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承担许景陌的依赖和认真,赵衍感到千斤般重。
R大50周年庆典当天,S大和其他学校的一些教授老师也都到场了。当然赵衍也被邀请在列,作为优秀的留学生,现在展露锋芒的年轻律师,自然是教授们的心头爱。昔日的校园许多地方都有了改动,操场旁边又修建了一座体育馆,苗圃里的小树如今枝叶林荫,连餐厅里的桌椅也都换了一套。许景陌工作后,很少再来母校。
这里的每条街,每个角落,学校外的小吃街、奇迹书店、滑冰场、饭馆,满满承载着他的回忆。
如今都不再是旧日颜色,被气球横幅装点得焕然一新。
陈晨、孟向翔和秦阳他们也都回来了,难得的人齐。一群人心情激动的聚在一起,畅想当年,尤其秦阳,都开心的跳到桌子上去了。
众人熬过了无聊的仪式,几个人忙拉着一起私下聚去。
赵衍一直在人群里忙碌,偶尔找一找角落里的许景陌,对他笑一笑。
两人相对望着的时候,许景陌忽然觉得,走到人群里也不是那么坏。
临走孟向翔怎么会忘了兄弟,从人群里拉了赵衍就走。
一群人找了至今还在的小饭馆吃饭,这家店已经是老字号了,在这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迎来了一届又一届的新人,奇迹般的存活着。
店里的装潢还是旧时模样,连菜单都没多做更改。
孟向翔大叫:“老板,你们这的菜怎么连味道都没变啊,好神奇!”
秦阳拍了下的他的头:“你个土包子,这是特色菜,变了还哪有客人!”
门口这时走进一个人,江乐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我来晚了!”
众人喊着罚酒罚酒,还没举杯,又进来另两人,赵衍笑道:“我叫了明媚和文扬。”
赵明媚风风火火的走过来,穿了厚厚的还是掩不住微鼓的肚子,一派干净利落的少妇范。
“喝酒怎么能少了我?”
楚文扬忙给妻子拉椅子坐,“怀孕了不能喝酒。”
“就你啰嗦。”
“哇哦~~~”
众人起哄的笑,长大的人,陌生又熟悉,好像变了又似没变。长大的人,说的话题也无非是工作、房子车、婚姻孩子。
互相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没几句就开始随便闲聊。
许景陌插不上嘴,只静静喝着饮料。
秦阳做了几年公务员,还是不改那活泛调皮的性子,“咦?在座的每一位好像都是有家属的人了哦?来来,单身贵族们举个手!”
一桌人笑倒,过了半响,只有陈晨和许景陌举了手。
秦阳立刻兴奋的凑到赵衍身边:“赵哥,你难道给我们带回来一个美国妞?”
赵衍只笑不说话,许景陌心跳的厉害,还要保持面上不动声色。
赵明媚拉开秦阳,说:“他是不会说实话的啦。”
秦阳说:“哎,说起来赵哥,你为什么突然去美国留学啊,都没有告诉我们大家一声。”
他不是没有告诉大家一声,他是谁都没告诉。
赵衍笑了一声:“别只说我啊,今天我可不是主角。”
孟向翔也疑惑起来:“是啊,赵衍你真不够哥们,去篮球梦之国都不叫着兄弟。”
赵衍抵不过众人的目光,只好投降,“真没什么,有个机会就去了。”
秦阳还不甘心的问:“那你怎么又回来了,在美国发展的话也不错吧。”
怎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了?
我也很想知道……
“也不能一直国外啊,父母还在这边呢。”
“哈哈,骗人!如果为了叔叔阿姨,你怎么不在老家,又回到S城来?快说快说,是不是这里有哪个学妹念念不忘啊~”
赵衍这回更不说话了,笑的高深莫测。
许景陌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秦阳点了名,“景陌,你也很奇怪哦。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没看到交女友,你也快说,是不是看上了谁家姑娘害羞呢?”
