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底漫过冰冷的恐惧,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张面孔,混着铺天盖地的雨声挤进他的世界里,就要爆破了!
冰冷的恐惧震撼着心脏瞬间变成恐慌,心里一阵阵的冷,他仿佛回到当年孤独站在讲台上,台下一张张或看笑话或观望或庆幸的脸,老师在耳边嘲讽,被许多许多双眼睛盯着,粉笔写了又断断了再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被尴尬的搁置在讲台上,就为了证明他是个绝好的笑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那时冰冷恐慌的感觉,那么多的人,吓的他想逃跑。他竭力穿过人群望向赵衍来的方向,隔着重重人群,外面的人根本过不来,他也出不去。这时有人狠狠抓住他胳膊往回一带,不知道谁的脚抢迈一步,擦得点燃战火,泥水里一根钢筋没人注意,一下推撞刺进了他的手心,连声音都没听到,就看到血噗通噗通往外冒。
有人大喊:“他受伤了!”
不过只是刺伤了手心,疼都没感到,怎么血就流的那么多。大雨里血混着水融进了泥土里,很快变成了一片褐色,周围人这才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他终于看到赵衍挤进了包围圈跑来,一脸仓惶。
赵衍只见他手心被刺得血肉模糊,表情还傻傻的望着自己,心疼的要命。
他俯身一把扶起他,冲周围厉声喊:“滚开!”
血止不住的往外冒,像打开了水龙头,他抓着他的手往外走,哑声问:“疼吗?”
这时疼才汹涌袭来,疼的撕心裂肺,他点点头,说:“有点。”
赵衍低头撕下衬衫一块,手颤着给他包扎,“别怕,我们这就去医院。”
许景陌笑了笑:“不怕。”
不管是15岁时讲台上孤独可笑的僵持,还是如今危险暴动的困境,他都来了。他都没有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可怕的脸孔。
此时雨下的小了很多,路上开始出现出租车。赵衍拦了一辆往医院去,到了地方才发现医院是多么人满为患。
在急诊上等,一分一秒的等,赵衍硬拉了一个护士来,许景陌看起来状况不太好,被雨淋得冰冷冰冷的,低头坐着。手上的伤消毒处理了并不是很严重,外面看着吓人,但好在没伤到神经骨头,包扎好了也就完事。
只是他还是懒懒的,没什么精神,赵衍摸了摸他额头,有些发烫,估计要发烧。
他让景陌等着,自己下楼去买药,许景陌乖顺的点点头,坐着等。
从昨晚到现在,赵衍翻过了太多情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脏已经承受不了再多。
他素日的生活都是自由而平静的,尽量趋于自然,从未为谁这样波折操心过。
高速路上的夜里,他一遍遍安慰自己,景陌应该没事,仍然禁不住害怕。此刻见到他了,看他被那么多人包围,混战中来不及保护他,才知道害怕远远还不够极限。人往往比想象的有更大的承受力,摸不着底的恐惧,谁也料不准下一刻还会发生什么。
他买了药疾奔回来,却见景陌低头趴在座椅上,吓得心一震。
许景陌皱眉忍耐,一额头的汗,他蹲下来,试他体温,滚烫滚烫的,“陌陌,你哪里疼?”
景陌闭着眼睛,虚弱的说:“……胃疼。”
赵衍忽然醒悟,他是犯胃病了,肯定来了之后就没正经吃过饭。
他忙去叫医生,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年轻的值班医生还吃着饭就被他急匆匆拉来了。
年轻医生看了看许景陌的情况,冷冷的说:“要做个胃镜才能确诊。”
他抱起许景陌来,小人脸上已经一片苍白,疼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艰难的抱着他做检查,等整套检查坐下来,已经折腾的两人都一身汗。在走廊里等结果,医生态度恶劣出来通知他马上手术,白大褂一闪又走了。
他愣了愣,还没听懂医生说的一长串学术名词,抓住医生问,得到的却是一顿骂。
他长期饮食不规律是吧!你怎么看的人!胃穿孔了知不知道,再晚点就休克了!年纪轻轻这么不爱惜自己,就忙着赚那几个钱命也不要了?就是给你们一个教训!作息混乱,精神压力也是会致命的!
