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数量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我方则不得不将屈於少数的兵力作最佳的运用。这是一项弱点,然而,也有可能是据以产生诡计的根源。
而对於立海这个包围圈的弱点来说,凤的计策是正中鹄的。
声音放得很松,教人不自觉安下心来:“一般很难说是机会多还是陷阱多。因为有时候机会就是陷阱,而陷阱里也不排除发现机会的可能。”
向在场者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大家领会叹服,唏嘘不已。将要散席去努力筹备,挺拔的身躯站起来为自己和所有人鼓气。
秀气的面庞上,镶嵌著的明澈眼里放射出异样的神采:“瀑布的壮观是在没有退路时形成的。”
立海的最高作战室却是一派淡然。只有两个人的光景融洽和睦。
“殿下在对那个人朝思暮想吗?”闭目安养,柳漫声轻问。
“哼,果然不出你的数据。”什麽也躲不过柳莲二锐利一贯的明察秋毫。无怪乎每次他提出的观点都深中肯綮。
想了想,仁王又问:“我们跟冰国对抗多久了?”
十分肯定:“三年九个月二十天。”
“不愧是冰国。”早前其他的国家抵抗最长的也不到一年。“那麽,该作了结了。”
天气肃清,繁霜霏霏,空旷辽远的墓园平和静穆。
桃城武清楚地听到长官说:“不二,这也许是最後一次来看你了。”说这话的时候,长官面容上带著安恬的微笑。
然後凤一样淳淡地微笑著,捋过一撮已长得修长的头发,割下,握在手里。随即双臂向上一挥,丝丝缕缕的头发在轻风抚动下,散开,铺满了不二的灵穴。
计算著将要与立海军队相接,冰国方面拔寨起营。对於一个好的指挥官来说,军营不应该成为一种桎梏。
把全体战力的80%作为活动兵力由最高指挥官亲自率领,余下20%交给日吉驻守阵地,负责通讯、後勤、补给、根据地的防御,有需要还要前去支援。
依照先前的情报,包围圈尚不完整。最厚实的左面行军较慢,而右面将最快到达。利用这个时间差由右面转到中军,再奔到左面,进行逐个攻击。相对的兵力优势虽不很明显,但出其不意、以逸待劳、机动灵敏便可补足这个欠缺。
不必把敌人全员歼灭,只要打到敌方不成气候即可。击垮一面後,根据穷寇莫追的经验,借助熟谙地形,迅速退出激战转移战场。
通讯部队急速运作,後勤、补给恰到好处地支持,累加上後方的微量支援,使得战场上的指挥可以随机应变、出神入化。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冲锋令自以为占优势的立海将士溃不成军,诡诈的突然撤退又叫对手无可奈何。
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迅猛的作战在军士们元气激情耗到极点、而且在立海援军到达融合之前就顺利落幕。
终於松下一口气,让众人瞎扯起来也分外安然。
“凤殿下用兵真叫神出鬼没啊。”
“日吉君也有很大功劳。”
最高指挥官心里考虑的却不是这回事。令他生疑的是,这麽重要的作战,理应出现在左面军队的仁王雅治却没有露脸,甚是奇怪。等到人员均归队,一扫在场者,统领中少了一名!
那名将领的属下匆匆来报:“敌军又抖出王子殿下,引走了长官,现在被包围了!”
气氛顿时诡谲冷下,凤焦不可遏:“阿桃,去!快!”虽然只是军队的一小部分,但毕竟是许多性命,不可不救!
想不到三令五申不可追击,立海又故伎重施。然而利用几乎所有人都不明踪迹的王子这个极大诱惑,又颇感解释无力。厉兵秣马高亢奋战到最後却出了岔子,叫人不得不感到沮丧得心灰意冷。
不过,应该对胜局无影响。想到这里,大家又都振作起来。
桃城领走了近一半兵力,剩下的人在根据地等待消息。
没成想,送回的消息却是立海援军已到,桃城君同样被包围。
再有他路消息来报,仁王把合军後的军队一半留守营地,再收集原本右、中面的残兵,合著另一半的军队,派遣到左面重点夹攻。
左路是必须保住的,而立海军队无论是左面还是阵地上的分布,都可与现存冰国全军匹敌。事到如今,惟有放手一搏。
没料到啊……
再次带著可以活动的将士来到左路,前头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层又一层源源不断的立海兵士。
看来,这回是摆下了纵深阵。推测出立海人员从山两面包夹下来,意识到我方已经深入敌军而逐渐成为长形,凤赶忙向後传达命令──不许脱节!