哈哈哈,众人大笑,等着看好戏。
许景陌招架不住秦阳的气势,躲无可躲。
此时明媚插了一句:“你应该问赵衍,他俩好着呢,肯定知道。”
秦阳恍然大悟:“对哦!你们俩真是难得,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还那么好。我以前那些哥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赵衍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许景陌身前的小盘里,淡淡一笑道:“不是朋友。”
一桌的人听到这句忽然没了声息,寂静的可怕,秦阳还没感慨完,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赵衍看了一遍呆滞的众人,握住了许景陌的手,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看了什么电影一样,说:“不是朋友,我和许景陌是恋人,我们在交往。”
许景陌觉得手里出了许多汗,不敢看大家脸上的表情,那肯定比这漫长的寂静还要可怕。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明媚,她假装无事的笑了笑:“赵衍喝醉了,大家别理他。”
于是众人也都一个个的回到了现实里,秦阳看了看没什么意外表情的陈晨,一脸淡定的明媚,了然无声的江乐,和孟向翔你看我我看你互瞪了会,后知后觉的道:“太可恶了,这么大新闻干嘛不早说,我竟然最后才知道!”
众人喷笑,场面上又开始恢复了热闹,若无其事说笑。许景陌挣不开赵衍的手,汗浸湿了两人手心,一直坐到聚餐结束,似乎坐到了天荒地老。
年底回家许景陌逼不得已的向韩维维交代一切,等着少妇劈头盖脸的骂的时候,韩维维却没什么动作。
她只问了景陌一句:“如果赵衍再逃跑怎么办?”
许景陌想了想,平静的回答:“如果再跑,我就杀了他。”
韩维维笑弯了腰。
☆、一面镜子
在你不在意的人生角落里,暗中藏着一笔财富——老朋友。她也许不常联系你,却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糗事。她足够了解你,很久之后,当你站在她面前,还是能从这面镜子里找到原来的模样。
年初十,陶京邀请赵衍到家中作客,成家的人摆的排场很大,郑重其事的通知后,又和妻子从早上就开始买菜收拾。
赵衍当天买了一套陶瓷茶具上门,韩维维头发挽着,身上挂着围裙,两手都是面粉,给他开门后,大声道:“陶京,做什么呢,赵衍来了。”
不一会陶京从厨房里钻出来,接过赵衍手里的礼盒,“来吃个饭,还费事带东西过来。这么多年哥们还请不着你一顿饭呐!”
赵衍笑道:“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尊夫人的。她肯定喜欢。”
说着陶京立马展了笑容,“还是你最会讨女生喜欢。”
欣喜的把礼盒放好后,又道:“哎,景子人呢,怎么还不出来和你打个招呼?”
赵衍一挑眉,说:“景陌也来了?”
“对啊,维维喊他过来帮忙,估计在厨房呢。景子!景子?”
“叫什么魂,我让他在那收拾鱼呢。”韩维维笑着过来,给赵衍倒了一杯茶。
赵衍却坐不住,笑道:“没事,我去看看。”
陶京没当回事,只向妻子显摆赵衍送的那套茶具,韩维维果然看到就惊喜万分,她想要这套古董茶具好久了,只是不太好买到。
两人在客厅摆弄着茶具,赵衍就溜到了厨房里。
许景陌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板凳太小,他弯着腰费力的抓着鱼用剪刀剔除鱼鳔和内脏,腥味浓重散在整个房间。
赵衍蹲下来,作惊讶状感叹一声:“韩维维真厉害!”
许景陌只穿了一件衬衣还是觉得热,空调温度有点高,他头也没抬,“怎么?”
“你在家什么活都不做,到了她家就成百变小能手了。”
许景陌笑,“哦?你这是在控诉家务安排不合理?”
赵衍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说:“算了,我能者多劳。”
“其实我真不会,是她逼我的。”
赵衍大笑。
“我来吧,你去给我搬个舒服的椅子来。”
许景陌找了一圈,厨房里哪有舒服的椅子,大多都是小板凳什么的。最后他搬了一个更小的小椅子过来,放到赵衍面前,一副只有这个的无奈模样。
赵衍洗了手,转身看到这小椅子,也被惊到了。
没有办法,许景陌空手坐在板凳上看他仔细的收拾滑不溜秋的鱼,手法老练,一下下干脆利落,没一会盆里乱七八糟的鱼都被收拾干净了。
赵衍还穿着外衣,严谨规矩的,不时抬头对他笑笑,炫耀成绩。
两人自从回家过年后,已经许久没好好独处了,许景陌居高临下的坐着看他,不论是现代律师成熟优雅风范的发型,淡薄深远捉摸不定的眉眼,还是干净温润的手指,身上温热的独特男子气息,都是他心底深处再熟悉不过,像是从身上剥落的另一个自己,气息互相熏染,不知不觉让他也染上了自己的味道,家的熟悉温暖的味道。
爱一个人真是十分奇妙的事情,让他活生生的,活的很真实,活的有梦想有目的,有声有色。
他看着认真做事的赵衍,赵衍全部收拾好了盆里的鱼,得意的向他扬扬眉。
“怎么样?”
