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罗罗则守着我,一边用总围在身上的澡帕帮我把脸上的臭粪水擦掉,一边轻轻说:"哥,你总这样,我们的瞎叔在天之灵怎么能放心得下呢?你不是一再说了,瞎叔要你记住他的话吗?瞎叔说得对啊,没有人能万寿无疆啊!现在不是真应了瞎叔的话了吗?你可要照瞎叔说的,争取当一个作家,把憋在我们心里好多好多的话写出来,向历史讨个清白啊!若照你这样下去,别人都把你当成疯子,你对得起瞎叔吗?——"二弟这样一说,我的心一激凌,清醒了。便赶紧跳到河里去洗一个冷水澡,爬上岸,便坐到那棵老樟树前,认真地读起书来!
那时没有什么书可读,就只有《金光大道》、《艳阳天》、《欧阳海之歌》等几本书。再有,就是我和我弟弟以前读过的课本书。但不管是什么书,也不管是我曾经读得都能背下的了,我还是读得津津有味。值得我高兴的是,那时八个样板戏的剧本,倒是全部有卖。尽管样榜戏里的好多唱词,我的瞎哥早唱得我都能背下来了,但细细的重读起来,还是很耐人寻味。特别是《沙家滨》、《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和《杜鹃山》,每读一次,都让我有新的收获。它们的结构、故事、矛盾、冲突,人物、唱词、韵味、意境都令我拍案叫绝!所以,无论后来别人怎么批江青骂样板戏,我还是总在心里为这些样板戏叫好!就算是这里面最次的《龙江颂》,我敢肯定,也还是迄今为止很少有人能够超越的!
但是,读这些剧本,偏总勾起我无限的伤痛!
因为这些剧本里几乎是所有的唱词——除去那些"手捧宝书满身暖"之类——都是我的瞎哥声情并茂地演唱过的!好些时候,我读着读着,我的瞎哥竟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有声有色和我的对话——"可可,在读剧本哪,是《智斗》那一节么?"是瞎哥!
我赶紧说:"不是——"瞎哥便说:"怎么不读那一节啊?那可是我给你唱得最多的呀——"我便说:"哥,正因为你给我唱得太多,我才不敢读啊,哥啊,一读,我就想你呀……"说着,我的喉嗓便瘪了。
他便走过来,抱着我,说:"别哭!再哭,我又要你帮我屙白尿了——"我说:"那我就帮你呀——"说着,便要去脱他的裤子!
可他说:"不,我现在最想要你读书——"我说:"不!我要帮你屙白尿!还有,哥,我还欠你的哪,你还一直没插进我肉里去呢!知道么?那可是我永远的心愿啊,你就让我了却了这一个心愿吧,不然,我也会死不瞑目的啊——"说着我哭了,便不管不顾地脱下自己的裤子,爬在地上,要把我的瞎哥往背上拖!
可一伸手,我的瞎哥不见了!
我痴痴地爬在那儿,半天也不知道穿上裤子!
于是,村里人更是说:"可可疯了,真疯了……"
我是越来越疯越来越痴了!
疯得生产队的工也不出,只知做一件事了!
那就是每天不分白天黑夜都再不回来,也不乱走乱跑,就只守在我瞎哥的坟前,或坐着,或跪着,或躺着,或爬着,清醒的时候就看书,背书,写书——不是我自己写书,而是把那些样板戏呀《艳阳天》、《欧阳海之歌》呀之类反复地背写!也没有纸,就那样写在我瞎哥和我父亲以及喂胖我小妹的那头母牛的坟上!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无风无雨还是下雪落雹子下刀子,我都不再回来!
生产队的人开始还要人来拖我回去出工,说不回去出工就抓我上台子!可他们也只是说说,见我那个什么都不再在乎不再理睬的样子,也就说:"算了,他人都疯了,还出什么工!再说了,也粉碎'四人帮'了,没人再来逼我们人斗人了,他又不要我们养着,有他两个牛高马大的弟弟呢!他养他两个弟弟那么多年,如今养他们的哥哥,也是应该的——唉!他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父亲那样死,小妹那样丢,母亲的疯还没好,儿子又疯了——这都是谁造的孽啊……"我两个弟弟来求过我,跪过我,拖过我。还硬是把我捆起来,抬回家去。可他们总不可能不放我——一放我我又跑到了瞎哥的坟山上。
于是斗斗便把我吊起来。边吊边哭:"哥,不是我要吊你!我是怕你冻坏了啊!你到底养了我们那么些年啊!"我便大叫大喊:"我没疯啊!弟啊!你莫把我当疯子看啊!哥真没疯啊!哥只是想天天跟瞎哥在一起啊!不信,我背书给你们听,要听《杜鹃山》还是我们的课本?或者,讲我们瞎哥或我们父亲的故事给你们听?看我有哪一点忘记得了的?不信,你们拿本子对着!弟啊!你们想想,有哪一个真疯的人可以这样?——"说着,我就开背!
