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之所以上了年纪还有这么一副健康的体魄,完全归功于爷爷当了二十年的兵。爷爷当兵的时候瘦不啦叽的,但精神状态好得很,雄赳赳,气昂昂的,不到一年就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对了,爷爷还参加过抗美援朝。爷爷是好汉,也喜欢提当年勇,爷爷一提起属于他的辉煌过去就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我常常坐在爷爷的腿上听爷爷讲他的故事。亮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爷爷过去打美国鬼子的时候是多么神勇。你爷爷也算是个“神枪手”啊,一发子弹一个敌人;你爷爷的刀法也不赖啊,有一次碰到两个美国鬼子,而我的枪里又没有子弹了,我急啊,哪知那两个美国鬼子算个鸟,见了我都吓得尿裤子了!想逃,没门,我冲上去捡起地上一把军刀,刷刷,一刀过去,两颗人头应声落地。那个爽劲儿啊,你爷爷一辈子都忘不了啊。其实你爷爷也不知道当时我哪里来的勇气和臂力,可能是天生的吧。那次,你爷爷获得了三等功,得了一块勋章还有一朵大红花。大红花呢早就丢了,那块勋章被我收着,现在还闪闪发光呢!亮子,想看吗?现在爷爷就去给你拿。
所以我不喜欢爷爷发呆,爷爷发呆的时候威风凛凛的样子全没了。爷爷发呆的时候脸上爬满了皱纹,像饱满的田地里一道道裂开的缝隙,爷爷发呆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了,而是一个老人,一个实实在在的老人啊。老人,老人,我不希望爷爷老啊。可是,爷爷就是喜欢发呆,而且还喜欢老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而且眼睛还一眨不眨的呢,甚至有时候还掉下泪来。我最不忍心的就是看到男人流泪了,看男人流泪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爷爷啊,爷爷,你这个大男人还流什么眼泪呢?然而我今天进屋不多久就看见爷爷流泪了,那眼泪啊,一滴滴地掉下来,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心落在地上,碎了。爷爷啊,那是你的心吗?你的心碎了吗?爷爷终于看见我了,爷爷看见他的宝贝孙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爷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都没有了,爷爷笑起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了。于是我也跟着爷爷笑,傻乎乎地笑。
亮子,来,爷爷抱抱你。
于是我立马被爷爷虏获了。我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鹿子,在爷爷温暖宽阔的怀里到处乱窜,我的双手双脚也不安分起来,在爷爷的身上到处乱抓,乱蹭,我的一只小手顺着爷爷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下滑,一不小心滑倒了爷爷两腿之间的根部,我触到了也软软的而又很有弹性的东西,几乎在一瞬间我被电击了一般,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传遍全身。于是,我的手也被电住了,放在那里不动了。爷爷扭动了一下身子,企图让我的手滑开,但我幼小的心灵里却升起了一股邪念。我就是不松开,看爷爷能把我怎么样?嘿嘿,这好玩。我在心里不断的窃笑。爷爷不说话也不扭身子了,于是我跟大胆了,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用力地按了按爷爷那团肉乎乎的东西,我看见了爷爷的脸上放出了无限的春光,我贴在爷爷胸脯上的耳朵听到了爷爷狂乱的心跳。我见爷爷没有抗拒的意思,就顺势捏住了爷爷的根部。马上我的手感到了从爷爷两腿之间传来的一层一层的热气,一股一股的力量。我感觉到爷爷的东西在慢慢地长大,像在阳光雨露滋润下的种子,急不可待的想破土而出。爷爷膨胀了,我的手突然被爷爷顶开了,我看见爷爷的裆部翘的老高。爷爷受不了了,用力抱起我,重重的把我放在地上,说了一句,日他娘的,就大踏步的向茅房走去。
我和爷爷居住的这个村子叫做藕香村,对于这个村名的由来我曾花过很长一段时间来研究它。我有个癖好,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喜欢对一些奇奇怪怪的名称寻根究底。藕香村,为什么叫藕香村呢?是因为有很多藕吗?可我跑遍了大半个村庄也没见哪户人家的田地种过什么藕啊,没有藕哪来藕香呢?为什么又叫藕香村呢?为什么不叫桔香村呢?我们这个村桔子树可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每到了深秋时节,一个个诱人的桔子就在你头上咧着嘴笑呢,走在桔林当中冷不丁就有一两个突然从天而降,带给你一阵惊喜与心跳。若是稍微来风,你就仿佛置身于桔子香的海洋当中了,一出桔林还会招来一群蝶儿蜂儿什么的。又为什么不叫李香村呢?七月份,家家户户成筐成筐的把香甜可口的李子往家里搬。为什么就叫藕香村呢?我请教爷爷。爷爷当然也不知道,但他给了我一个解释。
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称呼多着呢!你一辈子也无法弄明白几个。有什么好弄的,亮子,别想那么多了,跟爷爷打猎去吧!叫上你涛哥,他是个好助手!
爷爷叫我打猎了,打猎可是一件有趣的事,于是我就不想了,叫涛哥去了。
涛哥,涛哥,我爷爷叫你和我们一起去打猎!