许景陌心里一动,低头吻上他的唇。
赵衍一笑,捉住唇上一碰就要闪躲的单纯奖赏,深入到景陌嘴里温温柔柔吻着。
一直到缺氧呼吸不畅不得以分开,两人还沉浸在许久未见的思念里没回过神,景陌被他缠得有些懊恼,一躲,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目瞪口呆的陶京。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的,不知道他都看到了哪些。
于是他也傻了。
赵衍察觉到什么,回身一看,缓解尴尬气氛的笑了一下。韩维维这时正好过来,奇道:“你杵这干嘛呢?”
陶京伸手指指赵衍他们,吞吞吐吐的:“赵衍和景子……”
韩维维一看许景陌脸上窘迫的模样,顿时料到了七八分,瞥了眼丈夫说:“大惊小怪的!许景陌,你赶紧和赵衍出来!在我家腻歪什么呢,该干嘛干嘛去。”
许景陌他们被少妇轰出来,风一般关了厨房门,自己教育家里主人去了。
赵衍无辜的摊手一笑,许景陌想最近怎么这么多意外,周围朋友大多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赵衍安之若素,他却很不安。
他总会比赵衍更有忧患意识,而赵衍总比他更想当然。
不知道韩维维和陶京说了什么,没一会厨房里又开始叮叮咚咚响起了做饭的声音。
等一盘盘菜上来,四人坐在餐桌上佯装无事吃饭的时候,陶京吃了一口鱼忽然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
韩维维敲了一下他的筷子警告,许景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赵衍照常吃饭。
“高中时候吧,哦不,正式开始是大二。”
“高中?!你们……你们那个时候就……”
“你问他,他最清楚了。”赵衍看着许景陌笑。
“陶大爷!不说话你会死么!”女主人发威了。
“怪不得,怪不得景子那会常来看比赛……”陶京恍然大悟的道,“他还常跟我打听场地时间,我还以为他崇拜我呢,啊哈哈。”
许景陌脸一热。
赵衍兴致盎然的看着许景陌,韩维维彻底无语了。
陶京继续翻箱底,“还有啊,每回景子都坐11路车,到他家要转一大圈,他还非等这一班不可,让我好奇怪。现在想想,11路车在图书馆停路过你家吧,赵衍?”
赵衍惊讶,意味不明的笑:“哦?我都不知道。”
“我现在才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什么事都明白了。为什么他有阵躲着你提都不提,为什么他听到你妈妈有事就跑过来,为什么你们半场离开婚宴……原来这样……”
赵衍说:“过去我们有段时间分开了,不过现在好了。”
陶京叹了一声:“赵衍,景子人真的很好,你也是我最好的哥们。不管怎样,我……我就祝福你们吧!”
说着举起酒先干了一杯。
对我们知根知底的老朋友,每人拥有一段共同的回忆,这些记忆碎片从一团雾气里抽丝剥茧出来,连成一整片背景墙,摆在面前。
这面镜子,告诉你,这就是你,这就是你们原本的样子。
气氛因酒缓和了不少,有家室的人聊起天来又不一样,处处体现着温馨的家味。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赵衍随意问了一句,家里怎么没有婴儿房?
陶京笑,“维维现在都还是孩子呢,怎么要宝宝?”
言语间自然而然的宠溺和维护,让人羡慕。
韩维维反而很严肃的解释:“养孩子很花钱的!听说50万下不来,我们忙着努力赚钱啊。”
赵衍深有感触的点头。
韩维维忽然笑了:“你赞同什么?难道也想结婚?”
许景陌一口汤呛在嘴里,赵衍帮他顺了顺气,笑道:“不是想结就能结啊。”
韩维维笑笑没接话。
那一天,陶京和赵衍都喝多了,韩维维还算保持清醒,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要旁敲侧击。显然,赵衍属于不能轻易说又需要旁敲侧击的。他太有主意,却连自己都还模糊。
而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清楚以后要走的路。
一直散了赵衍和景陌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还有些兴奋。
冬天的深夜里,两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被冷风一吹,和韩维维家里热闹温馨的气氛形成巨大反差。
赵衍把许景陌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着,笑了一声:“你也很羡慕吧?”
许景陌抬头看他,“嗯?”
“羡慕啊,韩维维他们。”
“……有点。”
赵衍不相信的笑了笑,忽然道:“陌陌,你想结婚吗?”
