西药都有,吃了只会让我昏昏欲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精神病院里开给精神病患者的药!
我父亲把这片旧库房划为了禁区,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由于他们这本来就是个保密的特殊单位,所以大家都严格地遵守着各种规定,从没有人会越过禁区一步,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那里边存放着的是最机密的东西!当然,这对于我父亲来说,的确是个最高也是最危险的机密!
然而最终还是有人闯进了这片禁区!
就在我鬼似的在那个旧仓库里生活了快两年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看着我吃完药之后问我:“你还会想那事么?”
本来我可以说谎,然后顺利地逃出这个已经让我快要崩溃的牢笼,可是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从来不会欺骗他,更主要的是,我自己已经没了信心,我知道如果这真是病的话,那也是种无法治愈的绝症!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归到人类的社会中去了,这么长时间的封闭生活我连说话都开始出现失语的症状!
我的父亲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我知道他忍耐的极限也快到了!
药性开始发作,我又要昏昏欲睡了,我把藏在画册中的一片刀片拿了出来,开始凌空在自己的手腕上边比画着,我已经这么比画了好几个星期了,我知道,当我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候,那块刀片就会狠狠地划过我的手腕……我只是再等待,等待着我最后一点忍耐力被消磨殆尽!
49、四十九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了窗外有个陌生的人正好奇地注视着我,看不太清楚他的样子,因为屋子里很暗,窗外明媚的阳光在他身体周围勾勒出了一圈金色耀眼的轮廓……
“你是谁?”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问他。
他走近了些,我看到他穿着身笔挺的制服。
“你来这里干嘛?”我又问他,然后有些无奈说,“你不该到这来……”
“我刚到这……四处看看。”他打量了下这间狭小的屋子后说。
“新来的?”我看着他问,“你不知道这边是禁区?”
“是吗?”他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那你是……”
“我是张皓天……”我回答了一句,忽然看到手中的刀片,赶紧把它往边上一本书里一塞。
他忽然一伸手就把那本书抢了过去,然后退开了两步,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站起身来,怒道:“你干什么?把书还给我!”
这一站却让他看到了我一只手腕上的手铐,铐在书桌的一只脚上。这是因为惹怒我父亲的结果,被他罚了禁闭。
“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把你铐在这里?”他有些警觉地问我。
我瞪了他一眼,有些吃力地伸出还自由着的那只手把窗户关上了。
几天后他再次出现在我窗前,有些抱歉地把那本书递了进来:“对不起,那天我把你当成抓来的坏人了……我悄悄问了他们,才知道你是张局的儿子……”
“你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了?”我有些生气地问他。
“没有,我只是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张皓天的……可是,为什么要把你锁在这里?”他问我说。
我没有回答,懒懒地翻了下他还回来的那本书,夹在里边的刀片已经不见了。
“对了,我叫杨雄,刚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他自我介绍了下,看我还没回答,他就有些窘迫地说,“可能我问太多了……”
“你走吧,以后别过来了,要让我爸知道了他会生气的。”我有些无奈地跟他说。
他并没有听我的,有空时候还是会偷偷溜过来和我聊上几句,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会很紧张,担心有人会发现,也担心我爸送饭过来时候会撞见。
“你会画画?”他看着我桌上扔着的几幅素描问我。
“不会,随便画几笔打发下时间而已。”我有些心虚地把画收了起来。
“改天替我画幅风景画我拿去贴我房间里,我在山上发现一处风景特别好的地方,可惜自己不会画画……”他很认真地跟我说,“你帮我画一幅出来,我就可以天天看到那里的风景了。”
“拿相机去拍下来好了,画得再好也没相机拍得好啊。”我笑了笑说。
他摇了摇头,然后说:“不想要照片,就想要幅真正的风景画。”
“好吧,如果我能从这里出去的话……我答应替你画一幅。”我有些无奈地跟他说。
“你爸……为什么要把你锁在这?”他有些犹豫地问了我一句。
“因为我有病!”我回答他。
他摇了摇头:“可是这么个治法也太……况且这好像算是非法禁锢了吧?”
