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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泉杰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42

我母亲听到柳茹的叫骂,打开大门,并不气恼的对柳茹说,妹子,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啊。屋里坐吧,来呀,妹子,我们有话好好说。

柳茹哼了一声,来就来,老娘还怕你不成?

柳茹走到我母亲面前,我母亲不动声色地甩手就是一巴掌,我母亲五个红彤彤的手指马上就留在了黑子他妈肥胖的脸上。

柳茹,你听着!这一巴掌是你刚才胡言乱语所付出的代价!你家志清算什么男人,我用得着去偷你家男人?!你也不想想你脸皮有多厚,你这种没有教养的女人,男人被偷了也是活该!我好心拿几条烟几条酒去看你,却被你说成这样,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柳茹是纸老虎,我母亲的这一巴掌反倒把她打得安静下来。

那么,就算这件事我错怪了你,我家黑子呢?你家亮子把我家黑子藏到哪里去了?!我亲眼看见你家亮子把我家黑子带走的!我家黑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柳茹饶不了你!别站在那里摆谱,快叫你家亮子出来!

哈哈!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是我家亮子带走了你家黑子,怎么不说是你家黑子带走了我家亮子?我家亮子比你家黑子才大少啊,你掰一下手指数一数啊!要亮子是吧?要亮子就自己找去,别到我家里来撒野!

好,不交是吧,你不交是吧。那就看老娘我如何要你交了!

柳茹说完,纸老虎又变成了母老虎。柳茹的手向我母亲的脖颈伸来,似乎想掐死我母亲。我母亲抓住了柳茹的双手,柳茹腰肥体壮,手无缚鸡之力很快她的手被我母亲扭住,动弹不得。柳茹趁我母亲不备挣脱出一只手来扯住我母亲的头发,我母亲也去扯她的头发。这下柳茹可占了便宜,因为我母亲留的是长发,柳茹留的是短发。柳茹一把就抓住了我母亲的头发,用力一扯,一小攥头发和一只漂亮的发卡就掉了下来。我母亲疼得尖叫了一声,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不要命了似的伸手去抓柳茹的头发。可是怎么抓都是那么几根,于是我母亲变换了策略,饿狼扑食似的扑向柳茹,企图用脚把柳茹放倒在地。柳茹见势不妙,也紧紧地抱着我母亲。就这样我母亲和柳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谁也动弹不得,谁也占不了便宜。我母亲和柳茹扭成了一团肉球,不知过了多久,各自哭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我母亲和柳茹突然觉得对方和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都松开了对方。嫂子,我们不打了,我们都是苦命人啊,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儿子吧。柳茹这样说。柳茹,我们不打了,我们都是苦命人啊,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儿子吧。我母亲也这样说。

于是,藕香村的那个秋天整天响彻着我母亲和柳茹呼喊我和黑子的凄厉之音。

我是在梦见了黑子之后决定回家去见我母亲和黑子他妈的。

我并没有在晚上梦见黑子。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暖暖的阳光从天窗射进阴冷的屋子。涛哥出去了,空空荡荡的屋子只剩我一个人,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望着从天窗上射下来的阳光发呆。这个冬天太冷了,所以这阳光久显得弥足珍贵。这阳光立刻温暖了我的脸和我的心。我很快就醉倒在阳光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轻轻的拍我的肩膀,我敏感的回过头去,却没发现任何人,当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黑子正向我走来,他伸出一只手,两片嘴唇缓慢地蠕动着,亮哥,救——我,亮哥,救——我……黑子伸出的那只手慢慢地变大,直向我的脖颈逼过来,很快,黑子的手捏住了我的脖子,我听见“咔嚓”一声,我的喉结断了,我惊叫道,“救命啊”……后来我就醒过来了。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恶梦,我的内衣全被汗湿了。这个时候,我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决定了,我必须回去面对这一切。于是我拿出一张纸给涛哥留言:涛哥,我走了,我想我该回去面对现实了。我不想整天生活在忧虑与恐惧之中。涛哥,请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一切的。

于是我有点悲壮而决绝地离开了那个曾经窝藏了我三个多月的屋子。我走在蓝天大地之间,恍若隔世,似乎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我决定先去找自豪,不管怎样,我要去好好谢谢他。

一路上我遭遇了许多藕香村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善意的劝告。

亮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快回去吧,亮子!你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们都这样对我说。我对他们的话不做任何回答。我继续走自己的路。

幸好,我到自豪家里的时候,只有他和他咿呀学语的妹妹在家,如果他父母在家的话又会惹出很多麻烦。

自豪见了我像是见到天外来客一般眼里发出兴奋的光泽。我和自豪相互拥抱了一下。

亮子,这些天你都在哪啊?你还好吗?

