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是在我父母亲住的那间老房。大弟见我硬是不听他的劝阻要娶那么个脖子大大满脸横肉的女人,一气之下,跑进深山老林他未婚妻家便再没回来!二弟便住进了生产队的仓库。母亲呢,便住到了生产队我原来住的那臭烘烘的粪坑边,而且再也拖不出来!
免宝曾走过来闷闷地说:"可可,罗瞎子坟旁那房子我修好了,就把那做新房吧。我把话给你说前面了,你们长不了的。我知道骨子里的罗瞎子你会永远也拿不走!如果是娶个如花似玉的娇妻,她又对你好得胜过罗瞎子,或许你可以慢慢淡了瞎子。可你,偏娶的是这样一个鸡不啄狗不闻的女人,不出三个月,你就会离开那女人的——"我鼻子里哼一声:"哼!我是那种人么?我才不去住你修的房呢!你不就是想着好借我的报恩心理做我吗?做梦——"可我万万没料到的是,我根本就再也做不起男人!
新婚之夜我那玩意本来也是起来了的,正要由着央央的暗示往她身上爬,可突然间,我想起了我的瞎哥!我想到我的瞎哥可能正在屋子外,或者就在床前幽怨地看着我!只是看着我,就只是看着我!我知道我的瞎哥再不愿意,也会由着我。他心中只有我啊!他什么事都只为我想着,做着。就是他最后决定去报仇,骨子里还是只有我!他是怕我要去报仇,毁了自己,才那样地毁了自己的容,而且忍着对我的想念和爱恋,眼见我几次向他打听我的瞎哥都不再认我,这是多深的爱才可以做到的啊!
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向他打听瞎哥时的情景,而且日雕月刻,更是刻进了我的骨头里——那天我急急地走到正在青天市革命委员会门前拉琴讨乞的瞎哥面前,我想着他们卖唱的可能都知道鼎鼎大名的罗瞎子!便急切切地问:"老人家——"我话没问出来,我的瞎哥便猛地一震,二胡便掉在了地上!
我没在意,以为我骤然间一问把他吓住了!便赶紧帮他捡了二胡,交到他手里。他拿了那二胡,便如疯如魔地拉起了我也曾听熟了的《二泉映月》!只是把那曲子拉得完全变了调!只感到像是山呼海啸或山崩地裂,全不是平时我的瞎哥拉的味道!我当时一是无心听什么二胡,二是只当是那个又老又丑的瞎子琴技不佳,把个好好的《二泉映月》拉走了调!我哪里想得到是我的瞎哥要借那狂烈的琴声来排解和克制对我的想念和相认啊!
要知道,以他对我的感情和爱恋,他是需要多么大的毅力才可以克制得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感情呀!
我见那又老又丑的瞎子根本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才想起他可能又聋又哑!
便走了!
走好远,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惨惨的"天啊",——那是我瞎哥的声音?不禁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连那个丑瞎都不见了!
我知道,我是想我的瞎哥想狠了,出现错觉了!
以后,我好像还问过他两次,但,他却再也没抬起他那丑脸,甚至连琴声都再没停过——瞎哥,我的瞎哥,想起这些,我真的是要痛悔一辈子,好哭一辈子啊!
我怎么就那么浑啊!
难道我连我瞎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我怎么不再回头去找找那声音呢?
我跟我的瞎哥睡了八年,怎么真还看不透我瞎哥的毅力和他埋藏在心底的更多的东西哩?也许,我真还没有免宝知道我瞎哥更透啊!我知道,瞎哥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更多,更不是他不爱我,而是他太爱我!太爱我啊!他是唯恐我知道更多而害了我啊!
啊,瞎哥!我永远的瞎哥!
想到这里,我那玩意突然间就软下来,而且,再也挺不起来了!
如果我遇上的不是央央,也许我的心理性性障碍还不是不可救药的。
可偏偏遇上的是她!
不是她的丑,而是她从小养成的那虽永远谈不上,却又是那么根深蒂固的优越感,一种贫下中农在黑五类子女面前的优越感!
而这,恰好是我最不可接受的。
那一夜,我实在是费尽心机地想对得起我的央央,但终于再也没有挺起来!
我觉得好对不起她,便说,我也许是太紧张了,太疲劳了,太……一句话,请原谅!
