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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衍催促他,节奏快起来。第二回合还是赵衍输。 .5

作者:忧杳然去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9

韩维维,作为他第四个亲人,陪伴了二十六年,如今两家还是对门,晚上家长们还会一起在楼下纳凉聊天。谈起来,景陌妈妈还责怪许景陌不会说话,错过了机会,维维那么好的孩子要是嫁进家里做儿媳多好。

院里灯火通明,锣鼓队吹唱着,亲戚们在天井里摆了一长桌酒菜,边吃边聊。韩维维想旅行结婚,她和陶京没什么积蓄,全仗着两家老人在操办婚事。但老人哪里会让她跑出去结婚,摆酒宴客老辈习俗还是要照办的。陶京还包了当地的一个度假酒店,借酒店后花园举办结婚仪式。许景陌比较无聊,他这两年越来越不愿回家,回家必然要被妈妈唠叨,一工作如何二有无对象三何时回家,不止妈妈一个人关心他的境况,邻里街坊亲朋好友见他也都会问他交没交女朋友,有什么打算。似乎全世界上的人无事可做了,都在忙着谈恋爱结婚。同学里已经有结婚,甚至生了孩子的,他至今却未带一个姑娘回家,特立独行到让人不得不问。

躲开长辈们的围攻,他站到门外,灯笼映出一个光晕,他靠在墙边抽烟。

睡不着的日子多了,他就学会了抽烟,烟瘾不大,但不时会抽几根。何况,他们这行,打滚在一群雄性动物里,烟酒是必然要打交道的。

韩维维到处找不到他,半天才在门口看到一个影子。

韩维维看他在那吞云吐雾,她闻不了烟味,远远站着,“死小子回来份子钱都没给。”

许景陌掐掉了烟,笑,“我妈不是给过你了吗?”

韩维维走近了两步,也靠在墙边,灯光照着两人在地上的影子,梦里花落知多少,不知何时我们长大了,影子也从小小的两团,变长变大,成为如今地上的隐隐约约一长片。

“新娘子不在屋子里呆着,跑出来小心没人要。”

“单身贵族就还有这最后一晚了,难道还不许自由?”

许景陌望了望灯笼高处的一弯月牙,忽然兴起,“维维,我们喝酒吧。”

“不错不错,好主意!你去,偷几瓶啤酒过来。”

“为什么是我?”

“难道是本小姐我?!”

“哼。”许景陌不情不愿的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顺手就拿了几罐啤酒。两人席地坐在墙边,夏热的夜晚,如同小时候一样并排坐着喝起酒来。

韩维维启开一罐仰头喝了几口道:“陌陌,你这样不好。早点找个人定下来吧。”

“怎么找?男人,还是女人?”

“不论男女,只别想着那个就行。”

“那你还请他来婚礼?”

“啊?这也是我错?英雄帖遍布全国你不能怪武林盟主啊,这是秘书干的事,算账找陶京去。”

“.......”

“再说人家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

“哎,许景陌,你在S城怎么成那脏样了,从土里扒出来似的,要不是我,明天你都没脸见人!”

“少妇,小心明天你也人比黄花瘦了。”

“什么?要死了,我如此天生丽质你敢说我老?......”

两人没喝多少,插科打诨的侃了几句,韩维维明天嫁过去后,似这样肆无忌惮闲聊的时候就不容易了,许景陌那颗迟钝的心也感到了伤怀。

翌日,陶京一早就来接新娘子,拿红包开门,抱人进车,一群人闹闹腾腾的半个晌午过去。许景陌谨慎的穿了一身西装,他作为迎宾早早就在酒店等候了。迎宾台设在后花园入口,天热,他脱了上衣,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口挽上去,这几年难得的干净。整个婚礼现场早在前一天布置好了,他忙着调试音响,跟着几个工作人员踩在椅子上拉电线。过了点半个小时,陶京韩维维他们才到,两人紧张的忙找更衣室换衣服,韩维维的高跟鞋还落在了车里,陶京又匆忙返回去找鞋。原来的计划因为一两个小意外被打乱,一群人跟着他俩忙的是不亦乐乎,父母也随着操心。

客人陆陆续续进门,许景陌也不管那两个了,随他们拖沓去。他和陶京家的一个女孩站在花园门口迎客。来人在迎宾台上签字,收了份礼,再由他们引进场里去入座。

他心神不宁的站在那张桌子后面,目光搜索着一个个的身影,吊着一口气,来一个紧一下,走一个再松一下,不一会汗就浸湿了那层白衣裳,只觉领口和胳膊那粘腻着很不自在。

如此天人交战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赵衍可能不会来了,颇为嘲讽的微弯嘴角。身旁的那女孩就扯了他衣服一下,“快看!帅哥啊~~难得见到这么养眼的男人,景陌哥,他也是你们同学吗?”