我笑了一下说:“他是我爸啊……况且是我自己自愿被关在这里的……”
那次见面之后他有好几天没再出现,我竟然有些焦虑不安了,本来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昏昏沉沉地消磨时间的,可是跟他说了几次话之后我忽然不想再这么呆下去了,第一次感到被这狭小的空间束缚和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脾气也随之暴躁了起来。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用凳子砸断了窗户上的一根钢条后顺利地离开了那个禁锢我快两年的破房间。
我没有跑太远,就藏身在单位旁边的几条小巷子里,每天躲在大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等着他出现。
终于看到他开着一辆警车出现了,我猛地冲到路边,使劲地朝他挥着双臂示意他停车。
他停下车后,有些吃惊地看着衣衫不整的我。
“我逃出来了……别把我再送回去!”我边说边紧张地盯着单位大门,“别让我爸找到我……帮帮我!”
他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上车!”
他开车把我带到了城郊一家小旅馆,暂时把我安顿在了那,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包方便面后,他有些不忍地问我:“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我两天前就逃出来了!”我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先在这好好休息下再说吧……”他摇了摇头,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到我衬衫口袋里,“我明天再过来……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说见过你的。”
我点点头,起身想去扔掉方便面的碗。
“别动!”他忽然从后边扶住我的肩膀说,“你衬衫破了……哎呀,背上还刮了个大口子……”
“哦,那天从窗户出来不小心刮了一下……不要紧。”我很轻松地回答说。
“伤口都有些化脓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先回单位把车交了,等下再过来。”
他走了以后,我去洗了个澡,然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又累又饿地熬了两天,早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睡梦中隐约察觉有人走了进来,轻轻地坐到了我身边,我猛地惊醒,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坐了起来迅速缩到墙边。
杨雄一把握住我的手,对惊恐不安的我说:“别怕,是我,我给你拿了件衣服过来……”
我稍微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真是他,于是放松了下来。
他盯着我的手腕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解释说:“每次发病时候,我爸就拿铐子把我铐在桌子边上……所以手腕上的印子还没散开……”
杨雄不光拿来了衣服,还带来了些药膏,他边替我往背上的伤口上药膏边问我:“究竟是什么病啊?要用这样的方法……”
我趴在床上,把头更深地埋进自己的胳膊里,然后小声地回答了一句:“我是有病……因为我喜欢男人!”
“你说什么?”杨雄边抹着药膏问了我一句。
我呼地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个同性恋,我有病……我喜欢男人!”
50、五十
杨雄先是一愣,不过很快脸色又恢复了正常,然后很自然地说:“药还没上好,趴下吧!”
“不用了!”我抓过衣服穿好,冷冷地对他说,“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不用你来可怜我……你走吧!”
杨雄笑了笑说:“他们前边就悄悄跟我说过了……好像说是因为这个才被退学的吧?……我是觉得你被关那挺可怜的,所以才想着去和你说说话,我如果真介意这个的话,就不会去和你聊天了”
原来大家早就知道了,亏我爸还当成什么秘密似的弄了个禁区把我关了起来,都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也幸好有个禁区,大家才没机会像看怪物似的去围观。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有什么病?”我懒懒地趴回床上,“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才更觉得不可思议?”我有些自嘲地说,“还没见过会喜欢男人的男人?”
“对不起……”杨雄有些抱歉地说,“其实我没觉得这是一种病……”
暂时在那个小旅馆里安顿了下来,在房间里躲了几天之后我开始大着胆子在外边的集市上瞎逛,老憋在屋子里都快要生病了。杨雄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看看我,顺便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我的逃跑并没有造成我想象中的混乱,家里依旧很平静,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个人似的,这是好事……可是我却觉得异常地心冷!
一开始都是杨雄留下生活费给我,悄悄塞在我的衣兜里或者枕头下,那时候还没学会抽烟,除了吃饭的钱之外其实用不到什么钱,我把剩下的钱用来买了画夹和纸笔,开始在小旅馆外边替人画肖像画,很幸运的等了两天之后就做成了一笔生意,替个老头画了副半身像,也许是小市集上消息传得快,竟然有人开始找上门来叫我画像了,我索性弄了个小招牌在小旅馆外边摆了个画画的小摊。
那天刚替一个小孩画好了像,一抬头却看到杨雄正站在边上看呢,他冲我笑了笑说:“还记得你答应过要替我画幅风景画的?”