一切都像梦里一样,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又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之后的事情,也都像置身在梦境一样。他茫然的听着医生的安排,签了病危通知书,许景陌被架上病床推进了手术室。
一切卡着命运的齿轮不急不缓的进行着,理所应当,而又难理解。他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还是不懂惯常的胃病怎么就到了病危的地步。
思绪还算清醒,就是转的很慢,他忽然想起还没给景陌爸妈打电话,出了大事不敢不和他们说一声。
电话里说了好几遍也没说清楚,反倒惹得景陌妈妈急的不得了。等清楚表达完了情况,安慰两句挂了电话后,便只剩了漫无边际的等待。
他真害怕等待,夜里的那几个小时的堵车就耗光了耐心,此时却还要再等几小时。
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的一片草地,雨下的小了,连绵朦胧,像笼罩着一个梦。
忽然很恨,耗光了心底所有感情,心硬如铁。
他想,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此刻就扔下一切逃跑。
谁要管他?谁要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谁要接受这样一个沉重负担?
逃也逃不开,他对他那么好,那么爱他,那么依赖。
爱也爱不动,每天靠猜,每天耗心思,每天折腾。
凭什么让他等在这里,承受心痛和绝望?
凭什么让他逃无可逃,害怕到崩溃?
凭什么要承担这一切?
凭什么啊!
他根本就不是能承受这样沉重的人!他根本就负担不了!他根本就爱不起!
他扶着墙壁蹲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坐着。
雨声滴滴答答下个没完,内心强硬抵触着所有情绪,一直维持着一个动作坐到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听到许景陌手术成功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觉得开心,更没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忽然明白,从此他就要背着这样一座沉重大山往前走了,逃无可逃。
他走到病房里,看景陌安静睡着,冰凉的液体一点一点输入他的身体。
眉眼如墨,一呼一吸静的如植物一般。
他俯身伏在他身前,没一会就睡着了,他已经累到极限。
再次醒过来已经半夜了,做了一个噩梦,被人追杀逃也逃不走,他心慌的抬头,正见许景陌静静的看着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将许景陌的手握在手心放在嘴边,轻声说:“好久不见。”
许景陌看着他,只是微笑看着他。
此时门忽然打开,景陌爸妈闯了进来,许景陌忙抽回手。而景陌妈妈一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哭了出来。
女人在房间里放声大哭,景陌爸爸一脸严肃站在床边。赵衍什么话都不想说,听着女人的哭声,愈发觉得精神衰竭。
许景陌生病的这段时间,赵衍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着景陌妈妈的面,他还是扶着许景陌坐起来,一口一口的喂饭。许景陌浑身无力,深觉这样不对却抵不过他擎着的手。
赵衍帮景陌爸妈订了附近一家酒店,晚上劝说老两个回去休息,自己留下陪床。声称他精神好,不睡觉也没关系。
借了医院的小厨房自己做了养胃的粥,许景陌喝了几口就不要了。他好说歹说哄着又多喝了一些。
许景陌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变化,不怎么爱说话爱笑了,陪在床边随叫随到。
温柔备至的照顾,却时时刻刻透着一种冷淡,说不出的异样。
许景陌住了多久的院,他就陪了多久的床。晚上从来睡不安稳,做很多梦,景陌一点动静他就再睡不着。
许景陌出院那天,他到楼下办完手续上来,看到景陌站在窗边,和楼下的爸爸妈妈打招呼。
他走过去,对许景陌说:“你先回家,我回S城处理一些事就过来。”
景陌点头应了:“好。”
他不舍的摸了摸景陌的头发,似万分留恋,许景陌对他笑了笑,他望着他许久,转身离开。
赵衍说好办完事就过来,然而这一走却走得没了人影。
开始许景陌以为他被什么事情缠住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不停给他打电话。然而电话却一直处于留言状态。
后来,电视上闪过赵衍的一个身影,著名年轻律师成功翻案的新闻轰动一时,谁都羡慕着这位风生水起的年轻律师,前途一片大好明亮。
他也就没再打过电话了。
赵衍在躲他,无声的抵触。
心里忽然冰凉,隐隐约约的不安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丝,慢慢攀附着他渗透进骨髓里。
他不知道赵衍又闹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搞失踪,但深深感觉到危机又一次来临了。
这感觉太熟悉,曾经有很多个照面,很多时候,他都像走在山崖边缘挨时间。
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崩溃,或者现在已经在坍塌,随时会瓦解。
没有安全感,没有未来。
不能想以前,因为以前诸多痛苦而无法回忆。
不能想以后,因为以后濒临绝境无甚希望。
也不能想现在,每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走,磕磕绊绊。
时间过得特别的慢,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玩游戏,什么都不做。妈妈看他看得像犯人,哪里也不许去。一次意外,就足以让一个母亲草木皆兵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闷得发慌。
赵衍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消息,初夏过到了深秋。早上醒来,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大段大段的空白时间把人拖进恐慌里。
每天面对这病症,忽然害怕,忽然相信他会过来,忽然软弱,忽然心硬的如根锈铁,忽然很好,忽然不好的攥起手恨得想捅一刀。
他消极抵触着这变化,逐渐觉得恶心。
往日有多疼,今天有多恶心,此刻就有多觉醒。
赵衍这次失踪的期限是多久,又一个三年?他难道再等又一个三年?