说着,门口那帅哥就随着人群走了过来。赵衍穿了一身休闲西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浅色衬衣来,领口敞开着,领带也没打,但只是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就在人群里备受瞩目。没别的,他长得好,他就是这种人。

许景陌站着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他看到赵衍带着一群人的目光从门口走过来,听着周围人小声议论他是谁家的孩子,一表人才什么人物之类的。

逆着光,看起来赵衍像是被人群给推过来的。

女孩殷勤的招呼,“帅哥!先签个字吧。”

赵衍对女孩笑笑,在桌上搜巡了一圈,看着许景陌手里的笔道:“借我笔用一下吧?”

赵衍看向对面的小人,两人目光在空气里接触,没停顿一秒钟许景陌就躲开了。

许景陌把笔递给他,赵衍伸手接过来,方向不对,拿不稳,手指不小心擦到。许景陌蓦地撤开手,笔掉到桌上滚了几滚,被赵衍捡起来。

许景陌觉得身上热的又出了很多汗,赵衍低头在纸上写名字。他几年不在国内,汉字许久没写了,这回写自己名字都稍显生涩,几笔扭扭曲曲的落下,一点都不像他以前潇洒自若的字体。

没人知道他以前的字是怎样好,也没人关心他写的好不好。

女孩在前引路,好奇的问:“你也是景陌哥他们的同学吗?怎么都没听说过你?你来,我带你进去入座。”

赵衍笑,“我这几年都在美国,和里面的新人是好朋友哦。”

“哇,你还是海龟呐!美国好么?你还上学吗?”

“是啊,我是学生。”

韩维维他们看到赵衍迎过来,陶京兴奋的扑了上去打招呼,“赵衍!你可来了!”

韩维维拉开陶京,向门口那望望,笑道:“礼钱别忘给啊,大少。”

赵衍笑,“怎么会忘,好久不见了。”

三人没寒暄两句,那边就来催了。陶京歉意的说,“待会你别早走,我们哥俩好好聚聚。现在,呵呵,好像走不开,你先坐,我和维维可能要忙了,你别怪兄弟啊。”

说着又想起来,“哎?景子人呢?怎么也不过来和赵衍说说话?”

韩维维拖起陶京就走,“没看到陌陌在忙嘛!笑笑,你来,陪赵衍聊聊天。”

赵衍笑:“没事,你们去忙,不用管我。”

笑笑正乐得和帅哥聊天,自然也应和下来。

一场婚礼到底蕴藏了多强大的能量,多浓重的感情呢?从前期准备,买房子挑家具,商量日期,安排计划,订酒宴写婚柬,到真正这一天幸福的来临。似乎今天和以往的日子都不一样,用了所有精力筹备良久就是为了这一天,踏上地毯的那刻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主持人欢天喜地的说辞,周围亲朋好友的祝福,被爱人牵着手走上台,接受两人之间最为郑重真诚的仪式。相信婚姻的有福了,也许并不在于这繁琐慌乱的仪式,不在于众人羡慕欢喜的目光,甚至不在于那一纸婚书两枚戒指,只因相爱的人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被亲人认可祝福,人心跨过了一道坎,真正交付到彼此手上。

我能承担起你幸福的责任,愿意并且会一直和你长长久久走下去。不论病夕祸福,不论坎坷险阻,和你,永不分离。

赵衍在主持人声色激昂的贺词里暗自观察忙来忙去的许景陌。许景陌那身白衬衣半贴在身上,粘着皮肤,袖子半挽到胳膊上,头发剪的参差不齐。人晒黑了,变瘦了,长高了。他曾以为许景陌永远会是长不大的小孩样,干净清秀的。不想几年不见,他就一下窜高了,肩膀轮廓都长宽,脸上也不再是少年般迷惘神游的模样,眉眼之间皆是男人化的内敛沉稳。他悄悄站起来,比了比,眼光打量了下,果然长高了,他已几近和自己一样高。

许景陌穿梭在人群里,别人要东西他就找来给,别人和他说话他就应几句,哪里出了事他还要过去交涉解决。许景陌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以前的许景陌见人群就避开,不怎么说话,永远游离在世界边缘。怎么还在这镇定的和人打半天交道不走。