许景陌被惊的往后错了错身,茫然的问:“结婚?和谁?”
“我在想我们以后的打算呢……”赵衍呢喃道。
许景陌这才听明白到底是和谁结婚,他果断的认为赵衍酒没醒,到了发疯状态。
赵衍见他不说话,又问:“难道你没想过未来的打算吗?”
许景陌不理他。想过又如何,那根本不可能的事。正因为想了,想了很久,想得想不通,所以干脆放弃,得过且过。
而赵衍永远那么想当然,不知道是太无畏还是太天真。
赵衍停下来,望着他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许景陌无奈:“你让我说什么呢?”
“陌陌……”
“别闹了,快回家吧。”
我……应该是……没有未来的吧……
他想。
许景陌认为赵衍当晚提到结婚不过一时兴起,但赵衍却更“胡闹”起来。隔了一天,赵衍穿的十分正式,提着一箱贵重礼物,去他家登门拜访了。声称——感谢陌陌半年多前对母亲的及时帮忙。这哪跟哪?
景陌妈妈开得门,门口一个帅哥谦和笑容,提着一箱东西,礼貌的问好:“阿姨,我是景陌的同学,没经过您同意就过来了,您还记得我吧?”
景陌妈妈被吓了一跳,虽然她在家是个强势泼辣的主妇,但到底最基本是个女人。是女人,就抵不过过分优秀异性的笑容,何况还是如此得体谦和的晚辈。
她在大脑里梭巡了一圈,蓦然应道:“啊!对,你就是那年陪陌陌回家的小伙子吧?我记得你!”
赵衍一笑:“谢谢阿姨还记得我!过年了,我来看看您。您不会介意我冒然上门吧。”
景陌妈妈顿时喜形于色:“怎么会!快进来快进来,你是来找陌陌的吧?他在房间呢。”
景陌妈妈满脸笑的带他进门,还抱怨他小孩子家带什么东西。赵衍对付女人一向很有一套,尤其对长辈更熟稔,会说话,或捧或哄,举止规矩,一身正装看着就很庄重,家教很好的富贵子弟。
许景陌在卧室打游戏,对房间外面的翻天地覆毫无知觉。直到赵衍被景陌妈妈推进他房间,他还没反应过来。
赵衍无辜的对他一笑:“阿姨太热情了~”
许景陌一脸讶然:“你从哪里来的?”
“反正不是火星。”赵衍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
赵衍说明来意,景陌妈妈了解了半年前许景陌“助人为乐”的整个过程后,反而对自家孩子的义行不大在意,尽是向赵衍问话。
多大了,家在哪,什么工作,成家没,近期情况……
巴不得把人家户口本都问一遍的架势,许景陌惊得一吓,赵衍却没点不耐烦的一一答了。
不一会,客厅里就只有赵衍和妈妈的说笑声,景陌爸爸回家来看到客人,随即也加入了聊天。许景陌被彻底隔离在异外时空,深觉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这家的孩子。
不过半个小时,景陌妈妈心里立下判断,赵衍等于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和他舅家的小妹还挺配。律师和医生,应该很适合嘛。
气氛很好的聊了好久,赵衍想起身告辞,景陌妈妈非要留他吃顿饭。
许景陌坐在沙发里看电视,随赵衍在那演“想吃阿姨好手艺”的渴望又不好留下的模样,似乎他现在真的十分为难。
景陌妈妈这下更不放他走了,说什么都要他留下来吃饭。
女主人对客人热情又温柔,要他坐着看电视,把景陌爸爸打发去厨房,推了自家孩子一把,让他倒出沙发的正座。
许景陌皱眉让出了一点空,赵衍不好意思的坐下了。客厅里没了父母,景陌再忍不住:“你到底想干嘛?”