我一直躲在涛哥家里。今天我是特地来感谢你为我保密的。

没什么,好兄弟嘛。

谢谢你,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为我保密吃了很多苦。

我又拥抱了一下自豪。

那么,现在你打算去哪?

去我家,去黑子家,去告诉我家里,告诉黑子的爸爸妈妈真相。

你?亮子,那你这些天不是白躲了吗?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吧。还有,你要快点回学校来,初中不比小学了。你缺的课笔记我都给你弄好了,你一回学校我就给你!

嗯!

我谢了自豪,向家里走去。

我踩着破碎的阳光行走在通向我家的那一条小径上,屋檐和草垛子上稀薄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地隐去。虽然有阳光,但天气仍然很冷。哈出去的热气也带着一般凉飕飕的寒气。没有一个人影,藕香村的冬天向来比较冷清,家家户户都在封闭的屋里烤着炉火、嗑着瓜子,聊着家常,挫着麻将。藕香村最冷清的季节很容易就这样被打发过去。偶然路过的几家院子,几条看家狗被冷落在外,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哆嗦。藕香村的冬天太长了,怎么睡也睡不过去。藕香村的狗和人一样,都很讨厌冬天。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预示着藕香村的春节就要来临,也使藕香村的冬天显得更加凄凉。这条小径比较隐蔽,一路上我没有遇到一个熟人。我就这样来到了我家院门口,多么熟悉的院门口,可惜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踏进这个院门了。院门上特大号的牛头锁赫然在目,我还记得这是爷爷装上的,爷爷拿着铁锤“咚咚”的费力的敲着,一不小心,那重重的铁锤就砸在了爷爷的手指上,鲜血立刻从他得指甲逢里流出来了,染红了那把牛头锁。至今,那把牛头锁的锁孔里还留有鲜血的痕迹。每当抚摸着这把锁,爷爷的音容笑貌依稀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仿佛爷爷就在我身边,也在抚摸着我。

卖豆腐的张大妈从我家院门口走过。

亮子,要豆腐吗?老的、嫩的都有。

张大妈放下担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张大妈还是那句话,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张大妈也是这样说的。爷爷爱吃豆腐,我觉得老人都爱吃豆腐。我也爱吃豆腐,但我和爷爷的口味不同,爷爷爱吃老一点的,我爱吃嫩一点的,所以每次买豆腐都要买一块老的一块嫩的。次数多了,张大妈也就摸清了我和爷爷的脾气,再来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张大妈卖豆腐卖了一辈子,爷爷说,亮子啊,张大妈家那座新盖的楼房就是她卖豆腐卖出来的。如果你不努力学习,考不上大学就跟着张大妈去卖豆腐吧,呵呵,说不定我家亮子也能卖出一座楼房来呢!我看见张大妈的那根扁担已经弯的不成样了,而她的背也差不多跟她的扁担一样弯了,而张大妈自信的笑容和用劳动换来的喜悦依然在她那布满了鱼尾纹的脸上欢快的跳跃。

我没有回答张大妈的问题,我说,张大妈,你该换根扁担了。

张大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知道我是不会要豆腐的了,挑起担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我走到我家大门口,我看见两扇大门已经被我母亲请来的师傅粉刷得焕然一新。我推了一下门,没有开,门是闩着的。于是我就去后门,但后门也是锁的。我不想叫我的父母,于是就靠在门上坐下来等他们来开门。这时候,我隐隐约约的听到从我父母的房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接着,这声音就转移到了堂屋。我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只穿了一件裤衩,母亲只穿了一件睡衣。看来我的父母已经吵了很长时间了,从床上吵到床下。他们两个似乎在争抢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我看见我父亲的左手紧紧地攥着什么,而我母亲却用两只手去掰父亲那只攥紧的手。力南,你放开,你过给我放开!今天我一定要看清是哪个狐狸精把你迷住了!我母亲叫嚣着,整个身体就吊在我父亲的那只手上。我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一甩手就把我母亲掀翻在地。然后他把手上的东西撕成了碎片,原来是张五寸照片,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然后吞咽了下去。我叫你看,我叫你看!现在好了,你有本事去看啊!有本事拿把刀来,把我的肚子剖开,去看啊。好,徐力南,你有种!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狐狸精揪出来的!到时候我叫你出不了这个家门!于是我母亲开始砸东西,她掀翻一张她亲自买回来的桌子,把桌子上所有的玻璃杯打碎在地,然后又用椅子去砸地上的碎玻璃。可我父亲完全不把我母亲的所作所为放在眼里,他点燃一支烟,悠哉游哉的吸着。摔吧,使劲摔吧,摔坏了我看你用什么!我看不下去了,我踢了两下门,然后就跑开了。我不想回去了。现在不是时候。

我母亲听到踢门声,鬼哭狼嚎似地骂道,踢什么踢!踢你个头!踢你老娘啊!