内心清醒到钝痛,仿若被砍又一刀。
景陌妈妈不许他工作,帮他请了半年的假,在家休养。
又一个星期过去,他实在烦的想死,偷偷趁着妈妈出去买菜的功夫溜了出去。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沿着一条街过去,走到一个商业广场,中央一个大喷泉水花四溅,他记得这里。那天从韩维维的婚礼上逃出来,也路过这里,当时赵衍跟在他身后,势在必得。
喷泉周围一片落地窗,都是各式各样特色餐馆和咖啡厅。
心里想着一个人,鬼使神差的,抬眼就看到了他。
赵衍坐在露天咖啡厅,和对面一位漂亮美丽的小姐说着话,举手投足间一派神采飞扬。
女孩听到高兴处笑的前仰后合。
许景陌反射性的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自己为什么要走,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往赵衍那边走去。
他站在隔赵衍几步的地方停住了,听赵衍对着女孩说笑,仿佛在讲一个绝好的故事。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很快迎来了周围人的关注。
赵衍慢慢的也看到了他,说笑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对面的女孩感觉到异常也望了过来。
许景陌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觉得害怕。
呵,真好笑。
他等了这几个月,如同印证他的觉醒有多正确,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嘲讽,恶心到底的嘲讽。
赵衍和他如常的打招呼,“景陌,好久不见。”
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你礼貌的打招呼。
女孩好奇的问:“这位先生是……”
赵衍说:“他是许景陌。”
女孩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介绍别人就只说名字吗?
她却没那么别扭,大方的向许景陌伸手,“你好,我是赵衍的相亲对象,我叫陆瑶,你叫我瑶瑶好了。”
许景陌没动,女孩的手伸在半空中颇为尴尬。
秋老虎的日光还很热烈,将人都暴晒在太阳底下。女孩脸上开始不自然,赵衍忙过来缓和气氛。他笑了一声,递过一杯饮料给女孩,说:“瑶瑶,你的柠檬汁来了。”
女孩接过饮料坐回座位,终于看出来一些不一样。
许景陌站着,看着他们,慢慢笑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在某个时刻,在看到他神采飞扬对人微笑,听到别人随意说出真相。
在意识到自己某部分的缺失,作为笑话站在日光下。
在绝望等待的某个瞬间,他会猛地涌上一种想立刻跳起来一刀砍死他的冲动。
不,一巴掌扇死他的冲动也行。
在很多个时刻,很多时候,很多瞬间,他有这种念头,在看到某个东西,忽然被触及某根神经,就会发现原来恨这件事已经蓄谋已久。
然而比起恨得想一刀砍死他的冲动,他更恨自己。
恨得更渴望砍死自己。
恨这件事,思想的暴力不过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精神的毁灭,已经让内心绷得像一块铁。
一锤,一锤,又一锤,打铁一样,凿的他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疼不可忍。
此刻,有那么个小人,固守着可贵的孤独,在脑子里奋力凿铁。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然后回答自己,嗯,你恨他,你恨吧。
如果手上有一把刀,他会立刻冲上去一刀砍死他。
恨的攥紧了手,恨得在路上徒步暴行,恨得想大喊大叫毁灭一切。
恨得想把脑子里的小人挖出来,如同挣扎跳脚的困兽,渴望冷静一点。
如果恨这件事,能够让他有一瞬间的出口,他宁愿它能长久。
身后渐重急迫的步伐,赵衍追上来一把拉住他,“陌陌,你别这样……”
许景陌猛地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你想我怎么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没关系,只是我妈妈要我陪她……”
许景陌恨不得杀了他,“你滚。你又厌烦了是吧?你又要逃跑对吧?你又承受不了?那你滚吧!”
