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大厅里,屏幕上变换着各种颜色,映在人脸上影影灼灼的。赵衍心情很好,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包场吗?还免费的!
许景陌手握着那杯冰冷的可乐,没有喝,盯着屏幕不动,不久电影就开始了。
影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电影。
女人穿着一身灰色风衣坐在咖啡厅等人,在耳后细致的摸着香水。她坐在教室里,一脸明媚的望着台上满腹抱负、热血高昂的同伴。她在西餐厅谨慎的诱惑,和对面的神秘男人紧张角逐。她沉默的做出可笑牺牲,她不得不将一场荒诞的谋杀进行下去。她害怕,同时又聪明的一步步吊住了男人的胃口。旗袍在屏幕上转来转去,男人坐那听她唱《天涯歌女》,“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哎呀哎哎呀郎呀......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他抹了一把脸,落下一滴泪来。她躺伏在他腿上,仿佛是一对平民夫妻般的恩爱意味。后来,鹅子蛋大的钻石下的两难抉择,她看着他低头审视戒指的摸样,遑论值不值得,一念之差就放走了他......
许景陌暗自落下泪来,天涯歌女她唱的那样艰涩,不过是求普通夫妻般的相处,感情在紧张恐惧的节奏里却显得那样脆弱。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哎呀哎哎呀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
他似乎也感到了那种恐惧下的无可奈何,他似乎也对那鹅子蛋的钻戒下的最后一眼感同身受,爱便是不论值不值得,一瞬的温热就足够了。
电影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和赵衍一起出了影院走在细雨的大街上,他还是觉得沉重,沉重的呼出一口气都困难。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赵衍也像是没从电影里缓过来,他们只是慢慢的往回走,空气里弥漫着沉甸甸的悲哀。
雨凉凉的落在头发上,眉睫上,脸上,钻进了脖颈里,冻得他颤了一颤,心里却滚烫的翻滚着。
许景陌被汹涌的潮水一下一下激的想落泪,他很想就这么问一问赵衍,你到底知不知道呢?你到底知不知道呢?你到底知道吗?......
话涌到了嘴边,又被他咬唇狠狠咽下去,他落后赵衍半步,跟在他身后,望着他身后的一个个黑色的水洼,直到两人分手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衍出事了
许景陌说不出口,就只能继续沉默下去。他惯常忍耐,一瞬的躁动后转眼又沉匿的无影无踪。
积蓄的暖在六月份突然爆发,热的理直气壮。许景陌怕冷却不怕热,大热天的他也穿着长衣长裤,扣子直扣到脖颈最后一个,拘谨的像中学生。许景陌长得就显小,不仅性子慢,发育也似乎迟缓,还保持着高中时候的做派,仅仅个子窜了一窜。他还是喜欢穿亚麻衬衫,土黄色布裤子或者蓝色牛仔裤,简单干净的样子。还是喜欢戴着耳机滑着滑轮上课,搬着电本钻到图书馆里不出来。还是喜欢吃炒茄子和糖醋排骨,就连成绩也是高中时那样不高不低,在人群里毫无存在感。
许景陌就像被玻璃盖子给罩住了,时间在他身上了然无痕,他固守在一个地方毫不动摇。身边的人长了个子,改变发型,换口味,兴趣爱好更新不迭,身边女友来来去去,擦着他的衣衫边角都过去了,他却还是那副老样子,像是老态龙钟活了很久。
赵衍开始经常往R大跑,想偷懒的时候就去,他素来善交际,人缘好,不多时就和许景陌宿舍的人打成一片。孟向翔见他会玩篮球,更投其所好,每回都要在篮球场上较量几下。两人在夏日炎阳下打的大汗淋漓,许景陌穿着长衣长裤坐在树荫下看。
每当这个时候,赵衍就觉得他像从冬天直接穿越来的,在夏天的大太阳下面一不小心就晒化了。
许景陌无聊,就拉着小正太秦阳一起过来无聊。秦阳看着技术顶级的两大帅哥对决,不时还拉帮结对的打比赛,早兴奋的跑前面观战去了。孟向翔一看有观众,更牟足了劲炫耀球技。赵衍却是打的漫不经心,打一会玩一会,再转身看一眼百无聊赖的许景陌,突然觉得夏天更漫无边际了。
又一场对决下来,孟向翔赢,秦阳立马欢呼着迎上去,赵衍无所谓的摇摇头,往许景陌那走去。
他一口一口的喘着气,身上黏黏腻腻的,T恤贴在身上怪不舒服。他走了两步,站在景陌面前不动了。
许景陌仰起头来看他,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手半遮着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就算了。
许景陌问:“完了?”