可是迟了,不久位於本队最末的通讯员就来上报:中间已被立海截断。
凤於是只好回头,居於劣势去与立海领兵者正面对战。
距离接近,敌方将领轮廓逐渐清晰。领这一路短兵相接的人,是仁王雅治!
太意外了!
竟然能算到这一步!
大河尽管悠悠地流,有时还是会出现瀑布。或许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一群人,此时正逼近历史的瀑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麽变动或许会比预料时间还要提早来。
记得曾经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与他们正面交锋,战力上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现在……是不是……也很壮观呢……
凤长太郎……被擒。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三
章节字数:1832 更新时间:08-02-21 11:29
(十三)
天光方明,朝堂上的气氛犹疑尴尬。
“犬子无能……”忍足与向日惶恐难已地跪倒阶前,言不成声。
“凤尽了力,卿不必自责。”虽是这样安慰,可自己心里又好受到哪儿去呢?
“谢陛下……”
间断,欲言又止,无以复加的死寂遍遍重演。
似是立海故意封锁了消息,凤不明死生。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做出什麽举动?
迹部沈声叹气,不甚清晰地问道:“……忍足,还有没有可以领兵折冲的人选呢?”其实谁心里都清楚,凤是在原猜想中又是意料之外被擒的,前线没有像不二离开时那样作了充分的御敌准备。前线防守一破,仁王便可以长驱直入、挥鞭直抵皇城。迹部这麽问,只是寻求一份无法奢望的安慰。
“原来有一个,可是现在也不可能了。”
“谁?”
沈默片刻,忍足启口,答案是他看在眼里长大的孩子。“……王子殿下。”
迹部冷笑一声,软靠在王座上。
虽然事出意外,根据凤临走时的嘱托以及实际经验,日吉还是顽强地用残余兵力顶住了立海回回攻击。但能够将情报传回并加以商讨的这两星期,就是极限了。
随後迹部给仁王去了一封信,告诉他冰国门户向他打开,沿路不会有所抵挡。但倘若仁王伤到百姓,人民的反击再所难免,冰国也会尽一切努力作最後的抵抗。
他知道,如果此时还固执地要与仁王抗衡,只会增加冰国子民无谓的伤亡,得不偿失。
而仁王,似乎照做了。
立海军队一路向王都进发,匕鬯不惊。
投出了“降书”之後,一日日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
不过一切都看开之後,人也便豁然了。迹部甚至揶揄道,还好这种不光彩的事是发生在自己任上,而不是下一任身上。那个不知所踪的下一任。
群臣听罢,原本不无疼痛的伤口上,又被撒了一把盐。
这天,众人深知,在今天最後一个属於冰国的骄阳落山之前,仁王便可以抵达他们目前站立的地方。而站在这里的人,都已与家人作了诀别……
时间尚早,迹部和手冢一齐来到皇城里高耸巍峨的占星楼上。
屏退了所有侍者,两人酌酒开怀说谈。许久不曾有过今日的闲暇了……
饮过几巡,话题逐渐收拢至目前的状况。
“国光。”为引起注意似的顿了一下,“你怎麽想?”
放下口边的小盏,还是不动声色的语调:“不是由世界的原初开始就已经存在的东西,没有道理会一直继续存在直到世界的尽头。冰国也是一样。”
“尤其是现在这种多事之秋。孩子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不二和凤,还有举国上下那麽多的孩子。只是英二……好像没做什麽呢……
“嗯。”
“我们如同丧家犬。我现在的感觉。”
自嘲的阴笑静静地滑过迹部的脸上。羞愧,还是不舍?
“你想太多了。”见迹部不语,以寡言著称的手冢此刻意外的话多:“究其根源,冰国也只是一个名号罢了。一个组织,拥护的人越来越多,最後就成了国家。这个组织里的人们都会对组织抱持忠诚心,尽管不一定是有益的。忠於国家是一种特有的忠诚心。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所有人都过得好,这个组织的名称是什麽并不那麽重要。”
“那你是说……”
“我认为仁王可以信任。”
“嗯。那麽以後呢?”