我弟拿我没一点办法!
小弟罗罗便对大弟斗斗说:"二哥,算了,让我们哥那样去算了!大哥养了我们那么些年,我们也只当供大哥在那儿读书!妈能送饭,就叫妈给大哥送饭;等妈不能送了,我便包着给大哥送!长兄为父,就当我们是孝敬父亲吧——"便放了我!
我便又赶紧跑到了我瞎哥的坟山上……
那一天晚上,月光很好。
我躺在瞎哥的身上,双手枕着头,仰望着那一轮清月。那月亮很善解人意,也是那样柔柔地看着我,几分散淡,几分忧虑,几分思考,几分思念……
我看清楚了,那是瞎哥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呤起了一首诗——
你在天上
我在地上
好想搂住你的影子
可惜没有太阳
啊——我的瞎哥
我的月亮
我看见你了——瞎哥
何必要扮做月亮
那忧虑散淡的眼睛
分明是在把我张望
或者——你是躲在月亮的后面
跟你的可可在做迷藏
啊
瞎哥
我不喜欢你那样
我好想你能走到我面前
搂住我——还像从前的时光
要我搓
要我揉
要我亲
要我吻
也让我爬在你的背上
让我的生命之液喷进你的体内
幸福得我欲死欲活发疯发狂
啊
瞎哥
你听见了吗
我知道——隔天隔地
你也听得见我的喘息
啊
瞎哥
你一定听见了
我知道——来生来世
你也想着让我发狂
啊
瞎哥
我好想让你走下来
走下那美丽的月亮
啊
瞎哥
我好想让你走下来
走进我饥渴的心房
我要把我的身子全部给你
了却我永远的遗憾
走下来吧
我的瞎哥
走下来吧
连同那颗月亮……
我和瞎哥都绵绵地躺倒在瞎哥的坟上!都呼呼地大声喘息!
好久好久,我慢慢平静了,清醒了!
我翻过身,又看见了那轮清月!
难道,真是我的瞎哥从月亮里走下来了?
真的人死了还可以复生?来满足他爱的人的愿望和思念?
我……不信……
我不禁把手往旁边一探——瞎哥居然还是活生生地躺在我身边!
我一惊!骤然翻过来,爬在瞎哥的身上,一边紧紧地搂着他,生怕他飞了!一边借着月光,要看清瞎哥那其美无比的眼睛——谁知天哪——竟是那闷斗心的放炮师付免宝!
我无声地呻呤着:"天哪!怎么会是他啊——"我猛地一把揪住了他,狮子一样大吼着:"怎么是你?怎么是你啊!你——你这个流氓!你这个畜牲!你这个鸡犯!你竟敢冒充我的瞎哥来强我,侮辱我,侮辱我的瞎哥!还是在我瞎哥的坟上呀!我要杀了你——"说着,我拚命地搬着我围在瞎哥坟上的石头,我要砸死这个该死的畜牲!
但我却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力大无穷的免宝只走上来,轻轻地把我的双手一拧,便拧到了我的身后,闷闷地说:"你小子不要不识好歹!我是来救你——"来救我?
"鬼话!你这个畜牲!你分明是来强我,说什么来救我?我好好的,要你来救我什么?——"免宝却还是那样闷闷地说:"我当然是来救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罗瞎子的事?我早知道了!当兵的时候,我就被我的连长做过!我要告他,他说不要告,是他喜欢我才做我。他愿意把一门做定时炸弹的技巧传给我,做为做我的代价。我想想,反正那样了,害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也就答应了。他做了我两年,才把这装定时炸弹的技巧告诉我!回村后,连长传给我的技巧果然帮了我,让我过上了比别人好的日子,还让人不敢欺侮我!
瞎子来求我要一颗能装在二胡里的定时炸弹,那是轻易能给的么?瞎子便把他赚的钱几乎全给了我——但我还是不肯轻易给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谁知他拿了要去炸谁?
瞎子便说,只要我给他做了这颗定时炸弹,我要他干什么他都干!
我笑,你瞎子还能给我干什么?
猛地,我发现了他的漂亮——出奇的漂亮!我突然动了要做他的心思!我被连长做了两年……我已经知道了其中滋味。虽然我也做了他,可他,是个老屁眼,不是处男!你知道,我是个算盘精,我不合算!眼前这瞎子才是真处男,又长得那么漂亮!何况,连长做我的代价只是要传给我制定时炸弹的技巧,瞎子要我的,可是要让我担杀头之罪的定时炸弹呀!我理所当然地要价更高!
瞎子开始死也不干!
他不干,我便不答应给他制!