他终究长大了,时光在他身上划过,每一刀都留下了一道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步成长。每一步成长积累起来,蕴藏进那原本了若无痕的心里,都是一份生命的沉重。

自己又何尝不是长大了,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五味杂陈。

台上主持人惯例的让新人介绍恋爱过程。韩维维一身纯白婚纱,脸若桃花,站在台上还胆大放肆的厉害。她和黑色正装的陶京分立话筒两侧,先抢话道:“高中第一次见他时,他蠢的像头猪。”台下哄的喷笑。

陶京不服,抢过话筒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像小太妹。”

韩维维一脚踩上他,“他上课揪我头发。”

陶京喊疼还不忘说:“她把我书倒垃圾桶了。”

两人抢话筒抢的不亦乐乎,下面人笑的前仰后合。

“他不听我话还反抗。”

“她针锋相对还无赖。”

“他让我生气让我恨。”

“她让我烦恼让我愁。”

“他表白都是让人传话。”

“她答应我竟然是因为一只冰激凌。”

“他粗心又懒,根本不够好男友标准。”

“喂,韩维维,你也不要说的我这么差吧?”陶京抢过话筒笑看向她。

“好啦好啦,也不是太差啦。”

“哈哈哈......”下面又一轮笑声。

“我明明大冬天给你买过包子,你吃的时候怎么说我好?”

“什么啊,我还给你洗过衣服呢。”

“我还给你......”

两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细数着相识来的一切,平凡真挚的让人感动。少年时的爱情,每一步都有记忆可循,一起拥有过太多美好的时光。同一个班,前后相隔的桌椅,篮球馆里争锋相对,同学录上互相吐槽。同一座城市,两家家长几近熟识,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把自己最为诚挚的感情都交给了对方,那唯有一次使用期的纯真初恋在今后生命一次次的现实洗练中再不可复制。

如今,这少年爱情磕磕绊绊,坚持到现在,终于修成正果了。韩维维被陶京抱住,强吻下来,彻底封住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账目。

观众席里爆出欢声雷动的掌声。

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幸福和最讽刺的悲哀,许景陌抹了脸上的汗,往外面走。

那句句誓言针扎一样刺进他心里,那真是最让人动容的幸福见证,而他永远都得不到,他得不到少年时的爱,得不到和爱人站在阳光下的机会,也得不到被祝福的幸福一个照面。

他将永永远远活在阴暗里,做一个别人生命里的配角,衬得别人更光亮,对照的别人更美好。而他永远都不会被光照射到。

他走出那个度假酒店,人声喧嚣都抛在了身后,他要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外套落在了酒店,风吹在衬衣上,风干了汗迹。

不知不觉的被挤上公交车,车上人潮拥挤,肉贴着肉,不会又浸了一身汗。公交车一个转弯,他被挤得身体一晃,猛然间看到了对面的赵衍。

赵衍在车里,他穿的整整齐齐,也挤在人群里。身上的衣服纵然是好牌子,挤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也起了褶皱。车里不透风,他站在车另一头备受拘束,热的汗掉进眼睛里还不能擦掉。隔着人群,他遥遥望过来,神情忧郁。许景陌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坐车。

到了站,许景陌从前门随着人群挤下车,赵衍紧走几步跟着下车。

许景陌好像没看到他,或者看到了没理会,依旧该走哪里就走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看到许景陌离开了,就不由自主跟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夏日的下午街上走,头上顶着大太阳,热的要晒化了。

赵衍热的把上衣脱了,解开衬衣扣子,一身参加宴会派对的正装被蹂躏的不成样。他提着衣服跟在许景陌后面走,汗掉进眼角里被抹了,皱着眉。

他不知道许景陌要走哪,走多久,但他就是要跟着他。

许景陌耐力非常,两人在太阳底下过马路,又转弯,路过无数店铺商场,一直走了半个多小时,好像这路永无尽头。

广场上喷泉水涌动四溅,有小孩拉着妈妈过去玩水,笑闹声一片。

许景陌不为所动走过去了。

赵衍都快走不动了,很想过去洗把脸,但一看许景陌就要隐没在街头,只好快走几步跟上。

日光下徒步暴行,赵衍很是锻炼了一把,跟着许景陌转遍了这个城市的街道。

许景陌没理后面跟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许工!”一个男人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他稍一怔,已认出来人,男人是他曾负责的一个工程里的工头,却不想在这遇到了。

“真是许工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男人惊讶道。

“老李,是我。你怎么在这?”