“立海不行了的时候,也必会出现取代。”
冰国的长治久安不复存在了,但这并不代表,人民便不能够安居乐业。
迹部的脸上换上了一种可形容为高傲释然的笑挂著。“可是,在组织争斗中,败的一方必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你说是吧?”
手冢缄默,明了於心。
这就是他们活著要履行的义务。惟有他们,才可以不使其他人再受波及牵连。
正襟坐於高危的楼上,放眼浓密的乌云恰在逼近金眩夺目的太阳。空气中的燥闷以及说不出的压抑感袭上每一个人。
与此相反,两人的心情却是凉爽安适。
迹部望望天角的云,扭头轻叹:“今天晚上……会下雨吧。”
不过看不到了,不是吗?
对面的手冢注视著他,端起精致小巧的酒樽。“来吗?当年因你被灌醉,没有执行的程序。”一手捏著酒杯,另一手一指托著杯底,向前伸出示意。
“来。”作出同样的动作,都包涵著深深的敬意。
举杯,交臂,仰颈,咽下。
相视一笑。
欣然饮下的,是掺了非急性毒药的毒酒。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四
章节字数:2440 更新时间:08-03-05 15:32
(十四)
见日头西斜,迹部和手冢步下占星楼。刚至大殿,就遥望见仁王矫步趋近。
仁王踏进大殿的那一刻,也就宣告冰国成为了历史的过去。
互相施过礼,客气拘礼地交代好需要照料处理的事务。
仁王的情绪很是愉悦,他忽将话题一转:“为你们英勇奋战领兵折冲的人,想见见吗?”
众人脸上浮起些许的错愕──凤?他还活著?
微微一笑,难以名状的得逞表情,喉间滚出威武庄严的嗓音:“带上来!”
双手被绑缚在背後,两名青年都是不屈的神色。後面的一名,在艰苦的军营生活後,原本的不成熟已经渐渐收为内敛;而前头的那名,更是昂然挺立,不肯向仁王有一点低声下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素直有神,放射著坚毅的光芒。没有一点经岁月侵蚀而失去纯真澄澈,也没有因世事艰辛多舛而磨灭隐忍的刚强。
在场有五个人,脸上谱出了满满的惊愕。
卷曲的头发因经久未修而长至腰际──但那分明是绚烂耀眼的红色!
“英二!”“王子殿下!”
“王……王子殿下?!”桃城不敢相信,过去与自己嬉闹谈笑说谋论策情同手足的亲切长官,竟会是自己曾以为闭户不闻天下事的扭曲顽暴的王子殿下。
谁能猜到,从小娇气固执的王子竟会扛起了如此沈重巨大的要任!连乾,都没料到。
“菊丸……英二?”仁王的语调,也明显被讶异所笼罩。
其他朝臣难以理解地窃窃私语,几位当事者却是出奇的缄默。
不晓得该从何提起,迹部趑趄不前;过了好一会儿,手冢才总算讪讪开口:“英二,怎麽是你,凤……凤呢?”
“我不知道。”回答却是意外的简洁明快。
“殿下,到底……发生了什麽事?长太郎怎麽……怎麽抛……下了您?”忍足再难按捺地不顾越俎而冒犯地问道。
“是我要他这麽做的──我强迫他服从我的命令。”
“为什麽,英二?”
这回菊丸终於停顿思考了几秒,结巴木然地自言自语一样念到:“我只是……只是想完成不二的心愿……做他没有做完的事罢了……”
不再追问,感到药性开始发作,迹部同手冢硬挺出了平生最和美的笑容:“不过,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英二。”抽去筋骨一般,一人簌簌倒下。另一人亦然。
有限的空间霎时被哭天抢地充斥。群臣拥著王,跌入苦海不得翻身。
这是菊丸第一次目睹亲人的离去。他不住地痉挛,原本就很大的双眸登时扩张到难以置信。然而灵动瞳孔以往时刻燃著的亮泽却失去了光辉。
身体僵硬到挪不动半点,连反射性地後退都办不到。
人涌济济的殿上纷乱繁杂、吵吵嚷嚷,没有人听到菊丸的轻喃。
“不二,不二……”双亲的笑靥是那样平和安淳,不二死时的微笑赫然跃入脑海。如今夜里做了噩梦,呼喊著不二,再也没有人会进来安慰他……
回过神来,忍足和向日已在自己面前拜倒:“殿下……殿下……”
两眼痛苦一闭,唇舌困难干涩地挤出看似轻松的字句:“没什麽……一切只是回到……遇见他们以前的样子罢了……”
将近两载,一直以完成不二未尽的事来支撑自己的菊丸,在这一天,精神彻底垮了。
翻著一本书房里不知为何会有的异类书,磨磨小嘴随意地问:“不二,你相信爱可以到天荒地老吗?”
