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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冰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6

阅完第一封信,菊丸将置於後面的信换到前来。刚打开信封,他的心徒然一沈。

粗览纸面,不二的字歪歪扭扭。比及细看,虽然歪曲,坚毅而柔美的内涵犹存,确是不二亲笔所书不假。

接著匆忙用心咀嚼吞噬著信上的字。

不二说,他在最近一场战斗中伤了手,无法控制好字迹英二不要介意,更不要担心。手上的伤要一段时间才能好,但一直敷著药治疗,不会有什麽大碍。

纸上字里行间有书写时磨过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不二解释一是药效所致手不住颤抖并且无力,二是怕伤口感染,所以必须用药逼出些血来。

菊丸刚一读完,立即焦虑地叫过凤:“不二的伤势怎麽样?”

“呃……手伤。手上敷了药,缠著绷带,大概字迹会不大工整吧。英二你别担心。”不知是不是惟恐菊丸过度焦心切问,凤安慰的话语夹著音调的抖动,神色也有些不大正常。

“他是怎麽伤的?”

干脆一股脑将事情道出:“最近有一场仗很激烈。快打完的时候不二去支援一个部下。嗯……就是去救那个人了。冷不防被敌人居高临下地偷袭,躲闪不及,於是手上受了点伤。”

“哦……不是很要紧吧?”

“嗯。”

听到对方安心地喘了喘,凤继续安慰。“英二别急,不二更重的伤都受过,这次也不会有什麽的。”

见菊丸顿了些时候没再继续问,凤踯躅地提起了话头:“英二还有什麽事吗?”

“没有了。长太郎你也回去歇息吧。”

步出青苑,凤望天长叹了一口气。

尽管不二的伤势令他牵挂肝肠,有了凤的保证他也可以稍微放松。即使不二有所隐瞒,凤从不对他撒谎,从不。

凤不能替代不二,但是不二作为菊丸朋友的那部分,他则完全可以取代。

凤日常进青苑陪伴菊丸的频率比小时侯的高。可他毕竟不是皇家人,不能住在青苑,因此菊丸见他也总有间隔。

自收到不二那封字迹非同往常的信後,菊丸明显感到青苑的侍仆对他有些异样。

当有凤坐镇的时候,侍仆们就一个不见,仿佛把整个场面都交由凤去打理;当凤离开之时,除了职责照料王子,似乎总觉得他们在刻意避开自己。

菊丸在不二来了之後就始终对下面的人很好。没事的时候,底下人有的还会主动和王子闲扯几句,怀著兴奋之情愿意将所知告於王子,与之交流。菊丸大多家常琐碎的知识便来自於此。然而现在,譬如他闲来无事缓步在青苑里转悠,走廊、花园里,遇见的侍仆无不神色仓皇地向他致礼,随即惊恐地迅速退走。上茶之类侍奉他的工作变得机械,总是一刻不肯多呆。就好像……他觉得……就像遇到那个“瘟神”一样。

莫非不二出了什麽事?直觉这麽想。

不会的不会呀。不二自己说不要担心,长太郎也如此应承。直截询问过父王母後,旁敲侧击过忍足师父,得到的都是如此回覆。不会的不会的……

奇怪了,那到底为什麽?

有一天一名平素最接近的侍仆急於回避时,终於按捺不住,一把拦下发问:“你们究竟为何避著我?!”

“没……没有。”

“说!要不然……”

“殿下……”

“快说!”故意装出威吓的架势。

从没见过王子这般面貌,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锺多少秒来王子的烦愁看在眼里,看得众人均心疼难捱。没料到大家这样只顾自己的感受去有意避开主上,反而给主上愁上加愁、忧中添忧,揪心刺骨──忍不住说出原委。

“不二殿下……他……”

惊!果然是不二!

“不二他怎麽了!?”

“殿下!殿下!请您冷静点!听说……前方局势甚是繁杂敏感,不二殿下危在旦夕……”

不可置信地握紧拳头,咬紧的嘴唇同面颊一样苍白。

凤被火速召进青苑。迎面而来就是菊丸严厉刚强的责问。

“长太郎,你告诉我,不二到底怎麽回事?”

凤被惊吓地面色煞白,讪讪回道:“英二,你怎麽了?……不二?我不是说了,不二没事呀,就是手上受了点伤,很快就好,不用挂虑。国王王後那边的上报也是这样。你……还有什麽问题?”