涛哥,涛哥,我爷爷叫你和我们一起去打猎!
我在外边扯着嗓子喊。
嗨,好咧!我马上就来!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穿过另一个村庄,翻过一坐矮山坡,趟过一条浅水河,来到了我们的目的地——鸟岭。嘿,鸟岭,又是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我那脑瓜子又开始骨碌骨碌的转起来了,鸟岭,为什么叫乌岭呢?是因为它的样子像鸟吗?我问爷爷,爷爷有点不耐烦了,干咳了几声,咳,咳,你这孩子。我又问涛哥,涛哥,涛哥,为什么叫鸟岭啊?因为山上有很多鸟啊。涛哥这样回答我。我非常满意涛哥的答案,因为我总算弄明白了一个奇怪名字的由来。进得山来,果真如涛哥所说,耳边尽是各种各样的鸟的鸣叫,叽叽喳喳的,由于多而杂乱,所以并不怎么好听。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这时候,我无限崇拜起涛哥来。涛哥只比我大六岁,可他却什么都懂,爷爷说他还是一个好帮手呢。让我来说说涛哥吧。涛哥和我差不多,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云南,知道吗?就是彩云的南方,那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西双版纳知道吧,好多好多动物,好多好多的花,还有苍山洱海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泊,听说里边有个怪物,长的像鱼又像熊,常常夜里出来吃人呢!哎,这些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听了涛哥的话,就希望自己的父母也是去了那样美丽的一个地方,可涛哥告所我不是。你爸爸妈妈去了海南,那里也很漂亮啊,可以看到天涯海角,还有椰子吃呢!涛哥比我幸福一点点,涛哥不仅有爷爷还有奶奶陪,涛哥的奶奶像我的爷爷一样疼爱他。我和涛哥非常要好,要好到什么程度我就说不清楚了,反正从我记事起,不,从我还没记事起,我就和涛哥在一起玩了。涛哥说,你啊,两三岁的时候有洁癖,整天来在床上或者椅子上就是不肯下地。不过,我一来,我一哄你,你就下地了。哈哈,你还蛮听涛哥的话嘛。是的,我很听涛哥的话,涛哥对我很好啊,会哄我啊,会保护我不受欺负啊。这么好的涛哥不听他的话那听谁的话呢?
夏天是我们这里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时候,杜鹃花,也叫山丹丹花,映山红。那个杜鹃花啊,那个红艳艳啊,是杜鹃啼血啼出来的啊,所以当我看见那一片杜鹃花时,仿佛看见没一血块上躺着一只杜鹃的尸体。
血,血。我指着杜鹃花说。
血,哪来的血?傻啊,亮子,那是杜鹃花啊。你忘了吗?你还吃过它呢,甜甜的。
血,血。我仍然喃喃自语。
不是血啊,是花啊,亮子,你过来摸摸看。
涛哥招呼我,我走过去,摸了摸,呵,果然是花不是血啊。于是关于血的印像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消失。涛哥摘了一朵塞到我的嘴里,甜不甜,甜不甜。甜,甜,我笑了。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就像爷爷所说的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称呼多着呢,你一辈子也无法弄懂几个,就像我今天看见满山的杜鹃就像看见满山的鲜血一样。杜鹃和血是有联系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掉的事实,但在我幼小的心里从不曾也没有能力把杜鹃与血联系起来,我也从未曾做过杜鹃与血有某种联系的梦。我的眼睛是明亮而有神的,然而今天我看到一朵鲜艳的杜鹃花就仿佛看到的是一团模糊的血块。我真的不知道,就像我五岁那年所感受到的忧伤一样,我那么木,知道忧伤是什么呢,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在我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幻觉,这种幻觉会把确有一定联系但我不知道的两种事物联系起来,也会把两种毫不相干的事物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无意识?有时候我也很恐慌,觉得鬼魅缠身,有时候又有点自豪,觉得自己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我告诉爷爷,爷爷不懂,也不理解。我告诉涛哥,涛哥不懂,但能理解。是的,我相信会有的。涛哥用深沉的目光这样回答我。
我被涛哥牵着继续往前走。爷爷在前面开路,爷爷开了很多路,爷爷每次上山打猎都会开出一条像模像样的路来。爷爷带一双厚实的大手套,拿一把锋利的柴刀,嚓嚓、刷刷,挡在我们面前的茅草啊荆棘啊残枝断木啊在爷爷的舞弄下乖乖的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涛哥跟在爷爷后面非常机敏警觉地走着,涛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涛哥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任何一处的猎物都休想逃过涛哥如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爷爷经常会在涛哥兴奋的呼声当中迅速的反应过来,端起猎枪,瞄准方向,“叭”的一声就结果了我们的猎物,通常是野鸡野鸭野兔什么的,运气好的还可以搞上一两头大的,比如野猪什么的。
这个时候爷爷突然向我们做了一个不要我们吱声的手势,我和涛哥立马站在原地不动了。
不一会就听见爷爷晦气的骂道,日他娘的,是一块蛇皮!