“这边一个工程,我就跟着过来了。许工,你也在这干哪?”

“没有没有,我家在这边。”

......

许景陌和那工头在街头寒暄起来,赵衍趁空忙从街边买了两瓶水,坐路牙石上歇歇。这个时候也不用顾什么形象了。

那工头见有人蹲坐在许景陌身后街边,以为是许景陌的朋友在等他,忙收住话头告别道:“许工,你看你朋友还在等你,我就不打扰了,先去赶工啦。”

许景陌一句话被噎住,没表示什么,也没看坐在地上的人。

辞别了那工头,许景陌继续往前走,赵衍忙起身跟上。

太阳慢慢沉落下去,晚霞遍布漫天,两人一直走到许景陌家的小区。

许景陌站在小区门口没动,赵衍累的想死,走过几步去,拿出身上那只签字的笔来,去拉许景陌的胳膊。许景陌低着头躲开,又被他拽住,两人挣了许久,赵衍硬是拉过他的手来,写了一串号码。

“我的电话,别再删了。”

许景陌没动静。

赵衍低声说:“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许景陌还是没动静。

赵衍想摸摸他的头发,但也只是想了想,身上一身汗,累的不想动。

许景陌挣开他的手,走进了小区里面。

赵衍望了望天色,该回家了。

☆、你以为你是谁

许景陌很想讽刺的笑一下,然而嘴角没弯起来就被悲哀湮没了。出了一身的汗,累的发颤。到家进门,还没站稳喝上口水,景陌妈妈就跟上来了。

“你去哪了?维维他们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没应话,拿了杯子去饮水机接水。

“你这孩子!半途离场,把人家新人就撂那了?晚上一堆事呢,你这么跑出来怎么行?”

他仰头灌了一杯,仍旧干渴的厉害,手有些不自然发抖。

“哎,问你话呢。有什么事啊人就跑了,这么闷不吭声的还怎么找女朋友?你看人家维维都结婚了,你这连影子都没见着呢!我和你爸给你看了几个......”

玻璃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顿时碎了一地。他像是已经忍耐了许久,忽然爆发:“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下?能不能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望着妈妈,全身绷得像穷途末路的困兽。

房间里静了十几秒,景陌妈妈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你吃火药了?发什么火啊!”

许景陌狠抓了一下头发,两步进了卧室锁了门,外面是铺天盖地更汹涌的女声。

如他所想,赵衍变成了社会中精英的一份子,光芒万丈。他是这个社会的主流群体,穿着得体,举止谦和,连在七姑八姨嘴里都是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他从高中时候就想象过赵衍的今天,他注定是一个发光体。在没遇到赵衍之前,他看到这样的人是绕道走的,完全不相关的两种人,连内心的羡慕和不屑都十分浅薄。

今天,赵衍站在面前,却感觉很遥远。也许是他们许久没见了,那种疏离的陌生感萦绕在两人之间,连一个招呼都没法自然。

赵衍头发变长了,柔柔软软的塌在耳边就显得整个脸部轮廓愈加温柔,眉眼深暗嘴角带笑,在车里望过来的时候,忧郁而深情,让他晃了神。

他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他满脑子都是赵衍的影子,赵衍借笔目光碰撞,赵衍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赵衍坐在席上谈笑自若,赵衍站在车上紧张的望过来,赵衍跟在身后走很多条街,赵衍拉过他的手写号码,赵衍赵衍赵衍......

这一切就像预谋一样,早被他抓在了手里,就等着自己跳进去。

他蓦地站起来,而此时手机忽然嗡嗡响了两声,他愣了一下,想起什么身上又惊了一层汗。

果然,一个无名号码的短信——

猜你可能没换号码,又想你可能忘记存我电话,特此告知。今天你辛苦了,早睡,晚安。

小方块在手里发烫发热,心里的海水翻涌不息,那些被封存在心底的爱和恨又隐隐约约漫上来,闷得人窒息。

独自面对着黑暗,忍不住在阳台抽了两根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他做了一个梦,太阳很大天很热,路上白茫茫的看不到人,心里知道有个人在后面跟着自己,他走一步那人跟一步,但看不到人。走啊走,走的又累又渴,就在快崩溃的时候,他感觉身后那人脚步忽然停了,他猛地回头看,只有一片白雾,哪里又有什么人。似乎所有理直气壮的凭仗都在这一刻砰然瓦解,他惊醒过来,窗外的日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毕露无遗。

第二天,景陌妈妈兀自委屈,和他处于冷战状态。大人年纪越大,好像越任性了,需要你来哄。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是僵冷的气氛。他整晚没睡,满脑子都是赵衍在跳动,精神绷紧到草木皆兵,根本没心思和母亲和解,于是也一副冷漠的态度。

这边家里的事还没解决,韩维维问罪的电话就打来了。

三两句骂过后,问题又回到症结上来。

“赵衍跟着你走了?”

