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声听完之后,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做声,只是两眼露出了决然的光!
官声听干娘说我要等五天才能回来,便对干娘说:"干娘,我这次不要你留,我就在家里等哥哥回来。只是,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回来过了,好么?"干娘说:"官声,这不要你说,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官声便说好。
说罢便躺到我的床上睡觉去了!
不过,等我干娘从田里打了一转回来,官声还是不见了!
但到晚上,他却又回来了,手里提了两个汽油桶。
然后,他再一次认真的流连着他和我一起共度过美好时光的地方:床,地上,灶旯旮,洗澡的脚盆……再然后,他走到瞎哥的坟前,久久地坐在坟头上……
干娘坐在石屋门前,也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干娘知道要出事,但干娘老了,也被家里的事搞得糊涂了,一时想不起要出什么事了!
她是眼瞪瞪看着官声提了汽油桶走的。
不久,小河边村便起火了!
免宝哥的老屋和我的老屋,两处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免宝哥的老屋官声做得很仔细,他是听好了里面有人喘气再反锁上后门烧的!他要烧死那两个狗男人——特别要烧死那个丑女人!而烧我的老屋,则只是要烧毁那些让我一见就恨的东西!
所以,当大火燃起来以后,他并没及时逃,他要守着免宝哥的老屋不能让那对狗男女逃出来!因此,一直等到免宝哥的老屋燃成了灰烬,我的老屋里赌钱的男女也吓得四散逃走复又聚拢来喊抓纵火犯时,官声才大笑着逃走!
一个小河边的人都在后面追!
官声是无处可逃了!便翻过坟山——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干娘,也许是还留恋我们一起呆着的地方,他是翻过坟山再跑到小河边最高的悬崖跳到河里去的!那天正好发着大水,又是夜晚,官声又是个见水就晕的旱鸭子,所以一跳下去,便再也没见着人影……
我昏死在干娘面前……
而且死了几天……
我活过来的时候,便呆呆地沿着玉河往下游走。
干娘影子一样跟着我。
我想告诉干娘,要干娘放心,我不会跳河。我只是要寻到官声!我不是没有死的勇气,而是我没死的权力!其实我生活中已经死过好多次了!那一次次的晕倒,那一次次的迷幻,不都是等于死了吗?其实死也不过是睡过去了,又有什么呢?何况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我经的哪一次苦难,不都是要拿长久的的凄苦才能慢慢抚平的呢?
所以,我认为要在苦难里坚持活着,有责任的为他人活着,才是最要勇气和毅力的!
我现在就是要坚持着活下去!
为我的干娘,这我的儿女,为我的弟弟和李老师,还有那个给了我一夜欢的牵着我一个手指头慢慢地沿着公园走的女人,……
但我必须找到我的官声,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虽然我明知他不像那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丑女人那样还可能活着,他倒是死定了,但我必须找到他!
但我没把这些想法告诉干娘,越告诉她她,她越不会放心。
干娘其实也知道,她跟着我,也不过是她的一番心。我真要死,她也拦不着。她便跟着走。跟着好提醒我饿了,该吃点东西了。我要是不吃,她便说:"干娘饿了,买点东西吃吧?"我便停下来,干娘便去买点吃的。
二龙是个好朋友,他居然给那三百块钱送来了。
见我是那样,他还搂着我哭了,便把钱交给了干娘。
干娘便要我吃。
我不吃,干娘便也不吃。还说:"可可,干娘跟着你,就是要什么都跟着你。你饿着,我也饿;你渴着,我也渴;你死了,我便跟着死。跳河跳崖都跟着你啊——"我便流着泪说:"娘!我吃!——"吃饭的时候,干娘说:公安局的已经来过了。小河边村的人都知道是官声放的火。都说他们看见官声跳河死掉了。公安局的在河里捞过尸了,没捞到。公安局的还仔细地验过你的眼睛,还从你手上抽了血走,后来也没有再来了。干娘还说:可惜了,丑女人没被烧死,那天她被招到市委宣传部谈话去了,没回来。烧死的是支书张冬年和他的姨妹子!那女人也活该死!既然说第一次是被她姐夫强行做的,怎么还到她这样的姐夫家来呢?还说她是因为不服气才来,她听不得她还不如那该死的丑女人的滋味的话!结果,为丑女人顶了死!干娘还说:可可啊!可见你的磨难还没到头啊,老天还硬要留下她丑女人来整你啊!你的劫难还没到呢,天要磨你九十九,差你半劫不放手啊!可可,你可更要硬挺着啊!——我咬着牙,不做声。
我只想找着让我留下更深遗憾的官声!
终于找到了!在离小河边村两百多里的老沙湾找到了!
但只找到一座新坟!