“不信。”
“哦。”声音很失望、很失望。
“呐,英二你听我说。天不会荒、地不会老,这样的承诺就只是一个虚诞的谎言罢了。如果天荒了、地老了,我还会继续爱你,决不停止。”
不二……
隐约朦胧间,嗅到一股熟悉、却又只是似曾相识的帏香。意识慢慢清醒,忆起自己已经回到了皇城。
皇城……自小长大的地方、两年前执意离开的地方。然而现在物是人非。
最爱的人不在了、最信任的朋友不在了、最疼爱他的双亲不在了……忍足师傅、向日国师、乾丞相,也许都无再见之日。就剩,就剩下他一个。不要……
如果是这样,他宁可不要回来。
可现实是残酷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没有特定的镂饰。不是青苑。
缓缓支撑著坐起,审视周围的景致。窗边深紫的绒幔黯然垂地,半拉开;窗子大概怕风吹进来,并没有打开。
积压许久的小雨下起来了。滴滴答答如玑珠落盘,凄然悲怆。
窗外天色已暗,他不晓得自己昏倒後过了多久。目视他醒来,一名墨绿发少年静默退出,他这才觉察到仁王正坐在这个屋内一张圆桌旁边品茶边凝视著他。
欲下床动一动,才清楚自己双脚是捆在一起的。
不劳他下榻活动,仁王从药壶里斟了一小杯方才那少年熬好的药端著靠近。
“想不到你是假的凤长太郎,真的菊丸英二。”
坐上床沿,扶著菊丸,把药送到铃铛小口边,温柔道:“把这个喝下去,再睡一觉,你就会好些。”虽然明白人儿是心伤。
菊丸只是把头撇向另一侧,默不作声。
几次喂饮不成,仁王焦躁起来。强行扳过小脸,将杯子抵在菊丸嘴上向内硬灌。
菊丸不从地推打起仁王,可是身体虚弱无甚力气,双脚又被缚住,对功力高於他的仁王来说反抗近乎於零。
磕磕碰碰地好不容易把整杯药喂下,仁王转身去把杯子放下。
哼,真是应了菊残犹有傲霜枝那句话。怎麽,寒花晚节吗?
再转过身时,仁王的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
欺近差点被呛著的气息依旧不顺的菊丸,仁王像是喟叹又仿佛是渴求:“……还会摆王子架子嘛。可惜,你现在不是什麽冰国的王子了,你是……”留下未出口的尾音,仁王倾覆上菊丸,低头亲吻身下的人儿。
想喊,无奈口被堵住,而且身子逐渐没有了力气。
菊丸只觉得眼睑越来越重,目光所及开始模糊不清,视线范围缩小为一个小框、一条细线,最後终於什麽都看不到了……
窗外的雨由稀疏转为稠密,一击击狠狠地砸在这片地上。
朝之梦,夜之歌 正文 卷十五
章节字数:3193 更新时间:08-05-02 09:53
(十五)
街市依旧太平。
王都四处都很干净,人们举首投足间和意悠然。空气中馨香嫋嫋,清新而恬淡。
玩味著街边铺子里的小饰品,亦或与商贩磨蹭要价,大人们各得其所;孩子们三三两两聊著笑著说些耳边话,有的成群在街上追逐打闹,也都不亦乐乎。
生活很是平静淡雅。
两三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并没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一切都照著原轨道向前运行,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所不同的只是,这些人们头顶上的名号,由冰国子民变为了立海国子民。而原来的冰国王都,变成了立海国王都。
菊丸英二依旧生活在青苑。他的头衔也只改了一个字,由王子成为了王後。
是他自己执意搬回青苑住。毕竟,那里有他太多太多的记忆。
是,有些地方并不重要,但就是有些人令你回眸。
与往昔不同,他现在经常出皇城巡走民间。出皇城的时候,身边一般也只带两个人,他的两名贴身侍卫,桃城武和越前龙马。
桃城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就决心要拼了命保护这位他曾经的长官;