赵衍看他懒得抬头懒得动的样子,便说:“我渴了。”
许景陌把怀里抱着的矿泉水递给他,也不费劲仰头了,盯着他的裤子发呆。裤子贴着肉,汗津津的,散发着年轻男子的浓烈气息。
赵衍仰头灌水,感觉小腿那热热的,仿佛是感受到了景陌的目光一般,进而热气窜上大腿,窜满四肢百骸,暖融融的。
赵衍一把拉起许景陌,说:“走,吃饭去。”
许景陌渐渐学会了吃蘑菇、番茄萝卜、冬瓜汤等一系列他从来不吃的东西,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下咽。赵衍和他吃饭,一顿教他吃一样,不久便把许景陌往日从没吃过的菜吃了一遍。许景陌大大长了见识,但是赵衍一走,他又回去吃他固定的那几样套餐了。
赵衍叹气:“许景陌,你真是个小孩,竟这样挑食。”
许景陌不置可否的看看他,一切照旧。
许景陌无聊到六月底的时候,陶京来了,他彻底不再无聊。
陶京本来在邻省的那座二流大学好好呆着,不想早考完了试,他一想回家谁也不在,就果断的跑到S城来找许景陌。
他像一只大狗一样粘住了景陌,吃他的、用他的、晚上还要挤一张床,折腾的景陌一点空闲也没有。
许景陌扔了电脑,带他逛校园、吃饭上课,还要兼职打篮球玩游戏,晚上被他暖烘烘的贴着,一个星期后,饶是景陌这样耐心好脾气的人也撑不住了。
赵衍忙了一个星期,了结手头上的事跑到R大,看到的正是疲惫不堪的许景陌,和身后英姿飒爽的陶京。
他愣然的一挑眉,没动作。
陶京冲上来拍他一下肩膀,“嘿,赵衍你也在这啊!”不知道他是惊讶赵衍也在S城,还是惊讶赵衍在R大。
许景陌打了下哈欠,打电话把孟向翔叫来,他们三个比较有共同语言。
篮球场上,三个人你追我赶,轮流往篮筐里扔球。许景陌打着哈欠流着眼泪,还是一副懒散神游的做派。
秦阳和他说悄悄话:“景陌,你看他们三个那吓人样,你猜谁赢?”
许景陌瞥一眼场上激烈严肃的三人,强撑着眼皮说:“.......我困。”
最后赵衍险胜一球,腿一软三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陶京又气又笑:“好你个赵衍!还留了一手,平时没看出来啊!”
孟向翔接过秦阳递过来的水,大口灌着:“赵衍,你行!”
赵衍被日光耀的眼前白茫茫的,转头去看许景陌,景陌歪着头睡着了。
许景陌晚上热的睡不着,好说歹说终于送走了陶京,转身赵衍又出了事。
那天他是和赵衍在一起的,两人在S大的餐厅吃着饭,蓦地一个男生过来一屁股就坐在了景陌身边,整个桌椅都被他这一坐震得刺啦刺啦响。
许景陌猛地被吓一跳,筷子都被震掉了。男生面对着赵衍,邪邪一笑,漫不经心的:“你就是赵衍?”
赵衍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许景陌,面对了男生说:“是。”
男生长胳膊长腿,长得颇为斯文,下手却不斯文,他一胳膊搭上许景陌肩膀,问:“这是你朋友?”
赵衍顿了顿说:“是。”
男生搭着许景陌的肩膀,笑模笑样的:“你小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单是找事做啥呢?”
赵衍一挑眉,困惑的问:“我怎么了?”
男生嗤的一笑,不屑的说:“这个时候装孙子了!你踩着别人的头,借着女人势抢风头的时候,可很有本事啊!”
赵衍慢慢反应过来了,对面的人恐怕与赵明媚有关。追赵明媚的人能排一火车,他常在明媚身边走来走去,赵明媚又一味捧他,怕是招了忌讳。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底也不着急了。他说:“你先把我朋友放开,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男生本就装着气来的,看他一脸平静的【慢慢说】,毫不在意的淡定摸样,噌的就引燃了怒火,他一把将许景陌推开,又一脚踢翻了桌子,嘴里骂着:“去你妈的慢慢说!”
战争莫名其妙的开场了,赵衍本来想大事化小,奈何对方就打算给他点颜色看看,逼得他不得不动手。他看一眼被推得皱紧了眉的许景陌,顿时心火就耐不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学生,还没有打过一场架,不过经常运动的人天生就有一种格斗的本能,还不算太惨。餐厅的人听到动静早围了上来,许景陌揉着胳膊看着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来往,拳头贴肉砸在身上发出一声声不太大的闷哼,有着一种梦幻般的眩晕感。
他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不知道打了多久,男生被同学拉开,还对着赵衍骂骂咧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以后见一次揍一次!”