赵衍一笑:“我去帮阿姨忙。”
说着转身走去了厨房,许景陌看着这个理所当然登堂入室,不过片刻就搞定自己父母的人,觉得他真是一个魔鬼。
景陌爸爸被嫌碍事,被女主人轰出来,只好和景陌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里不时发出妈妈和赵衍的说话声,笑声,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合着客厅里电视机里的人声,奏起了一曲美梦般的乐调。
景陌妈妈端着菜出来的时候,连推辞感谢都不说了,一个劲的夸赵衍真是全能优秀青年。相貌好,工作体面,家里不错,还会做饭讨人喜欢,真是遍地找不到的好青年。
赵衍被她夸得也有点怯,一直在谦虚。
景陌爸爸无所谓,乐得看妻子高兴。许景陌则是被指使着拿筷子拿碗碟,忙个不停。
景陌妈妈还在抱怨:“如果我有你这样的乖儿子就好了,我家这一个两个都是好吃不做的。”
赵衍笑:“以后阿姨要是愿意,我就常来。”
景陌妈妈立即答应:“好啊,你要常来哦,阿姨在家都没个说话的人,闷得慌呢。”
一家人和和气气吃了饭,赵衍又被留了吃完了饭后甜点,喝了清茶才放人。景陌被妈妈指派去送客。
两人下了台阶,走到玄关,赵衍换了鞋子,说道:“外面冷,你别出门了。”
许景陌还有事问他,没听他的,开了门站在门口道:“你这是闹哪一出?”
赵衍走出门,回身说,“让你爸妈认识我啊。”
许景陌说:“认识了之后呢?”
赵衍不说话笑了。
“赵衍,别胡闹了,这样很危险。”
赵衍笑着,看门尽头没人,趁势勾过许景陌的脖颈来,忽然吻了一记,牙齿磕碰牙齿,疼。
“宝贝,晚安。”
赵衍安抚得握了下他的手,走了。
许景陌心吓得要跳出来,看身后门虚掩着,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意外礼物
自那天赵衍和景陌妈妈约好常来后,他便隔三差五上门。景陌爸妈都很喜欢他,他也的确会讨长辈喜欢。时常过来和景陌妈妈研究菜谱,说话解闷,傍晚还跟在女人身后穿梭于菜市场中。景陌爸爸爱钓鱼,他买了一竿日本的专业鱼竿送来,景陌爸爸喜得爱不释手。两个老人被哄得服服帖帖,许景陌却并不好过。赵衍一来,他就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事。
景陌爸爸摆弄了半天鱼竿,女主人兀自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受不了了。阳台上开始日常的争吵,许景陌听他们吵架如同家常便饭,并不在意。却吓到了家里唯一的客人。
赵衍趁空钻进许景陌的房间,挑了挑眉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许景陌推开他靠近的身体,“所以不要再来我家了,不好玩。”
赵衍说:“我不是玩。”
许景陌不以为然的,“哦。”
赵衍凑近了他:“你不相信?”
许景陌听着外面的动静,争吵一声声敲击着耳膜,惊心动魄的,让人害怕。
赵衍伸手想摸他的头发,手还未触及到许景陌的耳侧,他就被惊得猛然站了起来,身体绷紧的像受惊的猫。
赵衍的手尴尬的伸在半空中,他勉强一笑:“难道我又做错了吗?你真的好难猜。”
许景陌没说话。
赵衍一看他沉默的态度,又像感觉到了以往僵持的沉重,他略挫败的让步:“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个了好吗?”
许景陌忽然抬头看着他道:“赵衍,你为什么不带我回你父母家呢?”
赵衍一愣,许景陌微微笑了:“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在看到他蓦然愣住的瞬间,很有一把扯下他面具的快感,却也感觉到了疼。
他明明自己都还没有准备好,又为什么要求别人先做到?
他永远都跨不过去这道坎,他比谁都了解。
外面的吵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景陌妈妈敲门进来喊他们出去吃饭,许景陌离赵衍远远站着,看他被自己扯碎面具后不自在的表情,心有不忍却无能为力。
那天之后,赵衍果然没有再来了。他的年假结束,先回了S城。许景陌一个冬天都没多少工作,假期无限制的长。他在家里清闲的过了半个月,期间竟然没接到赵衍一通电话,心里有些好笑。
他是觉得受伤了。
无奈,他只好收拾了行李北上,去哄一哄那个受伤挫败的小孩。
赵衍的确受伤了,他费尽心机努力去争取他们的未来,而许景陌却毫不动容。他不仅没有一丝感动,还不信任自己,消极抵触。许景陌,真是太难猜了!真累,他想。
他白天在公司和各类人说话,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一个笑容都不想再给。他头昏脑胀的开车回家,这半个月来黑漆漆的阳台今晚却忽然有了亮光。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轻巧的锁好车上楼。
他悄悄开了门进去,许景陌没听到动静,依旧俯身在地板上和一堆图纸作战。
这场景太熟悉,赵衍几乎都觉得他从来都没离开过了。
他装作无事的走到阳台上给水仙换了水,又从冰箱里启开一瓶啤酒喝了几口。嘴里涩涩的,又饿又累,一点都不舒服,而许景陌仍然像没看到他。
他沮丧的躺倒在沙发上,开了电视,调到高音量,声音大的惊人。终于让许景陌皱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赵衍听不到,大声说:“什么?”