我在心里笑了笑,是啊,我是在替我的老娘

我真的是无家可归了。我失魂落魄地在藕香村游走。

去哪里呢?去黑子家吧,告诉黑子他妈,黑子死了,黑子被我害死了。

我来到黑子家。黑子他妈在她的小卖部忙碌着,她把称好的白糖装进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打好活结,忽觉不妥又解开活结,抓出一把白砂糖再称一次。嘿嘿,我就知道多了,你看现在秤杆还敲得老高呢!不行,我得再拿点出去,要不这样下去我不亏死!黑子他妈自言自语,又狠心抓了一把出去,这下秤杆相当平了还有往下走的趋势。好,这样好,这样刚好。黑子他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说着,秤杆迅速地掉下去,秤砣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黑子他妈的脚丫子上。黑子他妈暗地里惨叫了一声,这狗日的秤砣!这时,恰好有一个人来小卖部买白砂糖。我看清了,是那个我在她塘里钓鱼被她抓住了的母夜叉。母夜叉裹了一件厚棉袄,像被砍去一截的树墩。母夜叉说,给我称一斤白糖。黑子他妈就把刚刚称好的那包白糖给了母夜叉。母夜叉掂了掂分量,够吗?不够我可回来找你算账的。放心吧,我柳茹做生意从来不缺斤短两。母夜叉走了,可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她又回来了。柳茹,你的话说得很中听嘛,可是不中用!不知是你的称坏了还是什么原因,足足少了一两!你看着办吧,今天我家里来了客人也不想跟你吵架!黑子他妈装作惊讶的样子,咦,这就怪了,我刚才称的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被你这一拿去又拿来就少了一两?那可真是见鬼了。柳茹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少了我的称还赖我偷了你的糖不成?今天你可把话说清楚了,想蒙我你还嫩着呢!两张刀子嘴碰在了一起肯定有好戏看了。可我实在不想再看这样的戏了,于是当黑子他妈再一次张大她那张肥胖的嘴时,我向她叫唤了一声。

柳茹阿姨!

我记得我以前从来没有叫过他阿姨。

黑子他妈见了我,惊呆得把手中的一包白糖掉在了地上。她显然没有心思和那个母夜叉争吵了,她换了一包白糖给母夜叉,打发她走了。然后,黑子他妈就从小卖部的窗口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亮子,你可回来了!!我家黑子呢?我家黑子是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我家黑子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啊!亮子,你快告诉我啊!

我看见黑子他妈的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她使劲地摇晃我的手臂,我感觉我的骨头快被她摇断了。

我说,你摇疼我了。

黑子他妈赶紧松开了手,我不摇你了。你快告诉我黑子他在哪里?啊?

他说,他不回来了,他永远不回来了。他说,他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你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黑子他妈听了我的话,怔了半天,像是失去了知觉,我看见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黑子他妈抱着我痛哭了起来,仿佛我就是她的黑子一样。

黑子啊,黑子,你怎么这么狠心呐!就算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我哪点对你不好啊!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你怎么对得起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养育之恩啊!黑子,我的黑子,你快回来啊!你快回来啊!黑子——

☆、9伤逝

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家里。

我母亲见了我搂着我亲个不停。

我说,放开我,放开我,我有口臭,我有好几个月没有刷牙啦。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上初中了!

可是我母亲并不管这些,仍然在我的脸蛋上不停地亲着。我母亲终于翻开了我,我刚喘了一口气,又被我父亲抱住了。他开始像我母亲一样不停地亲我。我父亲的吻来得又快又猛,我很快吻到了我父亲口中一股酸甜酸甜的酒气。这种酒气使我窒息,我不知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接吻的时候是怎样闻得惯这种气味的。于是我躲避着父亲的嘴,父亲给我来了一个最疯狂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贴住我的脸颊,然后又迅速地松开,那种怪怪的声音听起来使我觉得父亲在说,阿门,阿门!我挣脱了父亲,站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晚上母亲给我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一向对母亲的厨艺很不满意的父亲这回也啧啧的称赞起母亲来,我父亲吃得满嘴流油。可我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我并不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我在涛哥家的日子过的非常好。我的母亲把我的碗塞得满满的,一个劲儿的叫我吃啊,吃啊。我象征性地每样尝了一点,多吃了几块豆腐。但我吃不出爷爷做的那种感觉来。我为爷爷舀了一碗排骨冬瓜,为爷爷倒了一碗酒,爷爷你吃吧。我爷爷爱吃豆腐,也爱吃排骨,我爷爷说,我的牙齿就是吃排骨吃得越来越硬的。