“不对!可是宫里这些人告诉我,不二出了大事,情况很危急。”

凤慌忙乱了条理地辩白:“那不是真的!前方现在很稳定,真的!你……你是信我和王还是信消息封闭的他们?”

“那你要怎麽证明你所言是真?”

“……你看,上次不二写的信你是看到了吧,你也承认那是不二亲笔写的。那还会有什麽呢?”

“这是没错。写了信以後呢?”

“刚刚打过一场那麽激烈的仗,双方都需要喘息整备时间,近期内是不可能再发生激战了吧,那还会发生什麽事?”

“……”论理说是这样。

菊丸思考的当儿,凤寻机绞尽脑汁转移话题。

“英二你看,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走走吧。”

“什麽?”

“偷偷溜出青苑也可以。有什麽後果我担著。”诱惑,极大的诱惑。

叹气,“长太郎……”

“呐,英二,要不你想要王来看你,或者我父亲再教点什麽?”

??!

凤不自然的态度引起略微舒心的猫儿再次警觉起来。

“长太郎!够了,别再顾左右而言他!”

“什……什麽……怎麽了……”

“我说,你虽然有理有据,终归口说无凭。你要拿出确凿的证据让我相信不二确实没事。”

良久,凤的语调降为低低的嗫嚅,犹豫地吐出:“那好吧。我再去前线一次,要不二写一封信证明。这样你总信了吧!”

“好!”果决的瞳眸凝视著凤,道出说不尽诉不完的坚决与羁念。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八

章节字数:3310 更新时间:08-02-06 12:18

(八)

几天之後,凤如约携著不二的回书来到青苑内室。

把信递给期许已久的菊丸,见菊丸在他平日惯坐的华贵靠椅上坐下览信之後,凤也就在室中的圆桌旁寻著椅子歇息。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凤密切注视著菊丸的一举一动;一手看不出有无力道地置於桌上,另一手松弛地蜷著落在腿上。

信上不二的字较前已工整许多,但依然是歪斜。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听闻英二担心他、还特地要凤再往返一趟,心里很是快慰甜蜜;而手上的伤已逐渐好转,英二不必放在心上。

目睹菊丸的视线已经到了纸张末尾不二有特点的签名处,凤以听得出在勉力安稳的语气问道:“见到信了,英二可以放心了吧?”只是……手……逐渐攥紧。

从头到尾没有表情的菊丸缓缓沈下手,站起,正视了凤一眼,把信放在桌上、挪至凤的面前,又走回靠椅,坐下,徐徐而又不甚闲适地开口:

“长太郎,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吧?”平静的语调没有刻意装饰揣摩,却比凤方才的沈稳更无波澜。

“什……什麽真相?”问者不惊,答者的话语中却明显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惊慌。

直直地盯著凤,很是坚决:“我们开诚相见好吗!不二……是不是……死了?”

“信……你不是看到信了吗……不二的亲笔信。”神智恍惚中,凤听到自己如此应答。菊丸问话的直接太出乎他的意料。

“不。前一封是不二写的,这次不是。”

空气一瞬间骇人的冷凝,菊丸已然迷离犹疑、还有些许恐惧的目光射进他的瞳底,将他注视得软垮而僵白。

怎麽可能不是……英二我骗过你吗?

凤很想这麽答,却……胸中有一团浑浊物堵塞了管道,气息、心跳愈发不顺不平,良久吐不出半个音。

他想错了。从那天开始,他尽力维持著这个细若游丝脆如枯灰的局面,以为只要自己不出纰漏,便可以瞒天过海。但是,但是……就算王和父母和丞相,这些可能不经意泄密的人都心照不宣,那些青苑侍仆却无法伪装到坦荡平和。其实自己也不行不是吗……在英二的背後,他多少次训练自己的口吻、自己的表情……从那天起,他就要人模仿不二的字迹。虽然他对外人不放心,可是自己的字迹英二太熟悉了啊。到了最後一步,还是算错了……不二就是不二,他的字无论怎样英二都能认出;而不是他的,即使是惟妙惟肖,英二也……

