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陌很冷静:“我没醉。”
赵衍又说了一次:“你醉了,跟我回家好吗?”
许景陌冷漠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说:“我不。”
赵衍忍了又忍:“要怎样你才和我回去?”
许景陌像努力和他分干净,退了一步隔的远远的,很绝情的说:“不可能,我以后都不会和你一起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吧。”
赵衍气的想笑:“为什么?”
许景陌一脸冷漠:“没什么为什么。”
赵衍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许景陌说:“没有。”
赵衍气得想发疯,他很少生气,更很少气得想发疯。他不打算和许景陌谈判了,和一个喝醉的人谈判他没任何道理可讲。
赵衍一把扣住许景陌的手腕,把他往回拖:“好吧,如果你到垃圾场去,我也跟你去,我们一起在垃圾堆里作伴吧。”
许景陌挣不开他的手,只听到赵衍还在说:“如果你想冻死在大街上,那我也陪你冻死在大街上好了。你不要我找你,可是我忍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许景陌似乎又听到了海水的潮汐声,哗一声,哗又一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海水拍打着他冰冷的心脏,慢慢溢满了水。
他突然很想哭一哭,像小时候一个人罚站在广阔的操场上,被日光暴晒时候委屈的落泪。
然而他最终也没掉下泪来,人长大后的每次哭泣都是真的疼不可忍才肯掉泪,不像小时候经常假哭来博取同情和宠爱。
赵衍握着他的手,人在冷风里呆了这半日已经冻的僵硬了,他紧攥着他的手走进黑暗里,哄着:“我们先回家,明天我和你一起到垃圾场去。”
许景陌呼了一口气,热气漫上来模糊了双眼。他想,也许以后他都要为他妥协退一步了,一切的痛苦和不堪都必将忍受。
☆、难捱的冬天
在许景陌的记忆里,这个冬天有史以来的难捱。所有的疾病纷至沓来,压抑再压抑,终于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一起爆发。起初他只是胃疼,这十分寻常,喝了酒又在冷风里吹了大半夜,肯定是要遭罪的。胃疼加感冒,他习以为常的过了两个星期,终于被陈晨拖去了校医院。医生冷冰冰的告诉他,慢性胃炎,需要输液。他边啃书边在校医院打吊瓶,就连期末考试都是一塌糊涂。回家后,手上的皮肤开始皲裂,裂了很多口子,张牙舞爪的张着血口。胃病和感冒一直拖拖拉拉不见好,又继续跑医院,景陌妈妈心疼的要命,陪着他在医院里打针输液,药片针孔和酒精消毒水味让他近于崩溃。韩维维有时去看他,和他谈起整个冬天的事情,恨的咬牙切齿。
他终于体会到了小人鱼犹如站在刀刃上跳舞的痛苦。他听说小人鱼的故事时是十一岁,韩维维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其事的给他念,他至今还记得她念的第一句话——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那本安徒生童话里《海的女儿》是第一个故事,一共11页。韩维维坐在小板凳上给他念,从早上念到中午还没念完,两人心神不宁的被叫去吃饭,在饭桌上还牵挂着,匆匆吃完又接着读,韩维维读到后来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掉落下来的泪珠,大声斥责许景陌:“小人鱼死了,呜呜,你为什么不哭啊!许景陌,你混蛋,没同情心吗?!呜呜,太可怜了,小人鱼死了......”
许景陌不懂她哭什么,反正小人鱼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灵魂,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为什么要哭呢?韩维维因为他没同情心一个学期都没理他,他却乐得自在。
如今,他觉得是该为那个小人鱼哭一哭。谁也没法体会她在王子面前如同刀刃上跳舞的痛苦,也没人能够体会他在赵衍面前看着他和女朋友在一起的痛苦。
生活不给他喘息的空隙,一鼓作气再砍一刀。刀刃深深扎进血肉里,发出沉闷的撕裂声。他不知道怎么办,身心疲惫无力顾及,只能任凭伤口流血不止。
他上次作出了妥协,此后赵衍来找他,他再无法拒绝。他想,也许他可以假装做一下那个【好朋友】,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衍一般都是一个人过来,放在桌上的手机偶尔嗡嗡作响,许景陌假装没看到。但是也有碰巧,沈汐有事来找他,他只能半途离开。
有一回,赵衍和许景陌去S大一个商场买书,走到地下一层的时候偶然撞见了沈汐。女生戴着帽子围巾,脚上踏着一双滑冰鞋,欣喜的和赵衍打招呼:“衍!”