越前是不二调走後的第二任皇城禁卫官,御医出身。年纪虽小,却与不二同样有著过人的调度本领和过硬的自身素质。立海刚入皇城的那天,过去的王子菊丸在大殿上昏倒之後,当时,兼具医疗与守备能力的他就被派去照料菊丸。那天以後,菊丸大病一场,整整三个月才恢复过来。这期间他一直悉心照顾菊丸,处得很熟稔。菊丸脾气很好,而且很乐观,总是替别人著想。久而久之,他不自觉被感染,发自心底希望可以一直呆在这位暂时的主上身边。反正要人事调动,後来他干脆要求做菊丸的贴身侍卫,仁王信得过他,便同意了。
他们两人是菊丸完全信任的,但是却不是可以和以前那两个那样交心。
桃城可以说从在前线开始,就没和菊丸长时间分开过。菊丸病倒那会儿,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呆在当时菊丸所住的那座宫殿里。起初越前请他离开,说影响菊丸休息,他不走;几天後越前就失去耐心,见到他就迫不及待把他轰走。
所谓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情愫渐生。而菊丸全都看在眼里,在病榻上就尽量制造机会让他们独处。後来搬回青苑,菊丸还是像以前无所事事了就在宫内各处散散步,有几次不经意就瞥见他们两人在花园里私会,也便悄悄离开──这件事那两人并不知晓。最後更是在菊丸暗中撮合与首肯下,定下连理。
这之後,菊丸就常常名正言顺地把两人“驱逐”出去,让他们不受干扰不必拘束地酣畅谈情。
他们不知道,主上在背後为他们做的这些;可是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离开以後,菊丸自己是那样的落寞。
看著他们琴瑟合鸣,回想当年自己是如何说服凤,要他和穴户去隐居起来,由自己代他上前线的。
现在都很幸福吧……好羡慕……
曾经,这块封闭的宫殿也是他的乐土;过去,他也会毫无瓜葛地开怀大笑;几何时,他很喜欢这座宫殿欢快而又甜蜜的一切……
不二……长太郎……
父王……母後……
还有…………
不二……你在哪里……
有一天,赶走了桃城和越前,菊丸就挪进内室,背对著门兀自叹气。直到没有任何征兆与前报,仁王单个儿走进来。
这倒不奇怪,他病倒时仁王天天过去看他,後来国事繁忙,也顶多隔两天便会来探他一回。
“我要跟你商量件事。”仁王在这个人面前从不用第一人称的尊称。不等菊丸回过身施礼,他接著说道:“臣下们今天劝谏我立後,我正有此意。”
“这件事陛下不用到这里来寻求意见。”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只想立我爱的人为後。”话语无风,波折强抑到难以猜测出平淌的柔柔细流下掩抑的狂浪。
当全天下唯一的王终於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鼓动的时候,仁王张开他那端丽的唇,丰富的感情化成有韵律的声音流泻出来:“我只想立你为後。”
完全不记得如何回答的了,惟有感叹往事如风……
其实仁王并不要求什麽,菊丸尽可以挂个名号什麽都不做。他渴求的,只是最底线的爱欲:不离开他。只要不离开他。
但菊丸以为,仁王具备军事家的谋略,却不一定拥有政治家的才华。要知道,数量再多的武勋,并不等同於铺就通往一代明君之路。事实也基本如此,仁王对政事的敏感度有,却不可能每次都作出正确的决断。即使是再好的下笔,也必有闪失。倘若能够计出万全,那仁王根本不可谓之“人”。
有柳莲二丞相的辅助,仁王才得以能够一直在政务方面展现出他正确的判断与裁量。可两个人的能力也有限,疏失还是再所难免。菊丸自重出深宫起,就扮演著幕後参谋的角色。他是生在长在原冰国的,对人民的风俗礼教相对更为熟悉,方便制定出更为合理的政策。而他又打小饱览群书,比之仁王本来就要更精於政务。
这样,仁王的统治愈来愈尽如人意。
菊丸的观念并非是要巩固仁王创造出的火热骄阳。但是也许乌云就会悄悄地笼罩在地平线上,某个不为人民所知的另一端。