许景陌起身关了电视,问:“怎么了?”
赵衍说:“我饿了。”
许景陌说:“菜在厨房,我去热。”
赵衍追加一句:“我想吃火锅。”
许景陌想了想冰箱里刚刚塞满的食材,说:“你等会。”
赵衍满意的躺在沙发里,就等着火锅上桌了。
过了会餐桌上就摆满了菜和肉,幸好鱼虾也是现成的,两人坐着温温暖暖的吃了一顿火锅。疲劳都被赶走了,赵衍心情好了一点,看了看满地的图纸,说道:“陌陌,你换个工作吧。这样熬夜不好。”
许景陌说:“刚刚接到的一个工程,忙过这阵就好了。”
赵衍放下筷子,说道:“你这设计师的工作太奇怪了。别人做设计师不过在电脑前画画图,你怎么每天都在工地上,晚上还要回家加班。你不累,我都看着累。换个工作吧,也没必要非做这一行,太辛苦了。”
许景陌笑了笑:“我习惯了,没事。”
“那也不行,你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要去工地,长期这样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也不是长期啊。”
“不行,就算不换工作,也要退到幕后去。不是有很多室内的职位吗?你干嘛非要逞强?”
“不是……算了……”
赵衍看他欲言又止,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为什么总把话闷在心里?”赵衍坐近了,说:“来,我教你,想什么就说什么,别怕。”
许景陌看他一副大人教小孩说话的样子,有些好笑:“没有,我只是习惯了和工地那些人相处,不愿意改变环境。”
赵衍忖度了会,“你们那太糟糕,人多又乱,吃饭作息没规律,和他们在一起,你连安全都保证不了。”
许景陌听着不舒服,“他们怎么不安全了?我喜欢呆在那,喜欢和他们相处。我不想改变。”
赵衍顿时又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似乎方才的多番口舌都是白费心思,他扬手一挥,“随你吧,我不管了。”
他起身拿了外衣进了卧室。
许景陌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的杯盘狼藉,深呼了一口气。
本来想回来哄哄他,结果又把他惹恼了。
许景陌在客厅地板上赶图,赵衍在卧室里躺着生闷气。许景陌像扎根在地的老树,根在地下扎的太深了,无法挪动一步。他不仅不爱动,还消极抵抗一切改变。赵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外面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景陌才悄悄进了卧室。赵衍睡着了,他不敢吵醒他,动作尽量放轻,隔着一点距离躺在他身边。
窗外的光星星点点的洒在赵衍脸上,衬得轮廓格外柔和。呼吸安稳,睡得很沉,景陌凑近了些,这时赵衍忽然伸手一揽,习惯性动作一般将他揽在了怀里。
他闭着眼睛,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景陌吓了一跳,又被他困在怀里,声音涩涩的,“不是。”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能感觉到赵衍已经是强弩之末,困得不行却硬撑着和他谈话。
他低声说:“你走不通的,即使过了我爸妈那一关,你父母也不会同意。而且,一个不慎闹得厉害了,你要怎么收场呢?赵衍,别往前走了,我害怕。”
越往前走,他越害怕。他知道的,不论是律师所的工作,父母家里,还是此时自由自在的生活,赵衍哪个都不会放弃,也哪一关都跨不过去。
越往前走,越无路可走,唯有绝望。
赵衍抱紧了他,“别怕,没那么严重的。你看你妈妈不是很喜欢我吗?她都舍不得我走。”
许景陌笑了一声,“现在就很好了。”
赵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许景陌心里绝望又得过且过的悲哀仿佛也传递给了自己,他想了一遍,似乎也没想到稳妥的解决方案,抓了一把头发,说:“不要乱想了,一切交给我处理,快睡吧。”
两人虽然算是深度和谈了一次,但答案仍旧无解。他们谁也没再提见父母的事,赵衍的“未来”就这样搁浅了。折腾了这一场,只觉得讽刺和疲惫。
许景陌最终也没听他的换个工作,六月初夏,他晚上下班后看到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临时出差去L城,一月后回来。突然没了人影,出差这么久,竟连个准备都没给他。他团了团那张字条,砰一声扔进了纸篓里。
许景陌的一意孤行真让人受不了。
他烦躁的想,他怎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怎么喜欢上许景陌呢?