原来是一块蛇皮,爷爷以为是一条蛇。爷爷拿着蛇皮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我吓得哇哇乱叫,赶紧抱着涛哥,躲在他身后。
亮子你咋就不像你爷爷呢?真是个胆小鬼呐。看看你涛哥,多勇敢。
爷爷说着把蛇皮远远的扔到一边去了。
亮子还小嘛。涛哥掰开我的双手,继续牵着我走。
其实我就是怕蛇。怕蛇怕到骨子里。我一见到那软绵绵、滑腻腻的畜牲就恶心、反胃,想吐。我觉得蛇是最丑的动物,我觉得蛇和蚂蟥一样丑。蚂蟥也是我深恶痛绝、非常害怕的动物。蚂蟥和蛇我怀疑是同一种生物的不同变种,要不他们为什么那么像呢?都是软绵绵的、滑腻腻的,一个在地上爬,一个在水中游,它们扭动的身姿活像一位不知廉耻的荡妇,日他娘的,恶心死我了,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心有余悸的是,有一次我在黑子的田地里捉泥鳅,结果泥鳅没捉到反倒让蚂蟥给叮上了。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丫子奇痒无比,我一摸,妈妈呀,不得了,软绵绵的,滑腻腻的,是蚂蟥,一定是蚂蟥!当时我吓得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反正我是像小丑一样一蹦一颠的出了黑子他家的田里的。我来到田埂上,把脚丫子使劲与田埂摩擦,我不敢用手啊,我一摸那东西魂都没了,擦啊擦啊,怎么也擦不掉那可恶的东西,它的一半身子已经钻到我的肉里去了啦。于是我就哭,哇哇大哭,黑子赶过来,什么事,什么事?我指指脚丫子,蚂蟥,蚂蟥。嘿嘿,你也有今天。说着,黑子三下五除二的硬是把蚂蟥从我的脚丫子里抠了出来。黑子他妈的,真没出息,我早就说过黑子真没出息,特别是后来那次半路而逃把我气了个半死。然而,今天我却比黑子更没出息,黑子就是不怕蚂蟥,我就是怕蚂蟥。黑子走的时候也不忘趁机羞我一句,连蚂蟥都怕呢,还什么神枪手?
我们来说说蛇吧。虽然怕蛇怕到骨子里,但它却是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话题。我们藕香村的后面有很多荒山野岭,是一个盛产异蛇的好地方。我们这里的蛇非常多,各种各样的都有,绝大部分还是叫不出名字的。每年的春末到夏末是蛇群出没的时节。这个时候,蛇总是在夜里跑到路上来乘凉,走夜路的村民还以为是根棍子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蛇,蛇就反弹起来狠狠地咬你一口,痛得你嗷嗷直叫。幸好,这种蛇毒性不大,回去扎扎伤口、上上药就没事了。另外有一种蛇经常爬到村民的家里,沿着屋檐来回爬行就是不曾进屋,这种蛇被我们称之为“家蛇”。是列祖列宗们的灵魂变的,来看他们的子孙们,来保卫他们的家。所以一见到这种蛇,村民们都非常虔诚的烧香化纸,以求得神灵的保佑。虽然是迷信,却也奇怪,这么多年来,村民们和他们的“家蛇”和睦相处,从不曾发生过蛇咬人或人打蛇的事件。关于蛇,爷爷还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和传说。爷爷说,我母亲还没有生我的时候,有一次独自上山打柴,在回家的途中,母亲看见了一条碗口粗的蟒蛇在蜕皮。我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连柴都不要了,就急匆匆的跑下了山。村民们都说看见蛇蜕皮是不吉利的,果然,我母亲回来后就病倒在床上,也不知什么病,反正茶饭不思,心里不舒服。这样躺了一周才好转。还有一个更不着边际的传说。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地质勘察队在岛岭对面的那座山转了一圈后,说这座山含有大量的金矿,他们准备着手开采。他们还说,等那白花花的银子挖出来以后,你们藕香村就成了全国最富裕的村了。村民们听了振奋的很,做梦都梦到那一天的到来。结果呢,过了一段日子他们说不开采了。他们说,那山里面啊,有一条水桶粗的蛇,已经成了精,变成了龙啦,在守卫着山里面的宝藏呢。如果开采的话,如果被蛇知道的话,那就不得了啦,那蛇就会发大水,把你们全村的人都淹死!这确实够荒诞的,但村民们信以为真,听的心惊动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那座山了。但爷爷敢去,爷爷什么都不怕,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呢,爷爷当过二十多年的兵学过不少的文化知识的啦,爷爷才不迷信呢!正是没有人去,爷爷才去,正是没有人去,那里的野东西才多嘛!