也许,他是太恨那个他要杀的人了?想了几天,给终于走到我的面前,说:我给你!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会杀了你——我说:我怎么会说话不算数?你总不敢拿了这炸弹去炸毛主席!你真要敢去炸他,我倒是服了你!我免宝虽不是好人,但我总没害得那么多人妻离子散!
瞎子见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倒笑了!说,看你不出你也还有一点思想——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说话不算数,我杀了你!
说着,他自己脱光衣裤,爬下了!
我做得他鲜血淋淋,可他,一声没吭!像做一头死猪,或者,一具僵尸!
我恨他的一声不吭,于是不放他走,稍喘口气,自己耍硬自己的,再做。
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他心里恨我。
我也不是一点没良心的人。做了他,便爬下来想让他做我。可他说:不!我怎么会做你?我又不爱你!我只是要你的定时炸弹!
说着,哈哈笑着走了!
后来,我便常听见仓库里传出他那种欲死欲活的叫声,我便知道,是他在做你——或者,你在做他……"我听了,頺然跌坐在瞎哥的坟头上!我没料到我的瞎哥为了报仇,还受了样的逼迫和侮辱!我也更知道了,瞎哥对我是发自内心的真爱!
免宝见我软下来了,便接着说:"可可,我真是想救你!我知道,你是想瞎哥想狠了,被你身上的尿水憋狠了,才变得这样痴痴疯疯!你这是色癫,只要让你满足了,你会好起来的!所以,我背着我老婆,来搞了你!你看,你被我一搞,不是清醒多了吗?——"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便咬着牙狠狠地说:"你——你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对瞎哥的爱!从此后,我就是一个对不起瞎哥的人了,我会一辈子恨你——你,给我滚——"免宝大概看到了我对他恨入骨髓的恨,一边穿裤子,一边还在咕哝着:"我真是想救你,真是……"便走了!
我一下跌跪在我瞎哥的坟头前,呼天呛地地喊:"瞎哥,我对不起你——"
我觉得我再也无面见我的瞎哥,便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回家了!
我恨免宝!
是他把我害苦了!
难道,我真成了桃花癫?
真的是后来人们常说的性饥渴把我弄得神魂巅倒?连我的瞎哥和免宝的那玩意都分不清了?让他做了我不说,我还反过来又做了他?说我是想我的瞎哥想疯了想痴了,痴痴疯疯中就分不清是我的瞎哥和其他人的什么了?那鬼才信啊?只怕连瞎哥的在天之灵都要蒙羞受辱了!
我真是脱下裤子也遮不住满面羞啊!
我一家做梦都没想到我自己跑了回来!
一回来,就从家里抱一个烂绵被,又睡到了我八年前睡过的畜牧场那臭粪坑旁边!
6、(6)
因为罗瞎子走了,生产队的仓庫已被收拾开来,让我的大弟斗斗去住了。但不是我斗斗弟一个人住,而是每天再由生产队派一个人跟我的斗斗弟一起住。原来我的瞎哥在,生产队不要派人守仓库,瞎哥不会偷生产队那点粮食,更不会拿生产队的其他生产用具,生产队也可省点守夜的工分。瞎哥走了,生产队便要派人守仓库了,但没人敢一个人去住。瞎哥是恶死的,死后又被我把尸体背着睡了几天几夜,哪个人还吃了豹子胆敢一个人去守?倒是我斗斗弟敢一个人住,他和二弟都长大了,又有一个半疯半癫的母亲,两个大小伙子加一个那样的妈挤在一起也实在没法住。大弟斗斗胆大,二弟又更心细更孝顺一些,斗斗便自愿报名长期守仓库了。可生产队还是信不过我斗斗,因为那时还是搞两个凡是,黑五类还没有解放,我一家还享受不了和贫下中农一样的权力!
我回来,既不能住在家,也不能再去住仓库把我斗斗弟挤得没地方住,总不能让我的斗斗弟住到这臭烘烘的粪坑边来吧?
谁知我刚睡着,我的二弟便到粪坑边来了。
一来就挤进我的那个烂绵被里,说:"哥,我陪你一起睡吧!"我说:"罗罗,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也是把你哥当疯子看,生怕你哥会自杀还是怎么的?"谁知罗罗竟说:"不!只有我是知我的大哥的。我看到你把瞎叔的尸体那样背着,我就知道你和瞎叔那种生死不能离的关系。只是,我们这个社会是容不得你和瞎叔那样的,所以,我认为你那样装一点疯也好!知道么?我读书时,我的一个同学就跟一个老师那样了,结果,同学的亲爸和亲叔合起来,把我那个同学捆起来沉了潭,又要把我的老师也杀了!我那个老师没等他们来杀,便上吊死了!还留了一封长长的遗书,说不是怕他学生的爸爸和叔叔来杀,而是他的学生因他死了,他应该跟他去!当时我本想把这个事告诉你,可刚回来,便出了小妹失踪的事。接下来,瞎叔便是那样死了,又发现你对瞎叔尸体的那份好,我怕你听了更要跟了我们的瞎叔去,所以,一直没敢说!现在,我看你是熬过来了,所以,才敢跟你说啊——"我听了,目瞪口呆!