母亲对父亲说,看我的亮子,多懂事。

可我父亲却说,提他干吗,提他只会丢我们的脸。

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

没这个父亲也罢。

我母亲不与他理论了,我也不与父亲理论。我很累,我想去睡觉。母亲为我铺好了被子,我爬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干脆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想心事。可是我的脑瓜子一下子钻进了好多烦心事,这么多的烦心事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我觉得我的脑袋就像一座火山,快要爆炸了。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以便使自己快速地入睡。我念到九百九十九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我睡了过去,但我却看到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厉鬼慢慢的向我压过来。这群厉鬼非常奇怪,每个人都是五颜六色的,只有头和脚,没有身子。他们似乎只是一些影子,不停地晃动着,一会儿离我很近,一会儿离我很远。渐渐地。那一群厉鬼围成了一个圈,把我包围了起来。他们向我压过来,快贴近我的胸口了,这是没有身子的他们伸出一只只利爪,直掏我的心窝,仿佛要把我的心给挖出来。

救命啊!我惊呼道。我醒了,母亲也衣冠不整地来到了我的床前。

亮子,你怎么啦?

有鬼,有鬼……我说。

我母亲说,哪有啊,你是在做梦呢

☆、10十八亩山

藕香村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藕香村的春天是油菜花遍地开放的季节。一声春雷,轰隆隆,轰隆隆的,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于是埋在土中的油菜花种子吃饱了,喝足了,养好了精神,伸了一个懒腰,一不小心就钻出了地面。呵,好一个亮堂堂的新世界。于是它们使劲的伸长了脖子,长高点,长高点,再长高点,好让自己看得更高更远。于是,一眨眼的工夫,放眼望去,整个田垄全是绿油油、黄灿灿的世界啦,整个大地全是油菜花点头哈腰的模样。春风骀荡着整片整片的油菜花,把油菜花的清香带到十里开外的地方,引来一群又一群的蝴蝶和蜜蜂。

此刻有一只大的蝴蝶,像其他蝴蝶一样在一座山丘后面一块隐秘的油菜地上翩翩起舞。这只大的蝴蝶是我父亲心爱的女人小荷。而我的父亲,则仰面躺在一座山丘后面一块隐秘的油菜地上一边欣赏小荷并不怎么好看的舞姿,一边把一把一把的油菜花抛洒在小荷身上。

小荷扭动着腰肢,故作娇嗔的摔倒在我父亲的身旁,掐了一把油菜花,塞在我父亲那早已硬邦邦的东西上面。父亲受到了挑逗,一个翻身就把小荷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两只粗鲁的大手在小荷雪白的丰乳上揉捏着。父亲气喘如牛,撩起小荷的裙子,横冲直撞的进入了一片长满丰盛水草的沼泽地。好大的一片沼泽地,好美丽的一片沼泽地。父亲开始在这片美丽的沼泽地上任意践踏、蹂躏起来。小荷两只睁大的眼睛,望着天边的流云,那云里似乎有自己的影子。小荷的两只手胡乱的抓着油菜花,把它涂抹在我父亲的脸上、悲伤、屁股上,一边嗷嗷的叫唤着。

力南!力南!……小荷大声的欢叫着。

小荷!小荷!……父亲也大声的回应着。

突然,天边一阵春雷滚滚而来。

整个世界爆炸了!

我父亲爆炸了!

小荷也爆炸了!

我父亲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和女人的清香满足而归。

我母亲看见我父亲身上有朵油菜花,惊疑不定的问,力南,你去哪儿了?你去油菜地了吗?去那里干什么?

我父亲说,我和我的一个搞植物研究的朋友在油菜地里走了一遭。

我母亲为做一个好女人,便不再多问了。可是她却为父亲向她隐藏了另外一个女人的照片而耿耿于怀起来。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妖精揪出来的!我母亲说。

力南哪,你就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吧!我看看我与她相比到底差在哪里,我改还不行吗?母亲又说。

我父亲不理她。我父亲去洗澡。

我母亲拿起我父亲脱下来的衣服闻了闻,就闻出了我父亲的衣服上有股浓浓的女人味,而这种女人味显然不是我母亲给他的。我母亲的鼻子很灵敏,对她心爱的男人身上的各种气味都非常敏感。我母亲又鬼使神差的检查起我父亲的内裤来,结果我母亲发现父亲的内裤上面有几处黄色的污迹,刹那间我母亲全明白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我母亲恶狠狠的想,力南啊,你如此对我,你一定不得好死!我一定会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可是我母亲仍然心存侥幸,或许那不是女人弄出来的,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我母亲知道我父亲在他一个人外出的时候有自己弄的癖好。我母亲像世界上每一个女人一样,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侍奉了半辈子的男人会在一夜之间爱上别的女人。我一定会把那个狐狸精揪出来的!我母亲总是这一句话。可直到现在我母亲仍然没有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