苦楚堆积累砌在心中将要窒息,凤知道再瞒无用,揪紧心口,沈沈微微地点了下头。

“哦……”仿佛大物落地,菊丸叹了口气,後倒急骤软下去,呆呆地凝视前方。

“英二……我……”他知道,这时候英二一定想问,不二到底是怎麽……而这,也只有他晓得。好在菊丸的座椅有靠背,他没想去扶。

“不二离去的时候,只有我在场。半月前那天,他去救部下的时候……被袭到了要害。我在军中待他回来不久,军医说……已经……无可挽救了。当时……还余些气息的不二屏退了其他所有人,要我拿纸笔……”

凤隐忍的悲伤滚落脸颊,近乎语无伦次哽咽著如同自顾自地诉出哀情:“你记得那封信……不二,他并不是手伤呀……那时侯……他躺著,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是血……手……颤抖得厉害,也不剩什麽力气了……他甚至……你记得那信上的血痕吗……他……没有力气……甚至是抬起手……是我看他写,移动被他压在手下的纸……就那样……手上的血擦在纸上……”

把积蓄著无法派遣的苦闷事统统倒出,凤默哭起来。

而菊丸……依旧是呆呆地望著前方……半晌,似动的嘴唇轻轻把声音氤氲开来……细碎……断续……喑哑……

“‘不二殿下……危在旦夕’……所有人都知道的吧……只瞒著我一个。”

曾几何时还红润的脸颊无半点血色,淡定冷窒的神情固於其上,那一瞬间,竟让凤以为看到了世界破碎。

凤很快止住了哭泣,把悲伤痛苦收於心中。因为,现在,首要的不是悼念故人……

“英二……不二最後说……到了瞒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英二:好好活下去…………你要知道……他那时是笑著的……很满足……很……满足……”

王子的姿势与神情始终一点未变。凤惊惧起来,这个人的心思往往不在他计算之内。他走动,说话,对方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在他试探著告别时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那时,这个戴著虚弱微笑面具的人儿看上去就好像毫无生气的人偶一样。

苍白的无力感寸寸割裂血肉组成的内心。

夜晚,卧於宽大床上的菊丸感触到自己体温倏而冰凉,倏而燥热,辗转难寐。

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精美的镂饰。那原是冰国的图腾,後来因他而改刻成了可爱的猫咪图案。自己……以前很喜欢的。

可没有哪一种装饰能装潢空虚;没有哪一种劲风能排遣哀愁。

朗月垂光,耀地照床。

往事依稀浑如雾,都随云水到心头。

乱。

掀开被子急翻下床,喉头忽有一种冲动,却终究没有出口。

菊丸甚至没有在寒夜里披件衣裳就径直走出卧房。内室可分三进,最外是摆有书桌的厅堂,最内是他的卧房。第二进与第三进仅仅是隔了一道屏风。过去他在夜里常害怕,只需叫一声,就寝於中间部分的不二就会来到他身边,安慰他,陪他聊天。有时候,就这样开心地说到东方泛白,然後一起发困被忍足师父训斥。可他们却这样照干不误……渐渐长大,他们品音乐、赏美术、聊医药、侃棋技、谈政治、论经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不亦乐乎。

可是……过去那一段充满春日光辉和夏风旋律的美好时光,就已经和现在完全断绝,成了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往事了。

试图从不二的床上探寻出他遗留的体温,徒然无功。菊丸绞著不二的衣物,任凭由开著的窗户里吹进的风在自己身上肆虐。

夜风清晰而又惆怅,菊丸缓步移至窗前。

月明星稀,流莺啼转,银汉皎皎夜未央。

结成许久的沆瀣已然凝固,有意无意衬著半空中啁啾嘶叫却又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乌雀。

真是的……这麽久了啊……这是你离开後第二个冬天的到来了……

叫我等了这麽久,就是等到这个结果吗……不二,你好差劲……

那是不是说……我可以不用过那一日三秋的日子了……不用再……时时为你守望了……

不二……你是微笑著走的吗……

畴昔最甜蜜最美好的事成了最刺痛的回忆,就像地平线的彼端那样遥不可及。过去十几年愉悦的时光被轻抛浪掷,摇曳著星星点点的灿芒不复回还。

就这样,不二在这个由时空和人类所组成的舞台上退场了,不需要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抑或希冀,可是活著的人,却迟早必须和未来相互拥抱。