当地人说,几天前,湾里湾着了一具浑身赤条条的男尸,已浮种得看不出面目和年龄,好高大的样子!当地人看不得他那样随水一次次在湾里游走的样子,便捞上来埋掉了!我一路沿河走下来,也没听说有哪个村哪个寨还有人跳水或落水死的,便认定那就是官声了!官声是好高大威猛的啊!至于一丝不挂,这是河里水浸鬼常有的样子。水推浪打礁石挂,常弄得落水死的成了一丝不挂的样子……
我要扒开坟墓再看看官声,但干娘和当地人都拖着不让!干娘说:"可可,可可啊,你就让官声安安静静躺在这儿吧!这一下,我们反正也没钱把他弄回去,那就让他安心躺着吧!"我们便去买了只生鸡公,杀了,用血淋了坟,表明我们亲人来过了,这是个有主的坟,不是孤坟野鬼。然后,我去借了一担畚箕一把锄头,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官声的坟垒得比当地哪一座坟都高!
做这一切的时候,干娘一直在一边高一声低一声地哭:"官声啊,我苦命的官声啊……"我却一直一声没哭。
谁知当我离开那座孤坟,走了好远好远,眼看再也看不清那座孤坟时,突然,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官声,我的官声呀,你死的不值呀!你是要含恨九泉的呀!官声,我的官声呀……"
回到家,已是开镰双抢了!
我终于还是没买回牛来!
只能拚死拚活地干活,先抢回自己的稻谷来,再拚力帮别人割禾换工。我要帮人家做两天,才能换人家的牛一天。到了这种时候,人的价值就不如牛了!
而且还要等到人家的牛有空才算。
34、(34)
这样,我的晚稻就不可能全部插得下来,也只能插多少算多少了。而且,再怎么说,我也要把七奶奶的田先收了插了再做自己的。做人要讲仁义道德,不能不讲良心。人家在你最为难的时候帮过你,而且有事没事,那颗心总是向着你,你又怎么能不把她放在心里?别的不说,单是那次误把我的儿子交给那个丑女人,害得儿子掉在地上躺着大病了一场,七奶奶硬是一见我就说:"可可哪,七奶奶是活了一辈子,算白活了啊,没看透啊,你莫怪我啊……"我赶紧说:"哪里哪里,我从来没怪过你啊。"七奶奶又说:"我这人老糊涂了,竟拿你的女儿跟那么个死女人比,听说你很恼火啊?"我确实对我干娘说过这话。七奶奶这样提起,又先认了错,我倒也不好意思了。便说:"没哩!你是提醒我呢,我哪能恼你老人家的火啊!"所以,连七奶奶都说:"可可耶,忙不过来,我的二季稻就不插了,我一个人只能吃那么多,你先忙你的吧。"我说:"不哩,你老人家多些谷子,好养鸡养鸭啊。我嘛,不要紧的。我可以写稿子赚钱,还可以去帮着撑船。"但心里还是急得喊死!
真亏了我那干娘,也是没早没晚的跟着我下田。没办法,我只能把自家的那张竹椅每天都搬到田埂上来,我干娘的腰累得受不了了,便催着干娘到田埂上躺一会儿,还要跟她讲着话,不能让她老人家睡着了,免得受了凉。干娘哩,或者回家去蒸一锅红薯来,或者回家去烧一锅开水来,老远就喊着:"可可耶,上田来吃了饱了肚子再割啊——"我和干娘是这样你关心着我我呵护着你的苦着累着,倒把一个小河村的人都眼红得紧。他们都说:"你看他们娘俩,比亲生的还亲啊,也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难得啊,硬是前世修的哩!这人也硬是怪,他们中间还夹着个免宝和可可的那种事,换成别人,只怕是几辈子的冤家哩,他们倒好,倒变成天下最好的母子了!可见什么事都不是话可以说得清的……"他们说这话也不背着腋着,我们母子听了,倒也是有些舒心。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的近况不知怎么全被我斗斗弟知道了。他竟在一天晚上牵了一条身长膘壮的大生牯子来,老远就喊:"哥耶,我晓得你的事了,你的事山花下山送货时听人讲得都沸沸扬扬了。打虎要靠亲兄弟,哥,我来了!我晓得你想一头母牛,好下崽卖钱。但我想,这牯牛跑田快,过了这一关再说。再说了,我才不信我的哥总靠一条母牛来下崽赚钱!不是说你写一篇稿子就可以发一篇吗?哥硬是作家之才哩,古时候都讲'天生我才必有用',未必今天我的哥倒就硬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于是,我立即还像春插时一样,弟兄俩连夜就打起马灯去犁田!斗斗多年没犁田了,像是想过把犁田的瘾似的,一下田就不让我扶犁,还把那叱牛声喊得震天响,一个小河边村人都听得热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大早,斗斗弟洗干净一双泥脚就说:"哥,我走了!家里四个小孩,山花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等你把双抢搞下来,还住到我那儿写你的小说吧,莫在这小河边村了!这里有那个死女人,你安不得心的!唉!天老爷怎么不长眼哩?可惜那个叫官声的小弟我连看一眼都没看到,听说还是天下小见的美男子啊,偏又没烧死那丑女人,死了多可惜——"走几步又回头说,"哥耶,单为那个冤死的小弟,你这辈子也要写出去啊!"说完火急火急地赶车去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不晓得动弹!
