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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罗瞎子
作者:可可
1、(1)
我是被罗瞎子带上这条路的。
那年我十五岁。
这个罗瞎子是个瞎子精。他虽瞎了双眼睛,可他比鬼还精。他那眼是双清光眼,就这么看,根本就看不出他是瞎子来。眼里没有任何让人看了不舒服的东西,既没有罗卜花,也没有吓人的红粒粒。也是像好眼睛一样,要白有白,要黑有黑。而且,总是哪里有一点响动,立刻就会忽闪忽闪地往那里看。好些时候,让人觉得他比正常的人还机灵。不光如此,那眼也比正常的眼好看。因为正常人的眼看人总是太狠,总像是要搞谁的阶级斗争。而他那眼,看人总是有几分散淡,总是有几分淡淡的忧伤,于是,就感到他总在怜悯着谁,寻觅着谁,思念着谁。这么双眼配在那样一副生有迷人鼻子嘴巴眉毛的面孔上,就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了。加上他生有那样一副模特一样的身架子,在我和罗瞎子相识相处的年代,简直就比挂在电影院里的电影明星王心刚还漂亮呢!
而且你根本想不到他有多聪明。他是个卖唱的。湖南有曲花鼓戏叫《打铜锣》,里面那很厉害的林十娘就曾唱过:不聪明唱不得戏,不能干打不得锣。他这个唱戏的比一般的唱戏的更不同。他一个人能把《智斗》全唱下来。胡传葵的粗旷可笑,刁德一的高尖阴狠,阿庆嫂的亮丽机智,全从他那一张嘴里变戏法似地跑出来,让人看着他那嘴巴骂他:这个死瞎子,硬是绝了!怎么一个人能变出那么多种的声音来呢?特别是阿庆嫂的嗓子,女人都唱不来呢,他一个大男人,亏他怎么挤出来的!
而且,他瞎着眼敢跑单帮,连个牵他的人都没有!这全凭他那吓得死人的记性,任什么难走的路,只要有人牵过他一次两次,他就能好人一样抬头挺胸甩手甩脚地走!虽然细看会发现他在落脚那一瞬间,总还有一丝最后的试探,可他偏能在就要踩空的那一刻,停住他就要踏空的脚步!这不能不让人为他这瞎子精叫绝!
还有更绝的是,不管你是谁,只要他曾听过你一次声音,告诉过他这是谁,那就多少年后他都能在瞎眼眨巴一下,或在他长长的眼睫毛忽闪一下的同时,便能准确地叫出你的名字来,决不会有半点差错!因此,当时村里的女人和男人们无聊时,就总是跑到他面前去打赌,看罗瞎子能不能把他们"认"出来!而如果被"认"出来了,则像是捡了个宝似地得意:"怎么样?瞎子把我'认'出来了吧?我说哩,要是连我都'认'不出来,他罗瞎子也白做了罗瞎子了!"那口气,好像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似的。
想起罗瞎子能在他挨了枪毙已经死了很长时间后,还能在听到我的哭喊后立即最后一次亮开他那其美无比的瞎眼定定看着我,而且再也没有闭上!于是,那一双带着一丝永恒笑意的眼睛,就永远地刻在我的心里,再也不会淡化了!除非我死了!
我说过,我是十五岁那年被罗瞎子带上这条路的。那时我念初中三年级。走到他的身边是因为我家是黑五类。我家祖居的房子都被贫下中农吃了胜利果实,分掉了。我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偏房里,父亲、母亲、我加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只有一张架在士砖上的床。房子太窄,白天要把床边的木板拿掉两块,一家才能转得动身,到晚上父亲睡的时候,才能把那两块木板再加上。我偏偏又是个喝水也长膘的猪,才十五岁,那个头已长得像个大男人一样了。实在没办法,父亲就在生产队的畜牧场给我架一张床,让我一个人住在那里。那畜牧场一边是牛栏,一边是猪栏,紧挨着我那张床,便是一个大粪坑。热天,瘟臭难闻不说,那蛆虫还常常爬到我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有时上学走到学校了,还能从书包里爬出几条蛆虫来!因此,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嫌我。我最受不得的是这份嫌。但我不能说。说也没用。父亲母亲都常常被好好的便一索子捆了上台子批斗,能让我念书,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容得我不让人嫌?我想过不去念书,但我太爱念书了。试了两天,心里憋得比忍受蛆虫在脸上爬还难受,于是我知道,只要能让我读书,我想我是什么事都可以忍得的!