赵衍呲牙咧嘴的舔了舔嘴角的血,狼狈的苦笑。
许景陌过去对赵衍说:“去校医院吧。”
赵衍一撇嘴:“怪丢人的。”
许景陌拉着他:“走吧。”
到了校医院,值班医生仿佛对这些打架斗殴司空见惯似的,利落的为赵衍擦洗伤口,上药包扎,下手毫不温柔。
赵衍又一顿折磨,没了血性和火气,他更深刻的感受到了疼痛。在医生护士面前只能皱紧了眉,不敢叫不敢动。
护士粗鲁的缠了绷带胶布,又在帅气的脸上贴了好几个OK绷,满意的离开了。
他的坚强也随着护士的离开垮成一滩泥,许景陌沉默的坐在对面望着他,他有了观众,更深觉委屈。
撕拉撕拉的开始喊疼,许景陌终于有了动静,他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微微仰了头看着赵衍,轻声说:“以后别打架了。”
赵衍听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也不懂为什么,却是莫名很受安慰。点点头,他要求道:“我想吃烤鸡翅,刚才没吃饱。”
许景陌安慰他:“我去买,你等等。”
赵衍疼一阵歇一阵的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等来了烤鸡翅,在风里吹了那么长一段路却还温烫。他咬着鸡翅对许景陌道谢,疼过了那阵,他又回复到了温和礼貌的君子摸样。
许景陌看他两口三口吃完了鸡翅,从口袋拿出一只棒棒糖来给他:“含着。”
赵衍疑惑:“做什么?”
许景陌说:“小时候打针,我妈常给我买。”
赵衍听了,欣然接受,拨了糖纸含在嘴里,感到从喉咙深处泛出一股甜味,顿觉疼痛也不是那么难挨了。
赵衍受伤,又是S大一头条新闻。来看他照顾他的不计其数,自然就用不着许景陌了。赵明媚也跑去宿舍看望伤者,两人说了一时话,赵明媚气的跳起来找人算账,赵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压了下来。之后赵明媚就名副其实的接下了照顾伤者的责任,送饭递水,温柔周到堪比女友。
赵衍请了病假养伤,闲得发慌,给许景陌发短信:你在干嘛?
短信发出去立刻得到了回复。
许景陌:上网。
赵衍:好兄弟,谢谢你。
他不太惯常说这种肉麻话,而且也不惯和人称兄道弟,但是他和许景陌在一起很开心,对方又对自己这样好,虽然许景陌什么也没做,他却感觉到许景陌对自己就是好。他找不到词汇来表达他们的情谊,只能学陶京的口吻这么说了。他觉得,许景陌真是值得一交的好朋友,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许景陌看着短信发呆,看了一会扔了手机。
好兄弟就好兄弟吧,不管是什么,他都是一样。
☆、幼儿园
赵衍的事还没完,打架第二天校内论坛就热闹起来。有人放了几张赵衍和男男女女一起的照片,添油加醋,什么难堪八卦什么。网络传播的速度和力量无从想象,不到一天赵衍就从人人崇敬的君子颠覆为不耻的奸邪谄媚之徒。赵衍走在路上都会被指指点点,甚或被人跟踪、拍照、收恐吓信等更严重的事。
赵明媚找校内论坛的版主要求删帖,却被抓住心虚理亏这点大做文章,更疯狂的反扑。赵衍开始是并不在意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不屑为这些无聊的事烦扰。但是连续被堵在小路上威胁,学生会主席要求他暂停职务,连老师都询问他是否还好的时候,他忍无可忍了。但是他也无法采取任何动作,当事人只会越描越黑,赵明媚亦是越帮越忙,外界舆论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私下赵衍却查到当初和他打架的男生消息,果然是赵明媚的一个追随者,肖蒙,校乐队贝斯手,有后台有手段,铁了心和赵衍较劲到底。赵衍无法,只能联合明媚暗里给他添了一些麻烦,让其自顾不暇,方才逃过纠缠。
这时已经七月期末考了,赵衍忙着复习自然再分不出精力应付这些。索性扔了不管,顺其自然。但偶然的,他发现论坛上一个翻了近百页的帖子,是一篇为他平反的檄文。字字铿锵有力,句句真情实感,逻辑清楚,条理分明,事例真相让人不得不信服。楼主匿名发布,一番流畅有力的辩证论述后,还耐心的和跟帖的人据理力争,一直互动到后面几十页还没停止。
这番行为,即使后面还有异议声音,也被楼主引导的趋于客观平缓,辩无可辩。
赵衍自己看完都愣住了。他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坚定执着的粉丝在。
脑子里搜刮了很多个名字,又一一否决。他实在想不到这人是谁。
一场纷争,变化无常的销声匿迹,却在赵衍喉咙里始终梗着,时不时的被恶心,咽不下去。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联系许景陌,他那样骄傲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别人说起自己的难堪呢。
暑假毫无边际的长,太阳在偏西南的方位经久不落,照的整个人无处躲藏。自他大学开始,父母便管的不那么严了,一切靠他独立。放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倒是空前的闲了下来。他也不太想见人,实在太闲了就跑去高中的篮球馆练练球,在家玩玩游戏上上网。这日下午,他还是照旧在篮球馆里练习三分,球一下下砸在篮板和篮框上,发出震耳的声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来,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有钥匙。他乐得自在,也不求练得像三井寿样的高手,就只是一下下把球投出去。
吊扇在头顶嗡嗡的旋转,锈掉了一般不时尖声嘶叫一下。身上的T恤半湿着黏在身上,他也不嫌热。在投到第89个三分球的时候,篮球馆的铁门咔的一声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到了逆光里的许景陌。
他后来想,许景陌真像是一条嗅觉灵敏的毒蛇,他走到哪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碰到他,每当他想他们就那样结束的时候,他便幽幽的又出现了。只是站在那里,自己就又和他混在了一起,命里注定一样。
许景陌一身清爽的站在门口,烟灰衬衫蓝色格子短裤,全身凉凉的。他半舒了一口气,和赵衍打招呼:“喂。”
赵衍回过头,继续投三分,这次却认真了许多。球依旧磕在篮框上,蹦跳出好远。
许景陌跑去捡球,看了他两眼,突然运了下球,对他说:“比一场?”