我没料到从来不赞同我那些事的斗斗弟,竟会这样说起官声来!这些话刀一样扎着我的心,刚因为双抢大忙忙得稍稍淡忘了一点的官声,又活蹦乱跳的来到了我面前!
正巧还又是犁田插秧的时候!
但干娘的喊声惊醒了我,说是村里人还工来了,问我先插那丘田?
我赶紧说:"好!好!跟我来——"有了斗斗弟送回来的那头牛,我的双抢应该轻松多了。加上小河边村的乡亲们还是很讲信用的。我帮了他们的工,他们还是来还工。不是用牛来给我顶,就是人来还。见我已经有牛了,他们就不拿我的价了,也是我帮了他们一天工,连人带牛便还我半天。
这样,我前面耽误的工,也就可以补回来了!
谁知我正高兴着呢,一个人背着整套杀牛的工具到我家来了!他一身的牛血腥,浓浓地吓得狗见了他都不敢叫。直奔到我坟山上那座石屋前,把刀啊斧啊劈里叭啦地往地上一丢说:"谁是可可啊?你老婆叫我杀牛来哩!快把牛牵出来啊,我还要赶午市哩!"我和干娘正忙忙地吃着早饭哩,一听这话,简直有些发朦!但很快,我便反应过来了:那该死的丑女人,又要跟我来打拗卦了!
干娘气得头发都发抖,话也说不清楚,只说:"人不要脸,百事所为,人不要脸,百事所为……"我气得血往上一冲,头都要炸开。但我很快便告戒自己:不能被那死女人气死!不能被那死女人气死!我知道,我除了杀了她,没有办法可以奈何她!但我不能杀了她,不能拿我的命去填她的命!那样实在是不值!实在是不值啊!
也许,我这一辈子是太把自己的命看得值钱了,太把自己看得比那死女人高了,硬是吃了那么多常人忍受不了的苦头也不肯拿我的命去抵她的命,才让那么个丑女人害了我一辈子,还害了另外的许多人!甚至害得我尊敬的李老师和刘小东书记都吃了她的大亏!更害得我的儿女心灵上受到不少的伤害,想想,真的是我莫大的罪过!
可当时,我还硬是又忍受下来了。我倒一杯茶递到那杀牛的屠夫手中,说:"杀牛师付啊,真对不起你,我那女人是有毛病的人,要不然,哪里会双抢大忙正需要牛的时候,叫你老人家来杀牛呢?你老人家看看,我家这条生牯牛多年轻多有生气,我也是刚买回来的呢,哪里会杀它?——"那杀牛师付一见我那膘肥蹄粗的四岁生牯牛,粗声粗气地说:"这个瘟女人——可我,总不能白走呀?我一天要赚几十块钱的,耽误我半天,付我五十块钱吧!""天!——"我干娘喊:"那可是快两担谷的价呀!"那屠夫却说:"那我可不管!你不给钱,我就杀牛!你老婆说了的,这牛的一半是她的,叫我只管破了一半背走!"我面对那个拿了两把大砍刀互相磨得嚓嚓作响的屠夫,居然毫无办法,只好万般无奈地叫干娘拿出了足可以让我娘两吃一个月的五十元钱,交给了那屠夫!
没料,第二天同样的时候,那个屠夫又来了!一来就说:"你可可怎么不讲实话啊?你说你老婆有毛病,可她还是支书呢!我还亲眼看见她接待县电视台的记者了!她跟我说过了,叫我只管来杀!你要是不让我杀,叫我就不要走!反正有一条牛的钱在那儿,耽误我一天她付一半!"气得我干娘喊天叫冤:"天啊!你怎么就不长眼呢?这种死女人你怎么偏不收了她去呢?还让她越来越红火,竟当起了支部书记!你怎么不长眼啊!难道你硬是要让我去杀了她尝命吗?"说着,拿了一把砍刀,颤颤地要下山!
我搂着我干娘,说:"娘,不要气成那样!那死女人就是要气死我们娘两呢!不要管他,我们不让,看谁还真敢杀我的牛!"然后,转身对杀牛屠夫说,"师付,我也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你莫指望我会天天给你五十块钱。莫说我没钱,我就是有金山银库,也不会再给你钱!做人你总要抑恶扬善,总不能反为虎作伥!你昨天也看清楚了,我这不是一条该杀的病牛老牛,是一条正当年的我家急需要用的牛!你怎么还会听了她的话再来呢?你也不是小孩啊?跟你说,她是支书怎么啦,她就是江青再世,我也不会让她杀了我这条牛!我劝你还是去吧,如果你硬是要呆在这儿,我也没法!不过,这里坟山清冷,也不是谁都可以在这里呆的,你要是听到什么响动,或者,好端端传来拉琴的声音,你也不要怕就是——走!干娘,我们做我们的事去!"说着,我牵了我的大生牯子,干娘背挑了茶水桶,自顾自走了!
那杀牛屠夫听我那样一说,再回头一看石屋前的一片坟墓,居然心虚胆寒地走了!