那一天我正要去上学,在畜牧场碰到了罗瞎子。罗瞎子到粪坑里来解大便。我刚要哼"临行喝妈一碗酒",罗瞎子劈面便叫住了我:"可可,你就住在这里?"
我很惊讶,他怎么知道我?因为村里虽然都去试过罗瞎子"认"不"认"得他们,但我敢肯定,我从来没去过!我想过去,但我没时间。
清早起来我要搓二十斤稻草绳才能去上学——那时我家太穷,没钱供我上学。父亲便跟我说,儿子,你要上学可以,每天要搓三十斤稻草绳,清早二十斤,晚上睡觉前再搓十斤。而且要搓得均均称称,粗细一致。不然耐火材料厂不会要!一分五一斤,生产队还要收一半钱的,草是生产队的啊。我每天赚二毛五分钱,一个月能赚七块五毛钱。跟我父亲在生产队拿工分得的钱一样多呢——放学回家,我还要洗一家的衣服,还要刴猪草,还要带弟弟妹妹。
不是我说,当时我们村里的人都讲,我是自己养着自己在读书!我娘甚至逢人就说,我那个崽,比我和我男人还累呢。
可我不觉得累,因为我想读书。所以,根本没时间去逗罗瞎子"认"不"认"得我。没想,他还是"认"出了我。
我正惊讶着呢,罗瞎子便说:"你歌唱得好,嗓子也好。别人告诉我你叫可可,长大了跟我学唱戏好么?"
长大了跟瞎子学唱戏?我觉得好笑,便说:"我又不是瞎子,跟你学什么戏?"话说出口了,倒觉得说错了。瞎子怪可怜的,我不该这样说瞎子。我好像记得,我那是第一次晓得可怜人。
可等我一家忙完了吃夜饭的时候,我娘对我说:"可崽,畜牧场住着怪臭的,跟罗瞎子睡去吧。"
"跟罗瞎子睡去?"我很惊讶。我没想过。
"罗瞎子说,你是嫩肓心,总被那种瘟臭薰着,会短命的。娘也想到了,可娘没办法。村里人爱听戏,罗瞎子又唱得好,要价又低,所以把队里仓库隔了一间出来,常年留给他住。"
我说:"我不去。他一个瞎子……"
娘却说:"蠢崽吔,他瞎子与你什么相干?只要你不被臭气薰着就行。知道么,上次那个收草绳的就说了,我们家搓的草绳总有一股臭气,她不想要我们的了,我求了她好久才收的,说下次保证没有了。可只要是在那里搓的,怎么能保证没有臭气啊。崽啊,不收我们的草绳,你就上不了学啊——"
一提到上学,我不敢再说了,当晚,便住到了罗瞎子那里。
我没料到罗瞎子会对我那么好。好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好了。我跟他去睡的时候,天正冷着。我怕我一身的臭气被罗瞎子嫌,便做完了家务还洗了个冷水澡。家里没钱买煤,用热水总省着。便瞒着娘悄悄地洗了冷水。
跑到仓库时,一身都打着哆嗦。罗瞎子正等着,因为娘已经去告诉过他了。一见我冷成那样,二话没说,一把搂了我,便钻进了他那已捂得很暖和的被窝。这还不算,还一直把我紧紧地搂在他温暖如春的怀里。
我没料到他睡觉是赤裸裸一丝不掛的。他说他喜欢那样。那样睡着暖和,舒坦,放松。我不信,我说那样睡着肯定很冷。他便叫我试试。
说着,便帮我脱光了衣裤。我由着他,因为我也没法不由着他。我到他这儿来借宿,他又喜欢这样,我还能怎样?何况,我们河边人,从小赤条条在河里洗澡捞鱼打捞木材什么的搞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羞涩。几十岁的男人下河洗澡还是赤条条的呢,我怕什么?再说,脱光了睡觉真的很舒服,特别是冷透了,又这样被一个温暖的身子紧紧搂着的时候!