我以为她会安慰我,或者,她叹一口气,说:"不怪你,也许是我太丑了……"如果是这样,我也许以后会更努力的。
可她,竟突然之间一翻身爬起来便大哭大吵起来:"哎嘿嘿!我本来想到过的呀,你和我不是一个阶级的呀,你和我不可能有那份阶级感情呀!你是对我们贫下中农仇恨太深了呀,不然你再怎么也不会这样的呀,世上搞牛的男人都有呢,我总比一条牛强吧?我下面到底有一个麻匹呀,你就偏硬不起你那条卵呀,哎嘿嘿——"我简直是太没想到了!我被这又粗又痞又伤我尊严的话气得发抖!浑身都发抖!连头上的头发我都感到在发抖!这难道就是第一次见面时跪在我面前诉说她家那么大不幸的央央吗?这难道与我是黑五类子女有关吗?这难道真的要上纲上线到阶级感情上去么?她家不是已经落到那个地步了吗?难道她还有那么强的优越感吗?现在不是已经粉碎"四人帮"了吗?老人家不是已经都走了那么久了吗?难道阶级斗争的烙印真的是已经烙在她的骨头上了吗?
难道真还是两个凡是不能改吗?
我的天!
娶这样一个又丑又刁又死抱着阶级阵线不放的婆娘在家里,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尽管我气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想努力的劝住我的婆娘不要那样又哭又嚷。因为我还有半疯半癫的老娘和我还一心想考大学的二弟罗罗。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要恢复高考!凭我二弟在学校读书时的成绩,他自信能考得过其他的人!他还正准备要我帮他复习功课呢!我说不见得让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去考吧?他倒是对粉碎"四人帮"后的形势很看好,说:"哥,你不见邓小平同志又出来主持工作了吗?我总感到在他老人家的手下,能扭转乾坤!"二弟那么看,我当然高兴!因为无论如何,我也是希望二弟的愿望能成为现实的。真要那样,要救多少中国人啊!退一万步说,二弟有一种想头,总比毫无希望的活着好!
便想等我把家安了,便认真帮二弟复习。
没料,竟娶回这样一个婆娘!
但我想,我也有错。首先是我想起了瞎哥阳委了啊!这对一个新婚的妻子,是对不起她啊。再说,她要这样吵下去哭下去,岂不是一个小河边村人都知道?那我母亲和二弟怎么受得了?岂不是要极大的影响了我二弟的心态?我家已经走了我的大弟斗斗,再不能让我的二弟不得安宁了!
于是,我说:"央央,是我不好行么?你不要那样吵行么?也许明晚就好的——"可央央没等我说完,呼地一下掀开被子,大嚎着:"好你老娘的麻匹!想这样欺侮我贫下中农呀,没门!我现在就走——"说完,竟不顾夜色如漆,又哭又嚎地跑了——满村子都留下了她那悠远飘渺的干嚎!
我感到我的屋外有好多人在站着。
我二弟最先走进我的新房。
他一声没吭,只紧紧地搂住我!
接着,免宝闷闷地走了进来,只听他闷闷地说:"还呆着干什么?去!把她追回来!再狠狠地揍她一顿!她这是在给你下马威呢,你不制服她,以后没你的好日子!再说了,她这一哭回去,明天你家有好戏看了!她娘家人会来一大帮,他们容不下你这样欺负贫中农的呀!追回她来,你下不了手打她,黑了灯,我帮你打——"我默默摇了摇头,说:"不!她走得好!好在我做不动她,我不欠她什么!"这时,突然外面有人大喊:"呀!不好了!可可娘咽气了——"我一听,惨叫一声:"娘——"便晕倒在地……
等免宝把我又掐又捏地弄醒,天早大亮了!
小河边村的父老乡亲们早把我的娘洗好抹好,停放在我做新房的老屋里。
我家已再没有别处可以停放我的母亲了!
我二弟跪在那儿,头上扎一块白布,没有哭声,身子却在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那种哭比哭出声来更伤心!
我更是连哭都哭不出声!我好想也能扯喉扯嗓地像我母亲哭那头老母牛一样地大哭一顿可怜的母亲啊!可我哭不出来!我应该哭我母亲的地方太多!应该哭母亲的地方太多,倒一声也哭不出来了!
何况我是男人!
这应该是女儿哭的呀,可我的小妹却是那样的死了!
想起我的小妹那样死去,我又想起了我的瞎哥!
小妹啊,你要是不死,有你那亮亮的嗓子哭着送我们的母亲,母亲上路也会甘心一些啊!
瞎哥啊,你要是不挨枪毙,有你给我母亲唱耗歌,我母亲的灵前也要热闹好多啊!
可是,没有。
都没有。
连斗斗也不可能回来!
他天遥地远地在深山老林,没法通知他啊!
只有我和我那同样不会哭的、酷像我的二弟跪在母样的灵前。
我突然把我的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在我的身上,叫我二弟拿来我家那缺了七个齿的梳子,帮我母亲梳起那白白长长蓬蓬乱乱的头发来——一梳一梳,久久地梳着……
突然,村外远远传来乱乱哄哄闹闹嚷嚷的声音!