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是一条林荫小道,小道由石板路铺成,石板上摇晃着一个个美丽的光圈,光圈是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射到石板上来的。石板上很凉爽,我一屁股坐在石板路上,用手扇着风,热啊热啊,渴啊渴啊,没完没了地喊着。
明涛,看着亮子。爷爷去找水。
好咧!爷爷小心点。
爷爷去找水了。我等啊等,等啊等,终于把爷爷等回来了,因为我听到爷爷的脚步声了。爷爷的脚步声咚咚的,想打雷似的,我一听便知。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爷爷带回来的那清冽甘甜的泉水那爽口爽心的美妙感觉。可是我一睁开眼,我等到的不是爷爷,而是一只庞大的野猪!天,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几乎一下子晕厥过去。我吓软了,站起来的力气也都没有了。完了,完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于野猪的血盆大口之下啦。我不想死啊,我还那么小为什么就要我死呢?可是野猪根本不理会我在心里的呼天喊地,野猪冲过来了,野猪凶狠的冲过来了!就在这时,我勇敢的涛哥迅速的跃到我面前,使出浑身的力气给了野猪当头的一棒。野猪惨叫了一声从我的右肩跨了过去,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风。仿佛涛哥的一棒是打在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旋即爷爷也跑过来了,爷爷边跑边喊,明涛,看好亮子!爷爷去打野猪,马上回来!野猪没影了,爷爷也没影了。那一瞬间,我有点痛恨爷爷,哼,你的亮子难道还不如一头野猪吗?
我在涛哥的怀里躺了很久,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我不想离开涛哥的怀抱,躺在涛哥的怀里比坐在硬硬的石板上要舒服得多啦。我的心眼是不是很坏阿。我感受到了涛哥的手臂没有力量了,于是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问涛哥,我在哪呢?
亮子,你醒啦!亮子,你醒啦!
涛哥兴奋得叫着,把我放了下来。
爷爷呢?
爷爷打野猪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于是涛哥又陷入了对爷爷的担忧之中。
爷爷去了很久啦,现在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啦?亮子,要不你坐在这里不要走开,涛哥去找爷爷,涛哥马上回来。
我一听涛哥要离开我,赶紧抱住他的一只腿。不,我怕!我跟你一起去找爷爷。我一个人在这里,假如再来一头野猪什么的,我怎么办啊。
涛哥同意了我的看法。涛哥拉着我的手去找爷爷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爷爷。但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的是,爷爷竟然掉到陷阱里去了,爷爷竟然和一头野猪同时掉到陷阱里去了!爷爷听见了我们的呼声,回应着我们。我们隐隐约约的听见爷爷的声音是从地下传出来的,我们循着声音很快就找到了爷爷。找到爷爷的时候我们几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还不快救爷爷上来!还笑什么!
涛哥解下随身带的救命索扔给爷爷,爷爷抓住救命索呼啦一下就上来了。爷爷歇了一会儿就向我们讲述他的经历。你爷爷今天倒了霉运啦。这陷阱是爷爷弄的,反倒自己掉到里面去啦。那野猪也不算大,就是跑得快,但你爷爷也不是好惹的啊,于是跟的也快。快到陷阱了,我放了一枪,那野猪把持不住了就掉下去了。我一阵兴奋就忘记了收脚了,结果也掉了进去。我掉进去的时候,那野猪还没死,见我进来了想报仇呢,张着海口,露出锋利的牙齿想咬死我呢。幸好我有枪呐,我用枪顶住它的脖子,它就动弹不得啦。我一连放了好几枪才把它放死。你们两个还算聪明,知道来找爷爷,要不,爷爷没被野猪咬死,也会困死在这阱里。
爷爷不愧是爷爷,如果是我早就被吓死了。我刚才不就是被野猪吓昏了吗?可是爷爷不理我,追野猪去了。亮子还不如一头野猪呢。
亮子生爷爷的气了?哪能呢?亮子是爷爷的宝贝,哪里能不如一头野猪呢?你不是有涛哥看着吗?把你交给涛哥爷爷放一百个心!亮子,不生爷爷气了,爷爷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水好甜啊!亮子,你不是说渴了吗?那就走啊,喝水去阿。
我哪里会生爷爷的气呢,我只是说着玩罢了,我崇拜爷爷还来不及呢。于是我跟着爷爷去那个水好甜的地方。
除了林荫道,一阵热浪向我袭来,太阳毒辣辣的炙烤着我白嫩嫩的皮肤。我怕热,特别的怕热,我汗如雨下,爷爷,爷爷,到了没有啊!热死我了,我快受不了啦。
到了,到了,快到了。
可爷爷一连说了几次“到了,到了”,仍然未到。
爷爷,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啊。我有点不耐烦了。
到了,到了。爷爷仍然这样说。当然,这次终于到了。因为我听见水流的声音了,哗啦啦,哗啦啦,像一首优美的音乐。可爷爷突然捂住我和涛哥的眼睛,别去,别去,等会儿去,有个女人在水里洗澡,看了你们的眼睛会起水泡的,疼死你们!涛哥倒是很听爷爷的话,转过背去了。我可就不同了,我是谁!哼!我才不怕呢!我挣脱了爷爷的手,不怕,不怕,亮子还小呢!亮子还小呢,亮子要喝水去了。