我没料到我和瞎哥的事我二弟竟也知道!
小小年纪的二弟竟是那样的理解了我。
可我,竟背叛了我的瞎哥,我真的想死了算了!
我正不知说什么好时,二弟忽然又对我说:"哥,你娶个嫂子吧!"我大惊:"什么?你说什么?我——娶嫂子?"罗罗说:"对呀!你知道么?二哥斗斗有一个意中人了!"我更是吃了一惊:"是吗?"罗罗说:"哥,二哥也二十一岁了哩!你看我们家,三个大男人没一个女人,那家硬不是家啊!虽然我们有母亲,可母亲已是那样,只能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了啊!别的不说,母亲总要有个人招呼吧?原来,有你给母亲换换洗洗。现在呢?斗斗怕羞,我……也怕,所以,母亲那一身常脏得我都没法闻啊!为了我们的母亲,哥,你就娶一个嫂子吧?"对于我的家,我确实在这么长时间完全忘记了!忘记了两个弟弟,甚至也忘记了我的母亲!我心里只有我那冤死的瞎哥了啊!现在罗罗一提,我倒确实是深感内疚!但我却做梦都没想过我还要去娶什么老婆!但母亲却实在是需要照顾的,便一翻身爬起来,说:"罗罗,我该死!我这就去给母亲换洗!母亲亲是自己的娘,是人总要老的。老小老小,没有什么的,就跟给小弟小妹们换洗一样!"可罗罗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哥,即使你还像以前一样给母亲换洗,可二哥总要娶二嫂吧?"我说:"对!他是要娶二嫂!"可罗罗却说:"你不娶大嫂,二哥怎么娶二嫂?"我说:"没有谁规定大哥不娶大嫂二哥就不能娶二嫂呀!"罗罗说:"二哥不愿先娶,母亲更不同意!娘说,竹子还要分个上节下节哩,哪有大哥没娶婆娘老二就娶老婆的?那不是更让人家说我们一家瞧不起我们一家了?只有老大死了或真疯了蠢了,老二才先娶啊!你们就真当可可已经死了疯了么?没呢!老大聪明着呢!他经了这么多难熬的事都没死,他的命长着哩!"我简直大骇:"这——是母亲说的?"罗罗说:"你还不知我们的娘是半疯半癫么?"我猛地想起了那头老母牛死了的时候,我母亲那扯喉扯嗓的哭!她不仅哭得有情有意,而且还记得那母牛那次下的是条小公牛!还有,母亲在心爱的满女儿那样死了之后,还记得拚命撞开仓库门,看她心爱的大儿是不是跟罗瞎子一道死了!要不是我母亲撞开仓库门,免宝拿了炸弹守在那儿,别的人都不敢撞,说不定我就真的饿死气死在仓库里了!
啊!母亲!
关键时,你从来没疯过啊!
我正震撼着惊叹着呢,我的母亲竟拖着我的大弟斗斗一起走进畜牧场,又像那次我父亲死了时一样,一头磕在我面前,说:"可可儿啊,你要救救我们一家啊!有人有世界,我活不长了,我要看到我有孙子看世界啊……"说了这一句,再不做声,只见她那削瘦得不能再瘦的身子在一抽一抽……
我把我母亲扶起来,就说明我要离我的瞎哥更远了!
可我,不甘愿啊!
于是,我又一步步朝我瞎哥的坟山走去。
我要去向他忏悔!我要去向他诉说!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也正是我有什么说不得的话都可以向他说,我才是那样的爱上了他,离不得他,白天晚上都想着他!要是只为那一点下面的快乐,那免宝做我时我也舒服过痛快过,为什么做完后我不光一点也不想他,还那么恨他怨他哩?
谁知我还离得很远哩,就听到免宝那闷声闷气的大喊:"放炮啰!不要过来啊!——"那不是我父亲和我瞎哥的坟山吗?他在那里放什么炮?
我刚躲进一个可以藏身的石凹子,便传来了轰轰的几声炮响!等炮响后我跑过去一看,竟是免宝那闷斗心要在我瞎哥的坟山边建房子!才三天没来,他已经把一间小房修得有点规模了,全是他炸出的石头砌成。
我没想问他为什么要在这儿建房,因为那时什么都是人民公社的。只要他不炸着我的父亲和瞎哥,我就没法说他!再说了,想起那一晚我痴痴迷迷间竟被他给做了,我竟还做了他,还是在我瞎哥的坟上,我就一股恨从心底起,简直要把我的心都憋炸!