他恨得控制不住内心的暴戾。
赵衍站在几步之远,表情忧郁:“你不能理解我,你不能……”
“怎么理解你?理解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理解你这个世上最虚伪不过的人?理解你从不承担责任只爱自己的自私吗?”
语言暴力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赵衍的心脏。
在那么多人的大街上,在热烈日光下,他一把撕碎了赵衍的面具,将他的怯懦和退缩一一拖出来暴晒中伤。
赵衍被逼到绝境,内心软弱,海水汹涌袭来。
他忍不住声嘶力竭:“你真的理解我吗?你真的能体会我的感受吗?我害怕,你知道害怕是什么样吗?夜里我堵在高速路上,荒郊野岭,担心你担心的要命。走也走不动,打电话打不通,那么黑的夜,那么大的雨,你让我怎么办!我都快急死了!见到了你,还没说上句话,就看到你和一群人打架,弄伤了手,来不及处理好,接着就通知我做手术。你懂害怕是什么感觉吗?你签过病危通知书吗?你知道我是怎么写下我名字的吗?你知道什么!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不,不止这一件事,很久之前,很多件事,都让我很累。这些都是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不是一下子就变成这样。我发现我没能力爱你,爱你,真是太沉重的一件事了。陌陌,让我冷静的一个人好好想想,至少在我想通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走来走去,还是没有出口的一条路。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逐渐成为赵衍心上一块不堪承受的负担,对他越好,压力越重。逃不掉的索债人,萦绕于心的噩梦,爱到了极致反是无情。
死路,不可逃。
许景陌想笑,眼泪却忍不住氤氲凝聚,凝结在眼角。
一钝一钝沉重打在心口的潮水,痛的胃缩成小小一团,越疼越清醒,不过如此,恨是那么不值一提。
“……所以……所以这就是你要走的理由?”
赵衍看他一瞬间疼的额头上汗迹连连,心疼的忍不住想抱他,“你别哭。”
他固执的忍住眼泪,说:“我没哭。”
赵衍往前近一步,他就吓得退一步,胃酸蔓延到心也很酸,他不觉得悲伤,可是眼泪就随着不停的“你别哭”汹涌的凝聚又消散。
眼泪掉出来,被他固执的擦了,然后又掉。
赵衍看他那样,更觉得难受。
他抓住景陌的手把他拖进怀里,却被对方一把甩掉,他再抱,许景陌再挣扎。
热烈日光的广场上,两人无声无息的僵持了好一阵,周围不断有路过的人看过来。
最终,他将许景陌紧紧的抱在了怀里,耳际挨着他冰冷的侧脸。
“别哭,别哭……”
“这次之后,你不要再回来了。”
他像没听到那不停的安慰一样,忽然挣开他转身离去。
☆、一梦太长(END)
赵衍从医院出来,哪里也没去。他站在医院外的天桥上,回头望那座灰白建筑,三楼窗口许景陌还站在那和父母说话。他想,他是永远不会来医院了。
他买了一张机票飞回家。父母对他的突然归来十分意外,他也没解释什么,就在家住了下来。太累了,他需要一段时间好好休息。
每天也没什么事,在家看看书,中午给家人做饭,大部分时间去爷爷奶奶家帮忙,陪着年幼的小外甥去影院看喜洋洋和灰太狼。
如同很多年的寒暑假一样,时间被家人填满,唯一的娱乐不过是篮球场玩玩球。而如今他早已不是当时年轻气盛的少年,穿着一身西装怎么也觉得别扭。
带着不停问为什么的小外甥在场外驻足片刻,也便离开了。
他永远不会让痛苦维持太久,本能的排斥在脑后,然后继续不回头的往前走。
仿佛筛漏了从未经历过一样。
在家久了,自然也逃不了四面八方的亲戚的围堵。私人问题永远是首当其冲,赵衍小姨尤为热心,搜罗了许多女孩的照片给他。
他回说暂时没考虑这方面一一婉拒了。
赵衍小姨主动张罗了许久,当然不肯半途而废,于是找到了亲姐。赵衍妈妈看儿子回来的这段日子,总觉得他像出了什么事。
什么不做每天在家混日子,怎么可能没事。但她和儿子的相处方式一向不太亲近,着急也没用。这时他小姨正好来说相亲,她心想有个人岔开他心思也好。
开了门,赵衍正在给几株植物浇水,他有天问妈妈,花卉市场在哪。然后当天下午就搬回来这几盆花,细心养着。
“妈,你有事?”赵衍把花洒放下,从阳台进屋来。
“赵衍,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做母亲的敏感和灵犀,你总无法想象。
赵衍一笑:“怎么说这些?”