我跑到了泉水边。好大一汪泉水啊,好清澈的泉水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噜咕噜的猛灌起来,喝饱了又稀里哗啦的洗脸。好爽啊,好爽啊,从来没有如此爽过了。女人听到水声,回过头来,本能的双手遮住她的羞处,却暴露了两只雪白的乳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蹦一跳的。那女人见是个小不点,就微微的一笑,转过身继续擦洗他的身子了。那笑有几分妩媚,有几分妖娆,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呵呵,早就被她勾引去了。说实话,那女人长得不错,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不然的话,那女人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卖弄了。我亲吻了一下那一汪泉水,好清澈的泉水啊!清的我都可以数得清水底有几颗石子了,清得我都可以看得见水里游动的鱼了,清得我都可以看见女人丰厚的屁股像两个雪白的馒头,引诱你恨不得咬上几口。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了,竟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我看着女人的身体,心里没有丁点淫欲的邪念,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很好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人体艺术家在津津有味的欣赏着一处绝美的风景。正当我为女人的身体痴呆的时候,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男人,手忙脚乱的脱了衣服,连裤衩也脱了,就急匆匆的走进水里。这个男人是谁?他要干什么呢?我正想着,这时候我却从水中的倒影中看见女人向男人笑了,这种笑和刚才的笑比起来就增加了几分淫荡的意味了。这一笑也让我知道了女人肯定认识男人。我一下子就猜出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他们是夫妻或者是情侣。男人看见女人的笑,欲火中烧,很快把持不住了,胡乱的洗了一下身子,就急不可耐的向女人游去。这个时候,我和女人同时发出了两声尖叫。我尖叫是因为我突然看见两条黑色的蛇从男人的身体里钻出来,蛇、蛇!!我的尖叫吓跑了树上的鸟儿,也唤来了涛哥和爷爷。女人尖叫是因为他突然看见男人不动了,而且男人身边的泉水也被血染红了。女人的尖叫吓跑了水里的鱼,却没有唤醒男人的身体向她游过去。男人的身体不动了,男人的身体又动了,男人的身体慢慢的向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女人伴随着对男人的呼唤,失魂落魄的从水里跑了出来。女人没有扑向男人的身体,因为她也知道他是被蛇咬死的,女人也看见了两条黑色的小蛇。
这就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次奇特、荒谬的死亡。虽然和日后见证的死亡比起来它也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死亡,但它却在我幼小的心灵投下了一片辉之不去的阴影。它使我对人生、生命、命运充满了不信任感,人生充满了太多的变数,生命也只不过是一缕薄烟,而命运更是无法把握的精灵,虚无才是一种真实的人生体验。人类存在的偶然性随时都有可能使我们跌进一道不见天日的深渊。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我们的头上。后来,后来呢?你们肯定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后来。每一个故事本质上只有一个后来,却能演绎成千万个后来。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后来我只知道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下了山。她的凄厉无比的哭声震荡着整个山谷,让人感觉到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3玉珠奶奶
我说过我不喜欢爷爷发呆,爷爷发呆的时候就不是个男人了,可爷爷就是喜欢发呆。发呆就发呆吧,可爷爷硬是要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哎,这世间事,真是千奇百怪哪!爷爷刚刚害了一场感冒,爷爷感冒从不吃药,爷爷抵抗力非常好,爷爷只喝涛哥奶奶熬的姜汤,爷爷喝下几碗姜汤病就全好啦。爷爷说,什么狗屁药啊,哪抵得上涛哥他奶奶熬的姜汤啊,涛哥他奶奶熬的姜汤比灵丹妙药还好!几碗姜汤下肚,爷爷什么感冒也没有啦。这不,爷爷又坐在门槛上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啦。不过,这次爷爷的计划可要落空了,因为涛哥的奶奶来了。
怎么,还像三岁的孩子赖在地上啊。涛哥奶奶放下手中的一碗汤。又是一碗姜汤。呵呵,爷爷可真有福气啊。
玉珠,你来了啊。原来涛哥奶奶就叫玉珠啊,玉珠,好名字,以后我就叫涛哥奶奶叫玉珠奶奶啦。爷爷见了玉珠奶奶,两眼放光,一骨碌的站起来,马上恢复了他男人的模样。
趁热把这个喝了吧。玉珠奶奶指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又是姜汤啊,玉珠啊,我病都好了,以后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叫你喝你就喝,还怕这汤毒死你不成?
嘿嘿,哪能呢!就算被你毒死我也心甘。
爷爷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对,味道不对呀。又喝一口,还是不对,再喝一口,原来是鸡汤,哪是什么姜汤啊。
爷爷有点激动了,面带红潮,说话也有点结巴了。玉珠,你……你对我太好啦。说着爷爷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玉珠奶奶的手。
玉珠奶奶的身子抖了一下,赶紧抽回了双手。老徐,别这样,叫人见了多不好。
这时候爷爷把我支开了。爷爷支开我的理由是,爷爷没烟抽了,叫我去有三里路远的黑子家买烟。黑子家开了一家小卖部,是我们藕香村仅有的一家小卖部,要不我才不会去黑子家买呢!黑子那么没出息我才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呢!不过爷爷叫我去我也只好去了,况且爷爷还给我路费呢,爷爷给的路费比他买烟的钱还要多呢!爷爷每次在玉珠奶奶来的时候都叫我去给他买烟。爷爷和玉珠奶奶很合得来,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我猜测玉珠奶奶和爷爷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每次在去给爷爷买烟的路上我都不由自主地想着爷爷和玉珠奶奶在这段时间会干些什么呢,但我想象不出来。所以每次买完烟我都急匆匆地赶回家想看个究竟,但每次等我急匆匆地回到家是玉珠奶奶就走了,只剩下爷爷孤零零一个人在吐着一圈一圈的烟雾。仅仅有一次,我刚踏进大门槛,就看见玉珠奶奶哭哭啼啼地出来了。
爷爷,爷爷,你是不是打了玉珠奶奶啊?