可我奈不何他,我既打不过他,也有几分怕他!以他平时的作为和他那晚事后跟我说的话,我就更知道他是一个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弄得不好,他会到处去毁我的名声不说,还会把我死去的瞎哥的好名声给毁了!要知道,瞎哥用计炸死了青天市那个作恶多端的革委会吴主任,又敢去做了当时谁也不敢做的事!还在挨枪毙前那一刻有那样超凡的表现,且不说他喊的那些口号都是很多人心里最想喊而不敢喊的,单凭他临挨枪子之前就是坚决不愿跪着死,执刑的人一再地按下去他又一再地挣扎着爬起来——一直到挨了七枪!——这在很多人心里,已经是个很了不得的英烈了啊!要是免宝把瞎哥被他逼着做得血淋淋也不做声的事张扬出去,再把和我整夜做得大喊大叫的事讲开来,我的瞎哥岂不是一世忠魂被毁于一旦?
何况,我真还怕他丧心病狂地把我的两个弟弟给炸了!
于是,我便想返身离开!
可又一想,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胯下有卵的人,怎么可以那样怕着他?我若那样怕他,他说不定还要在哪天又要强行做我呢!于是我故意正眼也不看他,径自走到我瞎哥的坟前,一头磕在地上,便向我的瞎哥诉说起我弟弟和母亲逼婚的事来!
是逼婚么?她们可谁也没有跟我吵跟我闹!
可要不是逼婚么?我又怎么能抗拒得了我母亲那永远跪着的无声的抽泣?
我像是等着我瞎哥的态度,就那样久久地无声地跪着!
突然一个闷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起来吧,那样跪着会伤身子的。"是免宝。
我心里一震:他竟还有脸跟我来说话!
他又说:"不要那样恨我!我真是爱你才那样做你的!"爱我?一股恨不由冲上了我的头顶!那是爱我?趁着我痴痴迷迷间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对瞎哥一生一世的爱?我猛地爬起来,不知哪来那样一股勇气,冲上去照准他那可恶的嘴脸就是狠狠的一拳!
也许是这一拳打得太狠了,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有料想到,免宝居然轰地一声,像倒下的一个大柴蔸,跌在了我那头老母牛的坟上!
紧接着,两道殷殷的鲜血,顺着他的两个鼻孔眼流了出来!
猛地,他打雷一样吼着:"你敢打老子?跟你说,这一辈子还没有谁敢动老子一根毛呢——"我见他气成那个样子,突然间好开心,像是把我对一切邪恶的恨都渲泻了出来,不由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老子为什么不敢?老子还敢杀你呢!我打了你,你怎么样?你要杀了我,还是要炸死我?"他见我这样哈哈大笑着,倒一下子愣住了!也许他根本没料到一个虽牛高马大,却总显得温文尔雅,从没敢跟任何人起高腔的人,居然可以猛地变得这样敢于藐视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而震撼了,溃败了!他竟就那样愣愣地倒在那儿,用两只手在后面反撑着自己那显然是摔痛了的身子,就那样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发狂地笑,看着我发狂的喊!就连那鼻血都忘了去擦,一任它流得满胫脖满前胸都是!
突然,我倒是有些怕了!
他那样流下去,不会流死吧?
我这人看来永远做不了英雄!
我的心太软!
没料,他竟突然间怪怪地笑了!说:"行!怪不得罗瞎子那么爱你!你还像个男人!做了你这样的男人一回,老子值得!还有,老子这点心也白费!跟你说,这间房是专为你修的!我晓得你对瞎子那番心一辈子不会死,你会一辈子来守你的瞎哥的!可你总不能长年累月就这样在露天里守着。天就要冷了,你身子再壮实也熬不过的!真要是病出个三长两短,你的瞎哥在天之灵也会心疼的!罗瞎子取那定时炸弹时,曾求过我,要我再怎么也看在做过他那么多回上,帮你一把!他说你不是一般的人,他要靠你做一件大事情!天下蒙冤的老百姓也要靠你做一件大事情!他说他已经跟你说透了,你会照他说的不顾一切地做下去的!所以,我才总护着你,护着你把罗瞎子的尸骨背在身上那么多天——了却你那点可怜的心愿;护着你让你把罗瞎子的忠魂埋在你父亲的脚下——让他在心理上能成为你永远的爱人!!跟你说,我也把罗瞎子当英雄敬着啊!我是个当过兵的人,我知道他一个瞎子要做成那么大的事不容易!不怕死容易,可咬着牙忍着一切常人忍不得的事来做成本来做不成的事难!我不信你不知道你的瞎哥,也不信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不要把眼睛瞪得那么大,我不是十恶不赦的鸡犯,我真是爱你!爱你那生成的害得死人的模样,爱我们那那么厉害的罗瞎子都爱你信你!……再说了,我再坏,也不会比罗瞎子恨的人坏啊——"这回轮到我发愣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信这是我一向不放在眼里心里的免宝能说得出的话!