我母亲很生气,我母亲不想做个好女人了,于是晚上她连饭都没有做就上床睡觉了。

我母亲说,今晚你去涛哥家吃饭吧,亮子。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我父亲洗完澡,似乎自知理亏,也没说什么,也在床上躺下了。

我母亲不甘心,为了证实她心中的疑虑,我母亲开始温柔的抚摸起我父亲的身体。

可我父亲却说,我累了,我想睡觉。于是,不销片刻,我父亲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我母亲收回了她的手,用被子蒙住了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了出来。

想不到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到头来却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我母亲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夜,然后在泪眼朦胧中睡去。睡梦中,我母亲梦见了小荷,梦见了仅来过我家一次的小荷,梦见了我母亲一眼就看出了身上有股妖媚气的小荷。小荷裂开两片大嘴唇哈哈的对我母亲狂笑不止,笑得我母亲毛骨悚然。小荷对我母亲说,嫂子,你红颜已去,人老珠黄了,还是好好当你的良母吧。至于贤妻,你就让贤吧,你老了,你不中用了。力南说,他爱的是我,他要的也是我。哈哈哈……我母亲被小荷尖酸刻薄的话气了个半死,差点没七窍流血而死。一觉醒来发觉原来只是一场梦。小荷?我母亲对这个名字思付了半天,猛然醒悟,原来是她!小荷!小荷!一定是她!老天总算有眼,这个狡猾的狐狸精总算给我找到了!小荷,你这个狐狸精,我看你还能风骚多久?力南,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母亲起床的时候,我父亲早就没了人影。

不用说,肯定又去那个小狐狸精那里鬼混去了,我母亲这样想。

现在,我母亲对小荷已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喂狗吃。可是,令我母亲为难的是,母亲不知道小荷住在哪里,母亲又羞于启齿去问藕香村的人。藕香村的人又懒于搭理我母亲。于是我母亲只好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

亮子,你帮我去打听一下小荷姐姐的住处。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我去打听她的住处。

在这里,我用了“女人”这个词来代指小荷,因为我知道小荷已经不是女孩,我又不愿意叫她小荷姐姐,所以只好叫她“女人”。这个女人很厉害,那天我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了。那天早上,我隐隐约约听见她说,你睡吧,你尽管睡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老娘,你现在睡在我身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啊!这个女人坏极了,他要害你爸爸啊!我们只有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们才能阻止她害你爸爸呀!

好吧,我答应了母亲。我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于是我就去问自豪。

自豪告诉我,你说的是她呀。她的家在很远的十八亩山后面呢,十八亩山后面住了没几户人家,到时你随便问问就知道了。她也怪可怜的,她不是本地人,她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把她丈夫给克死了,这些年来没见过她再结婚。所以,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其实她早就成了寡妇了。

于是我把自豪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母亲。

我母亲说,我就知道这小蹄子不是个好东西!克死了自家的男人不说,还想害别人家的男人!

你想去找她吗?可是十八亩山很远啊,而且那里是孤魂野鬼经常出没的地方,你不怕吗?

我管它愿不愿,天涯海角我都去过了,我还怕它远吗?什么孤魂野鬼的,大不了就死在十八亩山,作鬼也不放过她!你等着吧,我马上就要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了。

于是我母亲瞅准了一个机会,嫉恶如仇的前往十八亩山去揪那个被我母亲称之为狐狸精、被我称之为女人的小荷。小荷被我母亲称之为狐狸精是很正常的,在藕香村,每一个女人都有机会被称之为狐狸精。而被我称之为女人,恐怕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人了。我母亲说她不怕鬼,大不了就死在十八亩山做一个鬼。可是我母亲一只脚刚跨进十八亩山,整个身子就不停的哆嗦起来。她四下里望了望,妈妈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头,高大的、瘦小的、有碑的、无碑的、杂草丛生的、一毛不长的,刚垒出来的新坟和快塌陷下去的老坟等等。我母亲的脚像是给钉住了,怎么迈也迈不动。这时候又恰巧又刮来一阵风,呼呼的作响,像极了鬼的哭泣。我母亲不管那么多了,开始小跑起来,可是越跑就越不敢回头,越跑就觉得后面跟了什么似的。

最终我母亲还是安然无恙的翻过了十八亩山,我母亲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的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这样我母亲只好脱掉另一只高跟鞋打起赤脚来,可是我母亲那细皮嫩肉的脚哪经得起如此的折磨,没走几步就满是伤痕了。我母亲把全部的怨气全发在了小荷身上,小狐狸精,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好在我母亲没走多久就被一个黄毛丫头牵引着,来到了小荷家的大门口。