亮子,你瞎说什么,爷爷怎么会打玉珠奶奶?
那玉珠奶奶为什么哭哇!
爷爷不说话,爷爷的眉毛拧成一条疙瘩。爷爷一个劲儿地叹气,爷爷叹气的时候比他发呆的时候显得更加衰老。爷爷叹出的气就像涛哥家的烟囱里升出的炊烟,绵绵长长,苍白无力。
我知道爷爷是不会告诉我玉珠奶奶为什么哭的了,于是我去找涛哥。
涛哥,涛哥,你奶奶为什么哭啊。
被我爷爷打了。
那你爷爷为什么打你奶奶啊?
我也不太晓得。反正我奶奶端了一碗姜汤给你爷爷,回来后我爷爷就开始骂我奶奶了,骂着骂着就开始打了。我爷爷经常打我奶奶,我爷爷一喝醉酒就对我奶奶拳打脚踢。我奶奶受了我爷爷一辈子的骂,一辈子的踢。我奶奶心太软,挨了打还不对外人说,也不让我说,在亲戚朋友面前还装做和爷爷很恩爱的样子。我奶奶总是对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奶奶的命就是苦命,奶奶也认了。哎,奶奶就是这样,心太软了,总是想着别人从未为自己想过。要换作是我,哼,我才不会对爷爷逆来顺受呢,打也好,骂也好,大不了就离婚呗!哎,要是我爷爷有你爷爷一半的好那就好喽!那我奶奶一定会幸福得要死,我也会幸福得要死!可是,不是啊,什么也不是啊。哎这就是人生。
涛哥像女人一样为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我没听懂。我第一次从涛哥的嘴里听到了“人生”这两个字。人生,人生是什么呢?我不懂,感觉这两个字很重,像包袱一样。我看见涛哥眼里藏着无限的忧伤,这种忧伤是我五岁那年所感受到的忧伤,于是我也很快被涛哥的忧伤感染了,变得无限忧伤起来。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在今年冬天。而现在是秋天,秋天,秋天是一个忧伤的季节。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小学课本里这一句美丽的话语写尽了秋天无限的苍凉与忧伤。我常常在任何一个季节里会不由自主地念出这句话,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秋天我的心情也会像秋天一样。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生命的轮回,人生的无奈,开始与结束,全在这简单的一句简单的话里面了。我常常会在任何一个季节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天空的时候不是秋天我的心情也会像秋天一样,我看见一片片黄叶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忧伤的雨,淋湿了我每一寸肌肤。我看见一群大雁悲壮地振翅南飞,大雁飞过的痕迹像一串忧伤的音符跳跃在我宽广的心田。秋天,秋天真的来了。现在正是秋天,我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在今年冬天。冬天就要来临了,冬天就要来临了。
我的预感果然得到了验证。今年的冬天显得尤为漫长,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一个人与它一同离去,这个人终于被等来了,这个人就是涛哥的爷爷。涛哥的爷爷在今年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带着仇恨离我们远去了。是的,他该走了,他再不走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少一个不该少的人了。他再不走的话,玉珠奶奶就会死于他的仇恨与拳脚之下。涛哥爷爷死的前一天晚上把玉珠奶奶打了个半死。玉珠奶奶刚给我爷爷送完姜汤回来,涛哥爷爷就不容分说恶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玉珠奶奶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就要倒地。我叫你端汤给他喝,你这贱女人,我叫你端汤给他喝!涛哥的爷爷骂着,还没等玉珠奶奶回过神来,又一脚把玉珠奶奶踢出了门外!你这贱女人,你这骚货!去偷你的男人去吧,永远也别回我们李家!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紧了。我们疾恶如仇的涛哥亲眼目睹了这一惨象,涛哥握着菜刀的手渐渐渗出了冷汗,涛哥几乎就要冲过去和爷爷拼命,但终究没有足够的胆量而不得不将菜刀放下。
就这样,玉珠奶奶在外面哭了一夜,也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涛哥爷爷开门的时候不但没有把躺在门口的玉珠奶奶扶进屋,反而又给了她一脚。贱货!我走了,你又可以去偷男人啦!还算老天有眼,涛哥爷爷走了,涛哥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涛哥爷爷去了他兄弟家,在他兄弟家里喝了一天的酒,晚上执意要回家。他兄弟说,大哥,你醉了,就在这住下吧。醉了?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大哥是不醉的。没醉,没醉。走,走,回家。大哥,那我送你吧。送你个头!你大哥又不是娘们,你回去陪你的老婆吧!说着把兄弟推进了屋,自己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涛哥爷爷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来到一座桥头,就这样东倒西歪地从没有围栏的桥上掉了下来,掉进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里时他没喊也没叫,仿佛掉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他或许太累了,他想睡一会儿。那就让他睡吧。一切都是天意,涛哥爷爷睡过去了,却再也没有醒来。
涛哥爷爷的死讯像这个冬天飘扬的雪花在藕香村迅速地蔓延开来,只是涛哥爷爷的死并不是什么掀风助浪的奇异事,最多只不过让藕香村村民稍微感到一点意外而已。倒是涛哥对爷爷的死的反应令很多藕香村村民百思不得其解。这位被爷爷一手拉扯大,爷爷身边最亲近的长孙从爷爷的死讯传来到爷爷的尸体入土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掉一滴眼泪。是的,我这位倔强的、恩怨、爱憎分明的涛哥始终没有为死去的爷爷掉一滴眼泪。为他掉眼泪?值得吗?他应该赎罪!涛哥这样说。所有的藕香村村民都不同程度地指责涛哥。
明涛啊,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爷爷好不容易把你带这么大,他死了,你连哭都不哭一下,真是不孝啊!