“嗯。”

“他想干嘛!”

“我不知道。”

“你们和好了?”

“没有。”

“许景陌,一个人不能再同个地方绊倒两次,太丢人了知道吗?”

“我没有。”

“还说没有,阿姨都和我说了,再怎么也不能和老人发火啊。”

“......”

“说你听到没?不管你什么方法,离赵衍越远越好,他将来是要结婚的,难道你也跟着他结婚?”

“......我知道。”

“早就劝你找个人定下来,你不听。赵衍那种人不能碰,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韩维维还在絮絮叨叨的分析利害,许景陌已经挂了她电话。精神接二连三爆表,一切,通通都烦透了。

许景陌没在家呆几天就返回了S城,临走一天,景陌妈妈满心不舍,也忘了和儿子正在冷战,忙里忙外的给他准备行李。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许景陌没存赵衍电话,手背上的号码也随手洗掉了。这一场棋局,不管走哪一步都是死路,他只有逃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没过几天,赵衍又出现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到了S城,也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自己地址,许景陌到S城一个多星期后,早上坐公交车上班就又看到了赵衍。他穿的西装革履的,站在一车热汗淋漓的早高峰人群里格格不入。他跟着许景陌在站台等车,公交车来了上车,相隔几步远远站着,车里挤满了人,许景陌皱着眉站着,只觉神经一跳一跳的疼,如同梦魇紧紧追着。

赵衍不和他交谈,也不靠近,就像不过意外坐了同一辆车的陌生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许景陌下了车去工地,他也跟着,早上的夏日阳光还不热烈,他这回跟的从从容容,也不嫌累了,看着许景陌进了工地大门才离开。

赵衍在家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许景陌短信,找不到人,大约就料到许景陌的态度了。他还有一些毕业手续没办完,需要回S大一趟,于是正好,他又回到了这座少年时候的城市。

人大概都有个第二故乡,S城就是赵衍的第二故乡。这里四季分明,道路干净宽阔,依山傍海,从他踏在这片土地上开始,走进大学,结交朋友,学生时代的成功,和许景陌恋爱的甜蜜,到最后他实现自我价值飞向西雅图,和爱人分别,通通都发生在这里。一草一木,建筑街道,都是如此熟悉。

于是,这座城市里角角落落的记忆也跟着翻涌上来,人更容易被已失去的少年美好所打动。许景陌没什么特别,或许和以往的恋人一样,好的时候谈谈恋爱,不好的时候自然分别,他应该像遗忘苏青、沈汐一样遗忘他,他应该等着后来的人重新开始一段恋情。然而,他没有。这几年,身边不是没有适合的人,爸妈也都在物色人选,然而,他还是不为所动。或许,人长大了成熟了,为另一个人再冲动热情是那么难。许景陌没什么别的,却对他足够好。就这一点,他心里便还是想着。如果没有暑假那次僵局,或许他们还是可以走下去的,如同他设想的,能走多久就走多久。或许,即使没有那次僵局,他们还是会分开。

但不管如何,他现在回来了,看到了他,那些美丽隽永的记忆也跟着回来了,他还是很想他,还是无法忘记他。

许景陌很烦恼,赵衍傍晚又过来。当时他正在和工地经理解说着设计图,一抬头就看到赵衍。他远远站在大门外,大概很热,上衣被他挂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色T松散着,干干净净的站在烟尘里。

许景陌装作没看到继续和经理说话,赵衍望着这边静静等着,他没说一会话就梗在了喉咙里,和经理混聊了几句,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最后无法,只好作罢离开。

收拾了东西,在工地吹了一天风,他穿着工装,身上又是沙子又是汗。没理会等着的人,他竟自出了大门向车站走去。赵衍看了他两眼,依旧跟上去。

两人又坐了一辆车,他一身脏赵衍一身清爽的挤在人群里半个多小时,途中公交车急转弯,他走神没站稳还被赵衍扶了一把。

魔障!真是魔障!