可偏真是他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就在我呆呆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擦一把还在流着淌着的鼻血,竟又去砌房去了!
一边砌还一边在说:"对……还要砌一间做饭的地方,我晓得,他一辈子就是罗瞎子的了……"
就在我走回家准备给我那老母亲换洗衣裤时,我再一次惊呆了!
一个脖子大大满脸横肉的女孩,正一双脚跪在我的母亲面前,在费力的给我那半疯半癫的母亲换着那脏脏的衣裤!
没等我从惊呆中醒过来,母亲竟说:"可可,来,过来,娘给你说,这就是你姨给你介绍的婆娘,叫央央——"我像是到了世界末日!莫说我根本没想过要娶婆娘,就算真要满足了我母亲的心愿,娶一个婆娘生下儿女好有人接着我一家看世界,也不可能找一个这样的女人啊!
没容我把任何话说出口,母亲竟又说:"莫论样子丑不丑,我们这种人家,只要她不嫌就行!何况,我当年要不是生成那么付仙女模样,也不会害死你老子!知道么?就是因为好些人不服,想要我,我死不答应,他们才整死了你爹啊!要不然,你爹怎么说也够不上黑五类啊!儿啊,我们这种人家,能有人接着我们看世界就行啊!再说了,央央也可怜,她也跟我们家一样命苦啊,一个贫下中农爷爷,只为求一个宝像,就一连被斗死几个啊!就算同命相怜吧,这样的夫妻,我想才会长久啊——"我还没说话,央央便猛地转过身来,一头磕在我面前,给我说了一个比罗瞎子的故事更不忍听闻的故事……
她一家是土改根子,祖宗十八代的贫农!
只为她家有一个遇上什么事都爱说一声"阿弥佗佛"的奶奶,于是,惨不忍闻的悲剧就发生了!
说起来,她奶奶爱念"阿弥佗佛"的病根,还是土改时染上的。
那一年伪保长又带人凶神恶煞地要抓她满崽的壮丁,做娘的是再也不让了!她四个儿子的前三个都被抓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这满崽已是她唯一的命根子,接香火只靠他了啊,做娘的怎么可能再让伪保长抓?
于是,她舍了命也拖着保长不让走!
狠心的保长抽出大马刀,嚓地一下,便砍下了她一只手!
砍下一只手她也不放!又用另一只手死命地拖着!
于是,那保长又举起了马刀!
就在这时,叭叭两声枪响,那保长先是举刀的那只手垂了下来,接着,那保长身子弹了几下,便一头磕在地上,死掉了!
是解放军救了她!救了天下的苦老百姓!
她便拖了自己的满崽,一头跪在那打死保长的解放军面前,大喊着:"恩人啊!你救了我一家,你是我一家的大救星啊!我要世世代代给你烧高香啊!"可那解放军战士说:"大救星不是我,是共产党,是毛主席!"她听了,就求着不光救了她,还治好了她那半只手臂的恩人说:"你带我去见共产党见毛主席吧,我要给他们磕头,烧高香!"那解放军笑了,说:"你心里记着就行了,我也是没法带你去见共产党毛主席的!共产党不是一个人,毛主席我也见不着……"于是,一句"阿弥佗佛"突然冒出了她的口:"阿弥佗佛,怪不得,原来共产党毛主席不是一个人,那就是神仙啊,不然,怎么突然间就派了天兵天将来救下我母子了呢?"后来,她虽然知道共产党毛主席是怎么回事了,而且还入了党当了大队支部书记,可一到紧要关头或兴奋得紧的时候,总免不了就会冒出一句"阿弥佗佛"来!
后来,终因她一只手不方便,好些事不能带头干;而且,动不动地爱来上一声"阿弥佗佛",有碍后来的破除迷信,支书便由她那满崽接替,她便成了支书老娘。
没料,到了文化革命,在除黑五类和二十一种人——世上哪一个种族妓视的国家都没把人分成二十一种啊——之外的所有人家,都发了一个石膏宝像供在神龛上让大家早敬祝晚汇报,央央家居然没有发!
原因很简单,她家有那样一个总爱念"阿弥佗佛"的迷信奶奶!
也就是说,她们家也被当做二十一种人看待了!
这还了得!
于是,当支书的儿子和正当红卫兵的小孙女央央,都气得回家就跟老"阿弥"奶奶吵!要跟她划清界线!
阿弥奶奶倒不是那么急,这怎么可能呢?大队不发,她到公社去要!公社不发,她还可到县里去要——那个救她一家的解放军,正在县里当着县委书记呢!就在前不久,那个被誉为青天市青天县的焦裕禄式的县委书记还到她家来看过她哩,未必只要一个毛主席的宝像都不给了?那样一个石膏像再值钱,也不比生死相共的感情值钱吧?再说了,大不了卖一只生蛋的老母鸡,才不信换不到一个石膏像!