果然像免宝说的,央央娘家来了一大帮兴师问罪的人!他们都拿着锄头挂耙,央央的两个哥哥还背着鸟铳火炮,看来,我一家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这时二弟罗罗一下蹦起来,大喊:"大哥!你快跑!有我守着娘,你放心!"可我怎么能跑?倒是我的二弟一定要赶紧离开,我家总要留一条根啊!
便一把推着二弟:"罗罗!你快走!这事是我惹的,万不可再害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就没有一点想头了!听哥的,快跑啊——"这时免宝突然站出来说:"都不要跑!罗罗要是跑出去遇到意外,你可可放心得下?——"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小河边的人还看着干什么?他们这不是在欺负一个可可,是在欺负我们小河边人!他们是在侵略我们小河边村!日本鬼子那么强大,也被我们赶出去了呢!小河边人都给我拿傢伙去!不怕死的跟我走!——"免宝这一喊,小河边人真的呼啦啦跟着他拿傢伙去了!
这时,一种莫名的感动霎那涌遍我的全身!啊,父老乡亲!你们虽然斗死过我的父亲,但那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其实是好善良好实在的人啊!我要一辈子感戴你们!
但紧接着一种更大的恐惧便袭得我遍体发寒:不!这要死很多人的!不能因我而发生恶斗!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于是,我奋力摔开拖着我的二弟,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不!不要打!不要打!都是我的错!打不得呀!这要出人命的呀!出了人命,我可可担不起呀——"可对面的人哪里容得我喊,竟不管不顾地要冲进村来!
这时,免宝突然站出来喊:"你们给老子听着!不怕死的你们就往前面冲!各条路口都有炸弹等着你们呢!——"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只听得轰轰几声巨响,果然,每条路口都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炸弹声!
原来免宝早料到他们村会来人,昨晚他就把定时炸弹埋好了!
央央娘家的人果然被吓住了!
再一看我们小河边村人那一付同仇敌忔的架势,也知道我们村人心齐得很,不好欺负呢!
又听说我的娘被气死了,还停在家里呢,便瞎吼一阵,走了!
我不禁拖着我的二弟,一下跪在小河边人面前!
免宝走过来扶起了我。
我第一次正眼久久地盯着免宝,原来他并不是那么可恨……
母亲自然埋在了父亲身旁,他们二位老人终于在历尽了人间不幸之后,住到了一起!
8、(8)
但愿在地府里再没有人搞阶级斗争,搞发动鬼斗鬼的运动了!
我和二弟两个相依在父母亲和我瞎哥坟前,久久地不肯离去!
夜深了,我要二弟回去,我要为母亲守七天七夜。
可罗罗不肯走。他要陪我。
劝罗罗不走,只好由着他。
再说了,二弟回去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我也耽心罗罗害怕。母亲到底是被我和那个女人活活气死的啊,她老人家也是一个冤鬼呀!
听说在我父亲冤死后的那段日子,出手捆我上台的那几个人,几乎个个家里都遭了报应,不是摔断了手脚,就是大病一场!有一户人家还生下了一对背连着背的妖孽!其实我知道那与我父亲吊死毫无关系,但村里人却嚎真了:"报应!报应啊!冤斗了人家的老子倒也罢了,还捆人家才十五岁的儿子!人家那是敬着你呢,哪能叫笑里藏刀啊!年年月月地斗他不死,还硬要拿了人家的嫩崽来气得人家走绝路!现在好,人家死鬼在阴司里拿你们几家报应呢——"我听了,不信也高兴!那时我真想:要是真有迷信报应倒也硬是好呢!那末,大家在人间没法清算的冤债,就可到地府里去清算了!我倒不赞成拿他的后代来报应,而是拿他的魂魄做报应!你冤死了多少人,就拿你的鬼魂来杀来割来绞来剐!剐成一点点,撕成一条条,喂狼喂蛇喂蚂蚁!
而且,还让人间的人听得见看得见!
那有多开心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梦想。
但还是怕弟弟一人在家害怕。
要知道,现在我可可家里,也就只能指望我二弟罗罗一个人了啊!
不然,会断了根哩!
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莫说那满脸横肉的女人走了,就是她在,我也是生不出儿子的了!想到这里,再想想我母亲说的要留下后代看世界的话,我真的好珍惜我这一个弟弟啊!我真的好希望我的罗罗能够好好的活着,更希望我二弟渴盼的真能成为现实,在恢复高考时,能让我的罗罗考出去!