我母亲飞起一脚踢开了大门,真是没脸没皮的,做那档子事儿连门都不栓紧,有本事跑到大街上做岂不更好!我母亲骂骂咧咧的又去踢卧室的门,狐狸精,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这间没有,母亲又去踢另一间。我母亲看见了,我母亲终于看见了!我母亲看见我父亲正在慌里慌张的套裤头,半截屁股露在外面,哼,我母亲冷笑了一声,力南,你也有今天!我母亲看见了,看见狐狸精了,小荷蜷缩在被子里,两只手紧紧的捂住被子,一双惊恐的眼睛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我母亲一看到小荷,血就往上冒,我母亲拿起一只高跟鞋就丧心病狂的向小荷打去。小荷从床的这头爬到了那头,躲过了母亲致命的一击。我父亲躲过我母亲手中的另一只高跟鞋,怒目圆睁得狠狠的扇了我母亲一记耳光,骂道,臭婆娘,你给我滚!我们离婚!我父亲的那一记耳光当场就把我母亲扇倒在地。我母亲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但我母亲并没有死,也没有昏过去。她吃力得撑起身子,艰难的爬了起来,捋了捋她散乱的头发,用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怪诞的目光看了我父亲最后一眼,随即狂笑不止,嘴里喊叫着两个字,离婚!离婚!哈哈哈!离婚!……我母亲就这样被我父亲扇疯了。

我母亲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跑上十八亩山,又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跑下十八亩山。我母亲跑到藕香村,遇到一个人就抓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疯狂的喊叫,离婚!离婚!哈哈!离婚!

那天,凡是见过我母亲的人都知道我母亲疯了。

我母亲确实疯了。

我母亲跑到家里,猛地抱住我,哭叫着,离婚!离婚!离婚呐!离婚!

然后我母亲就跑了出去,一夜未归。

就这样,我母亲从藕香村第一贵妇人变成了藕香村第一疯子。

起初我父亲并不知道我母亲疯了,她以为我母亲气回了娘家。直到有一天,我父亲亲眼看到我母亲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被一位头上长疮、长相丑陋的老男人搂着亲嘴,而我母亲并不知道反抗,这时候我父亲才知道我母亲疯了。我父亲暴跳如雷,扳过那个老男人对着他的裆部就是一脚,他妈的,老不死的想搞我的女人,你吃了豹子胆啊!我告诉你,狗日的,她疯了也好,死了也好,都是我的女人,你休想动她一根寒毛!老男人吓得屁滚尿流,捂着裆部跑了。父亲把母亲抱回了家,把母亲反锁在房间里,不准她出来。可是我母亲整日整夜的哭闹,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父亲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放了母亲。父亲说,你走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吧。你去哭吧,你去闹吧,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女人了。

我母亲像是听到了我父亲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大笑两声,喊叫着,离婚,离婚,冲出了门外。

从此以后我母亲再也没有活着到我们徐家。

一次放学路上,我和自豪看到了我的母亲。

当时我的母亲伸直了腿坐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一只手抓了一把干草放在嘴里咀嚼着,几个顽皮的孩子朝我的母亲乱扔东西。一团脏乎乎的泥巴贴在我母亲的脸上,可我母亲并不气恼,傻乎乎的笑着,继续咀嚼着她嘴里的干草。

你不去阻止?自豪问我。

我不说话。

她是你母亲啊,你亲生的母亲!自豪激动了。

自豪的这句话提醒了我。她是我母亲,她是我母亲。于是我跑过去把那群孩子轰走了,我把那个扔泥巴的孩子轻轻的踢了一脚。

我母亲看着我。笑。傻乎乎的笑。麻木的笑。苍白的笑。

我走近母亲,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母亲俨然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了,昔日的青春活力和高贵气质荡然无存了。头发凌乱不堪,上面粘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污秽物,有一处头发被扯掉了,露出了雪白的头皮;耷拉着的眼皮几乎要把那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全部罩住,整张脸都没有一丝活气,只剩下骨头。母亲的衣服污垢重重,东一块西一块破得不成样子,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肉都结满了疤痕或长满了泡。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我转过身,抹掉了一行泪。而这时,母亲却搂住了我,搂得死死的,我几乎要窒息。母亲这一搂把我对她的怜悯和同情全搂掉了。我无法忍受母亲身上那难闻的气味,我愤怒的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可母亲不但不放开我,反而东一口西一口的亲我的脸。我恶心得要死,我简直要吐了。我踢了母亲一脚,挣脱母亲,跑了。

我是在午睡的时候被黑子他妈叫醒的。

你妈要跳楼了!