我微微一笑说:“好啊,改天我买了颜料就替你画。”
第二天傍晚,杨雄提着一大兜颜料排笔什么的来了,背上还背着两个大背包。
“去露营吧,明天周末,我们可以到后天才回来……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我以前就喜欢去山里露营,所以睡袋背包有好几个,这个先借你用吧。”杨雄很兴奋地跟我说。
我接过背包收拾了下然后就跟他去了山里。
“我……家里……没什么事吧?”在上山的路上我有些不自然地问了他一句。
“那个……我这几天没去你家……我也不太清楚,等回来我会去看看的……”杨雄同样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
“他们就没有要找我回去的意思?”我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也许有吧……可能他们都在暗中打听你的下落呢……这事你爸也不会声张的,你说是吧?”杨雄吞吞吐吐地说。
“算了……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也许没我这么个怪物在他们会过得更轻松点!”我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听杨雄的口气我已经猜到家里根本没人在乎我。
“先缓上一段时间吧……也许他们慢慢就会理解的,毕竟是一家人……”杨雄说,“这段时间我都会陪着你的……”
“谢谢你,雄哥……”我内心有些微微的感动,其实我和他认识时间也不长,但是如果没有他帮我渡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刻,我应该没有办法撑到今天!
我在那个小旅馆里一躲就差不多半年时间,靠着替人画画像或者偶尔卖出的一两幅风景画我竟然也把自己养活了。等杨雄再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我拒绝了,不想再花他的钱,那样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可是在感情上却越来越依赖于他。
每次到了周末或者他休假的时候我就心神不宁地等着他来约我去露营,似乎比他还喜欢上山,但是我知道,我只是渴望着能与他在山里独处的时光,那是我感到最平静和安全的时候。
如果遇到天气不好或者他有事去不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就会一直闷闷不乐,直到他背着大背包出现在小旅馆门口时,我才喜笑颜开地奔进房间把早已准备好的背包扛上然后出门。
答应替他画的风景画一直没画出来,因为画出来的都不太满意所以就没给他。
那天上山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杨雄似乎有心事,所以我也不太敢跟他讲话。一路沉默着上到了山顶,找了块稍平的地方准备搭帐篷,杨雄忽然跟我说:“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别搭帐篷了,就这么聊聊天好了。”
躺在夏夜的星空下,感觉满天的繁星离我特别的近,看了会星星杨雄忽然叹了口气问我:“张皓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你老在这边替人画画也不是个办法……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你爸找到的。”
我心里一紧,接着就有些悲伤了起来:“你……终于讨厌我了……”
杨雄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说:“没有的事,我一直把你当我弟弟似的……况且我过来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幸好有你经常陪我上山露营,要不我肯定会很闷的……”
“那我就一直陪你露营不好么?”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
杨雄笑了笑说:“附近的山几乎都被我们走遍了,再要找新的露营地恐怕要走很远了……我以后恐怕没那么多时间露营了……也不能经常照顾你了……”
“为什么?”我猛地坐了起来,“因为我是……同志?你不是说你不介意的么?”
“因为我要走了……”杨雄有些为难地说,“我被调到外地去了。”
“开玩笑!”我摇了摇头说,“你从外地调过来才半年多时间呢……怎么可能?”我忽然想到了一种不太可能的情况,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问了他一句,“这事……不会是……和我爸有关吧?”
51、五十一
杨雄忽然笑了,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不干我们这行真太可惜了,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这也难怪,你爸本来在我们这行就很出色,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我听说你爸一直想让你考警校的吧?”
“真是他!”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又被我猜中了!
想想也是,凭我爸多年的侦察能力,要找个人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我还天真的以为躲在他眼皮底下就不会被发现。
“你爸其实早就知道我和你有联系了,他私下找过我,要我把你带回正轨……说起来,我算是你爸派在你身边的卧底了,呵呵,你不会恨我吧?”杨雄有些无奈地问我。
“我不恨谁……连我爸也不恨……”我低声说道,“只是不明白,他既然派了你来监视我,为什么又要让你走?”