那时天气已渐渐凉下来,我便把我的二弟紧紧地搂在我的怀里。
罗罗也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胸前。
好久好久,罗罗忽然说:"哥,我问你,你不是很健康的吗?怎么会做不成那事哩?"我没料到二弟会忽然问出这么个让我难堪的问题来!那时我虽然和我的瞎哥把什么床上的事都做完了,还跟免宝那样迷迷懵懵令我恨令我悔地做了一回,但我的思想还是非常拘谨的。也许正是小小年纪便做出了那样出格的事,倒在表面上就非常的守旧了!因此,当生产队的人"出工耍花架,个个讲痞话。讲的喷口水,听的硬",男人女人都整天把粗话痞话当下酒菜一样的时候,我倒是绝口不敢讲半句痞话了。所以,常被生产队那些胆大的骚嫂们弄得我脸红脖子粗地躲着她们!不过,即使那些讲痞话非常下得口的人,真的有自家的亲兄弟姐妹在场时,也会收敛许多。所以,当我二弟罗罗猛然间问出我这样的话来时,我真的在心理上好受不了:这个罗罗,也硬是太出格了!
可罗罗不这样想。见我不作声,装没听见,便又说:"哥,我在问你话哩!别把我当小孩,我都十九岁了!又读了那么多书,什么事我不知道啊!晓得么?我那个和我的同学做那种事的老师没上吊时,还让我看过少女之心哩。所以,你不要不好意思,就只当我们在上生理卫生课。"我听罗罗弟这样说,倒更感到难堪了。不过,弟弟既然这样不屈不挠地问下去,我不说也是不行的了。再一想,弟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他把这层纸捅破了,我要是还躲着避着,倒会把局面弄得更难堪,于是便故意淡淡地说:"也许是哥那些天太辛苦了……"可二弟竟说:"不,哥吔,我看不是辛苦的问题,老师说,他跟我那同学一夜能做好几回呢。我看是你的心态出了问题。我想,你心里还在恋着瞎叔丢不开……"我真没料到二弟居然一矢中的,把问题看得那么准!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二弟说:"哥,你嗯什么呀?我这是在给你诊病呢,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哟!我问你,你真跟瞎叔有过那种事吗?"我打马虎眼:"哪种事?""我老师跟我同学的那种事呀!"我还是不想明说。嗨!这种事,哪里是跟人说得的啊?何况是跟我的亲弟弟?便含糊地说:"随你怎么想吧!"罗罗紧追不舍:"不否定就等于肯定。哥,你放心,你罗罗不是一般的人。也许正因为我有了我那样一个被沉潭的同学,一个那样舍命殉情的老师,一个我那样敬着的瞎叔,一个我如此相依为命的亲哥哥,我倒是一辈子注定要学医了!哥,我同情你们,一点不妓视你们,你们那是病——"听到这里,我猛地大喝一声:"住口!这怎么是病了怎么是病了?我爱我的瞎哥,瞎哥也爱我!我们俩心性相通互相关爱,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我的瞎哥这样理解我关心我一切为了我!我也是那样地敬我的瞎哥爱我的瞎哥,爱他的一切!爱他的心爱他的肉爱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身子的每一丝气味!他走了都一年了,我的眼前还经常出现他活灵灵的身影!晓得么,不是我只想起他的样子,而是他可以活灵灵地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说话,跟我交流,甚至我还可以摸得到他那个大!这一切是任世上的那一对夫妻能比的么?"罗罗见我这样发起了火,他倒不气不馁。还笑着说:"哥,你还说不是病呢。你看你,把两个男人之爱说得比一对男女之爱还美了。我才不信,你跟瞎叔还能享受到跟女人做爱一样美好的感觉?"我见弟弟那样,知道说也无益。他又没经历过,说了他也不知道。再说了,我就只一个弟弟在家了,也不想让他知道此中的乐趣和滋味。他再要也像我一们,我一家岂不真要绝代了?我母亲说得对,这世界总要有人接着看下去创造下去!至于养老送终和养儿防老之说我倒是已经从心底里否认了!远的不说,我自己就是明显的例子。我父母亲生我兄弟姊妹四个,我父母亲得了我们哪一点好处了?所谓养老送终和养儿防老是靠不住的。倒是千万不能生在一个糟糕的社会里!生在一个糟糕的社会里,任你是一万个儿女,也经不起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残害!