“她是哪家的女孩,长什么模样?”
“妈,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出了什么事?”
赵衍深呼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低头道:“……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还想瞒着我,妈可是过来人。你和我说说,你们处得不好吗?”
他想了想,“……前段时间他生病了,我一下很难受……”
“看来你们处的时间不短,怎么都不告诉我!我认识吗?”
赵衍忽然很想告诉她真相,难受积压在心里,迫切想做些大胆的事发泄。
他看着妈妈说:“你见过他的,不怎么爱说话,但对人很好,是很善良努力的人。”
“哦,这么好的姑娘我还见过?我都不知道!”她松了一口气,知道了什么事也就好办了,“人这么好你就别在这拖着了,有什么误会当面解开,像个男子汉!找个机会你就带她来家里吧。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家,不会为难她。不管她什么样,只要你喜欢,妈妈就喜欢,我们家就欢迎她。”
赵衍点了点头,“嗯。”
如果他是个男人,你也会喜欢他吗?
自此,母子两个打开心结,一度十分贴近。赵妈妈满心幸福的给他整理房间,往常她是不会去他房间的,从儿子十岁自立后,她就再没帮他收拾过东西。
然而,儿子再怎么长大还是她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对孩子更为依赖,她总想做些弥补。
收拾着衣服,桌上忽然嗡嗡的不停震动,她过去一看,原来赵衍把电话忘在家里。
她怕耽误了急事,忙接起来,电话那边却只有呼吸声,她喂了两声,那边的声音更小了。她看了眼屏幕,心想对方应该打错了,按了挂断。
然而不知道手点到哪里,忽然打开了信息箱。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儿子爱上了什么样的人,那一整个下午,她骤然闯进了一个陌生震惊的世界。信息箱里满眼的甜言蜜语,却让人越看越心惊。很多字眼十分陌生而诡异,她又打开相册,很多很多的照片,多数是一个男人和儿子的合照,亲密的寒毛直竖。她像被针扎到一样,把手机猛地扔到了桌上。
那是一张沐浴后的半□,自己儿子咧嘴笑着,亲密的咬着一个男人的下颌,对方估计在躲,照片照的十分模糊,光线诡异的扭曲着,但那种浓烈的亲密还是很明显。
她瘫坐在床上,万万没想到,赵衍爱上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赵衍回家来,面对的就是坐到僵冷的母亲。
房间里没开灯,黯然无光,他进门来,借着客厅的光看到母亲坐在床上。
他打开灯,问:“妈,你怎么不开灯?”
母亲没有回答他,她仿佛瞬间苍老了,面无表情的坐着,满屋子的冷硬气息。
“妈,你怎么了?”
“赵衍,你告诉我,照片上的人是谁?”
赵衍顺着母亲的手看到桌上的手机,心忽然咯噔一下,坠入低谷。
为什么上天连片刻的休息都不给他,就又一次让他陷进了困境里。
他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只能站在那里。
仿佛印证了心里的恐惧一样,女人猛地站起身,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看你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脸上顿时火辣火辣的,这是他长大后挨得第一次打,上一次他都忘了是幼儿园还是更早。看着母亲一脸失望的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只觉得疼,像欠了她太多太多永远还不完一样。
“你说不管他什么样,只要我喜欢,你就会喜欢……”
“我说的是正常的人!你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你想丢尽全家人的脸吗?”
昨天还和颜悦色的母亲,转瞬间又成了那个说一不二的严师。
他站着没说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赶紧给我断了!你小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好人家的孩子,过两天你就去见见吧。”
“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强迫我做不情愿的事。”
“什么事都能由着你,唯有这件,没有商量的余地。赵衍,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一家人都期待你成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爷爷知道了该多么伤心,你爸爸呢?你想过他们没有?难道我教你,拿对亲人的伤害做你任性的代价吗?你好好想想!”