好好活下去……可是,没有你的世界……

夜风由凛冽逐渐转为轻柔的抚摩,久立於窗前的菊丸忽而感到了冷意与倦意,他步回榻上安宁纷乱的心绪。

此时的他正伫立在回想的深渊,凝视著通往过去的水面。时针逆转、白昼的光和夜晚的暗正急速地交替著,不久,夜晚的黑暗占了上风,将他的回想予以视觉化。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把利刃,将所有的事与事的主角割裂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只字片语,都构成菊丸本身过去十几年来的记忆与光阴,每一个字都伴随著丰富的背景,在他的脑海里扩展开来。

巨大的真实感搭乘在一艘回想往事的小舟当中。

茫然中,画面渐渐明晰起来。

记忆中的草地,记忆中流动的小河。他看到了小小的不二,小小的自己。

不等不二阻拦,他一举跳进小河,站在没膝深的河水中噘起嘴向不二抱怨:“明明一点也不深嘛!”还不让我下河。

对方只是淡雅柔笑任他埋怨。他不满地将不二一把扯进水里,然後两个人像乡下野孩子般顽皮地互相泼著水。当衣物、头发、皮肤都沾上晶莹的水珠时,他们隐约听到有人婉转虚无缥缈的歌声──

芬芳美丽紫藤萝

威严的国王送一朵

高贵的王後送一朵

英俊的王子送一朵

强盛万世我冰国……

他们开心地玩著、笑著,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远处山崖上芬芳盛开的美丽的雏菊,不二微笑著说去给他摘来。

他等啊等,不二再也没回来……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九

章节字数:2533 更新时间:08-02-06 20:46

(九)

自从那个犹如当头棒喝的消息似幻似真扑面而来之後,一日日,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的大。

这段时间内,皇城与前线均甚为平静。

前线由日吉若统领事务。日吉属文职出身,职责是负责全军物资运转分配,坐定军营,不露圭角。他虽不参与军事,然而却相当能干可靠。不二领兵出击时定然将阵地托付给他,交代好防御方法,免去遭偷袭之虞。

不二最後在将旁杂人等自身边驱走之前,同样把一计传达给了日吉。这使得立海军队近在咫尺而两月内不会知晓他的离去,即便是仁王亦不敢轻举妄动。

但日吉终究是临时替代最高指挥官的一名文职人员,两个月一过,计谋败露,缺少灵魂人物的前线必然在内因外患下崩溃。当下必须有一位足以担当大任的人前来填补空缺。

平静的气氛皇城亦然。有些许不同,皇城是沈浸在忧虑与犹豫的阴郁氛围下。

不自然的平静往往酝酿著变革。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冰国还有人能够与不二相提媲美顶上统摄战局的,唯一只有凤长太郎。

而摆在眼前的一道坎不言自明。

告知菊丸不二的死讯後,凤每日都前往青苑探视菊丸。

菊丸的反应出乎凤的意料。凤到来的时候,他总是笑脸相迎,对凤说些排解压力的话。

凤不甚了了:究竟是谁安慰谁?

青苑的侍仆们告诉凤,王子的心态或许就是,失去一个,就要抓牢另一个,不能再失去。他们说,除了在凤面前强撑硬挺,王子已不说任何一个字。王子每天只是睡觉用膳、一个人困乏地在卧房里看书、又或者一个人在庭院里习武。

殊深轸念却故作欢颜,凤目睹著那原本就清瘦的身影一天天益愈形销骨立,有如万箭攒心。

叫他更剜心的是,他了解自己将要的承担的重任,这,要如何出口?

每日每天,凤总在在谈话中暗示,而菊丸的反应相当木讷。

“不二带过的军队,应该军纪严整吧。”

“如果与他们正面交锋,战力上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仁王以诈欺师出名。惟有看透他的诡计,才可能使我方脱离险境乃至取胜。不二在的时候,常常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处於深宫的菊丸对前线的分析不仅合情合理,某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精辟入里。

像是在为凤出谋划策,又仿佛只是自顾自地发表个人意见。凭他的语气,凤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是否听懂了自己要暗示的内容。

离不二去世已有月余,再拖下去於情况不利。终於有一天,凤克制不住地把话挑白。

不出所料,再是努力和缓,他们还是吵了起来。

“长太郎!怎麽连你也这样!”

“不是的,英二!你……你冷静点!”

“长太郎!你如果,如果……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英二,你听我说!”

“我不听!”