涛子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你以前不是一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死的是你爷爷啊,就算是外人也应该抹一下眼泪啊!
……
涛哥对所有或善或恶的指责都抱以冷峻的沉默,由此涛哥担负了藕香村第一不孝子孙的世俗罪名。涛哥的父亲也终究忍受不了世俗的目光和涛哥对爷爷的傲慢无礼,把涛哥叫到跟前,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感觉从脸上一直延伸到心底,涛哥笔直的身子挺拔成一棵不倒的青松。哼!涛哥在心里放肆地冷笑了一下。父亲,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也不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爷爷不仅打奶奶,还在别的村子搞女人,我亲眼看见爷爷把别的女人弄到家里来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爷爷养过我吗?没有!爷爷教育过我吗?没有!从小到大,爷爷连抱都没有抱过我一下,爷爷没喂我一口饭,爷爷没教我一个字,爷爷没给我讲一个道理,他除了打骂还有什么啊!
涛哥的胸脯一起一伏的,这些话涛哥不知在心里说过多少遍了,这些话像涨潮的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心闸,涛哥也忍不住了,涛哥实在忍不住了啊!他想把爷爷的种种劣迹抖出来,但他又不能啊!他答应过玉珠奶奶不告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最亲最亲的人。那一次,玉珠奶奶跪下来求涛哥,涛儿啊,不要说啊,不要说啊!这些都说不得啊,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啊!不要说啊,涛儿!奶奶认了!涛儿,你答应奶奶啊!奶奶太可怜了,涛哥答应了奶奶。涛哥跪在地上把奶奶扶起来,奶奶,你在做什么啊,答应奶奶就是了。奶奶,你快起来啊!你再不起来,你的涛儿就一辈子直不起腰来啦。你再不起来,你的涛儿就会遭到天打雷劈的呀!
父亲对涛哥的训斥最终以涛哥的沉默和玉珠奶奶抢下涛哥父亲手中的扫帚而结束。涛哥爷爷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葬礼结束后,涛哥的父亲带着满腔的怨恨和不解离开了藕香村,又去了那个被涛哥描述得非常美丽的地方。藕香村今年的冬天果然很漫长,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使藕香村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与安宁。然而这几天,仿佛一夜之间我爷爷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终日足不出户,郁郁寡欢,除了大碗大碗的喝干酒,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外,伴随爷爷的就是那令人无限心酸的叹息,和永远也无休止的发呆。爷爷仿佛在思考着人生某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又像是在自毁迟暮之年,无奈而忧伤地等待着日薄西山,凄凉无比的归宿。终于有一天,当冬天少有的第一缕晨光射进门槛时,爷爷的眉毛舒展开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爷爷终于想通了。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两件事情是做不得的。强迫别人的事做不得,对社会、对别人、对自己有害的事做不得。其他的事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啦!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关键看你自己认为值不值得。
那天的阳光很暖。
4神弹帮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放弃过有朝一日我能再度成为玻璃弹子游戏场上的至尊人物的梦想,我希望我能够凭借我的“神枪手”和“弹指神功”再度称霸藕乡村。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不仅输掉了所有我以前赢回来的弹子,而且也输掉了我日积月累的尊严。在这个时候,我忍辱负重,一边继续勤学苦练我的指法,一边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拉拢半数以上的小伙伴为我说话,只有这样我的梦想才有可能成真。我第一个拉拢的是黑子,黑子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很快归顺了我。黑子天生是一副贱骨头,黑子天生喜欢被人领导。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我还没有拉拢一半小伙伴的时候,老天把一个机会摆在了我面前。
你们谁是徐亮?
一个极富挑战性的声音在一天的黄昏在我们的游戏场地上空响起。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游戏,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徐亮,你是谁?