便说:"罗罗,哥今天不想跟你说这些。你不是说你将来想要学医吗?那就留着你学医的时候再慢慢弄懂和想通吧!如果你硬是想要哥来说,哥便告诉你,什么叫爱情?美好的情感加性生活就叫爱情,两者缺一不可!两者皆备则足!不管他是一男一女或两个都是男人或者都是女人,只要他(她)们两个有美好的情感,心性相通志同道合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又能在性上互相抚慰互相满足,那末,他们就已经拥有最美好的爱情!至于生儿育女那是爱情之外的附加物,不是爱情必须要承当的责任!也是我的瞎哥被那姓吴的色狼逼死了,或叫被不可思议的现实逼死了,要是他活着,你难道会怀疑我跟我的瞎哥不是人间最美好的一对吗?——"罗罗听了,半天不语。好久,他才说:"哥,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不过,你会很苦的,这社会不会像我这样理解你,哥,你好自为之。"我听了罗罗的话,不由更紧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弟弟才十九岁啊,却这样理解了我。理解了我的瞎哥。我暗暗下定决心:从明天起,我就抓紧对弟弟的辅导和帮助,什么家务事都包下来!包括帮弟弟洗衣服钉扣子这样的小事,我都要全想到全做好!既要当好他的哥,又要当好他的老师,还要当好他的父母……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的如意算盘会再一次被打破!那个脖子大大满脸横肉的女人再一次破坏了我的一切,包括我想帮我的弟弟复习功课这样一点最小的愿望……
天亮了!
我和弟弟走下坟山。
我和弟弟说好了,一回家,弟弟就先睡一下,等我把饭做好吃了,就开始帮弟弟复习功课。粉碎"四人帮"后,阶级斗争倒像是讲得没有那么凶了。至少,我们小河边村人是这样了。也许,他们见我父母亲都死了,也没有谁好经常地拿到台上去批斗了。当然,我这样说有点味良心。主要还是我们小河边村人的心好,要不然,我父母死了还有我呢。
还有个更大的特点,就是近些日子生产队的人都不怎么出集体工了。也不知免宝在背后跟一些人鼓捣什么,经常见他们几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的,见了我就不说了。免宝自从那天号召人抵挡了央央娘家人的进攻,倒好像在村里的威信高了不少。他那闷斗心的个性像是也有所改变,常听他大喉大嗓的在人前说话了,有时还可听见他哈哈的大笑声。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总阴沉沉地垮着张脸,像谁都欠他的,也像是时时在算计着别人,让人想起他那样子都有些可怕。
更没料,他竟突然间当上了支部书记。
他还是共产党员?
以前可从没见他像个党员的样子。既没有搞阶级斗争带头上台斗人捆人,也没见他带头做好事斗私批修。就只那样在农业学大寨中发挥着炸炮改天换地的作用,其实只是想多诈几斤谷。
现在,他突然间真的变多了!
他当了支书,我直觉到我和弟弟的日子肯定会好过一些!我现在不敢说他单是为那样做了我了,而是我已经从他所做的众多的暗中帮我的事情中理解到他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了。
也许,他也有些像瞎哥?内心深处有很多东西两人是一致的?
只不过文化素质不同,表现方式不一样罢了?
但我很快否认了自己!他怎么可能有些像我的瞎哥?瞎哥能为发泄老百性心中最想发泄的东西而舍命,他敢吗?瞎哥敢为青天市老百性除害,他敢吗?瞎哥是那样尊重着我爱着我,一点也不违背我的意志,而他呢?居然利用我瞎哥要为人民除害的强烈愿望,竟是那样卑劣地要做我的瞎哥,而且做得那样鲜血淋淋还不放过!尤其是对我,更简直是趁我没有意志的时候,来强行做我——他简直就是一个强人所强的流氓,哪一点可以跟我的瞎哥比呢?
这样一想,心里那一点好感便没有了!
不过,再怎么说,我是可以放心地帮我的二弟补习功课而不怕挨斗之类的事了!
竟没料我和二弟回到家一推门,天!那个脖子大大满脸横肉的女人居然稳稳当当地坐在我的屋中间!
我记起来了,她有我家的鈅匙。
我做梦都没料到,她竟会不要人接,自己跑回来!
单凭这一点,我就知道她来者不善!
果然,她嘴巴一扁,发话了:"哼哼!眼睛瞪起牛睪子一样做什么?没想到是吗?告诉你,娶了我央央,你想不到的事就会多得很!你要嫌我,你就莫娶我。娶了我又嫌我,我就没有你的好果子吃!我现在算是想透了,你那是利用我想找男人来恶毒的报复贫下中农!你受了别的贫下中农的气想拿我来出么,做梦!想利用新婚夜不搞我来气得我投河上吊,报复死一个算一个么,更是做梦!我丑女人事经多了,奶奶死过了,老爹死过了,我再也不怕事了!你以为气走了我你就可以利用生成那副好样子另外娶别的女人了?你还是做梦!你以为你不接我,我就没脸回来了么?告诉你,你不接我,我自己回来!我是你明媒正娶打了结婚证的。打了结婚证,这个家就是我央央的!你可可就是我央央的男人!我央央就是你可可的婆娘!我看谁也赖不掉,赶不走!现在我更要告诉你,事我不得做,饭我是要吃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古就是这个理,谁也奈不何!白天我想怎么耍就怎么耍,夜晚我就是要和你睡!你搞不搞我无所谓,但你想搞别的女人么?做梦——"央央这一席又刁又粗又赖又蛮的话,直把我说得只剩下呼呼喘气的份!更把我一个十九岁的小弟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罗罗才说:"你——我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谁知那女人一听,"啊嘿嘿"一声便哭骂开了:"哎呀呀我的妈呀,哪一个女人麻匹里夹出来的敢在这里管着我和我男人说话呀!真是死早了爹娘没教训呀,管天管地哪还有敢管我两老婆道家常的呀——"这一下是骂了我小弟还骂了我死去的爹娘呀,气得我伸手就要给她一嘴巴,谁知竟被我二弟罗罗拦住了:"哥,我们只当聋子没听到狗叫。要是跟一条癞皮狗计较,我们会一辈子憋气的!来,哥,你到床上去躺一会,我来做饭,看谁敢吃我做的饭——"我怎么躺得下?便挽起袖子刷锅做饭。
谁知饭一熟,那女人早拿了碗,把中间的饭舀一大碗,从坛子里抓出把腌豆角,架起二郎腿便大口大口夸张地吃起来!