赵衍疑惑的看过来:“你会?”
许景陌笑:“你会我就会。”
赵衍半俯□,作出防守的姿势来,“输了别哭鼻子。”
两人你来我往打起比赛来,许景陌一出手,赵衍就愣住了。他从来没看许景陌玩过篮球,更遑论被他先连投两球呢。一向自负的他自然受不了,却不想景陌耳濡目染三年多,私下早学会了七八分。于是,赵衍不得不拿出一些认真和专心来,稍不敢轻松大意。
身体直接猛烈的碰撞,心无旁骛只为赢球的专注,篮球砸在地面上震撼心脏的响动,砰砰砰砰......赵衍觉得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疯狂的叫嚣,他憋闷了近一个月,找不到出口,那根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极了。他处处对景陌挑衅,毫无章法的碰撞,理直气壮的犯规,他不是在和许景陌打球,只是在宣泄。
而景陌当然是默认这个规则的,他陪他玩,陪他疯,自然也陪他发脾气。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下来,赵衍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两人瘫在地面上,望着头顶上转着的吊扇呼呼喘气。
赵衍喘了半天,喉咙里只能冒出干涩的热气。他转头对许景陌说:“你真好。”
许景陌有些想笑,却也累的说不出话了。
两人躺够了,许景陌说:“明天你早点来好吗?”
赵衍依然躺着不动,“多早?”
许景陌想了想,“八点?八点半?”
赵衍爬起来,“那么早干嘛?”
许景陌讳莫如深的道:“带你去个地方。”
赵衍无所谓的,“行吧。”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赵衍便在篮球馆等,许景陌骑着单车在他周围转了一圈,在前引路。赵衍悠悠哉哉的跟在后面,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两人漫无边际的骑了许久,穿过热闹的市区往郊外行去。许景陌不说去哪,赵衍也不问。夏日清晨的日光照的半边脸暖融融的,衣服上些微的汗迹,微风吹着却很凉爽。路边生着半人高的萱草和美人蕉,黄色红色相间,有着树冠极大的枫杨,日光被遮一段又从罅隙中露出一段。街上熙熙攘攘的是上班族的身影,车流人声,奏起了这座城市清晨的曲调。
赵衍心旷神怡的享受着此刻的晨光,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清晨竟也这样热闹。
两人骑了不知多久,许景陌回头问:“你吃早饭了吗?”
赵衍回答:“没有。”
许景陌从车上下来,走到街旁一个早餐的小摊。“我也没吃,饿了。”
赵衍停好车,也跟过来坐下。
这样在早晨营业的饭店小摊多不胜数,桌椅板凳朝天放,油条包子豆腐脑馄饨五花八门。
许景陌搬了两个小板凳让赵衍坐,赵衍站在一边看着有两尺厚油渍的小桌不动。许景陌没理他,熟门熟路的点餐。他要了一碗馄饨和一根油条,问赵衍吃什么。
赵衍望着一旁安之若素的许景陌,很不情愿的坐下来,“给我两个包子就行。”
许景陌说:“吃饱了才能上路,下面可没什么吃饭的地方了。”
赵衍更加不情愿的,“那再要一碗豆浆吧。”说完又悄声添了一句:“这些东西能吃吗?”