哈哈!来人一阵狂笑。别问我是谁!你就是徐亮?你就是号称“神枪手”的徐亮?!我以为是谁呢!哈哈,原来是个毛小孩!徐亮,你也有今天!玻璃弹子游戏自古以来就用弹指玩的,要不,怎么叫弹子?而你们这些人竟然用勾指这种低级下流的方法来玩,简直是对玻璃弹子游戏的践踏!而徐亮你,呵呵,他们没出息,你这个大名鼎鼎的“神枪手”也跟着他们没出息啊!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其他小伙伴,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因为来人牛高马大,一脸凶相,左脸还有一块伤疤,估计是不好惹的。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的,我今天是来和徐亮比试的。徐亮,有种就过来和老子一争高低,看谁是真正的“神枪手”!
好啊,来就来,谁怕谁啊!
我心里窃笑,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是个水货,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二流坯子而已。不过,我倒还要感谢他,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他使我苦苦等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我终于可以在大伙儿面前重拾我的尊严,重振我的雄风啦。都说英雄不寂寞,是的,英雄是不能寂寞的,英雄一寂寞就不是英雄了,就成了凡夫俗子。英雄可以孤独,但绝对不可以寂寞,英雄最怕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对手。我不是英雄,但我绝对不甘寂寞,我希望有人陪我玩,我希望我有对手。
我首先和他进行了一场简单的热身赛以探他的虚实,结果证实了他确实是一个水货。我让了他三分,他还勉强和我打成平分秋色。不过这个家伙似乎并不知道我让了他三分,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哼,“神枪手”也不过如此,等真正的比赛让你瞧瞧我牛保的厉害!我冷笑一下,心想,莫非你也让了我三分?不过,我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牛保,嘿,牛保,好听的名字啊。
正式比赛开始了。正式比赛是这样的:我们分三次进攻,短距离、中等距离和远距离,每次进攻有五次机会。短距离攻击每次击中目标弹子记3分,中等距离记6分,远距离记9分。比赛结果我得了满分,牛保短距离击中了四次,中等距离击中了三次,远距离击中了一次。总计得分9分,而我是满分90。对于这样的结果像牛保这样的人肯定是无法接受的。不算,不算,你肯定耍了巧,再来一次!再来依次就再来一次吧,看在你帮我说出了心里话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第二次我仍然是满分,牛保可傻了眼,牛保硬不起来了。事不过三,在来一次,我就不信这个邪。好吧,牛保,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你可别再耍赖了啊!最后一次我仍然是满分。牛保,这个一到关键时候就拉稀的家伙由于慌张竟然连短距离攻击也一次未击中,结果可想而知,真是惨不忍睹。伙伴们的笑声和对牛保的指指点点使他羞愧难当,为了打破这一窘迫的局面,牛保掏出一张纸。哼!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这是我们大庙村老大给你们下的挑战书,一个月后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大庙村真正的高手!说完把挑战书往我这边一扔,拂袖而去。我捡起挑战书,小伙伴们都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7月7日,大庙村前来挑战藕香村玻璃弹子游戏。
要求:用弹指,禁止用勾指。
参赛人员:大庙村和藕香村各派十名代表参赛。
方式:一对一,算最后总积分。
奖罚:输方得给胜方做一件事情。
所有的人看了这张狗屁挑战书都不免怨声载道。
日他娘的!明知道我们早就不用弹指了,却做出那样的要求,这不是明摆着想整我们吗?
谁整谁还不知道呢!我就不信我们藕香村搞不过他们那个鸟村!
这个时候,我并没有添油加醋的说“这就是你们放弃弹指的下场”之类的话。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我在思考着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办法既能对付大庙村的挑战,又能实现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我很快就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我想成立一个帮会,名字就叫做神弹帮。当这个念头一出来的时候我兴奋得不得了,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举。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家的时候,果然不出我所料,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即使曾经对我非常不满的人也拍手赞成。理所当然,我被大家推举为神弹帮帮主。我并没有推辞,那很虚伪的,也没必要。于是,我以神弹帮帮主的身份召开了一次简短的神弹帮成立大会。
我们今天成立的帮会叫神弹帮,我很荣幸成为神弹帮帮主。我们的使命和任务是,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勤学苦练,迎接大庙村的挑战,打倒大庙村!神弹帮成员以后训练或玩时,统一用弹指,取消勾指,违者将自动退出本帮。本帮现有50余人,我们把它分为5个分帮,每个分帮帮主向每位成员传授。届时,我们神弹帮将会举行一次选优大赛,挑选水平最高的十名成员代表我们神弹帮,代表我们藕香村去参加大庙村的挑战!
☆、4归宿
藕香村的夏天像多愁善感的姑娘,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泪水涟涟。每一个爱美的女孩子都喜欢用泪水纯洁自己的双目。藕香村也是这样的,藕香村活脱脱一个野性美人,时不时喜欢用雨水清洗自己的身子,以便把自己最美丽最纯净的胴体展现给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藕香村村民。我是不懂得欣赏的,但我仍然喜欢藕香村的夏天,藕香村的夏天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