于是梦魇循环而来。早上他下楼去等车在车站就会看到赵衍,他上车赵衍跟着上车,下车赵衍也跟着下车,去上班赵衍就离开。到了傍晚,赵衍再来,和他一起回家。两人也不说话,站的不远不近,但赵衍表现出非比寻常的耐心,就是跟着他。

早上被跟,晚上被跟,白天忙的脚不停歇,夜里根本睡不着。如此循环了没两个星期,许景陌就精神衰弱了。

华灯初上,他下了车往家走,赵衍这段时间,早起晚归,徒步暴行,被锻炼的体力飙升,一起下车后精神还好。

他不累,许景陌却累疯了。

情绪压抑到极致,他猛地回头,对几步之外的赵衍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衍没想到他竟然和自己说话,微微一笑,“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啊。”

许景陌皱着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衍站着,想靠近两步却见许景陌一副冷漠拒绝的姿态,“我没想怎么样。”

“回家吧,这样没意思。”

“......我也控制不住。”

你看,好像天经地义的,你装一装委屈,就要有人把想要的送上来。

“你想过吗,你想好了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想。你是要怎么样?”

“我想好了......”

“你想好个屁。”

气氛顿时冷僵。

许景陌忍不住爆了粗口,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让人下不来台,何况还是面对赵衍。

就算你想好了又如何,没走两步又是一条死路。死结永远在,你随时可以撤身离开,我永远跨不出牢狱。

没关系,只要没有变动,再过一些时候,我就能忘记你了。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能抵住心底的念想,忘记你了。

许景陌一脸冷漠,赵衍无话可说,唯有先离开。

第二天赵衍依旧等在车站,许景陌这回连看他都懒得了,采取三不政策,不理会不动摇不去想。赵衍满不在乎,依旧耐心非常的跟在后面。他这么一个外貌俊朗,衣着名贵的贵公子,每天跟在风尘仆仆一身工装的许景陌后面,早引起了满车人的注意。几乎固定坐车的大爷大妈都认识他俩了。

夏末的天气风云突变,早上还晴天,傍晚就开始风雨大作。许景陌望了望天色,早上他烦躁的没理后面那人下了车,刻意兜了一个大圈,从小路到了工地。这回外面下大雨,他猜赵衍不会来了,他一向不委屈自己。但心里仍忍不住担心,要是他还过来等着怎么办?

如此忐忑不安的等到雨下小了,他才出了大门。傍晚路灯亮着,大雨后泥土伴着树木枝叶混着涩涩的味道。

赵衍一身雨水,名牌衣服湿哒哒的拎在手里,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眉眼之间都湿漉漉的,他也没带伞,就那么站着等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雨下的小了,在路灯下蹁跹旋舞,一串串的滴落下来。

许景陌看他那样心里十分难受,赵衍对他一笑,“原来淋雨是这样啊。”

身心俱震,以前他也经常这样等赵衍,等啊等,等的焦灼无望。如今换成赵衍等他了,他却比当时更为难受。

赵衍,就是靠这些花里胡哨的小聪明小计谋来威胁他。

阴谋!这都是阴谋!他什么都不考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可恶至极!

许景陌没说话,任他淋雨迈开步子走了。

赵衍连忙跟上。

方才一时大雨,这会半天都等不来一辆公交车。

两人分立车站两端,一起在小雨里淋着。

过了很久来了一辆车,许景陌上了车,赵衍掏了半天钱包,没有零钱,对许景陌看了好几眼,而对方望着窗外坐着毫不所动。赵衍只好塞进十块钱进去,在门口站着上来人再找回零钱。

雨天没几个人上车,赵衍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收了一个人的钱。而此时,许景陌已经到站,要下车了。为了能跟上许景陌,他也不管那些零钱了,在车里人的目光下扔下钱就跑。

雨天浑身湿透,车上犯傻丢人,他长大后,再没有这样狼狈过。

许景陌看在眼里,见他提着衣服三两步跨过水洼跟上来,一脸惶急的表情,彻底被激怒。

他回身几步抓住赵衍的衣领,对着他小腹就是一拳。赵衍正外这边过来,恰好迎向那一拳,毫无防备被揍了个结实。

立时就疼的弯下了腰,许景陌攥紧了手,提起他又是一拳过去。

嘴角被打出血,赵衍踉跄了两步,抬眼看他,景陌握紧了手忍耐不住内心的暴戾,全身都微微发颤,如同一只喷火的困兽。

劈头而来的冰冷话语,许景陌望着他,冷冷的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你是谁!”