“因为我一直都在劝他接受你……你没做错什么,不应该受这样的罪……”杨雄有些无奈地说,“可是你爸始终认为这是一种可以戒掉的东西,是一种可以治好的病……他不肯放弃这样的想法,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啊!虽然你继母带了两个儿子过来,可毕竟你才是他的亲生骨肉……”
“这些我都知道……”我点了点头说,“要能改能治的话就算要我受再大的苦我也愿意去做……可惜,我真的没办法……”
“我想了好久,如果你爸一直接受不了你的话,那你早些离开可能对你和对你爸都好……毕竟在我们这小地方,你爸算是个人物,除了情感上他不愿去接受这个事实外,他的名声也不允许他去接受这个!”杨雄说,“我知道一个人在外边会很辛苦,可是起码你要自由得多……”
“先别说我,说你,为什么他要把你调走?肯定有其他事瞒着我!”我追问他。
杨雄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其实挺可笑的,我刚刚跟我女朋友分手了,当然这跟你完全没关系……可是你爸却认为我也被你‘同化’了,哈哈,所以要想办法让我离开你……他说我老劝他接受同志的事实本来就让他很怀疑我是不是也是个同志了……可我真的不是!”
也许真正让我彻底心灰意冷的还不是我爸的行为,一瞬间,我刚刚在他身上得到的依赖感、安全感就变成了一场空……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喜欢上了他!而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最后这句话再次让我绝望了!
“对不起……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我有气无力地对他说,“我听你的……我会离开!但是不是现在……”
杨雄叹了口气说:“我没有逼你离开的意思,也没有一点责怪你的意思,我就只想你能活的轻松点、自由点……因为你是我小弟,是我朋友!”
那天清晨,我独自背上画夹离开了杨雄,他还在睡觉,完全没有察觉,我在山里呆了两天,然后直接回到了我爸他们单位。
我找到杨雄从画夹中抽出一张画递给他:“我答应过替你画一幅风景画,我画好了……谢谢你,雄哥,这段时间那么照顾我……”
离开杨雄后,我直接去了我爸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门以后,我爸竟然一点也不意外,看了我一眼,然后冷笑道:“我猜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是要改掉你的坏毛病回学校继续读书呢,还是要回到禁闭室继续反省?你自己选吧!”
“别把杨雄调走!”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我怎么做都行!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谁说没关系?”我爸皱了皱眉头说,“当时他就应该把你送回来……现在就不会弄得大家那么难堪了!”
“他究竟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人家?你这是公报私仇你知道吗?亏你还是个局长,是个执法者呢……”我忽然忍不住了,前边几天一直压抑在心里的苦闷和绝望等情绪一起迸发了出来。
我开始冲我爸大声嚷嚷了起来:“你要觉得我丢了你的人,你就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吧,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给你丢人了……但是,请你不要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那对人家不公平!”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从小到大我还没这么顶撞过他呢,估计在他的人生里边,能这么顶撞他的也没几个!
“说不给我丢人你还这么大吵大叫的?”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断绝关系?亏你讲得出来!你就为了个杨雄跟我讲这种话?你又发神经喜欢上他了吧?你这不存心让单位上的人看我笑话么?有你这种儿子我真他妈的是前世作的孽啊!告诉你,我还就非让他走人不可,不走让你们在这胡搞乱搞的,你们想恶心死我啊?”
“不管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都行,但是你不能让他走!”我又重复了一次,其他的话不想再说了,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而且互相伤害。
“他,非走不可!”我爸也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
“行!那我跟他走!他去哪,我就去哪……你对不起他一分,我就十倍地替你还给他!”我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你站住!”我爸在我身后吼道,“你敢走出这里一步,我就宰了你!”