我被黑子他妈拽着飞奔,远远的,我看见卖豆腐的张大妈那没有围栏的楼顶边缘站着一个左右摇晃的瘦长身影,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下面拥挤的人群。天堂、地狱、人间,哪一个更好?我母亲似乎在郑重的选择她最后的归宿。我母亲骨瘦如柴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我母亲似乎在笑傲众生。没有人去救我母亲,没有人敢去,我母亲是疯子。我母亲是疯子,一个疯子的生命犹如草芥,死了也不足挂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母亲是疯子,是生是死,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我母亲看到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一看到我就义无反顾的跳了下来,我至今也不明白。我母亲张开双臂,扑向属于她的大地,那样子似乎不是在跳楼,而是在回归,回归到一个我母亲想去的地方。我母亲太虚了,我母亲需要充实,所以我母亲扑向大地。

我母亲跳了下来,但我母亲并没有死,在众人的扶持下,她还有一口活气。

我被众人推到我母亲跟前。

我母亲的嘴一张一合的,艰难的突出她这一辈子最后一句话,

亮子,你……你还不能叫……叫我一声,一声妈……妈吗?

我麻木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我母亲咽了气。她的眼睛却没有合上,我知道那是死不瞑目。

十八亩山又添一座新坟。

☆、11裸奔

被我称之为女人的那个小荷一夜之间从姐姐变成了我的母亲。

我想起了那个早晨她说过的话,你睡吧,你尽管睡吧,迟早我会变成你的母亲的。你睡在我身上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不到这个女人的心愿这么快就实现了,但我绝不会叫她母亲的。

可是我竟然叫了她一声母亲。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比我母亲聪明得多,厉害得多。我母亲说,女人最大的天职就是做好一个女人,于是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即使那一天当志清搂住她的时候,她仍然意志坚决的守住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因为我母亲要做好女人。她再怎么爱志清也改变不了她是我父亲的女人的这一事实。所以我母亲疯了,我母亲至死也不相信她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竟然还比不上只做了我父亲几天女人的女人。于是我母亲又死了,我母亲最大的悲哀就是她太像一个女人了。我父亲还算有点儿良心,把我母亲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来参加葬礼的人白天大声哭泣,晚上大碗的喝酒,大块吃肉。我母亲的几个姊妹们翻遍我母亲的衣柜和衣服上的口袋,企图能找出点什么来,其中的一个在我母亲的一件貂皮大衣里翻出了一张已经发霉百元大钞,于是她们就开始为这一张百元大钞的归属大动干戈。我母亲最后葬到了荒凉的十八亩山。藕香村的人都说,你母亲葬得好,你母亲的坟高高大大的,杂草不生,风吹雨打也不塌陷,你母亲会保佑你将来有出息!我听了,悲从中来,这就是我母亲做了一辈子好女人的结果!

然而小荷就不同了。小荷压根儿就没有做一个好女人的想法。她说,女人嘛,就像墙头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边倒,要想做一个成功的女人,关键就要看你怎么倒。小荷不想完完全全做一个女人,她扮演女人的同时也想扮演男人,她要让喜欢她的男人知道,没有你我照样能活。所以小荷不会像我母亲那样对我父亲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她不仅对我父亲生意上的事了如指掌,还要参与其中。

小荷要我叫她母亲。

她说,你不遗憾吗,亮子?你其实并不是不想叫你母亲的,只是你开不了口。你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现在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难道你还想错过吗?我知道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尝试过叫母亲是什么样的滋味呢。你想想看,人的一生连母亲都不能叫一声,岂不是很可悲?亮子,来吧,叫我一声母亲,我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待你的。

我看她苦口婆心的样子,觉得很可笑,于是我就更加可笑的叫了她一声“母亲”。

也仅仅是这一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叫过她母亲。暗地里我称她为女人,当着她的面我不叫她。等她再用同样的话劝我的时候,我就说,我没有遗憾了,而且我相信老天还会给我很多机会的。

这句话击中她的要害,我看见一丝忧虑掠过她的脸上。

我决定去找涛哥。涛哥对我说他今年冬天要离开我了,他要去当兵了。所以我想多陪陪涛哥,涛哥说,你是藕香村最让我记挂的人。我又何尝不想说涛哥是藕香村最让我记挂的人呢?涛哥的父亲、母亲不在身边,我的父亲、母亲在身边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又给了我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让我感觉到骨肉情的存在。唯有母亲,那也只是最后的一瞬间。

外面刮起了风,是龙卷风。藕香村的纸屑、树叶、塑料袋什么的被龙卷风卷到半空中又散落下来,那么多的纸屑啊、树叶啊、塑料袋啊漫天飞舞的飘下来,像下了一场垃圾雨。我爷爷说,如果谁被龙卷风卷到天上,他就成仙了。于是我希望龙卷风卷到我面前把我卷走,可是龙卷风总是和我擦肩而过,我去追龙卷风,似乎已经够到了,我往里一跳,它就到了几里开外了。看来,我是无缘成仙了。有几个丫头片子在尽兴得玩她们自己做的粗糙风筝。那几个风筝被大风吹得直翻跟头,而她们却乐得哈哈大笑,似乎风筝就应该这么飞的。有一个小女孩的风筝挂在了树上,急得她不停地抹眼泪。我说,我来帮你。于是,我走过去,捏住风筝的线,狠心的一拉,风筝拉出来了,线却断了。风筝顺着风直直的飘到了空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那个小女孩反倒不哭了,她睁大一双清澈的黑眼睛,望着高飞的风筝,惊叹道,好高啊!