许景陌不动声色的笑。
点的混沌包子上来,许景陌咬着圆滑可口的馄饨,一声叹息:“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馄饨,还是那个味道,好怀念。”
赵衍看他碗里的馄饨好像是挺好吃,便丢了手里的包子去舀了一个放嘴里。慢慢咀嚼,连连点头,“是比包子好吃。”
许景陌笑的眼睛眯起来,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泛着暖红的光芒。
两人吃完又骑上单车,赵衍忍不住问他:“这是去哪?”
许景陌道:“带你去我以前的幼儿园。”
赵衍惊诧:“去幼儿园?”
许景陌说:“你就当散心吧。”
赵衍随着许景陌骑上一段土坡,两边开始是鳞次栉比的农家院的样子,树木高大浓郁,遮天蔽日,土路上不时有石子磕碰,两人上下颠着骑过那段土路,总算上了一段较为宽阔的甬道。有狗栓在树下朝他们狂吠,不时有农村女人出门忙碌、收拾菜园,赵衍几乎没在农村呆过,看到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就连晒在街上的煤球长出的丝瓜都让他看好一阵。半晌午的,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两人一身清爽干净的城里公子哥的打扮,骑着亮眼的单车在农家路上悠闲的驶过。
许景陌在一扇铁栅门前停下,单脚撑在地上对赵衍说:“就是这里了。”
赵衍从栅栏里往里面望,是一座废旧的荒园。
他转身问许景陌:“你小时候就在这上幼儿园吗?”
许景陌利落的开了铁门的锁,推门而进,“是,我五岁的时候才被我妈送来这,来的第一天就哭了整个上午,下午我妈就接我回家了。”
赵衍啼笑皆非的问:“你为什么哭?”
许景陌没笑,他很认真的道:“我不想上学。”
赵衍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人从铁门进去,先是一道画着巨大长颈鹿和兔子的背景墙,墙上色彩经年累月已经灰白了,长颈鹿的脖子剥落了一大块墙皮,头重脚轻的悲哀着。
两人从背景墙转到后面,却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庭院,许景陌记忆里的院子要比现在看到的更大得多,早操的时候所有班级的小朋友都列队在此,跟着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做动作。印象里,他站在很多很多的人里面,一望望不到边的人,他站的位置离庭院的南墙有着遥无边际的距离。经常被胖老师点名批评,他想不通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地方,为什么老师就专门盯着自己。然而二十岁的他再回来,这个庭院已经小到只够安放了几个游玩设施了。
庭院北面是三四间教室,中央是个月季花坛,东墙和南墙边安置着几个秋千、跷跷板和滑梯之类,西面是餐厅和杂物间。接近正午的日光铺天盖地的从南边倾泻过来,将人暴晒在日光底下。
花坛里面的月季依旧野生着,却并不茂盛,只开了一朵小白花在枝叶间。许景陌靠坐在花坛上说:“那天我被老师抱上花坛,站在最左边,老师又挨个把其他人抱上来,让我们站好。然后领着班上几个好学生坐在椅子上,老师坐在中间,一左一右是班里的王子公主。老师回头要我们不要乱动,我右边的小子说我个子矮,所以排在了最左边。摄影师说茄子,我还没来得及笑就咔擦拍完了我们的毕业照。”
赵衍站在跷跷板边喊许景陌:“过来一起玩。”
许景陌走过去坐在一边,赵衍坐另一边,锈掉了的铁架随着上下碾动发出尖锐的声响。许景陌说:“以前我不玩这个。”
赵衍问:“为什么?”
许景陌说:“没人陪我玩。”
赵衍问:“那你都玩什么?”
许景陌指了指南墙边一处供攀爬的鲤鱼状的铁制玩具。“他们玩的时候我不去,没人的时候我就去爬那个,有一次爬到最顶上下不来,做了一夜的噩梦。”
赵衍猛地发力,将许景陌跷到上方,他仰头看许景陌乍然被惊到的神色,“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好像很忙,忙着朗诵、唱歌、画画,忙着参加各种比赛。”
许景陌笑:“你是好学生嘛。”
赵衍问:“那不好的学生都做什么?”
许景陌说:“吹气球、追人、抢零食、打架、吓女生、被强迫玩娶新娘什么的。”
赵衍说:“你做新娘吗?”
许景陌看了他一眼,说:“我做随从。”
赵衍笑嘻嘻的:“我要是新郎,就娶你一回。”
许景陌没理他。
两人从跷跷板上下来,走到北面几间落破的教室边,墙上依旧画着五颜六色夸张蹩脚的大小动物,蓝色木窗棱上已经没有了玻璃,许景陌望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没有了,只有墙上一面粗糙的黑板。沿着走廊往西走,是教师的办公室。
许景陌说:“那时候有次接种疫苗,老师让排队去办公室打针。我担心了一路,挨到自己的时候针还没扎就先哭了。”
赵衍说:“我总是带头先被扎的那个,想哭都没处哭。”
许景陌说:“有次课间,他们都跑到外面玩,只有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半途有个男生回来,指着我说偷了他一包蚕豆。我说没偷,他不听。最后告到老师那里,老师让我站到操场上去。可是我就是没偷,他们怎么就不信呢?”