这才气得我发抖!
我弟弟罗罗虽然嘴里说:"哥,你那叫干什么?反正养猪也是要养的,就当是养一条猪!"可二弟嘴上虽说得轻松,但我看他那手也分明是在那儿颤抖着!
我知道,我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我是真没办法奈何那脖子大大满脸横肉的女人!她简直有办法随时让我气得吐血却又不能发半点火!因为只要我一发火,她便会闹得满村风雨,家喻户晓!且那话粗痞得像是里泡出来的,连一些脸皮很厚的男人都听不下去,何况是像我弟弟这样没有结婚的少男少女?所以,我弟弟什么都不怕,就只怕听到那女人那样粗痞的连哭带嚎带骂!
像这样,即使村里再不计较我弟弟出不出工,我弟弟也很难看得进一句书啊!
我弟弟只好整天整天地缩在那臭不可闻的粪坑边的床上不出来!
因为那女人是决不可能让出我那窄窄的老屋让我弟弟读书复习的。
而这时免宝已经说了,只要中国真恢复了高考,他做为大队支部书记,决不卡我的弟弟!
因此我弟弟就更下死决心要打好这高考复习仗了!
但他在那种地方复习,我心里怎么受得了啊!
而且连我想帮我弟复习都不可能。因为我走到哪里,那女人便跟到哪里!她说像我这么牛高马大的男人,不可能做不起来!肯定是跟别的女人做多了,才在她面前软踏踏的硬不起——她就是要守死我!
而且我弟弟也已经厌恶得见不得她!一见她就想呕吐!回家吃一餐饭,都半天看书不进!我只好总把把饭菜装好送到弟住的地方去给他吃。我弟弟是宁愿闻着那臭气看着那蛆虫吃饭,也不愿再看见那个丑女人!
这时候,免宝曾来对我弟弟说:"罗罗,我在你父母亲那儿修好了一间房,既然你哥不愿去住,你家又是这情况,不如你住到那间房去学习吧——"弟弟听了,两眼望着我。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好去处。
但,我能让我弟弟去吗?且不说弟弟一个人住在那四处都是坟墓的地方不可能不怕——除我因为对我瞎哥铭心刻骨的爱而在那儿能呆几乎半年多之外,哪一个人又不怕呢?要是把我的弟弟吓出个三长两短,那可是宁愿我弟考不上大学也比那强十倍百倍啊!更何况我有一个更大的耽心:那就是怕免宝!他可是个人鬼难分的人!你说他坏吧,他可以帮我瞎哥做成了瞎哥最想做的事情!而且几次三番地帮我度过了难关!现在他又承诺让我弟弟去考大学!可你说他好吧,他又是个最黑心的淫棍!他可以利用他的身子跟连长搞交换,换得了制作定时炸弹的技术,还换得了党票!还可以趁人之危要了我瞎哥的身子!更可恨的是,他还趁我痴迷懵懂的时候,强行做了我还让我恨不得讲不得!
这样一个人,又是个吃馋了嘴的猫,能保证他不趁我弟弟一个人在山上时,不打长得酷似我的二弟的主意?而且我弟弟又比我更柔弱更任性,根据我弟弟那夜在坟山的一席话,他又早已经对性似乎很懂。这种似乎很懂是最要命的。说实话,我已经被罗瞎子带上了这条路——我虽然无怨无悔,但,我实在不愿意我的弟弟再走这条路了!我不认为真爱的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而且甚至认为是很美的事情。但,男人毕竟还有一个繁衍人类的重大责任!所以,同性相恋的人也应该有个比例!我跟我弟总要留下一条根!要是被免宝把我似懂非懂和弟弟再带到纯同性恋的路上,我实在是对不起我的祖宗,更对不起我的父母亲啊!