谁在第三天,又有另外的一个屠夫来了!
这死女人,她现在变得越来越有心计了,她也许并不一定真是为要这半条牛的钱,她就是要一天天地气我,一直到把我活活地气死!纵然不气死我,也要气废我!她只要气得我写不出作品,我就是一个一般的农民;只要我是农民,我就永远比不过她!她就会永远地在我面前占上风!她就要骑在我头上拉屎!她的最大优势,就是估死了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不敢杀她!而且越来越不敢!只要这样,她就是能赢我!
这个屠夫可不同于上一个屠夫,他来了,还带了煮饭的锅来!菜也带了,都是上好的腌牛肉!他阴阴地说:"可可老板,你这条牛我已经买下了!钱我全付给了你老婆。不信你可以去问,我是当着你们大队支部的人付的。你要是还要做人的这块脸,你这就让我给杀了;你要是不要脸,你可以继续牵了它去犁你的田!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吃我自己的,喝我自己的,总行了吧?"他的话阴阴狠狠,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黑味。而且句句伤人,伤人内心深处最要命的尊严!倒是气得我一时间浑身无力!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真是黑道上的。那死女人为了达到气死我的目的,居然先让他睡了,再告诉他怎么来气我!几年后当他们闹翻了,这黑徒拿了刀割下了那女人一只乳房时,我才知道了她们的勾当!
可惜却为此几乎毁了我一生的前程!
就在那一天,我气得昏昏沉沉地背了犁牵了我那头才四岁正当年的生牯牛去犁田,谁知那头牛一出去就碰上了一条发情的母牛。那母牛冲我那小公牛一叫,我那小公牛立即要挣脱缰绳去交配!
照说,我是从小就养牛的,应该知道牛的德性。到了这种时候,是不能拦它的。你要是拦了它,哪怕是一条平时非常温训的公牛,此刻也会表现出它非凡的野性!弄得不好,它就会伤人,甚至伤它最亲的主人!因为牛不像人,一年四季无论哪一天,你想要做了就可以做;牛是不同的,它非要等到母牛发情了,才有机会做爱交配。母牛不发情,公牛是永远也没机会做爱的。而一条母牛一年到一年半,才有可能发一次情。因为一发情,它就会交配;就是当地没有公牛,主人想法设法也会到别处弄了公牛来配上种,决不会让母牛浪费了发情配种期的——牛崽是最值钱的啊。而一旦配上种,怀牛崽就要一年。等母牛生了崽再把身子养起来到再发情,这中间起码要半年多!你想,这样公牛配种的机会有多么的少!这么少的机会,公牛当然不会轻易地放过了!
而且牛交配不像是狗或人,要花很多时间,只要让它们走到一起,从爬上去到跳下来,前后也不会超过几分钟,然后,它便会照样非常卖力的犁田!所以,一般碰到这种事情,主人总是立即会解了牛绳,让它去交配,自己则卷一斗烟,慢慢看牛们那付笨样,还不一定会引得起对老婆的一番动作呢,岂不是美事?
但我那天真是被气糊涂了!竟不知道这样去理解牛了!居然硬是犟犟地不放那牛去,还用鞭子狠狠地去抽它,还狠劲地骂:"死女人骚女了贱女人狠女人,居然这样一次次地来欺我气我骚扰我,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你抽死你,硬是要解了我心头之恨!——"我气得完全的迷懵了,竟要把对那死女人的气全部撒在已经性狂了的牯牛身上了!
突然,那公牛发狂了,猛地狂叫一声"哞——",紧接着,竟把头一埋,把那对尖利的角对准了我,狠狠地扎过来!
幸亏我还没完全地失去理智,见那条牛那样拚死用角向我扎来,迅即一跳,但还是晚了,虽躲过了致命的部位,但那牛角早一只穿透了我的大腿,另一只角则把我顶起来,狠狠地摔下了冬水田——就在那牛跑去交完配、完全满足之后,重又主动回到我身边来时,它被那死女人叫人捉住并顺理成章地杀掉了!
当我躺在医院里醒过来想起我那头牛、并一再叹息那是我的错,并警惕地问起它现在在哪里时,干娘果然告诉我,它已被那死女人叫人杀掉了!理由是:那是条疯牛,把主人都斗伤了!
我咬着牙,狠狠地捶着病床,咒着:"央央!你不得好死!"岂止如此,就在我住院最需要钱花时,我的那三部小说有两部的稿费来了!还是李老师亲自把我送来,谁知没找到我。一打听,我居然被牛斗伤了住在医院里。因为那半头牛的钱早用光了,医院也只是让我躺在那儿,每天也不用什么药!我干娘说,那半头牛的钱还是我干娘拚了老命拖着那死女人又撕又咬完全要拚命了,那死女人才给了干娘!
原来那死女人也怕真跟她拚命的!