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下班没人等他回家,房间里没有人气,半月连一通电话都没有。他也没有打过去,他一向被哄惯了,胡乱播了个台看天气预报。
平时他都不看天气预报的,更不会注意L城。今晚他竟然耐心听着主持人播报各城市天气情况。
他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想给许景陌打个电话,半个月没有任何联系,他总有些不安。
电视机里冰凉的女声:6月27日,今天晚上到明天,河北东北部、辽宁西南部、山东半岛将有大暴雨。局部地区将遭遇强大暴雨,现已有城市航班大面积延误,火车晚点,城市交通一度混乱,导致多人受灾遇难……
心里猛地一空,他抓过手机来给许景陌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挂了再打,仍旧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电话那边嘟嘟声漫长的似乎永无尽头,如同一个张大口的陷阱。他有些害怕,忙开电脑查L城的新闻。
满屏幕的暴雨、受灾、遇难的冰冷字眼,白茫茫的一片,直刺的眼疼。他抓过车钥匙慌不择路的下楼,漆黑的楼道什么都看不清,脚下步子却迈的很大,根本不怕踏空了台阶。路上乌七八黑的摸手机打电话,手发抖险些握不住长方块。
没有人接,挂断再拨。没人,再拨,再拨,再拨……
从车库里倒出车来费了比平时两倍的时间,手握不住方向盘,一手汗,握住了就打滑。他心跳的很快,手机忙音响着,越拨电话心越慌。
他抹了一把脸,低头伏在方向盘上深呼吸了一些时候,等心跳缓和了一会,才握住了方向盘。油门一踩,车飙出好远。
街上没多少车辆,下着小雨,路灯闪烁,车前的雨刷一声声打在玻璃上,震得心发麻。车开上高速,越往前开,雨下的越大,雨刷根本擦不干净雨水,车玻璃上朦胧一片,路也看不清了。他不敢减速,凭着感觉往前开。高速上的车辆开得都很慢,广袤天地,漫天大雨,没人敢拿生命开玩笑。窗边擦过一颗颗参天树木,他超了几辆车也开不动了。一辆辆车都像废弃在荒野在的铁盒子,没人知道铁盒里发生了什么故事,只能排着队往前挪动。赵衍一手开车一手拨电话,原来电话还能接通,只是没人接。此时再拨,电话里只有残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手脚冰凉,前面的路堵了,车辆都被卡在高速上无法动一动。他不知道现在开到了哪里,离L城还有多远,想给景陌爸妈打电话,想问韩维维情况,想现在有人敲开车窗告诉他到底怎么办!
手机上网搜新闻,L城高速路口再过不久便会禁行。他暴躁的摔了手机,气急败坏,下了车淋雨往前走。所有的车都被堵在这路口,前面隔着雨的人声,貌似争吵。接着有玻璃砰然碎裂的声音,吵声更大,漫过雨声传过来。他疾步往前走,从车缝里钻过去,大雨淋的湿透,顺着眼角流到嘴边,像是热天里不停流下的汗。
前面的路黑的像巨兽的嘴,破碎的灯光照的一块亮一块暗,吵声哭声车门声玻璃碎裂声,心惊肉跳。他想前面应该是出了车祸,所以车都堵在了这里。
他被雨淋得睁不开眼,走近了车主们还在争吵,有人喊打110,有人喊他受伤了,有人跳到车上指挥,有孩子在哭,有女人还在大骂争吵,一片混乱。
没人管他是谁,没人听他说的话,没人回答疑问,没人知道怎么办,没人停下来!