可阿弥奶奶硬是想错了!当她冒着鹅毛大雪走到公社时,公社革委会主任两手一摊对她说:"啊,是你啊?那我也没有办法了!现在是群众专政啊,他们没斗你,已经是地撑到天的好了啊,你还指望能得到宝像?——"阿弥奶奶当然不服:我敬着毛主席的时候,你们还没生哩!跟你们说,你们谁有我对毛主席的感情深?60年过苦日子时,我老伴饿得就要死去,我碰巧捡了两个野鸡蛋。只要我给那两个野鸡蛋煮给我老伴吃了,他就肯定不会死!可我,想着大救星毛主席也可能被饿死,于是硬是狠着心把两个野鸡蛋煮了托送信的邮差寄给了毛主席!我老伴生我的气,我劝他说,老头子啊,没有他老人家派解放军来救我们和儿子,我们家都要绝代了啊!你想想,如果你和毛主席都要饿死,我实在只能救一个,你说哪个活着有用啊?你一个老农民,他一个大救星啊!人总要知好丑啊,他救了我们家的命根子,关键时,我们也要救他啊!结果,我老伴就那样在我的劝导中笑笑地死掉了!——哼,你们啊,能跟我比么?你们不给,我找县委书记去!
7、(7)
可当她找到县委大院,见当年救她一家的那个被誉为青天县的焦裕禄的书记正在被戴着高帽挂着黑牌批斗时,她算是知道厉害了!
越是这样,她倒越是更想要到一个宝像!要不然,真把她一家当成了二十一种人,她的儿子和孙崽孙女们怎么办?
特别那个人小脾气大的央央,她不把天吵翻啊!
于是,她蹲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县委书记的批斗会散了。她拖着当年的小救星——她心里一直这样称那县委书记的——诉说了情由,那县委书记听了,竟回到家,把自己家的那个宝像给了她,说:"你好好拿着回去,我反正是走资派了,也不在乎人家说我敬不敬毛主席了,你一家可不能再被人这样看了!"阿弥奶奶听了,千恩万谢后,便拿了那宝像回家!
可阿弥奶奶只有一只手,那样的冰天雪地,那石膏宝像可并不温暖,冷冰冰地冻得她那手发账发僵,几次都险些砸在地上!
这可把阿弥奶奶急出一身的冷汗!要是砸了,可怎么得了!她可再到哪儿去弄这石膏宝像啊!她想寄放到哪个人家里,回家叫了儿子来拿,又怕那么贵重的宝像被人家贪了不给她!那年代,人心都变坏了,这种事人家未必做不出来!
于是,她决定硬着头皮也要把宝像自己拿回家!
但——当她又被滑得打了几个踉跄,再度被吓出冷汗后,她站着不敢动了!
可天眼看要黑了下来!
猛地,阿弥奶奶笑了:"真是!活人哪里能被尿憋死!我阿弥奶奶也算是一个能人,一个当过支书的人,就被这么个小事难住了?"她笑着,便解下了自己的裤腰带,用那根长长的裤腰带打一个洋箍套,紧紧地套在宝像的胫脖上,然后,把另一头,紧紧地套在自己的胫脖上,又拉几拉,抖几抖,牢实着呢,这下她算是放心了:纵算是自己跌一跤两跤,只要自己赶紧用手护着宝像,哪怕把自己跌伤,也是不会摔坏宝像的了!
于是,她便心满意足一步三滑地往家赶——她不能不一步三滑,她只有一只手,而且还不能靠它来平衡身子,因为她要用那只手抓紧已没了裤腰带的裤子!
但她,还是非常的满足!她为得到了宝像而满足,也为自己想出了那样的办法而满足!
当然了,还有她内心深处更满足的,那就是世上到底还有好人在!那小救星自己处于那样的危难之中,还是想着她一家,把宝像给了她!
可一满足到这里,她那心又酸痛起来:这世界是怎么了呢?怎么变得这样善恶不分好丑不辨了呢?怎么那么多好事不做,偏想到拿斗好人来开心了呢?这么些大事,大救星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若说他不知道,他那毛主席是怎么当的呢?若说他知道,他又怎么会由着世上那些痞子们干这种事而不管呢?
她正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想着这些知道不知道的事呢,突然一声震骇人心的大喊,把她从幻梦一样的想像中惊醒:"哎呀妈呀!你怎么敢把毛主席吊起来呀!"是她的儿子!
他是个孝顺崽!见老娘一天不见,想起她昨晚夸的海口,他想到她老人家可能进城找县委书记去了。于是沿路寻了过来,没想,却看到了这样吓人的一幕!