李老师听到这一情况,赶紧赶到医院。
谁知李老师前脚到,那死女人后脚就来了!一来就对李老师说:"李老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你可是有知识的人,我才跟你讲道理。我嘛如今动不动也算是青天市的名人了,还是大队支部书记嘛,遇事总要讲道理是吧?因此嘛,所以说嘛,我想你是懂法律的。我想嘛,你总要知道,我和可可是合法夫妻。过去嘛是,现在嘛是,将来嘛还会是。即使像你们这些文人想挑泼他跟我离婚嘛,可是嘛我也不怕!因为我嘛不会离!我是个嘛传统的中国女人,我嘛要守妇道!我要三从嘛四德!我要从一而终嘛是不是嘛?谁要逼我离婚嘛,我就死在嘛谁面前!除非你们谁敢把我杀了!可你们嘛敢吗?可可嘛是不敢!他嘛要敢,我嘛早被他嘛杀十次嘛百次了!他嘛要养儿女,还要嘛尽他对他干娘的孝道,还要嘛记着罗瞎子的嘱咐写他的书嘛是不是?那就是你敢了?我想你李旭东嘛也不敢!所以嘛,因此嘛你要知道,他的财产嘛永远有我的一半!今天他的稿费来了是不是?他的稿费也有我一半嘛是不是?因为嘛,是我支持了他写作的!热天嘛,我为他赶蚊子,打煽子;冷天嘛,我伸出双手嘛捂他冻僵的脚!这些你都知道吗?不知道对吧?那你就把稿费单给我!非交给我不可嘛是吗?要不然嘛,我就到方部长那儿去告你!你以为你老骚道的作为我不知道嘛?那你就错了!你和他躲在坟山上的石屋里搞屁股我早看到了嘛!不然你和他一无亲二无故嘛你会那么关心他?——"这一席夹着无限多的"嘛"的官腔,气得那么文质彬彬的李老师再也受不了了!只见他伸出手去,一巴掌煽在那正口吐脏言说得如花似水的丑女人脸上!谁知那丑女人捂住脸,就往外冲!边走边嚎:"你们快来看啊!臭知识分子也打人啊!这个死不要脸的搞屁股的男人,居然敢打抓了他们的、我这个做老婆的啊!我这就到宣传部去告你们!我要告得你黄河水不清!我看你们谁还敢支持那不要脸的可可!李旭东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不要以为我告不赢你!你试试看!我要告不倒你,我是通地方的婆娘!我要告得你面子扫地做不起人啊——"我一翻身从病床上爬起来要去追她,但我的脚还根本不能动,这一挣扎,又鲜血淋淋了!
李老师只好拚命扶住我,说:"可可,别这样,让她去!让她去!是黑说不白,是好说不丑,让她去——"其实,我看出来了,李老师是被那丑女人气死了!因为他的脸一直是乌紫色,一两个小时,他还喘不均气啊!
我只好一翻身跪在李老师面前,哭着说:"李老师啊!我对不起你啊!是我害了你啊……"李老师再不做声,好久好久才说:"可可,你一定要跟她离了,不然她会拖死你,会拖死你啊……"
我终于发现,我真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不配啊!
即使把我的一生都拿来赎罪,也赎不尽我的罪孽!我一生只享受别人的关爱,却不能报答任何人的恩德!瞎哥的,免宝的,官声的,干娘的,罗罗的,斗斗的,山花的,阿纤的,李老师的……报不尽啊!
都只为娶了央央这天下少见的丑女人!
我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娶她啊?!
现在我确实是每天都在念着沙士比亚的大悲剧《哈姆莱特》的台词:"活着还是死去,这实在是一个问题。"是啊,实在是一个问题啊!
我究竟是该活着还是该死去啊?
35、(35)
我要是应该活着,那末就意味着永远让央央那死女人为非作歹,害遍天下所有关心着我爱着我的人——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
如果我应该死去,那我又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孽啊?
难道就因为我曾因罗瞎子的关爱而走上了这条男风之路?
难道走上这条路就只应该去死吗?
无论我多么想做一个善良的人,无论我多么想做一个有作为的人,无论我怎么去争取都不能赎罪?不能幸免了吗?
我不服啊!
但服不服由不得我,当我最终听到李旭东老师终于没斗赢那丑女人,而被逼辞去市群艺馆馆长的职务时,我决定再怎么也要杀死那丑女人了!
也许,我早就该走这一步了!?
那死女人真是罪该万死啊!
她那天真的跑到市委宣传部——也即是李老师的顶头上司方如娟那儿,当着很多的人,又哭又诉我的种种虐妻的罪孽!骂老婆,打老婆!更重要的是,瞧不起贫下中农,中共党员,大队支部书记,硬是放着这种老婆不日,偏要去日男人。再真要找个帅男人也算了,可我不,硬是要拿我的人格和屁股去出卖,跟市群众艺馆的馆长搞交换,我让那老东西日屁股,而老东西则帮我写文章,不然的话,一个高中都没读过的麻匹夹的可可,还能写出全省获奖的小说来?
接着,她便仔细地描述她是怎样抓了李旭东和我日屁股的,不信,她可以上法庭!
而且她还写成了证词,盖上了小河边村大队支部的公章!