母亲扔下冷冰冰的话关门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绝望。
此时,他才明白景陌说的走不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稍微挣扎一下,就会被更庞大紧密的绳索捆绑住。妈妈对他说,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上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他迷恋上动画,想报传媒专业。暑假里某一天,他翻着各种热血动漫补档的时候,妈妈走进来,皱眉拿起一张动画片的碟,对他说:“赵衍,我对你太失望了。这种没什么前途的游戏,你也该玩够了,准备一下法学院的资料吧。”
于是,他觉得像是欠了妈妈一笔巨债一样,把动画碟子收到了书橱里,选择了法学。
他看不了母亲那种冷淡失望的眼神,仿佛要粉碎他,将他否定的一无是处。
如果连作为一个完整的人都做不好,何谈什么梦想?
可是,他这次不想再妥协了,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很不好受。一次次的让步让他丢失了太多东西,做一个乖孩子有什么好呢,遑论以后若没了观众,谁还在乎他好不好?谁还关心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听话去见小姨介绍的女孩,对那天的事也只字不提,当没有发生过如常的生活。
每天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养那几盆花。
无声的反抗。那段时间,赵衍全家都弥漫着一种僵冷的气氛。他也没有联系许景陌,一方面感觉无力面对他,一方面家里这样,他根本没有心思做别的。
如此冷僵着过了几个月,熬不住的永远是做母亲的人。她和儿子谈条件,“我知道你这时候还很糊涂,不懂人言可畏。我让你和那个人拖一两年,等真的碰到问题,你就知道厉害了。不用我多费心思,你们自己就会散。明天,你去见见你小姨介绍的那个陆瑶,人家千里迢迢过来玩了,就当看你小姨面子陪她逛逛。”
他再不情愿,还是应了。
结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和女孩说着话的时候,就遇到了许景陌。
这段时间来的疲惫,那一天一夜的紧张崩溃,在看到他的那刻,忽然再无法承受。
他是多想看也不看他就跑。
此时,他根本没有任何勇气来面对许景陌。
许景陌回家后,辞了S城的工作,他想,他是再不会回S城了。来年春天,江乐给他寄了一张婚柬。第二次收到婚柬,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却没想象的难捱。他去了无事可做,一身轻松,只坐在位子上等着吃。江乐带着新娘子来敬酒,新娘容貌艳丽衣着华贵,却不是当年花卉市场见的女孩。
江乐仿佛猜到他想的对他会心一笑,举着酒杯说:“景陌,我真羡慕你,能一直坚持做一件事,而且还让你做成了。我就不行,我没耐性。你不会笑我吧?”
许景陌碰了下杯,喝了那杯酒,“不会。新婚快乐。”
最后喝醉了的竟然是新郎,他帮着把新人送上车,夜色里一个人往回走。
做什么选择都是自己的,说不上对与不对,只能摸着黑走下去。
年底,韩维维终于带来了怀孕的好消息。结了婚的女人,似乎早已没了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生活将她历练的更沉稳。见了面满口的丈夫、孩子和婆婆,他听着她滔滔不绝的吐槽,细碎生活中带着温情,微微笑了。
韩维维在抱怨完乱七八糟的一堆后,忽然想起了有件重要的事没说。
“陌陌,你知道我们高中的母校要拆迁了吗?新校搬到市中心去了,郊区那边拆了盖楼房。”
许景陌心一紧:“什么时候拆?”
韩维维也很遗憾,母校对他们来说,有着太多深刻的感情。
“听说下个月。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嗯。”他沉思着点了点头。
阳台上的几盆花最终在寒冬的某天夜晚枯死了,赵衍把盆里冷硬的泥土挖出来,想象景陌当时是怎么养这些花的呢。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常年搁置在窗台,回家后就会浑身一阵透澈。
自从把小姨介绍来的女孩得罪了,没人再来管他。妈妈看的他很严,替他辞了S城的工作,召回到家里。他被迫从头做起,联系人脉,集筹资金,为建自己的律师所忙的昏天黑地。
有关景陌的一切,仿佛是一个噩梦。
只有冰冷黑暗的夜里,有瞬间想起那抹灰色的暗影时,才猛然发觉内心的脆弱。
他欲逃离那梦魇,冷静的好好想一想,却到处都充满他的影子。细枝末节,盘根错复,理也理不清,走一步牵绊愈深,束缚愈紧。
是谁错了?
是谁欠了谁的债?
是谁将他推入这深渊,万劫不复?