云层的产生,并不是人民的责任。可是一旦云层散布开来变成豪雨的时候,人民却无可避免地要被豪雨打湿。人民没有参与原因的权力,可是却被迫要有负担结果的义务。
他不忍,所以他要尽自己的力阻止云层的形成。
时值寒冬,飘飘扬扬的雪花自灰蒙蒙的天空纷纷而下。
桃城和越前陪同,目视周围气象,穿过人流如织的大街,菊丸踏雪行走在稍微幽静的旁路上。
雪,他有太多的记忆。小时侯,在青苑里,他和不二,和长太郎,在雪地上练习,你来我往,忍足师傅不在的时候偶尔也打雪仗;剩下的……得知不二死讯是在雪天,自己离开王都也是雪天……现在,还是雪天。
又是雪天。
要再细细回溯时间之河,船应该要停靠在许多年前的岸边吧。当时,春光像水晶的碎片一样撒落下来。後来,也便支离破碎。
可很多时候,都只余下影影绰绰的记忆。
王都的人民十分熟悉菊丸。他不要人民向他跪拜,不要人民那些打从心底的尊敬,因为,他有内疚。
忽然,动态视力捕捉到什麽,菊丸快速向前跑,於关键一刻扶住了一位因路滑差点跌倒的老者。
老者起身道谢,握著菊丸的手,感慨万千。
“王……”老者唤道。
菊丸微微一颤,身体有些僵直,泛著华彩的目光也有些呆滞。通过紧握的手,颤动传到老者的神经。
“我们还是愿意称呼您王……”
…………
他的内心已经是没有任何涟漪的湖水。他对“冰国”没什麽重大的概念,他只盼望人民都过得好,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远处一群孩子像是在玩著一个什麽捉鬼之类的游戏。以他们的衣著看来,应该都是人们自愿担起抚养义务的孤儿。约莫都只有4、5岁。
大家分散开来,向各处跑去。其他人都跑了好远好远,只有一个孩子,直愣愣地望著菊丸的方向,一步也不动。
冬天凛冽的风吹拂过孩子小小的脸颊,单纯的双眼正正地盯著菊丸看,很美的冰蓝色眼眸,美得像幽幽的湖底。周遭苍茫一气的雪色映衬著孩子的短发,淡淡的浅栗。
这一幕……
多麽似曾相识!
无意识地径直朝那个孩子走去,蹲下身,伸手拨开孩子面额上的碎发,仔细打量端详著。
太像了……你……就是不二吗……
双手环过孩子瘦小的肩膀,将他单薄的身子搂在怀里。
良久,孩子听到颈间细碎的哽咽声。他什麽也不知道,任由这个人抱著自己,迷人的瞳眸懵懂地望著前方。
雪花舞蹈著飘荡下来,落在丝丝缕缕颤抖的酒红上。发丝间蕴藏的热度让小冰晶渐次消融,而後凝结成剔透的小水珠,顺著发梢缓缓向下流。
从冰到水,只是换了一种形态而已,但毕竟……是不存在了。
──终──
朝之梦,夜之歌 外篇 番外 瞧朕一家子
章节字数:2475 更新时间:08-01-24 13:10
迹部景吾你真是霉死了!
倚在万人景仰的王座上,迹部不禁这样想著。
连一个手冢国光都搞不定,现在又添了一个小浑蛋菊丸英二!
难不成他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两个人手上?!那可不成!俗话说胜者为王,他可是一国之君,如何能屈服於区区的……咳,那个,王後和小王子呢?
好歹他也是个威风凛凛总是胸有成竹的国王,怎麽到了那他都怀疑受了诅咒的青苑,就成了临风颤抖外加某个小家夥嘴里的“胸无点墨”了呢?想起当时握紧拳头硬是挤出一句“英二,不明白的词不要乱用”,还真是风度翩翩了~嗯,从小生长於皇家的人就是有那麽些危急时刻不乱分寸的伟大风范。
结果还没自己腰部高的小家夥正色凛然地回了一句“父王,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当时的神态怎麽看怎麽跟某座冰山有点像。他的孩子怎麽不那麽像自己,反而更像手冢呢?罢了罢了,反正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总之,要不是身边的手冢一把拉住他,接下来,他也许就要顶著青青紫紫训斥青苑的仆人──为何要那样勤快地把地擦得那麽滑腻??