我太辛苦,一觉睡到大天光!醒了,罗瞎子还是那样紧紧地搂着我。
罗瞎子问我:"睡得舒服吗?"我说:"舒服。"他笑了。笑得好看极了。我第一次这样脸对脸地看一个人笑,而且是一个瞎子。
这样脸对脸地看着,才发现这瞎子真的长得很好看,比我们村子里哪个男人都好看,比我爸爸还好看。人家都说我爸那兔崽子是全村最好看的男人,因为他有个老地主如花似玉的小老婆母亲。爸像他的母亲,这是村里人说的。
这样看着,想着,便由不得说:"瞎叔,你长得真好看,要是你的眼——"我把后面的"不瞎就好了"省住了。我已经知道喊他瞎叔,当然知道把后面的话留在口里了。
罗瞎子便说:"你也很好看。""我也很好看?"罗瞎子肯定地说:"是的,好看极了!"我没听人说过我好看,但我知道我好看,因为我像我爸。我那个女班主任曾经在骂她那个确实很丑的女儿时说过:"你呀,一个女孩子,怎么偏长得这么丑啊,你要是长一副可可那样的样子,就算是你一句书不读,将来我也不耽心你没饭吃啊!"我回来学给我娘听,娘还打我一个耳光,说:"这话也是你学的?老师是臭你书没读好呢?哪有男人靠脸面吃饭的?男人要靠本领,知道么?"娘下手并不重,我还是哭了。因为,不是我说的我好看,是班主任说的。再说了,我也没说我要靠脸面吃饭。
此刻见罗瞎子说我好看,好惊讶。我并没因他说我好看而惊讶,而是因为他怎么知道我好看?
没等我问,他便说:"昨晚你睡得那么好,我却没睡好。我把你的脸摸了又摸,便摸出了你的好看来。"我很惊讶:"你摸出了我的好看?""我在大学是学美术的呀。"我扎扎实实地被吓了一跳:你还是大学生?那你——我想我是把"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问出来了,因为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说:"读书去吧,小小年纪问这干什么啊?说了你也不懂——"我想着这个问题,闷头闷脑地走到了学校。到了学校才想起那天早上我没有搓草绳,我想我今天回家要累死了,睡觉前要搓三十斤稻草绳,那还不搓到鸡叫呀……
可等我做完家务打算早早抱了稻草去仓库里搓时,牛栏里那一捆我父亲早早便到生产队称好的稻草不见了。我想回家问我母亲,刚转身,罗瞎子早站在我身后,问:"可可,你是想来搬稻草么?"我想问:"你怎么知道?"他却说:"别把眼睛瞪起螺蛳壳一样了。你的什么我都知道了。在叫你跟我一起睡时,我就知道你的所有了。你不错,有志气,想读书,小小年纪为了志气能吃那么多苦,像我——"我不服,我还像他了?
但又不能不服。他一个瞎子,能把吹拉弹唱都学得那样精,还说他是一个美院的大学生——他真还是大学生么?是大学生,还是学画画的,我想他那眼睛以前一定不瞎。但,怎么瞎了呢?为什么瞎的?
我好想问。却一直没问。
这问题一直緾绕在我心里,一直到那一天他自己主动地告诉我。
此刻他却走过来,准准地搂了我的肩往仓库走。
边走边说——像是自言自语:"才十五岁,怎么就长得像个大男人了呢?"等瞎子打开仓库,我惊呆了!仓库里,是一地金灿灿龙行蛇爬的稻草绳!我的那三十斤稻草,早被瞎子搓完了!因为他不知道边搓边卷成草球,所以,就那样让那搓好的草绳满地爬着。因此,就是一地的金黃,满屋的草香!这时,我猛地感到我的手心沾乎乎的,原来是瞎子的手在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而他那手,则因为第一次搓草绳搓得打起了满手的血泡,血泡破了,便是满手的血!
罗瞎子见我站在那儿不做声,便轻轻问我:"看看,搓得还行不?我从没搓过草绳。为搓草绳,我还认真地拜过柳奶奶的师呢。我答应过她,有空时专门给她唱一场《智斗》……"我忙说:"行!蛮好,你看你,都搓得满手是血了!"说着,我鼻子酸了。
也许,在那种人斗人的世道里,像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受别人关心得太少,所以,一旦受人关爱,就非常地容易受感动。
罗瞎子说:"怎么了你?说话瘪喉瘪嗓的,像个小女人。我瞎子可不喜欢像女人一样的男人——"说着,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赶紧说,:"快来吧,告诉我怎么把绳子卷起来,往后,你就放心去读书,每天的稻草绳我给你搓了。我是晚上才教戏唱戏,白天没事,我又不想到外面去逗骚,就专门给你搓草绳吧——"那一晚,他又是把我脱得赤裸裸一丝不掛地睡在他的身边。
我晚上做事做惯了,睡早了还一时睡不着。当然,是因为我心里搁着事。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个罗瞎子,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想着想着,就想到我父亲身上去了。
那时候,我倒是小小年纪习惯了别人对我不好,骂我兔崽子,骂我黑五类,吓我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像我父亲一样地揪上台去斗。我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那么喜欢把人揪上台去斗呢?我父亲二十一岁上生的我,我十岁了,父亲也才只三十一岁。土改划成分时,我父亲还只十四岁,怎么也变成跟我祖父一样挨批斗的黑五类了呢?听到每次在台上斗我父亲的时候骂的话,我都简直想不通,我父亲好好的一个人,他实在是对谁都好,见每一个乡亲都给笑脸,而且真不是笑里藏刀。我晓得我的父亲,他是个真心实意的人。就算他好好地挨了那么多批斗,好些人还拿伞把子打过他的脑壳,还用脚踢过我父亲的腰,但只要他一下揪斗台,立既又会无恨无怨的去做好生产队长分他做的每一件工,而且见了那些斗他的人,他又会真心实意地给他们一个笑脸,或亲亲地喊他们一声哥,或叔,或爷!