方如娟听得很仔细,一句句都做了笔录,还让央央签了名。
当天晚上,方如娟就把李旭东老师叫到了她的办公室。她坐镇,由一个男副部长跟李老师谈话。
那男副部长说:"李老啊,你老人家在我们青天市,可算是最德高望重的文坛元老。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有如此的声望了。多年来,特别是新时期以来,你为党的文学艺术事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可是,最近有一些对你老人家很不利的反映,我们也实在是不好怎么跟你说,这样吧,你就自己看看吧——"说罢,把方如娟做的那份央央诬告的不堪入目的笔录交到了李旭东老师手里。
李老师粗粗一看,气得浑身发抖!他颤声问方如娟部长:"方部长,这个女人的话你也信吗?"方如娟听了,半晌,才说:"李老啊,这个问题我可就不好回答了啊!再说了,就算我相信你的清白和无辜,但人言可畏啊!她又是个很有头脑,且办什么事都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只怕以后你也不好再在公开场合下露脸了!万一哪天她在公开场合揪住你不放,乱哭乱嚷,那你可怎么下得了台?她一个农村妇女,偏又是共产党员,还是支部书记,我们能拿她怎么办?你看……你就先考虑一下,过几天给我一个答复吧!"说罢,竟从李老师手中拿过那做了笔录的本本,打一个哈欠,要走。
李旭东老师气得站起来说:"我——我找刘书记去!"方如娟懒懒地说:"我看就没那个必要了吧?这种话你怎么好开口?要恨就恨可可吧,要不是他,哪会有这些事?"李旭东老师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直到那位男副部长说:"李老,太晚了,我要关门了……"他才回过神来,颤颤地走回家——谁知他那年少的夫人正憋足了气等在那儿!
李旭东老师想装作没事,轻轻说:"还没睡啊?"他那少夫人恨恨地说:"我还能睡啊?气死我了!我把那丑女人打了两个嘴巴,把她轰出去了!"李旭东老师头都是炸的:"什么?那个死女人还到我们这来了?"他那少夫人说:"老头耶,你什么都不要说了!那死女人已在我们家把什么事都大喊大叫地吵出来了,我撕她的嘴揪她的头发都没用,她连还手都不还,就只是要喊要叫!我就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要臭你!现在是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那个一心要接你的班的副馆长还笑得几乎倒在地上!说怪不得他几次要参加省里的笔会你都不让,偏硬是要那么个可可去,原来你跟他还有什么割袖之爱啊!……"李老师气得只有两个字:"可鄙,可鄙……"他那少夫人说:"老头耶,算了,我是你老婆,我信你!不过信也罢不信也罢,这群艺馆馆长你就再也不要当了!他想当你就让他当去,谁不说这些天他天天往方部长那儿钻啊!论这些你搞不过他的!再说了,听说那丑女人还是大队支部书记,也是方部长一手捧起的红人,我就决定了,没必要再在这种人手下混了!你也再不要当这馆长了!现在不是又正喊落实政策吗?你不是也早想回省城吗?以前是我不让回,现在我想通了,跟你走!你这就给我写辞呈吧——什么?你不写?那——那我就回大瑶山去——"说着,就去收拾东西!
李老师想了半天,说:"你那是干什么啊?去,给我拿笔和纸来——"就这样,李老师辞去了群艺馆馆长的职务!
我所有的稿费也顺理成章地被那死女人拿走了!
新馆长还发下了话,只要他当馆长,就永远也不会再让我这道德败坏、伤风败俗的人参加任何文学艺术活动!这种人,不枪毙就算是便宜他了,还想成名成家?!
于是,我决定杀了那丑女人!杀了她!坚决杀了她!
要杀她不难!
只要我愿意!
她一没保骠二没警卫,只要我杀了她愿意偿命,不逃不跑,或者等着公安局来抓了枪毙,或者自己杀了自己,那就一点不难!
但我必须把干娘和我的一双儿女安排好。
我知道,我的一双儿女只要我真死了,我弟弟弟媳自会养着他们的。而且会视同亲生!