许景陌停下脚步回身问赵衍,他低着头像是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个细节。
赵衍拍了一下他的肩,安慰他:“有次老师让我带着大家讲故事,我忘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回家就被我妈大骂了一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都把自己幼儿园的丑事抖落了出来。
许景陌带着他转了一遍庭院,走到南墙边的时候,他站住说:“以前下过雨就在这里挖蚯蚓,塞到女生桌洞里吓得她们大叫。有时候还能看到几个蜗牛,放在手里玩。他们都抓着它们的触角玩。”
赵衍应和道:“我们都抓蚂蚱、蟋蟀,然后烤着吃。”
许景陌后退一步,嫌弃的道:“那有什么好吃的。”
赵衍凑上来笑:“那可好吃了。”
许景陌带着他出了院子,走到院旁的一个小花园,花园里零星几颗树木植物,三个方方正正的凉亭呈三角型坐落在这荒园里。
一切都是废弃了的荒凉摸样。
许景陌指着最里面一座凉亭道:“下午放学,我们爱在这里玩一回再回家。”
赵衍问:“玩什么?”
许景陌说:“什么都玩。方便面里的牌,弹珠,纸叠的棋子什么的。我们还在这里拍过一张单人照。”
许景陌想了想,走到一株高大的紫荆花处,说道:“那天照完了合影,老师带着我们到这里照单人照。一个个排着队,男生牵着女生的手,老师让我站在这株紫荆花的地方,说背景好拍的人也好。我不高兴,太阳照得人很热,树枝划破了胳膊一道,被老师带到花下面站着不能动,所以拍的单人照也是皱着眉,我妈说我素来不上相。”
赵衍忽然道:“你挺上相的。”
许景陌回头:“啊?”
赵衍笃定的说:“你长得好看,怎么拍都上相。”
许景陌一笑:“还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
赵衍说:“那帅哥,我们能走了吧,我热死了。”
许景陌看到赵衍浅色衬衣上星星点点被树枝划到的痕迹,半粘在身上,带着他匆匆逛完了园子打道回府。
两人回去的路上就快了,赵衍骤然从寂静安逸的农院转到熙攘热闹的市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然而,他却觉得从头到脚无比的轻松,温温暖暖的熨贴着,逛了一回郊区农村,心里都豁达多了。
他回忆着许景陌上午那些荒园里的话,在回家的路上不由自主的笑了。
许景陌。许景陌。许景陌......
☆、风吹过的下雨天
许景陌对赵衍是有些敬畏的,他心里的赵衍无所不能,仿若男神,仰望的太久早已习惯抬着头看他。他原本只想做个微不足道的小粉丝,因缘际会却和赵衍发生了交集。赵衍待他也不错,赵衍对谁都不错,他和其他人并无分别。闲时一起聊天玩闹,忙的时候抛之脑后。几个月不联系,他也不会想起你。许景陌只能默默的紧跟在身后,不时抢在他面前晃荡几次,才能让他想起他。
可他又不想太靠近他,赵衍对自身周围的人和事物都很照顾,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本能,他自己无所顾忌,却容易给人幻觉。
许景陌对此是敬而远之的,甚至有些畏惧。
他远离不了,也靠近不了,只能保持一段距离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疲惫不安。
赵衍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许景陌的好意,习惯了备受瞩目的他对此毫无知觉,何况许景陌若即若离,沉闷无聊的样子。
两人暑假里又约了几次,一起回了小学初中和长大的地方看了看。赵衍喜欢那个散发着土味和新鲜瓜果味道的朴素村庄。在那里,他还见到了许景陌的爷爷。老人白发须眉,白眉一直留长到了耳际,白胡子老长,看起来就像电视里的那种得道高人。许景陌进门叫了一声爷爷,老人坐在灰色的单人沙发里恍然未闻,并不理会他们。
许景陌叫来赵衍做介绍:“爷爷,这是我同学。”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们,嘴里咬着一支烟,又低头忙活手里的事了。
赵衍看老人并不热络,很有一番隐士高人的傲态,让人不敢放肆亲近。
家里只有这么一个老人,许景陌找来两个板凳让他坐,拿起银箔纸来仿照老人的样子开始折叠。
赵衍看许景陌双手一捏反手折几下,两根手指在下一撑就变作了一个银灿灿的元宝。然后整整齐齐排在老人更为饱满的元宝后面。老人抽了两口烟,喷出了一大团烟雾,袅袅缭绕的升到了灰色的天花板上。这间屋子早就被烟雾熏黑了。
许景陌说这些元宝要制成摇钱树去墓地烧给四爷爷用的。当时景陌爷爷的四弟也就是许景陌嘴里的四爷爷刚刚过世不久,摇钱树和纸糊的楼房汽车都还没来得及烧。
许景陌手把手十分耐心的教,赵衍一下下认认真真的学,才开始折出来的元宝扁扁斜斜的,倒像是一艘小舟,后来熟练了也就像模像样了。