有时喊得我心里都痒痒地恨,说:"爸,他们刚斗过你!——"年轻的父亲总是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可可,可不能乱说。他们那也是没有办法,不斗我们他们便会要被人斗。这是个要人斗人的时代,总得有人被揪上台斗着啊,不然,别人不怕,这世界就会大乱啊——"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人怕着,这世界才能不乱?
2、(2)
是谁这么要人怕着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我父亲被人捆了去斗,我便赶紧拿一把伞蹲在会场的外面,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无风无雨,我都拿着。到那种时候,我是坚决不去读书的,哪怕我再想读书,我也不去。我是儿子,我没法不让别人揪斗我的父亲,但我却可以蹲在外面等我的父亲!只等他一出来,我立即会迎上去,把撑开的伞踮起脚举到父亲的头上!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无风无雨!
每到这时,父亲就不断地在嘴里喊:"儿子,儿子,我的儿子……"然后,哪怕父亲被别人把腰子踢得脸都发青,都重又可以劲鼓鼓地去做生产队长分他做的每一件事,或真诚地笑着,亲亲地喊那些斗过他的人哥,或叔,或爷……
那晚,我跟罗瞎子睡着,我又在想我父亲挨斗后的种种。
自从那个晚上后,罗瞎子对我是更好了!
除了他每天都帮我搓好了那三十斤稻草绳,还总是帮我讲解我的功课。我说了,他的记性出奇的好,居然能把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记得滚瓜烂熟!无论你问哪里,他都能毫不打愣地回答出来!好些时候我是真的不懂;好些时候呢,我是成心要难他。
但是,我难不住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我服了他!
也就在这种想难他和服他当中,我的学习成绩是出奇的好了起来!老师说,我要是总保持这样的成绩,将来考清华北大没一点问题!
可惜,只在一年后,我就永远地不能读书了!
那一年,我那么能忍能熬的父亲,居然在一场批斗后,上吊自杀了!
是一个市里来蹲点的姓吴的造反派头头,硬逼着拿着伞等在会场外的我上台去斗我的父亲。我死也不去,他便要人把十六岁的我也一索子捆上了台!
就在看着我被捆上台的那一霎,我父亲昏倒了!
那天回来,父亲为我打着我平时为父亲打的那一把伞,一个小时的路,我和父亲走了一整夜!
回来的第一件事,父亲便杀了我家唯一的那只正在生蛋靠着它买盐的母鸡,守着我逼着我吃了,又坐在床边守着我睡了,然后便去上吊!
而且还吊了两次,一次用我搓的稻草绳,但因为父亲太高大,稻草绳断了。那本是老天不让他冤死啊!但他实在是想死了,他实在看不得我再被捆着跟他一起台子了,便拿来了生产队吊船用的大纤索,把自己吊死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我真浑啊,我怎么没想到父亲会去死呢?
我打着伞,站在父亲的坟头,怎么也不肯离开!一直到我昏死在我父亲的坟上!醒来后,还是不肯走!我要跟我父亲一起去死!
但我母亲跪下了!又把未成年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个个拖着跪在我面前,说:"儿子啊,长兄为父啊,你们的弟妹都没长大啊!你可要帮娘一把呀——"我慢慢爬起来,给父亲再磕了一个头,扶起母亲,下了山。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那姓吴的东西!
那些天,罗瞎子天天守着我。事后听弟弟说,他也是守在我父亲的坟头,跟着我哭,跟着我跪。还为我父亲唱了三天三夜的耗歌,只是我根本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已。一直到我回来,感到有人搂着我抱着我,还为我撑着我给父亲撑着的那把伞,这才清醒过来。我发现,罗瞎子瘦了一大圈!
从此,我没法读书了!
罗瞎子一定要我再去念书。
他说他卖唱还有些钱,能供我上学。还说,他会供养我一辈子!