“走吧,赵衍。那个时候没说分手,这次就算了结了。我们就此毫无瓜葛,不要再联系。”

赵衍哽出一口血,疼的头疼发昏。

他没法说话,却万分委屈。

“......我哪里错了,我不知道。难道尊重自己内心的感觉,也是错吗?”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真后悔遇到了你,一生都不得安宁。我真的很后悔。就此散了吧,我快累疯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可是,你还爱我......”

“那又怎样,早晚有一天会不爱的。”

“你帮我妈妈安排手术,还陪她一夜......”

许景陌一笑,“如果你是因为这事对我愧疚,更不必了。换了哪个同学的母亲,我都会这么做的。”

“景陌......”

“你还会再走的,当有一天承受不了,就又会走了。与其这样反反复复,不如到此为止。”

“为什么要承受不了,为什么要沉重,我们轻轻松松的不好吗?”

傻子,只知道快乐就好,如果只有快乐,又何谈是爱。

爱本身就是快乐和痛苦的糅合体。

这时他们正在一个街口,雨停了街上多了人,来来往往的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许景陌不想多做纠缠,让人围观。

“我们没法谈。”

许景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重复记忆

经历过猛然爆发那一夜,赵衍果然没有再来了。早上没有那人等在车站,坐车没有目光隔着层层人群望过来,工地上不用时时刻刻牵挂着,晚上不再压抑到愤而暴行。赵衍,如他所愿,真的没有再跟过来。

他应该高兴,至少感觉轻松。然而没有,他比赵衍在的时候更为痛苦。

那晚上爆发的怒气没有预期,没有道理,站在他面前,看到他,心底的那些恨就控制不住乱窜。

终于,一向好脾气,耐性够好的他对赵衍发了火,转身离开后,却是汹涌而来的委屈。

为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为什么你一想要,我就要配合得交到你手上?

为什么你可以理直气壮说自己没错?

眼泪险些当他的面掉落出来,似乎在他面前,那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就打破了,似乎只要看到他,就特别容易软弱委屈。

赵衍消失的第一天,他整晚不睡觉都在想“为什么”。

赵衍消失的第二天,他忍不住在工地上和工程经理发生了冲突,两三句不和就沉默走人了。

赵衍消失的第三天,他早上在站台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人群挤上了车。车上的大妈埋怨他,不上车还挡着路。

赵衍消失的第四天,他没法工作只好请假在家。

他又要花费当年一样的力气来忘记这两个星期的“回来”,这次是他主动选择的,既然选择了,就应该努力踏出那座牢笼。

然而,他在家闷了两天,只是越来越烦躁,烦的要发疯。

在赵衍消失的第六天,许景陌在家看了一晚上的影片,早上才在地毯上昏睡过去。这几天,他请假在家,没怎么出过门。叫外卖,吃冰箱存货,除了坐在地板上看电影,他烦的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看电影是为了催眠,只有开着电视,有声音,他才睡得着。

第八天早上,他在倾泻了一室的暴晒日光中醒来,躺在地毯上望着一盆植物发呆。阳光照到头发上,有着眩晕的耀目光彩。

早上街市吵嚷,邻居的家庭主妇牵着狗开门又关门,狗欢声而吠,带着主人跑下楼去。楼梯上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响声,震的他头皮发麻。

不过是一场计谋之内的“回来”,不过是再次凭空消失的“魔障”,真用不着这样。

他抓了一下头发,顶着一张鬼一样的脸,脸也没洗牙也不刷,如同黑夜里的吸血鬼突然白天出动一样,拿了钱包开门买早饭。

他神游一般打开门,脚还没踏出门去,就怔在了当场。

一个身影就坐在他家门口,他一开门那人影就站了起来。

赵衍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身上的不菲西装顾不得沾脏了,头发软软的塌下来,显得人清瘦而悲悯。

似乎已经坐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僵硬着很缓慢,脸上带着一点软弱,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赵衍尴尬的勉强笑了笑,“我妈妈要我回去了一趟,在家想了很久,还是不得不回来。陌陌,我愿意取一个你我之间的中间值,彼此都退一步,认真解决问题,重新来过。好不好?”

真TM的!

这个男人,真TM的!