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人生越无趣!咳嗯……
只见朝堂上由国王顶上乌云密布,虽然温度不比王後在场时低,但是这个压力……也够可怕的了。
向日端查国王半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身体有何不适麽?”
背後的忍足悄悄扯了扯他的衣後摆低声道:“岳人!”
虽然他的医术不及岳人那般高深,可是粗知皮毛也懂得那种眉宇间聚起的黑黑的一团气状物是什麽东西。王的这种神情,他见多了,每次都免不了是因为那两个人……忍足一边努力忍笑,一边尽力用眼神让岳人放弃对王上多余的“关爱”。
“朕没有不适。退朝。”
“呃?”阶下一群尚有事上奏的臣子不明所以,一脸茫然。不过总是在乾丞相的许诺下依依不舍地离开朝堂。
事情是这样的。
千山万水……这个词不对,稍微与“千难万险”沾边的漫漫爱情旅程之後,迹部国王终於使得王後人选尘埃落定。可在婚宴上他这堂堂国王居然被臣下用车轮战术灌醉,还好手冢没有趁人之危,要不他可真就无颜见过世的先王先後了……
此後每逢床第之事,竟还需要用得千方百计才争得个“主导权”,真是找了个不好对付的王後,唉……
好了好了,手冢先放在一边不提。
自从有了那个鬼灵精怪小家夥之後,生活更是天翻地覆。那可跟之前所谓的“干柴烈火”的“艰苦日子”有著天壤之别。
小家夥三岁之前,手冢眼里基本上是有孩子没他。
有孩子没他!他所向披靡的魅力就那麽栽进了一只小猫咪无意中刨出来的坑里……
不禁怀念起温厚敦善的大王子,跟这个调皮精真是没的比。
这也算了,毕竟每次跟手冢争著要抱菊丸小王子都不亦乐乎。
菊丸逐渐开始懂事之时──这小孩怎麽就那麽聪明呢?!那麽早就开窍,害得他担心得半死!开始了解周边的世界,也不过是三岁左右。然而明白自己所处之境後,那麽小一个孩子,竟然越见少语,直至脾气暴躁、性格孤僻。
不得不与手冢商量著为菊丸找一个同龄夥伴。
倒是很快达成。没过多久,迹部从皇城外带回了一个叫做不二周助的孩子,教所有人甚是满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
谁敢说不二周助不机灵?谁敢说不二周助不天才?表面上看总是顺从乖巧的一个孩子──表面上看,为了这个“表面上看”,其人自然是处处谨慎,也就别提计谋重重。
菊丸一天天回复开朗,不二日渐为人所称道,这本是好事,谁想麻烦随之回来。
迹部本来也没这麽想的,直至有一天他独自步进小家夥所居的青苑……
“噗!”
迹部还来不及吸气,就听到这麽一声响。而且似乎距离很近来著……
“啊!是父王啊!”某个小孩急急煞住脚,状似恭敬地抬头上报,“我还以为是不二呢,他跑到哪里去了?……父王,您赶快把脸擦擦,那个粉会很痒的nia~~我走咯~~~”
说完飞快地撒丫子跑了。
嗯哼~那样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跑步方式,可不是作为王子应有的!刚想出声制止,忽然想起了小P孩儿的前一句话……粉?什麽粉?啊!
狠狠地往脸上抹了一把,睁眼却灵敏地捕捉到不二在与菊丸跑向相反的地方,接著菊丸也找到了不二。
之後两张小脸蛋躲在假山後面笑得开怀……
……这到底什麽粉啊,还真够痒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打此开始,两个小孩的活动可谓越来越猖獗,更可恶的是──王後陛下竟然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每每思及至此,国王陛下便委屈得痛不欲生。
譬如,在训话後极有风度地离去,却在走出没几步耳闻如此:
“不二,父王为什麽要那麽凶啊?”喂,你有没有真心悔过啊?
“那是要维护他作为‘父亲’的威风。”
意味深长一声“哦~~~~~”
…………
迈出的脚悬再半空中:“不二周助,你刚才说什麽,嗯?”