………

另一边,有决定权力的人们也徘徊不已。

凤不可能不去,可这样一来,现在已经不说话不会笑的菊丸会变成什麽样?自小封闭的他,就只有这两个最信任的挚友。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确定回不来,另一个也有可能再也见不著,这样生命支柱几乎崩溃的人,会变成什麽样?更何况他还是从小在周围的仆人们千依百顺中成长,不二和凤、以及他们这群大人大都听其求索,顺境中遭到如此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会变成什麽样?

老实说,国王与王後在一年多以前就後悔了。後悔把孩子禁锢在一个虽然尘土不沾、却隔绝孤寂的世界里。为此,一个简单、势在必行的命令久久下不去。

随著日期推移,国王与王後依旧首鼠两端;

丞相乾主张狠下心立即令凤走马上任,於国於王子,不见得是坏事。能够包容不二赴往前线,这回王子殿下能够理解放人的几率是83。7%;

眼见所限时间一点一点逼近,忍足向日夫妇也果敢断然地舍小为大,急请王尽快把凤送到前线。

有另一个孩子的父母以身作则,迹部和手冢於是毅然铁下心,把凤召来。

凤被召到的是一个小室,里面的人,只有国王、王後、丞相、和他的父母。

四周冷寂肃然的环境让凤顿时明了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在他听到宣召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吧。

“凤。”

“在,陛下。”

“凤长太郎亲王殿下,担任前线指挥官一职。”

“是。”沈重而坚定。凤在问自己,这样做对英二,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良久的沈默无声,还是凤先冲破冷凝的尴尬。

“……王?那,副官是……?”

“现任王都守卫官桃城武。”合上数据记录,乾代为作答。

“这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勇猛可畏,但智谋稍逊,有赖你多提携他。”

“是。”

又是一阵若死的静寂,凤左思右想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了可言的话题。

“陛下,我想早点去熟悉状况。不二的事件突然,我自行启程,请勿告诉任何人,可否?尤其是百姓,可能会引起恐慌。”

还有,英二他也不希望看到吧……

“可以。然则无论如何,我们二人要送送。”

“陛下……!”

“安心,便衣。”

“……”

“後天出发吧,你还可以准备准备。”迹部顿了一下:“你……找个机会向英二道别。”

道。别。

是吗……?人有悲欢离合,终於,到了要分道扬镳的这一天了吗?悲喜我们一块儿尝过,英二,我们真有重逢的那一天吗?……

原本众人商计著以凤染病卧床,或前线变故、不二需要副手为由来搪塞凤将要出现的久别,现在,一切一切的谎言都不需要了。

此前众人烦心怎样告诉菊丸有关不二的事,没成想他自己察觉;那麽这次凤的远行,他又是怎样呢?

“英二,凤後天离开王都去前线,这两天大概会来向你道别。”

听到手冢的话,菊丸直视著面前的父王与母後。

固然不期待他会欢欣鼓舞地说些为凤打气的话,然而他既不反抗也没有表示同意,更不像当初一副纷乱无头绪的样子,甚至,连怨怼的眼神都没有。

紧接著,他们的心凉了半截。

菊丸只是冷冰冰地丢出一句:“无所谓。”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

章节字数:1520 更新时间:08-02-07 00:43

(十)

自从那次发生龃龉之後,凤就再没去看过菊丸。只是在临行的前一天傍晚往青苑去了一趟。

这也是凤平生最後一次踏进青苑。

翌日,连夜未停的雪将过去的时间痕迹漫漫覆盖,灰蒙蒙的天,在人们心头孕育了大片的阴霾。所有的景致都不甚亮,笼罩在亦真亦假的雾气中,水汽绵联。模模糊糊的视线、冰冷湿滑的触感,叫人们无端生起一缕惆怅。

刚及平旦,普通人打扮的迹部和手冢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城门在天未亮之时就已开启,但很久才见一个人进入。包括沿路来时,最繁华的大街都人影稀疏、面貌寥落。

毕竟太早了。

离约定时间尚有一段时间,环顾四周,也只是两人面面相觑。乾不会来,因为他必须代为打理今晨的政务。忍足和向日,大概会在待会儿与凤一齐出现。百无聊赖之中,他们便欣赏起雪景来。及近约定时分,也没有人要前来的样子。