我相信他说的话。因为他在我面前从来没说过假话。他说他是大学生,他还真是大学生;他说他的鸡鸡能屙白尿,还真能屙白尿;他说每天帮我搓完那三十斤稻草绳,就是每天都帮我坚决搓完!
但我不能让他供养我。因为老班子的人总说,人不吃十岁现饭,我早满十六岁了!何况,母亲说了,长兄为父,我还有三个弟妹呢。我就是为我的弟妹活着的,不然我会跟了我的父亲去!或者,去杀了那个姓吴的东西再去挨枪毙!要不是他逼着我去斗我父亲,要不是他叫人把我一索子捆了上台批斗,我的父亲决不会自杀,更不会连吊两次!
我认得他,死了都认得,他脸颊有一颗大大的黑痣,黑痣上还长了一根长长的白毛!
可眼下,我得活着,为我的母亲和弟妹!
便在家当起了小农民。
生产队的人斗死了我的父亲,却对我不是很坏。也许正是斗死了我的父亲,才对我这样好?鬼知道!于是,倒照顾着我,让我养生产队那十头牛。养牛的工分相当于一个全劳力的工分。我还可以捡牛粪,每天捡牛粪的工分又相当于半个劳力。这样加起来,我的工分倒是可以比我父亲活着时拿的还高了。更重要的是,放牛时,我可以起个黑早,把牛赶到有个乡村高中的夫子庙去放。常言说,人无混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牛马一个理,。所以,我起早放牛出去时,天还没亮呢,那草都是别的牛们没吃过的带露的草,我的牛就长得特别肥。生产队高兴,我呢,也能站在教室外读到我想读的书。
还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那就是我总偷偷地把那条母牛的奶挤出一大海碗,悄悄地拿回家给我瘦成小猴一样的小妹吃。而且,连我的母亲我都瞒着。父亲那样去了,年轻的母亲一下子便白了满头的黑发。而且,说话常常有些巅三倒四起来。有时,我回来了,她都会满脸堆笑地说:"啊,你老人家来了,快往上席上坐啊,我这就去给你倒茶……"看着母样那样,我直想哭!
但我是再不能哭了,我是大男人了,我要撑起我这个家!
小妹在我的调养之下,慢慢地身上有了肉,到后来,还成了我最可爱的小胖妹!
在我这样为我的母亲和弟妹硬撑着做男人时,罗瞎子一直就拚力的帮我撑着这个家!
有一件事,一个场面,我想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忘的!
前面说了,我每天捡的牛粪,能相当于半个劳力。因此,我再想读书,那牛粪还是必须要捡回来的啊!
牛们有个习惯,这就是屙屎总是屙现地方的!一到那地方,牛们便会抬起尾巴吧吧地往外拉牛屎!清早放出去和晚上牛归栏都是这样!这让我这放牛的捡牛屎便有了很大的方便。开始在近地方放牛,那牛屎我还可瞅准牛吃饱了打盹的时候慢慢地往回挑。因为我毕竟只有十六岁,一担两担挑不动那么些牛屎。后来为了能读书,我的牛越放越远了,那牛们拉牛屎的地方竟也跟着慢慢远了起来。于是,为把那牛粪挑回家,我常要在天黑后,还要弟妹打着火把照着我和母亲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挑。要是不挑回来,那工分拿不到不说,别人还会钻了空子把我的牛粪挑走!更要紧的是,只要他们得了一回两回好处,便也想着来捡牛粪,捡的人多了,我那一份养弟妹的好事就没有了!
我不能失去牛粪,一如我不能放弃读书!
那一天我赶着牛回来,一看,我早上出来时捡的牛粪不见了!我的心一卜愣,果然,有人要偷我的牛粪,抢我弟妹的饭碗了!
奇怪的是,那人偷了我的牛粪,倒很客气,没偷走我装牛粪的畚箕。这还好,也就是一天的牛粪,大不了从明天起,叫我那还没读书的小妹来看着就是了。
没料转过那个弯,一个场景惊得我像被钉子钉在那儿,半天也动弹不得!
竟是罗瞎子!他用一个装化肥的蛇皮袋,装了我的牛粪,爬在地上一步步往回背那牛粪!