所有的痛苦暴动,所有的筹备,拼命忍耐,都在他面前,岿然瓦解。

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潮水涌上来。

邻家的女人又踩着高跟鞋牵着狗上楼来了,活泼好动的京巴左嗅嗅右闻闻,一路窜上楼来,蒙头就往赵衍腿上一撞,嗷的一声鸡飞狗跳。

女人连忙抓紧了绳子对赵衍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看您堵在楼道里了,我们也不是有意的。”

赵衍无措的看向许景陌,而对方不为所动的站着,毫没有请他进门的打算。

于是,赵衍只好退到墙边先下楼去,对许景陌道:“接我电话!”

剩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衍在紧迫盯人了两个星期后,许景陌终于忍不住对他发了火。他倒是被吓了一跳,嘴角的淤青好几天没消,那两拳带来的怒气让他十分难受。

他从来没见过许景陌对谁生过气,吵过架。偏偏和自己一吵再吵,分分合合闹个不停。他看他站在雨里,冷漠的皱着眉忍耐,攥紧了的手还发抖,全身寒泠泠的被逼到绝境。

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宁愿从没有认识过你。

他看着他被逼绝境后的骤然爆发,难受得要命。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带给许景陌这么多的伤害。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啊。他哪里做错了?他只是尊重内心最基本的感觉在做而已啊。

难道这也是错?

赵妈妈一个电话过去,他第二天不得不先离开。

毕业后,他在西雅图看好了一家律师所,律师所恰好在S城,如果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能自己都不会信。为此,他还和家里磨了许久。

这次回家,就是和妈妈最后的决战,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寄托了全家所有希望。要他抛却家人,独自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他自己也很不忍心。

然而,他也不想在家。虽然这几年父母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变得越来越放纵,越来越依赖,但获得一定自由后却是更沉重的责任。

他自认为国外时和父母的关系是最好的,不要太近的距离,对彼此和平共处绝对要好很多。

他在家想了很久,许景陌那晚的爆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走马灯一样。影子挥之不去,无法言说的震撼。

他知道许景陌是个敏感认真的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对待认准的人有着一种可怕的偏执,带来承受不了的沉重感。

他太过认真,思想反复错节看不透,他对他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就是这种沉重感,让他负担不来,压得他想逃跑。

也许他们就是天生冤家,八字不合,也不知道上辈子是谁欠了谁,纠缠不休。

这来来往往,分分合合,重复循环了许多次。

他还是走回到他身边。

也许,这就是注定。

没办法。

少年时代的爱情,一个纸条一封信,一颗篮球一双球鞋,彼此之间都拥有许多共同回忆。这些我们成年后丢失了的美好片段,这些不含任何杂质的单纯过往,这些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秘密,当一点一滴又重复在你生活里时,你能够承受得住吗?

许景陌上了公交车,赵衍已经给他占了后面的座位,他拉他靠窗坐下,轻声说:“靠着我睡会吧。”

说着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揽着他的腰就靠过来。

许景陌皱眉躲开,他不在乎的笑笑,无赖的偏头枕在他肩上,闭上了眼:“那到了你叫我。”

一整天许景陌在工地上都提心吊胆,怕他再搞什么小动作,结果平安无事的到了下班,连一通电话短信都没有。

他颇为不安的走出大门,迎面又看到了赵衍。

他好像没什么事,闲得很,站在路灯下等着许景陌下班。

许景陌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也不觉得怎样,照样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上了车。外面灯光琉璃,赵衍偎在他的脖颈里,一呼一吸间缓慢悠长。

他被赵衍依偎着,身体热度相互传递熨帖,只有无能为力感。

这个情景,在他们刚刚开始恋爱的时候,时常发生。他们曾坐过夜间的双层巴士,相互靠着,转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赵衍开始管起他的吃饭作息来,周末提着一大袋食物,不让进门就在门口厮磨。放他进来,他看一圈房间里邋遢杂乱的模样,惊讶的挑了挑眉,推着他进卧室,笑:“你再去睡会,等我叫你吃饭。”

他在卧室躺着,闭着眼听着赵衍在外面的动静。翻动杂志书页,收拾沙发茶几,拉动桌子拖地,冰箱门开了又关,塞满了食物,厨房里叮叮当当,让他想起妈妈在家做饭的响声。不一会,整个屋子就飘动着家常食物的热乎香气。

这套房子是他工作后租的,伫立在平凡世俗的小区里,空间小,地段混杂,价钱便宜。索性地处高层,还算清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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