我家毕竟要有人看这个世界!
所以,我说:"弟,你不能去——"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二弟是很听我的话的。我说不能去,二弟连没问我半点理由,便坚决地拒绝了免宝的好意!
罗罗越是这样,我倒是越想为弟弟创造个哪怕好一点的环境。
想来想去,还是免宝的话提醒了我!
我决定住到免宝本来就是为我修的那间房子里!
我知道,只要我住到坟山去,那个丑女人便也会跟上山去!她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天天离开她的视线!
果然,她跟上山去了!
我见这一招生了效,便率性连煮饭做菜全搬上了山。
这样,我家的老屋便完全腾出来给了我的二弟!二弟虽然要自己做菜做饭,但他高兴。他从小就做饭做菜的搞贯了,这点事难不倒他。而且,人不可能从早到晚都看书,做点家务,放松一下自己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
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好处是:坟山离村很远,任那个丑女人饿狼一样的吼叫哭骂,村里人也很少能听到了!小河边村的父老乡亲说:你这是为我们积了德啊!谁能忍受得了总有那样一种声音在耳边——特别是在我们儿女的耳边燥响啊!
可是,这却让我父母亲和瞎哥的灵魂不得安宁了!
想起我的父母亲因为我这个不肖的儿子而让他们的灵魂都不得安宁不得干净,我真的恨不得杀了那个丑女人!我实在也并不是不想和她和解,不想给她性快乐。我既娶了她,我也是想给她的呀!我也还想生个儿养个女的呀!可我,就是做不成啊!要是说第一次做不成是因为我骤然间想起了我的瞎哥,而现在,实在是因为发自心底的那股厌恶!她没法让我不厌恶啊!比方一住到坟山上免宝造的那间小屋,第一夜她就脱光了我的衣裤霸蛮地要!我不行,她便拿着我的狠劲地咬!她说你这个东西就是我的,你想不给我呀,我咬也要咬下来!我问你,你到底想留着给谁啊?是想给你躺在坟墓里那个亲老娘么?——气得我劈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不会吃亏,出手就把我的脸抓出五条深深的血路,一条一条地往下淌血!
我真想杀了她!
可她算是把我给看死了!她说:"你不要那么恨!你再恨,也不敢杀我!你可可没有那个胆!你是聪明有余男人气不足!你会为你家里想着,为你的小弟想着!为你自己认为了不得的志向想着!还有,为你那死瞎哥想着!你不要以为我还晓不得你和那死瞎子的关系,你梦里把什么都说出来喊出来了!说什么瞎哥我永远爱着你,生生死死不会变呀!说什么瞎哥你放心,我会做成你想做的事啦!哼!臭男人!没脸的男人,想给男人肏的男人!你不会舍得拿你一条那么聪明有志向又不要脸的命,来换我这样一个丑女人的命!我谅死了你,你舍不得杀我!——因为你舍不得偿我的命!"我真没出息,我真的是舍不得拿我的命换她的命啊!
也有人劝过我离婚,免宝就说过:只要我离婚,他给我开介绍信——他果然给我开了介绍信!
可他开的介绍信不管用,那时还没有谁敢判离婚。
还没到公社哩,那丑女人就大声喊冤:"冤枉呀!我是爱他的呀!是他要做陈世美,黑五类嫌弃我这贫下中农呀!你们大家给我做主呀,他是嫌我长得丑呀,我摆在他面前他都懒得肏呀!莫以为毛主席死过了,两个凡是你们要记清呀,你们若敢判离婚呀,我就死在这里跟你们搞不清呀——"谁吃了豹子胆敢判?
我真可算被那丑女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啊……
我真的想死了算了!
我没法活啊!
可我不能杀人,因为我不能再去挨枪毙。我的瞎哥挨了枪毙,我的家再不能有人挨枪毙了!
为了我的弟弟,我只能选择自杀!
而且,不能让人看出我自杀来。要不,我的弟弟又要一辈子想起来心里酸楚啊。
于是,我选择饿死自己。
我装做恶心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呕吐!吃下去要呕出来并不难,这样别人也信。
那女人不会把这当做一回事,她冷冷笑着骂:"哼!想起我恶心是吧?呕吐是吧?好啊!你不吃正好我多吃点!你饿死才好呢!瞧不起我,这种人死十个当不得五双,我才不在乎!"第一天第二天可真难受!一个好好的人要饿死自己,而且还要饿得让人信,还要装吃不下去!那心里真是比鬼抓还难受!实在难受了,我咬着牙把免宝放在床上的那床旧绵絮撕成一点点往嘴里嚼,嚼出口水来再往下咽,这个办法真的很好,既可抵挡那揪心揪肺的难受,又照样可以死掉!