他骂了一句粗口,打电话给当地高速服务台,接通了嘴张了张,话却说不通顺,说了五遍对方才听懂了什么意思。
全身无力,心冰凉。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景陌的乱七八糟的画面,各种糟糕情况,不管多么坏的他都想到了。心脏猛烈的跳动着,身上淋的湿冷,内心火热烧着,他却毫无知觉。
一身湿的坐在驾驶座上拨电话,从来不知道电话这么有用,打的手机发烫停电再换电池,如同紧紧抓着救命稻草。
一直等着,持续打电话,一遍遍的听着女声说关机。
关机。关机。关机。关机……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伏在上面,闭上了眼。
天空是黑的,树木被风吹得扭曲的立着,大雨磅礴,淹没了所有声音。
在等待救援的一个小时里,他尝尽了时间的漫长和残酷,一分一秒的熬,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感到庆幸又濒临恐惧。时间一口一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吞咽着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忽然记起很多事情。
许景陌抬头遮着阳光看他,许景陌站在礁石上望着他微微一笑,许景陌在山里淋雨生病喊疼,许景陌被他吻了一片雪融化在呼吸里,许景陌大雨里追出来问他怎么回学校,许景陌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许景陌在海边抱着自己哭还不敢出声……
许景陌,许景陌,许景陌……
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此时却被这三个字压的逃无可逃。在这种时候,才猛然发现,他是占据了多少心思,填满了心里、记忆里的每一处。他紧跟在身后,不肯落下一步,每个阶段都晃着他的影子。
带着雨水的冰凉湿意,浓稠胶着的慢慢渗透进他的生命里,灌进了每一条血管,融入进每一块血肉。如同湿冷的毒蛇一般,被紧紧缠住了,枝叶末梢都身中剧毒,泛着毒光。
许景陌对他好,好到让他得意忘形,好到让他茫然未觉,好到让他深受剧毒不堪重负。
右手刮破了一块,不停往外冒血,身上开始发冷,他看了看表,才过去了一刻钟,绝望的发疯。
之后的时间他再也坐不住,更不愿去想许景陌的一切,开了车门在外面站着,雨下的越大他越清醒。许景陌的电话仍然打不通,手机也打没电,他扔了手机茫然的站在雨里。
在那一个小时里,他心里翻过的情绪比他这二十几年来的还要多。
绝望、不安、焦灼、暴躁、狠戾、疯狂、茫然、疲惫、沉重、希望……
几近崩溃。
救援的车鸣终于响起,警察疏散人群、救治伤者,交通很快恢复正常。他站了太久,冻得没知觉,看了看表,凌晨四点,而刚才站在雨里的一小时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一路往L城开,过高速口的时候雨还是丝毫没减小,过路的工作人员好心的提醒注意安全。
他问城里情况如何,而对方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这一夜的煎熬焦灼被提到嗓子眼,越接近目的地,他越害怕。心被放到烈火上烧,几乎能听到磁磁的断裂声,手抖的把不住方向盘,进了城雨水漫过车轮,车被水浇的顿时熄了火。他拿了手机和钱包丢下车,大雨里蒙头往一条路跑去。
等他跑错了无数条街,从水里终于淌到工地看到雨里的许景陌的时候,已是心力衰竭。
头发晕,腿像灌了铅一样,再无法走一步。他隔着雨幕望着忙碌着的活生生小人,一举一动那么熟悉又珍贵。
他扶着墙壁站着,心里软弱的想哭。
站了半刻钟,许景陌才发现他。他睁大了眼,定定的望着这边。
赵衍一身狼狈,呼吸紊乱,衣服上蹭了血,迎着那目光站着。
眉眼之间,咫尺天涯。
☆、恨这件事
有人一把将许景陌拖进了人群里,景陌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只觉周围人声吵嚷。有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许工!你看怎么办吧,工头跑了,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你给我们拿个主意,是开工资走人还是工程延期?”
有男人窜到他身前:“延期?延期到什么时候,有谱吗?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钱花,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对对!不能延期!我们要钱!要钱!”
“赶紧结账!会计跑哪了?!”
“别听他的!老余早卷钱跑了,他没钱!”
“许工,我们都是跟你的老人,不能让我们辛苦好几个月什么都拿不到吧?”
“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呀!南边墙角也被雨淋塌了!大家快收东西!”
许景陌被一群穿着雨衣的民工堵在屋檐下面,隔着重重的人群他看不到赵衍,耳边各种各样的声音,眼前横眉怒目各色表情,他已经被这群人围堵了一天,开始他们还听他的,耐心等他联系负责人,后来他们就吵起来,根本压不住。被雨困了三天,他们没有家,都住在工地上,工棚一角被雨淋塌了,再没人愿意等下去,纷纷要求他发钱回家。可是他又有什么钱呢?工头早被雨淋跑了,失了踪影,他现在什么人都联系不到,手机也打没电。
人在危难和利益面前根本不讲情面,他提高声音劝说着:“大家别急,我现在去找工程负责人反映下这边情况……”
他还没说完,就有人厉声反抗:“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还找谁去?”
众人一听他要走更为紧张暴怒,有人撕扯他衣服,有人厉声恐吓,有人哀声求救,有人打电话,有人起义反抗,没人听他把话说完,一片暴动。
他声音喊的嘶哑也没人听,人人均也以为他也要跑,有人攥着他手腕生疼。他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眼前都是一张张陌生暴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