已而,忍足与向日匆匆赶到。据向日称,他们本以为凤还未收拾好行装,便前去催促。谁知,房间里却没有人。後来家丁来报,凤早在天亮之前就出城离去。

不辞而别吗……或许这样更好。

迹部和手冢心照不宣。

或许这样,在情感上来说,更让人容易接受些。对他,对他们……

总之,事实已成定局。现在,把事实告诉英二就好了。

无论怎样,他都只有接受。

不过,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回到皇城,步行了老远的距离使一向身体健强的迹部与手冢还是喘了几口气。坐在宫殿里温暖华贵的靠椅上,与外头的严寒断绝,稍稍稳定一下神情,准备由乾那里接手处理事务。

在外冻著手指僵化,活动诱出的热量还来不及使体温回暖,青苑的一条消息让他们顿坠无底冰渊──

菊丸英二失踪。

乱了,一瞬间全乱了。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走到青苑,又失魂落魄地听青苑的侍仆惊恐担忧地上报消息。

凤殿下来过之後,王子殿下还待在内室的。昨天和今天,刚才为止也没有其他人还来过。可是,殿下就是不见了!整个青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殿下的踪影!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菊丸的卧房乃至整个青苑里,没有一丁点两天内曾经打斗过的痕迹。

再加上方才下人们的供述,乾只能推出一个事实──殿下是自己离开的。

离开!

离开,他又能去哪儿呢?!除了青苑他在皇城都会迷路!更别提出了皇城!他们诚然不知道从小到大上百次偷溜出宫的菊丸对皇城了如指掌。

难道……与凤约好的?但是城门守卫的反馈是,他们所问的灰白色头发的年轻人,在天没亮时是单独一人出城的。

也是!没可能跑那麽远去的!一定就在附近!

接下来几天的秘密搜查几乎把皇城翻了过来。可是,宫殿、通路、花园、长廊,能找的地方一个不漏地找了,就是没有寻著那一抹朱丹。

锲而不舍地在皇城内继续搜索,同时派出了经过严格训练的皇城禁卫军在王都以及附近的城镇寻找。

这件事远比前线最高指挥官的死亡严重得多。在非常时期,倘若传出王位继承人失踪这等消息,必定人心惶惶。一旦消息传到前线,就可能叫大部分军士丧失斗志,不战而败。

所以迹部和手冢在十二万分的惊忧之下,还必须编造借口才能够派遣下属外出找寻。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特别是决不能给百姓知道。

一个又一个接连打击之中,知晓真相的仅有高位五人仍执著地不肯放弃。即使是一丝一厘的希望都好,可以说服他们否定掉下意识中的某种可能。可是时间磨耗下去,越是害怕的就越是清晰。

一种不好的预感刺穿压抑,浮出众人的心头。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一

章节字数:2435 更新时间:08-02-07 00:44

(十一)

凤到达之後,前线很快便有了起色。不二身亡的消息也不再加以隐瞒。

双方不久均恢复了元气,於是形势又见紧张。

坐於最高指挥官席上,初始有些不适,但没过多时就逐渐适应。这个人相当勤快,做事直情径行了无牵挂,干脆利落。新任最高指挥官不如前任微笑得那样的多,然而每一笑必是包涵了满满的信心与诚意,见著就叫人心情舒畅,加之同样没有败绩,使得军士们对他亦是充满了敬佩与信任。他的笑容很纯、很质朴,往往让人忆起阔别的家人,内心有些伤感的歉疚,可是再凝视他的笑容,便会坚定地坦荡舒怀。

遇到突发事件或是激战,他无不指挥若定。晶亮的眸子里一旦闪烁著光芒,必定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军队休养之时,那双瞳眸里充溢的关怀,始终教人感动不已──这是前任所没有的。

也许是不二的笑容掩盖了太多事情曲折,也许是凤的为人太过是非分明,现任最高指挥官的坦率真挚短时间内就赢得了军士们的崇拜和忠贞。

冰国军营里地位最高的副官桃城武,每逢闲暇,定然要陪同他的长官前往墓园。将近两年的时间下来,这已成为习惯。

他的长官步入墓园之後,一定先要对望眼众多的坟茔致礼。随後,在一座丛冢前伫立许久,忘记离去。这座前任最高指挥官的墓碑上刻著──不二周助。

墓园周围环绕著苍劲的群山。在破云而出的青空之下,浩淼、广博的山峦,见证了他们的生活与世事变幻。

所有的一切,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词──苍落。

记得他们刚到时是冬天,大雪封山,一片灰白。那时他们便明白,他们要做的,就是驱走众军士心头的这片苍色阴霾。当冬天肆虐著它无情的爪牙时,春天也就不远了。

没两个月,潇潇的寒冰渐次融化,喋喋的鹂音唤起了大家冬眠的意气激情。春天的山岚缠绵萦绕著挺过寒冬的山头,新长出的生命在日光里颤抖著嫩绿的波浪,油光光,亮晶晶,朝气蓬勃……