老人见状提醒景陌拿出剩下的银箔纸来,这些都是景陌爷爷抽烟收集来的,一张张的从烟盒里撕出、折平整,一张金箔纸一张银箔纸,皱巴巴的押在沙发坐垫底下。压的平整了取出来折元宝用,最后再把元宝用浆糊粘在金字塔型的木支架上,金的贴一座,银的贴一座,便是所谓的金山银山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老人沉默的一个个折又一个个的粘,景陌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缅怀亲人,他甚至能看到爷爷折元宝时的手在发颤,老人不是不心痛,只是不表达。
赵衍也不敢大声,屏着呼吸跟着折纸。许景陌像他爷爷,容貌性情都十足十的像,一样的沉默。
老人嘴角的火光时隐时灭,天色灰暗,屋子里烟雾缭绕,习惯了也并不觉得呛人。
两人跟着老人折了一下午才返回了城里。
景陌说爷爷的手巧,还会扎灯笼,在红纸上用毛笔字题词,除夕十五的时候挂在院子里温情又亮眼。
景陌说东边有条小河,夏天河水暴涨,一直漫过腰去,有一回他和一群小子跃跃欲试进河里探险,结果失足歪倒在水里头,呛了几口浑黄的河水,被大人提着脚踝拖上了岸。自那之后,他便经常做溺水的噩梦,公园里有很多水,学校里家里很多很多的水,他沉在水里漫无目的的游啊游,游着游着就憋醒了。记忆被模糊成一片,只记得溺水时近乎窒息的难受感觉。
景陌说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从小生活在农村,有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一段最好时光。
赵衍作为回礼,带许景陌去了小时候没搬家前的小区。那是一个年代弥久的老住宅区,爬山虎爬满了大半面山墙,如今这里只住一些退休干部的老人了,楼层之间空隙狭窄,走进去沉静而阴冷。
几个老人在小区的院子里坐着下象棋,南边是一个破旧的小篮球场。赵衍说小时候就在那玩篮球,晚上路灯一直开着,能玩到九点半。
篮球场旁是一处池塘,暗绿的池水上飘着几支粉白的莲花,花开的很大,铺满了池水。两人坐在池边的石岸上三言两语的聊着,看到老人们收了象棋走出了楼栋,不一会又见老人提回一兜菜和肉来,这便是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赵衍说:“你看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许景陌望着池里的大莲花没有说话。
暑假好像比往年都要漫长,许景陌和韩维维、陶京都见过几次,大街上音像店里还放着周杰伦当年的《搁浅》,似乎他永远比别的明星都更经得住时间消磨。韩维维约景陌去海边看演唱会,曹方和几个独立乐队,民谣和摇滚居多。许景陌问赵衍去不去,赵衍总归无事便一口答应。到了当天,陶京也来凑热闹,四人穿着夏天五颜六色的清凉衣衫,韩维维一身绿色连衣裙,脑袋上还架了一副墨镜,领头走在前面。陶京粘着许景陌说话,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还被韩维维大肆嘲笑了一把。许景陌依旧衬衫长裤,他仿佛永远不嫌热,在大太阳底下一点不见汗迹。他全身都清凉凉的,陶京贴着他就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赵衍T恤短裤跟在后面,微笑不语。
演唱会舞台搭在了海滩上,四人随着人流一直走到海边,检票进去也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在沙滩上。许景陌不爱凑前面,韩维维偏要拉他挤到舞台下。震耳欲聋的音响刺的他头疼,韩维维大声和他说话,他也听不到,只觉得地动山摇站都站不住了。陶京紧跟在这两人后面,和韩维维扯着嗓子喊话。
音乐越来越劲爆,歌手也越来越疯狂,吉他声和鼓点撕扯交缠着钻进许景陌的耳朵,胸腔都被震的发疼。
正要彻底承受不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身后猛力拉了他一把,他回头,看到赵衍促狭的笑容。那只手握住他的,潮湿湿,像条活鱼,赵衍攥住他的手,一点一点不着痕迹的拖离了韩维维和陶京的包围圈,硬是将许景陌拖出了那个疯狂的世界。
许景陌大喘了口气,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疼。回头一看,韩维维和陶京还在那张牙舞爪的蹦呢。
赵衍把他拖出了人群,便放了手。两人站在人群后面的一处礁石上听歌,这时摇滚歌手已经下去了,换上了唱民谣的曹方。
她穿了一身白色长裙,各色灯光打在她身上映出五颜六色的影子。风吹着耳鬓发梢,她站在话筒前说了几句话,离得远也听不到,身后的乐队奏起舒缓的旋律,歌声遥遥的传过来。
风吹过的下雨天
轻盈疯狂的舞旋
有人在谈倾心一见
还滔滔不绝
他走过的下雨天
也是轻盈的舞旋
别提思念
有人快疯颠
......