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女儿想着自己只和叔叔是叔侄关系,我必须要把他们正式过继给斗斗,让他们有真正的父子关系,长大了,好不在心里存什么疙瘩。
这就要点时间。
我进了一趟大山。这次我是想好了的,见面便对斗斗和山花说:"斗斗啊,哥这次进山来,是要跟你们商量一件事。你们果然也觉得这一双儿女挺可爱么?"斗斗和山花赶紧说:"那当然了,你看他们,还一岁不到哩,就能走几步了!还能拿了小画笔画人头了,不信,你看着他们画一个——"说着,竟把小可小螺叫到身边,拿了纸在小桌上摆好,哄着他们:"来来来!看小可小螺哪个聪明,画一个小哥哥,画一个小姐姐——"我那儿子和女儿竟真的抓了彩笔,跟着我山花弟媳的话"脑壳,眼睛,嘴巴"的画起来!而且还真画出了一个可以看得出来的头像来——我抱着他们,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好久,我才说:"斗斗山花呀,我们这小可小螺是太聪明啦!所以我想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能落在央央那死女人手里!——"斗斗说:"她想死!"我说:"可她是小可小螺的娘!到时若是没搞断,她就永远可以要逼着小可小螺认她,养她,供奉她!这是法律规定的。我就是离了婚,她也可以要求这一点!"山花经常外出做生意,所以一听就叹气说:"是啊!到时候我们也奈不何那死女人啊!"斗斗是很信服山花的,便喘着粗气说不得话。
我便抓紧时机说:"所以,我要趁我还能做主,那死女人又没想到这一层时,把小可小螺都通过法律手段过继给你们。这样,你们就成了小可和小螺正式的父母的监护人,那死女人就奈不何你们了!"斗斗说:"这怎么行啊?那你呢?"我说:"斗斗你可真傻啊,我有什么要紧?只要小可小螺好,我在乎这些干什么啊?再说,我想出一趟远门,在小河边,我是呆不下了!不一定我在外面碰上了别的女人,哥总不可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吧?真到那时,我好少一些心理负担啊!"斗斗说:"也是啊,小河边你是呆不了啦!不是说叫你到我这儿来写作啊?"我说:"我不写了!那女人到市里把我搞臭了!连李老师都被她搞得辞职了!所有的稿费都被那死女人拿走了,知道么?就连你送我的那头大公牛都被她叫人杀了拿走了一半的钱!"我斗斗弟听了,大叫:"我杀了她!"山花却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气,所以,我早听说了,就是忍着回来没说!再说,我觉得哥的话也对,他过来也只能一辈子这样过着,只离这么点远,也不敢让哥重娶了嫂子!要说离婚,有那个死女人,还当了支书,只怕是离不脱的!那就按哥的意思办,把小可小螺过好了继,哥就一个人远走高飞去!等到混好了,没事了,再回来!"于是,我就抱了小螺,斗斗弟抱着小可,到青天县民政局和公正处去办过继手续。
谁知竟办不成。
要大队的证明。
可那死女人掌着权,怎么开得出大队的证明呢?
再一问情况,斗斗是有儿有女的,我和央央又都是健在的,怎么需要过继呢?
我当然不敢深说,便想着:等我和央央都死了,应该可以办!
便也算了。
至于干娘,还有七奶奶,我想托给罗罗,我想罗罗会答应的。
那些日子,我整天忙着修整那座石屋。哪里漏了,哪里透风,哪里土不平整,我都细细地修整。还把干娘那张床加宽锯矮,好让年纪越来越大的干娘更方便上床下床。还硬催着我斗斗弟给干娘做回一付老屋来。那老屋做得很扎实,很富态,山里有的是好千年木啊!
我问干娘:"干娘,你老人家满意么?"干娘不答,半天竟说:"可可,你是打定主意要杀央央那死女人了?"我大笑着说:"干娘,你说哪里话啊?我再怎么说,还愿拿我的命换那么个死女人的命?"干娘说:"可可,你瞒天瞒地,瞒不过干娘!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这次你是真要杀她了!所以,你成天忙着安排干娘的后事。跟你说,只要你死了,干娘是不会活的!我想过去杀她,可干娘已杀不死她了!知道么,这些日子你不在家——是去安排小可小螺去了吧?——我已经去杀过她一次了,举不起刀来啊,一刀砍下去,连皮都没划破她的!她还哈哈大笑!说我老妇人还想为小情人报仇!她躺着让我杀都杀她不死!要杀叫可可来!可她谅死了你不会杀她,没想,你这次倒真要杀她了!——"我见干娘已把我的心思全部看透,便说:"她不死,总会害人……"干娘说:"是啊!她是早就该死啊!可能不能想个法子毒死她呢?那样,我就可以代儿去顶罪了!"我说:"只怕很难啊!她是个女人精,她会时刻警惕我的!不过干娘,我真没想杀她——"我还是想哄着干娘……
但这次,我是杀心已定!
只是还要做些安排。
安排了活的,我该安排死的了!
或者说,活的我只能安排到这样,死的我可一定要安排好了!
我在想,我死了后,究竟跟谁住在一起呢?
首先,我当然想到瞎哥。
在决心要死的这些日子里,我一再地想到他。
我想清楚了,我这一辈子若不遇到瞎哥,我的人生之路也许根本不会如此!就因为有了他,就因为他把我带上了这条不归路,才有了这一生所有的悲欢离合!我的生生死死爱爱恨恨哭哭笑笑都离不开他!
我到底是该恨他呢?还是该恨他?
照说,他把我带上了一条这样被世人所不理解的万劫不复的道路,让我吃尽了苦头,我应该恨他!但我却怎么也恨他不起来!而且越想越尊敬他越从骨子里爱他!从他是那么想哄着我不哭,告诉我男人可以屙白尿开始,到他扎得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撕裂的剧痛;从他帮我搓的每一圈金黄的稻草绳,到他为我背回的每一袋牛粪;从他忍着诀别之痛奋力拉琴到他的挨了七枪;从他被我两个弟弟抬回来到我把他背在身上几天几夜……我是越想越觉得他就是我真正的应该爱的人!就是死了,我也应该跟他长眠在一起!