他真讨厌他,真讨厌这状态。
心里却清醒的知道,那不是厌恶,而是满满不可抑制的悲哀。
逃无可逃。
回母校那天,他拿了相机和韩维维、陶京他们在校门口汇合。天阴冷冷的,仿佛要下雪,冻得拿不住相机。整个校园如同一座废弃的荒园,伫立在郊野。灰色的天际,往下一层是横七竖八的防护林枝叶,再往下生了斑驳痕迹,年代已久的旧石墙,再往下一层是砖石阶梯,连着广场通往教学楼二楼。砖石错落着,有几块还毁坏碎裂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沙石。
他坐在二楼顶层,看下面偌大一片空寂的广场。天穹压低,一大块一大块灰色云朵慢慢挪动,云朵与云朵之间酝酿摩擦,阴阴的闷了几分钟。终于从沉重的云层上掉落下一滴水珠。随着风力降落,气温冷到一定极限,水珠在半空凝结成一点晶莹。一片,一片,云朵承受不住湿度重力,雪从天际扬扬洒洒飘落下来。一寸,一寸,瞬间附着在砖石一层,抬高了地面。荒园里空荡荡灌满了风,一点白色顺着风力飘到眉睫上,转眼间消融。
他坐在顶层,抬头看那朵阴云,镜头对准了它,按下快门。
再往下一层,对准那横七竖八的防护林树枝,按下快门。
再往下一层,对准废弃荒园的灰白院墙,按下快门。
再往下一层,对准了传达室右侧的铁栏门……他忽的停下了手,想起一个男生提着一大袋信,两三步迈过水洼,穿越漫天雪地的广场往楼上走来。
他穿越漫天雪地,如同穿越一个梦境,从氤氲了雾气的记忆深处走来。
他站在那里等着,这漫长的时间轴里,他都在做这一件事。
等到冻得毫无知觉。
那一回轮到他们班级义务劳动时,他被分配到校传达室收信件。活不算太累,早上去了打水扫地,擦一遍玻璃,帮着老师登记一下表格,再把信件分发到各个班级或办公室里。那天下了雪,他一进校门就被整个广场白茫茫的雪景给震住了。漫无边际的白,尽管被早上的同学踩了好几道污迹,也还是惊心动魄的美。他往五楼教室的天台上望去,正好见赵衍扛着一把大扫帚在门口一闪。赵衍被分配到管理广场卫生这一带,这下下了雪,他肯定有的忙了。他忙疾步向传达室去,想着赶紧写完了表格,过来帮帮他。
那天的信件格外的少,要写的表格也只有一两张,他不用半个小时搞定了一切。隔着窗子抬头望,赵衍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广场上在扫雪呢。
轻轻一笑,他拿了一双手套往广场上走去。雪地里横着几把大扫帚和雪铲,他捡起其中一把,推着雪一步步向赵衍那边去。
“喂,他们人呢?”
赵衍苦恼的扫着雪,正烦着,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他转身,见经常来篮球馆看比赛的许景陌走过来了。他和许景陌不太熟,不过不妨碍聊几句。
他佯装恼怒的一竖扫帚,“陶京那小子早跑没人影了,你看到他没?他躲哪了?”
许景陌笑了笑,“我也没看见他。没事,他的那份我帮忙干吧。”
赵衍问,“你不是还要送信?”
许景陌没想到他还知道自己被分到哪里,心里一动,说:“晚会送一样。这么大地方,你一个人扫到什么时候?”
“呵呵,是挺大的。”他看了看铺满了广场的漫天大雪,感慨了一声。
两人说着就忙活起来,许景陌在前把雪推到花丛里,赵衍跟在后面扫,雪还在不停的下,下的很小,掉进脖颈里微微一凉。广场上轻悄悄的没有声音,灰白的教学楼正在上课期间,整体都透着一种庞大的寂静。
他们两个就站在这庞大空洞的寂静里扫雪,不熟,没什么话可说。许景陌是有些紧张不会说话,赵衍是觉得许景陌太沉默,聊不起来。
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扫,然后紧接着身后就落了一层细小雪粒。
雪天里不是很冷,但仍然冻得拿不住扫帚。许景陌摘下一只手套,递给身后的赵衍,“我只带了这一副。”
赵衍对他一笑,接过来戴在手上,顿时缓和了不少。
“快了,我们就要接近胜利啦!”