他从没挑过担子,更重要的是,山路崎岖,坎坷不平,如果担子圧在肩上,他是没法平衡身子的!他只有这样背着牛粪,在地上爬着走,才能平安地把牛粪背回家!眼看着他爬得满头是汗,蛇皮袋里渗出的牛粪水和着他的汗流得他一身都是,我是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瞎叔",跑上前去,一把把圧在他身上的蛇皮袋扔掉,边哭边喊:"谁要你来给我背牛粪?谁要你来给我背牛粪啊——"罗瞎子却一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样子。他抱着我说:"你看你,又哭!你说过了的,长兄为父,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这有什么?不就是到河里洗个好澡吗?大河里的水,又不要钱——"那一晚,我紧紧的搂着罗瞎子,为他搓他那青一坨红一坨的背。我想他在为我背牛粪时,一定磕碰在山石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绵绵地爬在我的身子上,慢慢地睡着了。
我没睡。
睡不着。
我觉得好对不起他,没让他要他最想要的东西……
那以后,我和罗瞎子更是好得像是谁也离不得谁了。
他对我那么好,还那么体贴我,怕我痛,怕我出血。为了这个怕,他是那么想要我都忍住了!那以后,他倒是夜夜把我搂得更紧。我呢,也习惯了他那份亲亲地搂,亲亲地把舌头挺进我的嘴里。要是哪一夜他没有这么做,我倒是不习惯了,便会反过来主动的搂住他,也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可惜我的唾液没有他那种水果香!
我没料到我天天跟着罗瞎子,却从没动过要向他学唱戏的念头。他呢,也只是第一次见面时说过要我跟他学唱戏之外,再也没提教我唱戏的话。倒是我那才五岁的小妹螺螺,在我们根本没有料到的时候,便已经把一首《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唱得惊倒我一家了!
当然,更惊倒了罗瞎子!
那时候我们听罗瞎子的戏听多了,都感到县戏班子专门吃这一碗饭的演员们都唱得没有罗瞎子好!那年春节说是省里有个什么造反派头头要来,还专门请了罗瞎子去为他们的阿庆嫂配唱,而那个长了副漂亮面孔的女演员则只像个假人似的在那儿做招式。事后还给了罗瞎子一个宣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的大镜框。谁知罗瞎子一拿到手里,就把它摔得粉碎,还骂,我最恨这种捞什子!
在场的都吓得变了脸色,县剧团领导怕因此闹出大事,便只当他是瞎子没接稳摔碎了,至于他说了些什么,那是再没人敢说听到了!要是谁说听到了,害一个瞎子不要紧,还要害死很多人的,为什么要请这样一个瞎子来配唱呢?这不是成心要反党反毛泽东思想么?
当然,以后也再没人敢请他去给专业演员配唱了!
他便总以我们村为轴心,在方园几十里的村子里卖唱!
卖唱是他自己说的,而别人则总说他是宣传毛泽东思想。他常在床上搂着我说,我才不去宣传什么他的思想。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造反有理与人斗争其乐无穷?儿子斗老子妻子斗丈夫学生斗老师?鬼话!疯子——我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他一巴掌打开我的手,说:"未必你还去告我?
我怎么会去告他?莫说他说的是我想说而说不出的话,就算他真是个美帝国主义大赫鲁晓夫,我也不会去告他!我不知道救星救了我什么,却知道他为我一家付出了他的所有!
奇怪的是,他越是这样跟我说这种话,我倒越把他爱得了不得亲得了不得!自打我和他越来越亲之后,只要我能撑得下来,就总是陪他出去卖唱。那时周围村子里的人常请他去唱戏打漁鼓拉二胡教鼓乐,还常想要他随口编些宣传什么思想的东西。可他,就是说不会编,就只唱样板戏选段。而且我细心地发现,就是唱段里有诸如"手捧宝书满身暖"之类的句子的,他都一概地迴避!为此,我真认为他了不得!我想,当时没有几个人敢像他这样!
只有我的瞎哥敢!