当然,我也想起了免宝,这个让我从恨到爱的男人!任什么都不说,单凭他在我被丑女人告进拘留所,就坚决地硬是要承担鸡罪救我出来,到他最终还是为杀死那丑女人好让我能轻轻松松地活着,我也早就原谅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对我的和对官声的伤害,而且,也把他深深地爱在心中了!
但他已经躺在了瞎哥的身边,只要我跟瞎哥躺在一起,也就早早晚晚都可以在一起了!
唯独那个可以说最让我牵肠挂肚的官声,我是怎么也丢不得他的啊!他小小年纪,一片阳光,活生生是一个永远能让人快乐的小帅哥呀!谁听了他的故事,都会为他短暂的一生痛恨不已的!我知道,要是大家知道了他最终竟是这样一个结局,好多人会因他而想杀了我这个无能无志的人的呀!是啊,我是该死啊,他比我小那么多,照说,是应该永远享受我这做哥哥的阿护和爱抚的。可他,从第一眼看到我,就帮我卖完了所有货郎担里的货物,让我此生第一次赚回了二十块钱!接着,他把他那么阳光的身子和所有青春的爱全给了我,让我真正尝到了做男人幸福和欢乐!那种无拘无束轻轻松松的男风之乐,会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里!他本应该永远欢乐永远阳光的呀,却因为爱上的是这样一个苦难无助的我,便硬是把他也拖进了苦难的深渊,害得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不得不把他逼上了卖身之路,最终竟还是为我能买回一头农家必须的水牛,而走上了同样为除掉丑女人而抱憾终生的黄泉之路,至今还是一枕南柯,埋骨他乡啊……
想起这些,我觉得哪怕被瞎哥怨恨,我也应该死后跟他睡在一起,来世变牛变马,也要偿还他对我所有的付出!
于是,我从床上忽地就爬起来,拿了锄头就跑了出去!
干娘也跟着忽地爬起来,问:"你这就去收拾那死女人了?"我说:"不,我要为官声、我和瞎哥做一个一起住的地方!"说着,我连夜在瞎哥坟墓的边上,奋力地挖着坟坑!
干娘走过来,、静静坐在坟边看我挖。
好久,她说:"可可,给干娘也在免宝旁边做一座吧。"我说:"哎,等我做好官声和我的,就帮干娘做。"于是,在这宁静的夜晚,两个活人,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坟墓。
野山的虫鸣和风吹野草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的凄凉。
又过好久,干娘说:"可可儿啊,干娘活几十岁,还真没看见自己这么认真这么灵醒地给自己挖坟墓的。"我说:"干娘,自己给自己挖坟墓的人还是很多的啊!像秦始皇啊,历朝历代的皇帝啊,有好多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呢!再说了,谁能说林彪啊,'四人帮'啊,他们就不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呢?还有另外一些说得和说不得的人,还有眼前这该死的央央,他们不是也是用他们的歹毒和不义在给自己挖坟墓吗?"干娘想想说:"倒也是,要不然,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冤死鬼了!哎可可,娘倒又想起一件事来了,我们娘崽就这样去换了那么一个死女人的命,你就真安心了?"我心一沉,又狠狠地挖了几锄之后,才说:"干娘,天下有好多事都是无可奈何的,杀她也是我万般无奈的选择啊!不过我想,杀她也不是杀一般的人,她已经是个害人精,她身上代表了好多的丑恶势力,杀她就等天杀了好多坏人!我想透了,我要不去死,别的人就更不该死了!"干娘说:"说的也是。可我总还是很不甘心,就这样死了?连喊声冤枉都不喊了?"我又狠狠挖几锄,说:"我想,等我挨枪毙的时候大声喊!"干娘说:"那有什么用?那样也就是让人看看热闹,过后,也就忘了。你瞎哥不也是够好汉的了吗?才几年,人家也就不讲了!"我不由很是苍凉:"那也没办法啊!哪里人人都做得文天祥!"干娘说:"你说的什么文天祥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你不是写得出书的人吗?你就不能把自己的冤啊屈啊爱啊恨啊的都写出来再死?不求卖什么稿换什么牛,就只用油纸包了,留在那里。等哪天罗罗呀,斗斗呀,小可呀,小螺呀出息了,世道也完全变好了,变得好人完全可以扬眉吐气了,坏人都成过街老鼠了,再让他们给印出来,也可让你的儿女们能够出了这口冤气啊!不然,凡枪毙的都成坏人了,岂不是压在罗罗斗斗小可小螺他们身上一辈子,甚至几辈子呢——我们怎么能甘心啊!"干娘的话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坎里,我忽然觉得,任什么冤可以不喊,也确实是该让我的儿女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他们心里想起来,也好做得起人一些!于是,便一边挖一边开始想着我这本书从哪儿写起,到哪儿结束——对啊,这本书倒是一定要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