我看见一个妖艳的女人从涛哥家大摇大摆的扭了出来。她的嘴巴涂得像猪血一样,头发一团一团的向上盘起,像一座座宝塔。那双高跟鞋啊,比我母亲的还高出一大截,我是跑着去涛哥家的,因为我喜欢在风里奔跑的感觉。所以那个女人出来没多远就被我撞个满怀,还被我踩了一脚。她尖叫一声,愤怒的瞪了我一眼,骂道,瞎眼了!然后拍了拍被我撞到的地方,又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擦去高跟鞋上被我踩上去的灰尘。弄完了,又回过头,娇滴滴的对涛哥说道,涛哥,我会想你的,我还会回来。说完,一只手往后搭在肩上,手上吊了一只银色小皮包,小皮包在她的屁股上一蹦一跳的走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女人,都半老徐娘了,还跟我一样“涛哥、涛哥”的叫唤,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又是谁啊?我有点气呼呼的问涛哥。随后我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我之所以这么问,因为我发现涛哥天生有女人缘,围在他身边的女人一大堆一大堆的。他的抽屉里就有许多女孩子写给他的情书。可涛哥似乎一个也看不上眼,拒绝的时候从不含含糊糊、拖泥带水的。唯有美莲,哎,不说也罢。

怎么,谁招惹你了?涛哥笑道。

涛哥,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女人交往呢?她老得都能当我娘了,可她却不知廉耻的和我一样叫你涛哥!我真受不了!

没办法啊。涛哥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她说她是美莲的结拜姐姐,我并不相信她。因为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次去舞厅找美莲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可是她又说她知道美莲是谁害死的,于是我就放她进来了,我想,我一个大男人的她能把我怎么样啊。她确实没把我怎样,可这个女人不知道有多难缠了,她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大串,却只字不提美莲的事。我都下了好几次逐客令了,可她仍死皮赖脸的做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如数家珍的细说着她在风月场上的风流韵事。这样的女人,简直是一只癞皮狗!

这样吧,下次她再来的时我们就关门打狗。

哈哈,那么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涛哥所说的那个女人就是上次他去舞厅找美莲碰到的那个想勾引涛哥的妖艳女人。妖艳女人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忽然下定决心打起了涛哥的主意来了。那次涛哥亮出匕首并没有吓走妖艳女人,她一眼就看出涛哥并不是那种随便就用刀子的人,他只不过吓唬吓唬自己而已。而妖艳女人装作匆匆忙忙躲开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涛哥知道,好暗中观察他而已。所以那天涛哥救美莲的事全被妖艳女人看在了眼里。妖艳女人看着涛哥被美莲扶着上了车,心中升起了无限醋意。她美莲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有什么能耐使得他如此的为她卖命?我不信,我白芙蓉就搞不过一个丫头!这世上还没有能让我倾心的男人,而他,则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有味的男人,如果能把他搞到手,死了也值!于是这个狡猾的白芙蓉很快就从美莲的嘴里套出了有关涛哥的一些情况,白芙蓉看见美莲在谈到涛哥时如痴如醉的样子更坚定了她要把涛哥搞到手的决心。后来美莲突然死了,白芙蓉听到这个消息简直飘飘欲仙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啊,没有了美莲,那他还不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哈哈……

于是白芙蓉这个世上少有的放荡女子信心百倍的开始了她的“猎人计划”。

第一次就是被我撞见的这一次。

第二次,她又来了。

白芙蓉不愧是风月场的老手,她一进屋就用双手勾住了涛哥的脖子,还没等涛哥反应过来。她就鸡啄米似的在涛哥的脸上亲了一口。

涛哥恼羞成怒,把白芙蓉推倒在地,白芙蓉,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白芙蓉不气不恼,满满的爬起来,直截了当地说,涛哥,我们上床吧。

你——涛哥气得一时语塞。

我是白芙蓉啊。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味的男人,所以坦率的跟你说,我想跟你上床。这是我白芙蓉这一辈子第一次主动求男人。我白芙蓉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我认为值得去做,就算赔了我的性命我也会去做的。怎么,你不想跟我上床吗?你不想尝尝我的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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