天还没有黑透,傍晚的海风微咸,闷热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前面的人都举起手随着音乐摇摆,歌声舒服而轻曼,和弦伴随着鼓点从舞台那边传来有着一种穿越空间般的恍惚。大屏幕上影影灼灼的显现着女子模糊的身影,白裙子飘动在风里。
赵衍转头去看许景陌,许景陌朝他微微一笑,被灯光晕的柔和的面容上笑意流动,眼睛是一池黑湖水,那么看着他,像是把人吸进去。
只是一面之缘
让人心怀念
是怎样的人我都不了解
爱的绚丽是张模糊的脸
想象拼凑的完美
......
赵衍跟着哼唱,兴高采烈的随着音乐晃动。许景陌也被这快乐感染,嘴角微弯,一点点的笑意漫上眉眼。两人站在礁石上心情大好的听完了整场演唱会。韩维维从前面钻出来,瞪了赵衍一眼,陶京紧跟着跑出来,还在和韩维维较劲,“小姐,还真不敢小瞧你,你那力气能撂倒一头牛了吧。”
韩维维呲牙咧嘴回过去:“你这只猪!要不是你我早出来了!”
陶京去拉许景陌,“景子,以后离这疯丫头远点,小心她传染你!”
“你说什么?!”韩维维追着陶京在深夜的海边上越跑越远。
许景陌拖都拖不住她,这丫头的力气果然不小。
赵衍大笑。
演唱会后道路拥挤,人流都聚在一处,根本打不到车。四人在十字路口等了半天,出租车都擦着衣服飞驰而去。最后索性也不指望了,就边聊边走回家。
韩维维喊饿,深夜里饭店小摊都关了,根本找不到吃的,于是只能饿着继续走。
赵衍问景陌:“你饿吗?”
许景陌摇摇头,陶京凑过来,“现在人都散差不多了,我们找车回去吧。”
许景陌和韩维维一辆车,赵衍和陶京分别自己走。最后到家已经近2点了。
景陌的手机嗡嗡的短信声。
赵衍:我到家了,你怎么样?
许景陌回复短信,我也到了,早点睡吧。
赵衍:嗯,晚安。
许景陌想了想,又回了一句:晚安。
☆、山里的南瓜车
再回S城,夏天已经走向末尾。仿佛一夜时间,天就变凉了。许景陌这学期的美术课加重,老师盯着他们在画室一张张的临摹,每天要画完三张才能走。为了凑学分,他还选了晚上的当代独立电影和中国古代史的选修课程。一向闲晃的他也不得不忙碌起来,回到宿舍常常是十点之后了。韩维维在QQ上警告他,离赵衍远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景陌看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他比韩维维更清楚,以前在外围并无贪念心里明了,如今有了牵扯,却是躲不开逃不掉,进退两难。
赵衍偶尔会来陪他上课,看着画面粗糙的沉闷电影补眠。睡醒了电影也放完了,两人去学校外面的小摊上吃点东西再各自回去。
许景陌无意提到,“九月底我们院一起去山上写生,要呆两个星期。”
赵衍想了想说:“十一也不放假吗?”
许景陌摇头,“不放,画完一个本子再下来。回学校后再放十一的假。”
赵衍往嘴里放了一个鱼丸,哦了一声。
许景陌去写生的地方是S城的一处风景名山,山不算高,却胜在奇特多变。山上一道溪流蜿蜒而下直进海口,各大学校都惯例在此采风学习。
出发前一晚,宿舍里闹翻了天。秦阳是个没怎么出过门的,突然去山里住两个星期的新奇神秘早招的他兴奋的忘乎所以,一直缠着孟向翔问拿什么衣服行李。就连素日老派淡定的陈晨也参与了讨论,过了零点宿舍的卧谈还没结束。许景陌却是懒懒的,他离开两个星期,与世隔绝,没网络手机信号也不一定好,他没法见赵衍,也没法联系他,正是难受不安。不过,他也可以趁这个短暂的分别好好冷静一下,想想以后怎么办。
翌日,许景陌头上盖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低遮了眼睛,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他上了出发的大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偎着听手机里的歌。陈晨坐他外面,孟向翔和秦阳坐他们前面,耳机隔绝了大巴上男男女女的喧哗吵嚷,只隐约传来毛玻璃般的说话声。许景陌有晕车的毛病,他上车前吃了一片药,有些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