儿子这一喊,把同来寻奶奶的红小兵央央便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返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嚎:"奶奶你这个老反革命!你竟敢要吊死毛主席,还用的是裤腰带!我要造你的反,我要报告贫下中农造反军,斗死你!——"她当支部书记的儿子一听,吓得拚命地追着央央:"央央!央央!你可不能乱说!你可不能乱说啊!她是奶奶啊!是她抱大你的呀——"儿子就那样追着央央走了!
阿弥奶奶这下算是吓懵了!她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她只知道不敢走前门,就从后门悄悄地进了自己的屋。然后,又进了自己的房。
正在这时,村里开大会时敲的那口大钟响了!
阿弥奶奶知道,要开她的斗争会了!那种斗争会她去看过一回,那还是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斗的是伪保长的儿子。那份打那份辱,她看了都不忍心。心想:他爸是保长,不是他啊,怎么可以拿他的儿子顶老子的罪呢?还要逼着他的老娘上台去斗儿子,她就更看不下去……想到这里,她知道她今天也要受这份罪了,一想到她亲手抱大的孙女儿也可能上台去斗她,她便决定死了算了!
她的儿孙们果然一听到钟声,就呼啦啦地跑出去了!
她别无选择了!
死前,她把那宝像恭恭敬敬地放到堂屋里的神龛上,擦得惨兮兮的亮!然后,她拆下一付箩索,挂在了梁上。想想,再把箩索又扯下来,把自己的那根曾吊过宝像胫脖的裤腰带緾在那根箩索上,心里说:"毛主席啊,我阿弥奶奶算是知罪了啊!我真不是有意的……可再不是有意的,也是罪啊,谁叫我活了几十岁,偏偏这一点都想不到呢?现在,我用这根裤腰带緾在这箩索上吊死自己,你总该原谅我了吧?世上的人也该知道我悔罪知错了吧?不会再记在我儿子孙子的账上了吧?
说完这一切,她把自己吊好,踢倒了那张踩在脚下的木凳……
就在她七魂渺渺就要出窍时,她猛地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宝像。那宝像正睁着一双永远慈祥的眼睛,在笑微微地看着她!
她突然好不服:你——你真是毛主席大救星么?若真是,你忍心这样笑微微地看着你当年救下的人今天就这样为你的宝像吊死么?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石膏像啊!
她又想到了那根裤腰带,你不也是绵纱织成的吗?要是你正好织在了一条毛主席穿的衣服上,那不就是宝衣了吗?那又何至逼死我阿弥奶奶啊……
可不管她服与不服,她是再也无力把这些问出来的了!
阿弥佗佛!……
央央说完这一切,更是哭得泪人一样,她说:"可可哥啊,不是我去告的啊,也不是我爸告的啊!爸追着我拖着我劝着我,我们都没去告呀!是别人听我爸劝我时知道的呀!我当时也是吓怕了啊!我太小啊,我不知事啊,我是吓怕了呀!后来别人见我奶奶吊死了,又抓我爸去斗,说我爸不揭发检举我奶奶,又要我去斗我爸。我不斗,他们便一下把我从台上推下来,我的脖子便被跌成这样……"我猛地大喊一声:"不要说了——"央央便颤颤地不敢再说。
我突然扶起央央,我看着她那大大的脖子,咬着牙说:"就这样了!我娶你——"央央再一次跪在我面前……
弟弟斗斗和罗罗回家一见央央,一把就把我拖到生产队的畜牧场,斗斗说:"哥,你那叫什么呀?我想要你结婚,可不要你娶那样一个女人呀!我们家再穷再是黑五类,也不能娶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做老婆啊!等将来生个侄儿,岂不是一个妖怪?"罗罗则劝得更是道理:"哥,你可是我们家最有知识的人啊,我们虽比你读书多,可我和二哥都比不上你啊。也是你现在沉在对瞎叔的感情漩涡里出不来,才忘了自己要做的大事。等你哪天醒了,你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现在你要是一冲动,就娶这样一个嫂子,将来你会后悔的!何况,现在瞎叔的话应验了,'四人帮'也粉碎了,知道么?邓小平同志又出来主事了呢,你不是最佩服他的吗?——"可斗斗打断了罗罗的话,说:"倒不要扯那些。扯那些没用啊,现在不是还在提两个凡是吗?老头子那么厉害,没人敢把他的阶级斗争为纲推倒的——我只说,我们的哥决不能娶那么个女人做嫂子!我看着都恶心,何况是我们这么俊的哥!哥,我不逼你了,我已经决定到我那女人家招郎做上门女婿了!不为别的,就为她家住在深山老林,单家独户的,没有人搞阶级斗争!"我一听,心都碎了!可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我想不得央央那哭诉!想不得她一家比我一家更惨的命运,我还是决定把她娶进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