不知什么时候,他老是一口一个瞎哥的称起哥来。而且不要我再叫他叔。说我是嫌他老,才叫他叔。"我还没到三十岁呢,叫什么叔!"我怎么会嫌他老哩?我倒是希望他更老一点,能做我的父亲我才高兴哩。见他真的是很恼火我叫他叔,便也就顺着他叫哥。有时我晚上实在有事,或白天太辛苦实在没力气陪他去卖唱,他便会心慌得常掉词。好在乡亲们也不在意他究竟掉了些什么,只要听他那好听的嗓子看他那好看的样子就满足了。而且总是早早地散了戏往回赶,一回来就会到处找我。找到我就会搂着我拍我的背,摸我的脸,好像是几年不见似的。然后,不是一边轻轻哼着曲子或编着唱词为我家搓那三十斤稻草绳,就是拿一双散淡忧虑的眼睛紧紧地一刻不离地盯着我,听我讲一天有趣的事。或者,就凭我的呼吸声看着我,永远也不会把眼睛拿开。我喜欢他那样看着我。他那样看着我,我心里便什么都有了。有时,他像我那含冤远去的父亲,有时,很像我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那种眼光所表达的意思只有我明白。反正只要在那种只有我明白的眼光之后,便是他粗重的喘息。接着,便会紧搂着我,有时搂得我气都不能出。再接下来,便总是急急匆匆地抓了我的手,要我为他去揉搓,一直到他大喷大射!而且,他慢慢地教会了我用嘴去亲他的吻他的,用舌头去搅他的。开始,我怕脏,不想做。但一见他那失落的样子,我不忍心了。慢慢,我却喜欢上了那样做。我没想到他鸡鸡前头锣锤子一样的那一坨,会那样细腻那样有弹性,吻起来舒服极了。更重要的是,我喜欢看我的瞎哥被我吻得大喊大叫的疯样子。我知道那是他最舒服的样子呢——他舒服,我就高兴!
而且,我觉得我比他更离不得我的瞎哥。因为,只有他,可以整夜整夜的听我讲我的心里话。讲我的恨,讲我的怨,讲我的苦,讲我的乐。那时候,我很喜欢向人讲,不讲我憋得难受。可没有谁能听我讲,外面的人讲不得,弟妹又都很小。我想讲给娘听,可娘听不懂。娘为我的父亲,已经是半疯半癫了。有时我向娘讲我的父亲对我怎么好怎么好,我好想他。娘却说,你想他干什么?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你要想毛主席,想大救星!
3、(3)
我听了,真想把我的娘狠狠的揍一顿!
但我没有,只是搬一张小凳来,扶着我娘坐好,打一碗井水,把娘那蓬乱的头发打湿,帮娘梳那靠她自己已永远梳不清的长长的白发。一直梳到娘清醒了一些,问我:"可崽,你吃饭了吗?要是没吃饱,灶里我还煟着个红薯,那是我想留给螺螺的……"每到这时,我才离开她,去找我的瞎哥。
而瞎哥,却可以整夜整夜地听我说。
有一天他忽然说:"可可,你将来可以当作家,把你想说的话写出来!"他见我不做声,便问:"作家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写书的。可以把你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告诉这个世界!我听出来了,你能!你是个当作家的料!"我听了,说:"瞎哥,你怎么比我还小了啊,你没见那些写书的,哪一个有好下场?"他听了,沉默很久,搂着我说:"不怕!没有人真能万寿无疆!你还这么小,才不信你活不过他!"我抬起头,久久地看着瞎哥,猛地,我一把扯下他的裤子,要帮他吸吻!我要让我的瞎哥知道,我听懂了他的话!
可瞎哥却把我抱到他的身上爬着,说:"可可,今天我不要。今天我要听你说话……"如此,我当然也要知道怎么去关心我的瞎哥了。
那时,妹妹已有到五岁了,别的什么都不会,却突然间一鸣惊人地唱出了《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而且唱得有板有眼,太像那么回事了,就连瞎哥都惊得眼睛放亮了!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可以让我的螺螺妹去牵着我的瞎哥出门唱戏!螺螺妹爱唱戏,怪不得她总跟着我到生产队的仓库去玩,原来她的小脑瓜子里是在想学戏?或者,那只是她的天赋?
但不管怎样,我知道,这么聪明的小妹,叫她去牵着瞎哥走路,当他的眼睛,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了。
却没料,竟是我的这一决定,最终害死了我的螺螺妹,也害死了我的瞎哥!
那时我的瞎哥还有一个朋友,叫免宝。他是我们村的放炮师傅。那时总搞农业学大寨,要改天换地,放炮凿石地开梯田。于是放炮师傅就离不得。免宝当过炮兵,放炮师傅便非他莫属。他真不亏是部队练出来的,放炮从没出过哑炮,而且还能土制定时炸弹。他制的定时炸弹严格意义上讲还不叫定时炸弹,只是一种能遥控的炸弹。不要人到边上去点炮,只需远远地拉动他装的机关,那炮就轰轰地炸响,从来没有失误过。
所以,在当时,他比瞎哥还吃香,四乡五邻的常请他去帮着培训放炮手。他这人是个闷斗心,不爱说话,像是把一切话都放进炸药里炸过了。但谁都知道,他厉害着呢。不看别的,只看他在那种年月敢于狠着心要钱,就知道他不简单了。不管谁来请他,他总不作声。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直到来请他的人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思,把他要的钱或谷的数目如数给了他,他才拿了傢伙跟你走。就是本生产队请他,他也要称了谷才算。有次队长火了,说:"你再敢这样老子开你的批斗会!"他听了,什么都不说,只是玩着手里的炸药,自言自语地说:"老子这炸药还从未炸过人呢,看来有人想要我试试了!"队长一听,脸霎那便白了!说:"我这就给你称谷,这就称!"事后听说队长那次还多称了两斤半,称尾巴还挺上了天!