“回陛下,小人是说,作为国王就应当具备陛下这样的威风。”
斜视著手冢看向两个孩子的赞许眼神,迹部的脸无奈地抽了两下,没有人证,要惩罚不二也没有理由。
…………………
所谓度日如年。
…………………
幸亏孩子总会长大。
菊丸在眼皮子底下愈发成熟,敛起了少不经事,将遗传的风华绝代一点一滴展露,直至毕现。
菊丸八岁,轻盈灵活漾眼界。
菊丸九岁,胸有韬略日渐熟。
菊丸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菊丸十五岁,最亲近的人调离。
菊丸十六岁。
菊丸十七岁。
菊丸十八岁。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还有必要记下去吗?
菊丸十九岁了。
於是,记忆便停止了。
所幸,我们还在一起。
──完──
朝之梦,夜之歌 外篇 番外 梦迷
章节字数:3585 更新时间:08-04-03 23:55
青苑的长明灯近几日显得有些昏暗。因为苑外格外灯火通明。
“不二不二,这几天有什麽大事吗?”一个红红的脑袋凑过来。
所谓大事,也就是比较热闹。
“嗯,最近各国不大太平,有几个国才打了仗。陛下邀请各国国王前来,由我们冰国作证明人和裁决人,进行谈判,想办法平息纷争。现在使节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所有国家?”
“嗯!各国都来了。”
“哼……这麽大热闹居然都不告诉我……”菊丸嘟起嘴,以示不满。
“唉,英二啊……”不二也凑过去,摆事实讲道理地安慰,“其实,表面上是热闹,暗地里说不清有多危险。说不定就有某国计划著要在这里展开谋杀呢,你说是不是?你不知道,最近皇城里守卫多了多少,就咱们青苑周围的都比平常加了三倍呢!陛下不让你出来,也是为了保护你嘛。”
“……”这个不二,每次都会这样说教他!偏偏自己还都被说得心服口服,无法反驳。
“陛下这几天也是忙前忙後地在准备,都不得闲。对了,今天你父王母後试穿了过几天要用的礼服,我们都没见过,可好看呢!”
“真的?我要看我要看!!”
“那我跟陛下说得空时过来穿给你瞧瞧。现在先睡觉。”
“哦。”虽然是看得到了,但是又少了一个自己溜出去的借口==
“还有,英二……”
“嗯?”
“陛下要我後天起去殿上侍奉,一早就得过去。你是自己起床呢,还是大早的跟我起来?”
“啊??”
“没什麽‘啊’啦,人手不够嘛。”不二赔笑。
“那也不要从我这里抓人嘛……”
抓人……不二心里苦笑。
忽然菊丸一拍掌,神色立即就有了兴致:“我知道了!因为不二很能干,能到大殿上侍奉的人不多,所以只有靠不二了!不二果然是最强的!嘻嘻!”
不二一如既往地微笑。这个菊丸,每次表面上看过去漫不经心,却都是一击即中,只是用一种随意的表达方式掩盖聪明的心智。
当然,事实上,大家心照不宣。他国国主难保疑心重,唯恐有了些年纪的侍从会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些重要信息,因此能上大殿伺候的只有侍童们。然而对於迹部和手冢,是不会放任这等机会白白溜走,於是刻意挑选能干、机灵、会察言观色、暗中记事的孩子,也就是不二和另一个被挑中的机巧的孩子,默默捕捉王座上不能注意到的细节、不能听到的私语。
“那我……”菊丸挠挠头,“没有不二不习惯哪,还是早起吧!”
“嗯,好。晚安。”
“晚安~!”
不二目视长长的睫毛阂住了那双扑闪灵动的大眼,笑著退了出去。
见识了身著正装的父王母後的风采,菊丸每日锲而不舍地向不二追击大殿上的人、事。
“昨天国王都讲过了,今天给我介绍一下王子们吧!应该也来了不少王子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些能够被父王带来的王子们中,不少人恐怕就是他将来登上王位以後的对手。
“嗯……王子当中,值得说的不多。倒是有一个,立海的王子,比许多国王都要厉害、出众,引人注目。”
“嗯。谁?”能够被不二如此评论的,必定是个卓绝人物。昨日描述各位国王,不二都没有如此高的评价。
“叫仁王雅治,比你……呃……大两岁。四个月前的事你知道的。××国入侵立海,想趁他们尚未有所动作之前先折损他们一下,结果这位王子大军出手,不但退人之兵,还反夺四个城镇,之後又将立海旁边的一个小国顺手并入他们版图,这也是这次谈判的起因。就是他,跟著他父王来了。殿上除了陛下,没人能盖过他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