夏季降临,从上到下过硬的心理素质坚毅果敢、威武不减当初。轮换著新送上阵的士兵们出落成老练成熟的战士,为後方的安全稳定屡立战功。而山头已昭显沈稳而锐气风发,天之苍苍,郁乎苍苍。

山腰上丹金交错,墓园栽植的耐寒树木开始挥洒肢臂,抖下一些曾经芳菲鲜绿的璀璨。正所谓一叶知天下秋。此时,全体将士为酷寒的冬季作著准备──冬季的交战尤为艰苦卓绝,此一失彼一竭,乃至对“偷袭”这类不齿却又十分有效方法的利用,都很可能导致全面溃败,必须慎之又慎。

苍落却不是苍凉。无限高的青空偶尔有飞鸟游戈,喊著不知名的调儿,声音坚决有力。

他们当初转眼也就融入了军营生活。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谈笑风生、开怀畅论,在弥漫了少许紧迫感的气氛中,一个个出击计划被决定、一次次胜利被奠定,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变得达观开朗。

四季在风中匆促地轮转,这不,他们在前线的时间已经长过不二了。

桃城总是由背後凝望长官的侧面。那位大不了他多少、令他崇敬万分的长官惟有在这时,会显露出稍稍的迷惘。只是,稍稍。停驻在不二陵位的前後,他永远是那个大略於胸、豁达纯真的冰国最高指挥官。

此刻的他,已经从永远失去不二的冲击当中,完成精神上的重建了。但是,就算春天来临了,依旧还会留有冬天的记忆?而他那无畏的、本质耿直的精神色彩,不知是否因为曾经受到冰河侵蚀而留下了痕迹。

凤到任之後,冰国前线折冲广有建树。他基本是承袭了不二的用兵风格,在以攻为守的立海军队面前,平素不主动出击,一旦动兵,必出其不意、攻其要害。年纪虽轻,但出色的指挥、实战能力彰显了其“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大策略相同,凤与不二在细节处则风格迥然。

不二属谋略型,擅长以毒攻毒、将计就计,总要选择最安全的情况、以最少的牺牲博取胜利女神的青睐,不二的“阴谋”,曾教以诈欺师闻名的仁王雅治顿足懊恼;而凤不然,他用兵放得开,或许还以过分小心为裹足不前的台阶,他不一定谨慎铺路,常常凭奇技取胜,山穷水尽时又柳暗花明、峰回路转。虽然凤的方法相对不二要微微多一点点牺牲,可换回的是几倍的成功。凤也同样没有败绩。以支持时间来看,他已超越不二。其实凤并非取巧投机,详细分析来他也是深谋远虑、小心翼翼,无非是表面的大胆遮蔽了其理性的光辉。

不宁唯是,皇城方面亦对凤喜出望外。摆在眼前看得到的功绩不提,有了凤的支撑,无论前线抑或後方都稳定非常。况且凤出身重臣之家,更大地调动起了人民乐业卫国之情。

那时差遣凤坐镇前线本是无奈之举。一为他尽管才智出众,自小相对与不二始终置於下风,经验较不二也少,能不能担起重任,众人实则疑虑;二为国内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换句话说,凤也是唯一备选者;三为……

据由前线轮换下的军士说,两军正面对垒时,隔著迷蒙的距离,仁王的飒飒风姿依然昭显眼前。银白的发为冷冽的风所吹动,那种昂然与傲然不言而喻。他目光所视威武有力,很容易让人後缩三分。然而己方统领身上所散发出的那一股王者气质决不输於他。

於是民间有了一种说法──为什麽王不一开始就把不二和凤一起派到前线?细勇互补、强软适中,足可游刃有余。

的确,若是这前任与後任的搭配,无论谁为主谁为次,冷热恰当的策谋、打小养出的默契,都无可挑剔,配合可说是完美得无与伦比。但是,他们不知道,对於王室这是没可能的。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不知所踪的人呵……