不知为什么,瞎哥居然跟他交上了朋友。
瞎哥常把自己赚来的钱,打半斤我闻着就头晕的丁兰蔸子酒去陪免宝喝。说陪免宝喝,实际上只免宝一人喝,瞎哥只是认真地给他唱戏。瞎哥给免哥唱,不唱样板戏,也不唱他随口编的好人好事,而是唱的《十八摸》。免宝要他唱这种段子。瞎哥一唱,免哥就发狂似的大笑,开心得很的样子。记得开始要瞎哥唱这些的时候,瞎哥不唱,说犯法的。可免哥说:"不怕,有老子,谁敢拿你去犯法?他不想活了?再说了,他是哪里出来的?还不是他娘老子百次千次地摸出来的,哪里真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啊?"于是,瞎哥就听他的,给他唱。
我不知道瞎哥为什么那么听那死免宝的,他是什么人?不就是一个放炮的吗?
但我不想拦阻瞎哥的事。瞎哥对我这么好,我又不能总陪在瞎哥身边。瞎哥闷了,想再找个人说说白话,开开心,也是应该的。
而且那时我已慢慢地大了些,想起《十八摸》里的唱的话,有些好像跟我帮瞎哥揉搓一样的意思,我想,大概瞎哥自己也喜欢唱那种段子吧?
便不管他。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我才明白了瞎哥用心良苦!
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求他一颗定时炸弹!
就在我和瞎哥已经谁也离不得谁了的时候,我满了十七岁!
我知道他没睡。他睡了有鼾声。
好久,他突然说:"可可,我很坏是吧?"我摇着头:"没有哇,你很好的,比谁都好,坏哪里了?"他搂着我:"你真的还没长大。大了,你会恨我的。"我问:"为什么?现在我都不恨,长大我懂事了,更不会恨你了——恨你干什么啊?"他长叹一口气说:"我把你带到这种事上来了啊?"我那时真傻,还在问:"哪种事?是屙白尿的事么?这有什么不好?我今天才知道,这是这么有味的事啊!我要是早知道这么有味,我还巴不得要你早教我这一招哩!那样,我在苦的时候,闷的时候,想我父亲想得没法排解的时候,不就可以这样来醒味了啊?"瞎哥打我一巴掌,说:"你硬是个猪脑壳!这种事只有和女人做的,和男人做就不正常!就是害你,懂吗?这世界是不容许我们两个男人做这种事的啊!将来你娘你兄弟姐妹都容不得你的!"我很不理解,犟犟地说:"这才怪了,这么美的事,又是我愿意的,关别人屁事!我明天就跟别人去说!"瞎哥一听,急了!赶紧捂着我的嘴说:"不!答应我!千万别跟人说!一辈子不说!知道么?这跟喊打倒石膏人一样,是要犯法的——""什么?——"说到石膏人,我算是知道厉害了!那时我们那仓库里,堆了很多的石膏宝像,于是我们不知哪一天开始,便把那人说成了石膏人。于是我说:"放心!我永远不会跟人说,更不会害你!"瞎哥紧搂着我,狠狠地亲着我,只是不说话。
我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又过了好久,瞎哥又用眼睫毛刷刷我的眼睛:"唔,睡着了吗?"我摇摇头。
瞎哥又问:"你今天第一次射了,辛苦吗?"我说:"辛苦?我哪有那么娇嫩?""那为什么不说话?""我在想刚才你说的话呢。这么好的事,干吗要犯法?那——斗死我爸的人呢?犯不犯法?"接着我又说,"瞎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想听吗?"我点点头,把嘴贴在他的嘴上。我知道他喜欢我这样。
瞎哥却又沉默了。
我说:"哥,说吧。"瞎哥笑了,说:"你小子越来越知道哄我开心了,还知道叫哥了。"我说:"字少省力气呀,我没哄你的意思,不信,我赌咒——"瞎哥说:"看你急的,我没怪你。真知道哄我,说明你长大了。"我说:"快说吧,不然我可真要睡觉了。""莫睡,我这就说。我想你早就想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吗?"我认真了,还是没说话,只用嘴用力蹭了蹭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