但是已经晚了,我已经大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你这个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我爸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似乎已经高到了顶点,“你别逼我……”
我加快了步伐朝外边走去。
“好吧!我先把你这兔崽子收拾了然后我去自首,我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么个儿子……与其这么丢人现眼地活着,还不如趁早了结了的好!”我感觉我爸的话就像一支急速的箭追着我过来了,所以我开始变成了小跑,接着就撒开腿跑了起来。
“怎么了?”杨雄忽然从大门走了进来,有些奇怪地看了我这边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然后挡在了我身后,“张局长,你冷静点……”我听到他紧张地说了句。
52、五十二
当我回过头看时,差不多是吓得魂飞天外了。
只见我身后不远处,我爸正气喘吁吁地看着我这边,而他的手里竟然是一把黑色的手枪!那上面还拴着那条我妈亲手替他系上去的红丝带,据说是为了辟邪!
看到挡在我和他之间的杨雄,我心里一急,赶紧返身回来,挡在杨雄前边。
“你跑啊!你再跑了试试……”我爸左手叉着腰,右手习惯性地抬了起来,准备指着我骂,“看我不一枪打死你……”
他话音还没落,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颗子弹呼啸着从我耳边飞过!
我一愣,接着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他竟然真开枪了?我一时觉得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我爸呆呆地看着还冒烟的枪口,然后无比惊恐地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我不是……我没开枪……我的儿子……”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马上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杨雄忽然一把拉住我,然后拖着我朝大门外跑去。
“跑!傻瓜!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我听到杨雄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盘旋,我感觉到我被他推着飞快地向前跑着,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脑海里同样是空白一片!
我们冲出单位大门,慌不择路地在大街上狂奔。
“小心!”我忽然感到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接着,我被巨大的推力推到了路边,整个人前扑摔倒在地上,可是双脚还是机械地蹬着地。
那声紧急刹车的声音还没落下,我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奔去,稍微回头看了一下,只见杨雄已经倒在了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前边。
我很想转身回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很想去把他扶起来,很想拼命地摇着他的身体让他醒过来……可是我的双脚却完全不听使唤,似乎被施了魔咒一般带着我的身体一直往前狂奔……
那时,巨大的恐惧完全把我吓傻了,就算是杨雄被撞倒在地我竟然都不敢停留哪怕一秒钟,我,其实非常的懦弱和自私!
远远地跑出了城,跑进了山林,我才感到眼泪下来了,然后就一直流个不停,喉咙里咕噜作响的声音冲开了一直紧紧咬着的双唇,我听到自己如狼叫一般尖利的哭声一声紧接一声……然而……双脚依然没有办法停下……
猛然间,我被一阵剧烈的摇晃震醒了,睁开眼的一瞬间,我再次绝望了,原来我始终没能跑出那个山林,我不知道前边的路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上山来的?这里是封山育林区是不许进来的,更不许在林子里生火,你不知道么?”一个陌生的脸孔凑到我面前,边观察我的脸色边问我。
“这是哪儿?”我有些奇怪地问他。
他没说话,看了看我被刮伤的小腿,把我扶了起来,然后很有经验地开始检查我的头。
我这才清醒了过来,赶紧对他说:“我没摔到头……就是脚摔坏了,因为昨天迷路了……你是?”
那人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我前边那已经熄灭但是还冒着小股青烟的火堆旁,开始用脚把剩余的灰烬拔开踏熄,然后边跟我说:“我是这的护林员,今天早上在山顶了望塔上发现这有烟,所以和我同事赶着下来看下,他正在周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火点……”
正说着呢,另一个护林员也回来了,“周围没什么火情了,这哥们还好吧?”他问。
“摔到脚,又迷路了……过来搭把手,把他扶起来,等下送下山去吧。”那护林员边说边过来扶住了我。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撑住旁边的石头,努力想站起来,可是脚刚沾地就立刻一阵剧痛,伴随着眼前一片黑晕,马上往边上倒了下去,另外那人赶紧冲了过来,总算把我扶住了。
“估计脱臼了,先接骨吧,要不这脚就废了!”他皱了皱眉头说,“我看伤得不轻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紧张了起来,我可不能失去我的脚,这要是残废了谁来照顾我一辈子啊!