另一方面,菊丸英二依旧杳无音讯。

笔直站立在不二的墓碑前,身著军服的英挺背影迤俪绵长。

嘴唇张翕,似是说了什麽。悠悠的、轻轻的、飘飘的。然而呼啸的风湮没了他的声音。

耳边只余盘游不定的狂妄风声,早已漠漠暮云灰。

桃城向前一步,凑近长官的耳根,道:

“凤殿下……该回去了……”

注视著长官的侧脸,他看到上面有隐约的泪痕。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二

章节字数:3637 更新时间:08-02-14 19:03

(十二)

战备会後,众幕僚纷纷退出,仁王独自审查初步拟订好的作战计划。柳莲二信步走进。

见著对方脸上的悦色,仁王挑挑眉问道:“好消息?”

深邃清晰的五官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却愉快灵宛:“极好。”

“哦?说来听听。”

常年的默契配合教柳可以尽管安心地忽略主从的礼仪,在稍下王子的位置坐下,不必翻开手中的簿子,就将讯息准确地送了出来:“位於冰国王都的密探来报,冰国王子菊丸英二似乎已经失踪近两年。”

相视,对目,合神,了然。

不以为意地甩甩长发:“这种事,交给那些俘虏去做就好。”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时候不怕你军心不乱。

“明白。”

仁王随意继续调侃:“哼,想不到我们也要在幕後扮演煽风点火的角色呢。”

尽管闭著眼,然而柳莲二的神色无一不透著狡黠:“可隔岸观火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们还必须趁火打劫。”

“我知道,而且引火烧身这种蠢事我们是不干的。──援军最快何时到?”

冰国军营,同样笼罩在积极备战的氛围中。众幕僚你一言、我一语,最後等待最高指挥官的裁决。

正衡辩商榷间,桃城武从外头神色慌张闯入。

“发生了什麽事?”

“凤殿下,这几天有几名俘虏从立海军营逃出,他们说……说……”

“说什麽?”

“他们说,仁王最近情绪好得不得了,因为──他们立海逮到了我们失踪的王子!现在全军上下都很恐慌。我们王子失踪了,被他们捉到了,这……会是真的吗?”

坐在最尊席上的人立即站起大声呵斥:“胡说!传令下去,凡听信传播谣言者,杀无赦!”

世上只有两人知道菊丸英二身在何处。一个是失踪者本人,一个是凤长太郎。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凤把自己与菊丸的关系向疑惑重重的众幕僚和盘托出。当然,最後是以谎言作结:“王子殿下正好好地在皇城里咧!”

说这话的时候,凤的瞳眸里一闪而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有最高指挥官现身说法、众将领完整传达,军士们心头似有若无的那道隔障不复存在。

但只凭心理战术去谋取成功,是达不到仁王雅治这位军事天才的水准的。刻意编出消息、故意放松警戒让俘虏逃回只是他给冰国军队开的一个小玩笑。在这段时间内,他悄悄将立海军队战线拉长,对冰国形成包围之势。并且本国出发的後援军以在日夜兼程赶来支持。

冰国军队察觉之时,左、中、右三面的包围军正逐渐逼近,不需几天这个三面包围圈就完美无缺。左面最为重要,因为那是冰国军队的补给路线。仁王也因此把最尖锐数量最大的兵力压在左路上。

而冰国军队扎营的位置已经相当靠後,再往後一点点就是冰国城镇,可说退无可退。

於是,立海的三面包围实则是完整的四面包围圈。

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军队惶惶不安。把兵力退回城镇内,则前线形同虚设,同时防御将难以联系、会杂乱无章,即攻即破,所以不能後撤;可是又不能死守坐以待毙。

最高作战室里,嘈杂忙碌的讨论、记录簿仆桌、用具相互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此相映成趣,最高指挥官始终坐著冷眼旁观,显得沈稳而悠闲。

直到一名情报员敲门进来,周遭终於安静下来。接过递上的情报细览,最高指挥官脸上逐渐露出喜色。

为解开众人的疑团,启齿:“能在战场之外左右战情的,就是情报和补给。”顿了顿,“这是我要的数据。不算援军,这回立海的包围兵力在我们两倍以上。”

“可是我们国内不可能再送来战力了啊!”历任最高指挥官都有著和蔼的风范,畅所欲言、甚至打断长官说话都不必担心会受到责罚。

“如果分个击破呢?”

“那各方向上也都不会比我们全军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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