许景陌控制不住的微扬嘴角。两人利落的把唯一剩下的一块雪地扫干净,此时传达室里的老师已经开始叫许景陌了。
他看了看传达室那边,对赵衍说:“我要回去了。”
赵衍想了想,把扫帚交给许景陌说,“你把东西放回教室,我去帮你送信。”
说着也没等他答应,就往传达室跑。
许景陌看着赵衍离去的身影,手里握着那把扫帚,回身往教学楼去。
传达室的老师不认识赵衍,开始还不放心他送信,却经不住赵衍几个温柔死人的笑容和软磨硬泡。他得意的从老师手里取过信件,提在手里,还挺沉。
不知道许景陌平时都是怎么分发这些信件的,怎么着也要费好几个小时吧。
他提着一大袋的信,走上楼梯。雪天路滑,所以每一步都很小心,抬头往楼上看,却见许景陌站在二楼顶上正望着自己。
他冲他眨眼一笑,炫耀一下手里的信。
许景陌担心他不小心迈错了台阶跌下去,忙喊:“看脚下的路!”
他看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上来,仿若一个美好梦境笼罩过来,心里感动的酝满了潮水。
赵衍走上来,喘了口气说:“走吧,我和你一起发这些信。”
这一梦太长。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
求长评!!!求感受!!!!
让我先躺到了缓缓┭┮﹏┭┮
大哭!
说几句话:
其实现实和父母的因素我写的并不重。而且已经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不是让拖个一两年什么的。整个文都在说他们的内部问题,牵扯的线也就那么几个,人物也很少,背景不复杂不庞大。像很多亲对我说的,着重场景和心理。
就是在反复说设定里的问题——冥王星绕着太阳旋转,但始终无法真的靠近他。
最后在说的不可分与不可不分,是一个临界点。可以看成HE,因为赵衍心里清醒的看到了爱,而且“逃无可逃”。而陌陌还在原地等待。
也可以看成BE,因为许景陌的等是一种常态,某个时刻被灼烧了,然后冷却,循环往复。两人的性格和内心问题还在努力克服。
写了他们的现实,然后回归到少年记忆里的单纯,结束。
我觉得是挺圆满了,想表达的部分都表达完了。应该不会写番外。
靠近真实,低姿态,或许还有一些微妙地方我处理的并不完美。不过还算完整= =!
18万字,四个月的时间,我终于写完了。
而许景陌,也只是我情绪里的冰山一角。
整体都很单纯,没有复杂背景,性格虽然写了很多个点,但最终也不过真实的一个侧面。
感情的发展和心理变化也尽量完整的写到了,只是有些我认为的渐变可能不是你心里的样子。
前十二章都在写慢热的暗恋,也许最初打动你的就是这份暗恋的共鸣。很细碎的一些情愫,慢慢升温,十句话、电影院、幼儿园、演唱会、山里这些加砝码的记忆点。
从十三章(砍第一刀)到十七章(抢回来)是揭穿真相。写了赵衍的第一次逃跑,其实这次逃跑是必然,没有失去,怎么知道其实已经依赖了呢。
从十八章(天国共分上下两层)到二十三章(沧浪亭)是他们怎么学会谈恋爱。爱情的热恋期,一种着迷,热血,贪恋,上瘾的感觉。然后铺垫了一下默契和他们的共通点。
沧浪亭是修了很多次的地方,修改的要死了。里面有寻找(复廊见面的慌张),热血,雨中梦境,心的靠近。赵衍的失控就是爱存在的最好证明,不仅仅是个H。
从二十四章(越快乐越堕落)到二十九章(毕业季)是他们的不同之处,冥王星和太阳的宿命,世界迥异,性格和内心的问题,处事态度。
写了第二次分别,有现实临近毕业的因素,更多的是内心的问题。关于他俩到底为啥这样,我觉得文里还算写完整了,具体就大家自己理解。每个人理解的也可能不一样。
从第三十章(西雅图)到第三十三章是归来。主要想表现少年和成长之后的对比,成熟一点后归来,再看对方,再看彼此之前的感情是什么样。一直是我很想写的梗啊= =
少年时候的爱情,只有一次的使用期,最为单纯和至诚。长大后沉稳和从容里偶尔崩裂出一点少年热血,也很有梗对吧。
也让许景陌爆发了,压抑太久不健康。
从三十四(重复记忆)到三十七(被阳光照耀),我觉得是内心真正意义上的靠近,一种层面上的偿还。不是浮在表面,没有这一步的铺垫,无法写下一步的沉重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