“接吧!”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撩起裤腿,“幸好你还懂得接骨,要不就麻烦了……”
他蹲了下来,颇有自信地说:“那是当然,阿黄腿弄断两次都是我给接上的!”
这下我就放心了!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这的山路可真不好走,连你们护林员天天在山里跑都还摔断两次,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外人了……”
“阿黄是我们养在山上的狗,经常偷跑出去然后被野兽给弄伤……!”我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护林员就粗声粗气地打断了我。
听到这话我立刻就想把脚缩回来,但是已经晚了,我感到脚踝处一双大手用力一扭,接着就听到自己发自丹田的一声惨叫!
感觉那叫声还在林子里四处回荡呢,他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找来了两根棍子把我脚给夹上了,然后用根尼龙绳紧紧地绑好。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却发现他们竟然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只帮忙接好骨,然后再让我自生自灭?
正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呢,他们又从林子里出来了,拿着两根手臂粗细的棍子和一捆很粗的藤条。只见他们很熟练地把藤条缠到棍子上,绕了几下后,竟然做成了一副担架。
我这才明白过来,想到要他们抬着我下山,心里又十分过意不去,赶紧跟他们说:“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走,你们帮忙带路就好……”
“算了吧你,你这样子就算能走到山下估计也得一个星期吧……我们得赶紧把你送下山去,天黑前还要赶回来守山呢!”他们说着,然后一人抬脚一人抬肩,直接就把我放到了担架上。
“你们城里人啊,闲着没事干就喜欢所谓的冒险运动……都不熟悉地形就敢胡乱往林子里边跑,也不约上几个伴互相有个照应,遇到这‘鬼哄林’就晕了吧?别说是你们,我们新护林员第一年进山都要有老护林员带着巡视呢!”边走他们就边数落我说。
我有些羞愧地躺在担架上,也不好意思开口再说什么了。
一路走走歇歇,我们花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才下到山下,我还是没能搞清楚下山的路是怎么走的,也幸好他们常年在山里跑,不光熟悉山路,体力也十分好,所以很顺利地把我送了出来,并且赶上了回城的最后一班车。
把我送上车,匆匆交代我回城后马上去医院看脚,他们就离开了,我连句谢谢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喂,刚刚路上说要交的罚款我还没交呢!”我在车上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道。
其中一个护林员转过身冲我挥了挥手说:“留着好好治下脚吧……以后不许随便跑到育林区玩了哦!”
53、五十三
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城市,下了班车马上就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暂时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怕我又会很不理智地再次从这里逃离。
到了医院,医生看到绑在我脚上的两根木棍不禁吃了一惊,幸好他也没多问,替我把绳子解开了以后就吩咐小护士拿轮椅推着我拍片子去了。
看完片子他就走了,过了不久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桶,里边盛着白色的浓稠的东西。在小护士替我绑绷带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于是悄悄问小护士:“那是什么药啊?”
“石膏嘛,这都不知道?”小护士头也不抬地回了我一句。
我猛然间想起件重要的事情来了,于是赶紧跟医生说:“我不打石膏,不能打石膏……”
“为什么?”医生有些奇怪地转过身问我。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刚刚想起来排球比赛三天之后就开赛了,如果赵明知道我脚受伤了,还不得把他给气死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主力队员啊,就这么临时退出也太不仗义了吧!可是我又不敢直接跟医生说我还要去打球,我怕他等下会直接把我转到神经科去!
急中生智想了个借口:“因为我明天要去相亲!让人看到我这样,还不得把人吓跑了啊!”
“这样啊?”医生稍一迟疑,接着就很爽快地说,“那就不打石膏吧,先弄点药包上,过后看看情况再打石膏也行。”
我有些感激地看着医生,嘴里一个劲称谢,他颇为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细心地交代我:“明天相亲前把药拆了,好好清洗一下,这药味道可冲了,不洗干净老远就能闻到。”
小护士一直抿着嘴偷偷地笑,趁医生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告诉我:“我们医生刚上完电视相亲节目,结果被人家熄灯了,所以才给你特别优待……”
原来是这样!我挺惋惜地跟小护士说:“那么善解人意的医生都没人看中,那都什么破节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