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城正值初秋,西风中夹带着月桂花的香气,朗日清风,与妖界的气氛截然不同。
景辰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洛府大门,一时间心情复杂起来。
旧地重游,清祀却是心情大好,望着符府的大门,兴致勃勃道:“也不知那符府如今是何光景?”
景辰不答话,被他牵着往前走,神色犹疑而凝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走在前头的清祀扭过头来,不解地望着他:“怎么了?”
景辰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门槛上方版匾上的“符府”两字,沉默了许久,才轻叹道:“见到又能怎么样?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清祀眨眨眼:“你可想清楚了,错过了机会,下次你求我,我也不会带你来。”
景辰瞪他一眼,拧起眉沉思起来。自从被妖王带回妖界,他不止一次想来看符晗,但却有心无力。此时,符府近在眼前,只要踏进去,便可以见到符晗,但他却胆怯了。符晗如今已经完完全全忘记自己了,见面也只会徒增悲伤吧?
“清祀公子?”就在景辰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景辰便不由得全身一震,身体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这声音,就算再地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都不会忘记……
清祀扭过头,看到从一旁的街道拐过来的符晗,清逸的面孔,眉目清隽,倒是比以前要精神了许多。清祀朝他拱手笑道:“符公子,许久不见。”
景辰费了好大的劲,才扭过头去看着符晗。与他记忆中的符晗不同,此时的符晗,看起来十分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与当初那满目忧伤的模样截然不同。景辰心中苦笑一声,当初符晗与他在一起时,眉宇间总有着一股抹不去的悲戚之色,缺乏活力,此时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符晗吧?
他心中苦涩,符晗却是全然不知,只微笑着同清祀打招呼:“清祀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清祀笑了笑:“我与朋友一起办事,刚好路过此地,便想来看看符公子。符公子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符晗笑道:“我过得很好。”顿了一顿,道:“两位既然已经到了我家门口,不如到蔽府坐一坐,喝杯清茶如何?”
清祀嘻嘻一笑,道:“自然要的,我离开这段日子,一直惦记着你家里的茶呢。”
不多时,三人便已进了府。符晗将两人带到府中的花厅坐下,命人奉了茶点,便陪坐着闲聊。不过一会,便有人端了茶点上。
那人一进门,清祀和景辰均是眼前一亮。进来的是个容貌出众气质出尘的女子,温婉从容,笑容温润,一看便知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只是身形略有些富态。
符晗见她进来,立即起身迎过去,接下她手中的茶点,语含责备地道:“怎么这粗活也要你来做?你如今怀有身孕,若是动了胎气怎么办……”
那女子噗哧一笑:“只是端茶而已,哪算得上是粗活?”说着又望了一眼清祀和景辰,微笑道,“我听说你有朋友来,便想见一见。”
符晗将手中的茶具放到桌上,将那女子牵到清祀和景辰面前,笑着介绍:“这是内子,梨月。”又向梨月道,“这位是清祀公子,乃是修习灵术之人,这位……是他的朋友。”
梨月忙朝两人欠了欠身子,淡笑道:“见过两位公子。”
清祀忙起身呵呵笑道:“嫂夫人怀有身孕,何必如此多礼?”说着又朝符晗笑道,“真是恭喜符兄,快要当爹了。”
符晗腼腆地笑了笑:“多谢。”
景辰怔怔地盯着梨月,眼睛有些刺痛,犹如吞下数斤黄莲一般,从嘴里苦进心底。他早已料到见面会是这般情形,甚至也早已作足了心理准备,但此时还是无比难受,一颗心脏仿若被扔进沸腾的油锅里一般,痛得几乎不会跳动了。
梨月奇怪地看了一眼景辰,见他一脸沉重,不言不语,心中诧异,却也不好开口相问。只好跟着符晗坐到一旁,静静地坐着。
与符晗寒喧了几句,景辰一直不发一言,垂眼只顾着喝茶。清祀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朝符晗问道:“对了,我上回来的时候,令堂似乎有头痛之症,当时我也没来得及去看看。她现在好些了没?”
听他这么一问,符晗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娘的头痛之症,怎么也治不好,如今还越发厉害了。”
“这样啊?”清祀放下茶杯,道:“不知令堂现下可以府中?我去替她看看……”
符晗惊喜道:“我娘现在就有空,清祀公子若是愿意替我娘看看,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清祀笑道:“符公子不要谢得太早,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他说着看了一眼景辰,见景辰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道,“我这位朋友不喜欢进病患之人的房间,还请符公子在此陪他闲坐一会儿,另外找人带我去见令堂吧。”
梨月道:“我陪清祀公子去去吧。”
符晗正要阻拦,清祀却已抢前道:“麻烦嫂夫了。”
待清祀和梨月离开,偌大的花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在妖界的这段日子,景辰日夜想的便是要见符晗一面,如今见了面,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清祀有意让他和符晗单独相处,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符晗眼里,他只是个陌生人,又怎么会与他有过多交谈?而他对着已忘记自己的符晗,又能说些什么?
景辰心中思绪万千,眸中波涛暗涌,面上却是木无表情。他微垂着脸,符晗只看到他木着一张冷然的脸,全然不知道他心底正波澜壮阔。
两人沉默了许久,符晗几次抬眼偷偷看向景辰,却终是不敢开口说话。
景辰终于觉察到那若有似无的关注目光,不由得抬眼看向符晗,恰好与符晗投来的目光相撞。心口猛地滞了一下,那似曾相识的眼神,那贪恋的目光……
“景辰……”符晗终是忍不住,哑着嗓子低声唤道,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颤抖。
景辰心口又是一颤,抬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符晗。
符晗苦笑:“你……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你记得我?”景辰瞪大眼睛盯着符晗,有种血液倒流的感觉。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从在符府外见面到现在,他都未曾询问过自己的姓名及身份,而在向梨月介绍自己的自己会有一刹那和迟疑。
他的话,换来符晗更加惊讶的一句:“你……你没忘记我?”
景辰苦笑一声,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感叹命运弄人。在他以为符晗忘了自己的同时,符晗也以为自己忘了他,可结果竟然……“清祀不是对你施了忘情咒么?你怎么……”
符晗苦笑:“那忘情咒似乎对我没什么用处。”墨暄也曾对他施忘情咒,但他一见到景辰,那些与景辰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全都在脑中重演;清祀替他施咒过后,他确实忘了一段时间,但成亲之后,那些记忆便一日日浮上心头。没有人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才将那些事情压在心底……“我还以为你回妖界了,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他这话,在景辰听来竟有几分推托之意,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怨气,既怨自己当日没有阻拦符晗成亲,又怨符晗轻易放弃那段感情,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所以你就成亲了?”
面对他的质问,符晗不由得一颤,他垂下眼,道:“那日紫漠告诉我说,只要你回妖界就可以吸收妖力修成人形……我想到日后与你不会再有见面之期,便决定成梨月成亲。”
“不是。”
“什么不是?”
“紫漠担心我伤害陆唯曦,想逼我离开符府,所以骗了你。那时的我,即便是回了妖界,也没办法修成人形,也不根本不可能忘记你。”
符晗一震,抖着唇嗫嚅道:“怎么会这样?”
他自是做梦都没有想过到,紫漠那般冷峻正直人的,竟也会说谎。当初,正是因为听信了紫漠的话,他才考虑成亲之事。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