我高兴那个女人真能狠得下心来,她居然可以不去告诉我的弟弟和村里的人。她说:"你死了好!反正也不是我杀死你的,公安局的来验尸我也不怕!离婚的女人我不愿做。那是你要抛了我另求新欢,我拖死你也不会放过你!可死男人的女人我愿做,这只是我命苦,别人也占不着你!你就死吧,你死了我再来哭你,我会哭得满世界的人都晓得我命苦!"我惨笑:这样好,这样免得我的弟弟来留我拦我!
第三天,我已经不是那么难受了。我的脸慢慢地肿了起来,身子也开始有些发亮,我知道,我的身子这是自己在吃自己了,这样,离死也不远了!
就在这时,免宝闷闷地走了进来!一进来,"拍拍"就是两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然后,一把把我拖起来,伸手就紧紧地捏住我的嘴,捏得我痛得把嘴张开,他一下便从我口里掏出了我还要往下咽的绵絮!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没出息的东西!亏你真还想到这样去死!你以为你能哄过别人,还能瞒过我?我躲在门外看到你半天了!"说着,一把拖了我就走,一直把我拖到我瞎哥的坟前,一下把我摔在我瞎哥的坟上,狠狠地接着说,"想死,你也给我死出个模样来呀!瞎子还杀了他要杀的仇人,还敢去做了那种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哩?有本领的去给那挡在青天市路中央的神像给炸了呀!现在好些人不是还在被那神像压得喘不过气来吗?还亏你说爱罗瞎子爱罗瞎子,我还记得他要你做的一件大事呢,你难道倒彻底忘记了?何况还有你小弟呢,你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世界上?——"这两巴掌,这一席话,倒确实是把我惊醒了!我正要说什么,突然我的二弟罗罗拚命地跑上山来,远远地就大喊大叫:"哥!哥!告诉你好消息!告诉你好消息啊!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啦!邓小平同志提出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啦!中国有救啦!我们有救啦——"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啊!十一届三中全会?
凭着我弟弟那热切的呼喊,一股活力骤然充满着我的全身!
我感到我能够活下去!
我有希望活下去!
我能!
我一定能!
这时弟弟已冲到我的身边,我一把紧紧地搂住了我的弟弟,也不由紧紧地搂住了免宝!
猛地,我看到我的瞎哥也从坟墓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么充满生机和活力,只见他举起双手,像是在欢呼,也像是要扑上来拥抱我——一轮红日,正冉冉地从我心中升起……
9、(9)
我总以为死比活难,其实我是错的,活要比死难多!
免宝那两耳光,激活了我想活的欲望。二弟罗罗报告的消息,更让我想坚决地活下去!
何况我的瞎哥是那么及时地从坟墓里走了出来,张开双臂跟着我小弟一起欢呼,那我就更要努力活下去了!
但现在,我却很难活下去了!
我吃了太多的棉絮。本来那是为了让自己死得不太那么做难,没料,棉絮把我的肠道堵住了!因为想活,我就唯恐死了!所以,跑回家我就吃了几砣冷红薯,这一来就更是把我胀得喊爹叫娘起来!
那个丑女人倒真还不急,她真是让我相信了"青竹蛇儿口,黃蜂尾上针,两般犹是可,最狠妇人心"这个名谚。尽管我不恨女人,我的小妹,我的母亲,还有后来的免宝哥的婆娘,五保户七奶奶,她们就都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可我,也许真是命苦,天下最狠心的女人偏偏让我给碰上了!她见我痛成了那样,不光不急,还冷冷笑着说:"这下知道死的厉害了吧?哼,想拿死来吓我!真想死,就莫吃那两坨冷红薯呀,再吃点绵絮不就好了?好恶毒的男人呢,想用死来不要我不说,还狠心地要把这唯一的棉絮都吃下去,冷天想冻死我呀——"我顾不得再跟她计较,只痛得拚命地喊免宝!
我不想喊我的小弟,我怕小弟吓着!
他俩把我扶进石屋,便都匆匆地跑走了!我小弟是去请赤脚医师去了;免宝呢?居然是回家杀他那唯一的生蛋的母鸡去了!
那时候刚割完资本主义尾巴,一家只准养一只鸡。穷光荣啊!
我家呢,更是一只都没养!
我那种家还养得起鸡么?
别的人呢,也还是尾巴秃秃地没长起来。
免宝为我要杀他家那唯一的生蛋的母鸡,也真亏他舍得了!
就在我正痛得抱着肚子翻天覆地地在床上打滚时,免宝首先跑来了!他抓了他家的那只鸡,来不及杀,就那样边跑边用手拧死了。他当过兵,有一些急救的常识,也懂得我想活的时候的心情。他猜到了我会饿急后想饱食,怕出事,匆匆地提了鸡就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