她笑着看了看许景陌,抱上赵衍的胳膊,把他往地下滑冰场那里拉:“快过来玩。”
赵衍回头看许景陌,沈汐忙说:“景陌,听说你是轮滑社的哦,一起过来玩吧。”
赵衍说:“对啊,正好教教我这个菜鸟。”
许景陌没办法,只好跟他们下了滑冰场。
赵衍说自己是菜鸟,却不是一点不会,一个人在场边玩玩还行,要他在人群里滑来滑去,他还没到那水平。沈汐要拉着他到场中去,他拒绝了。小女孩一脸沮丧的被同伴拖走,他温柔的对她摆摆手,示意在一边看着她就好。他和沈汐相处,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大哥哥,他温柔的照顾她、保护她,却没法将手交在她手上。
许景陌换上滑冰鞋,碰到熟悉的东西有了一些安全感。他在人群里穿梭来去,滑了几圈,没看到赵衍。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扫了一眼全场,终于看到坐在台阶上的赵衍。他踩着滑冰鞋坐在高处,也正望着自己,看到许景陌找他,冲他弯起嘴角微微笑了。许景陌被那目光望着,心脏一下一下极为缓慢的跳动,他滑到那处台阶下方,仰头对他伸出手,有些困扰的皱眉:“老板要过来赶你走了。”
赵衍大笑,被许景陌那句黑色幽默的玩笑逗得再坐不住了,他一把握住许景陌的手,借着那手劲起身下场。
他笑说:“许老师,请暂且收我为徒吧。”
许景陌为难的看他一眼,说:“你不要太笨才好。”
许景陌开始带着他在冰上走,有时候人不是做不到,只是缺一个理由,一个使你踏出那一步的契机,赵衍需要的不过是一份信任,许景陌握着他的手,似乎力量就传递到了自己手上。他有了借口让自己置身陌生环境,并且逐渐游刃有余。
两人的手自然的握着,开始滑的很慢,许景陌不厌其烦的对他讲技巧和注意事项,赵衍笑:“老师,你这么严肃我害怕。”
许景陌没理他,猛地松开手,赵衍一下落空慌忙抓他:“老师,我要摔啦。”
许景陌一边接住他一边笑。
带着赵衍转了几圈,他滑的也有模有样了。两个人在滑冰场里犹如游鱼,一前一后在人群里穿梭而去。
沈汐同伴程晓再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的对沈汐道:“他是你男朋友吗?就放着你在这不管,自己玩那么High啊!”
沈汐望着赵衍和许景陌说说笑笑的身影,十分无措的说:“我也不知道......”
趁着两人休息的空隙,沈汐笑着走过去,对许景陌说:“景陌,你不介意也带带我吧?”
许景陌没说话,赵衍问:“你不是滑的挺好吗?”
沈汐一脸崇拜,“我也想学学景陌的好身手嘛,刚才我们都羡慕死了呢。”
许景陌猜想没她说的那么简单,他去看赵衍,赵衍无奈的对他笑。
他只好站起来,对小女孩说:“你滑的比我好。”
沈汐去拉许景陌:“就带我一圈,一圈就好。”
许景陌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走了一圈,沈汐兴奋的称赞:“景陌,你是跟谁学的啊,这么厉害,好快啊!”
许景陌说:“我自己练的。”
沈汐说:“哇,自己练也能这么厉害啊!哪天衍也带我自己练练,以后可不能只顾着看电影那些无聊的事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很多自己和赵衍一起的事情,仿佛在紧张的捍卫自己的领地,宣告着所有权。
许景陌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他可怜自己,也可怜沈汐。这里没人能够是赢家,他们都拥有着一颗敏感脆弱的心脏,受不住生活的砍一刀。
从商场出来,赵衍送女朋友回去,他一个人站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看到对面绿灯亮了好一会才想起要过马路,又被一声刺耳的刹车吓得猛然止步。司机凶神恶煞的骂:“臭小子不看车啊!”
他紧走两步躲开车流,累的很想就地躺在大马路上睡一会。身上冻的冰冷,冻得灵魂都发颤。
此后几次三番,三人都有在一起玩,沈汐负责提议,赵衍负责达成,许景陌不过是随从一只,又像幼儿园的那种可笑游戏。
诡异奇妙的组合,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
他是怎么能在一分钟内收起所有情绪冷静的坚持到最后的呢?他站在冷硬结冰的路中间提着滑冰鞋,跟在他们身后,手指勒得疼而麻木。他想他错了。
没有人能体会那种在刀刃上跳舞的感觉,而此刻大概就是了。
许景陌窝在家里生了大半月的病,过年都是在医院过的。三十在医院输完液回家,他爬到梯子上贴春联,韩维维在下面叫,“低了低了,右边再高点,哎呀你怎么那么笨啊!”
他哭笑不得的说:“要不你上来贴。”
韩维维撇撇嘴:“大男人还要小女子帮忙,切~”
他正想说就你还是小女子,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站在那里,一手春联一手浆糊,根本没法接。
俯□子,他对韩维维道:“你快帮我接个电话。”
韩维维伸手掏出手机,一看就炸毛了,“靠,他还敢打来?看我不骂死他!”
许景陌顿时反应过来是赵衍打来的,他刚要去夺手机,韩维维早跑远了,对他嚷:“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许景陌追不上她,只能任她闹去,韩维维有分寸,应该不会太难堪。
韩维维的行为远没有许景陌估计的那么乐观,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她对赵衍说:“我是韩维维,赵衍你在哪?”
赵衍的家离他们小区并不太远,对着电话骂当然不是韩维维的风格,她要面对活人,不骂得他狗血淋头不罢休。
赵衍被韩维维叫到许景陌家的小区门口,大年三十的下午,两人站在无人的大街上,地上还零散着红色的鞭炮纸。
赵衍笑:“什么事这么急?景陌还好吗?”
韩维维冷冰冰的,“他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啊?”
赵衍吃了一记闭门羹,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怎么了?”
韩维维说:“以后离许景陌远点行吗?”
面前的这女生一派正气浩然,不像在开玩笑。他猜想可能哪里惹到这丫头了,仍旧笑着:“怎么这么说?”
韩维维一见他那云淡风轻,不和你计较的神情就来气,冷笑道:“您是贵人,前途爱情两相得意,偏偏记挂着我们这些无名小辈干嘛?”
赵衍苦笑:“我最近好像特别容易得罪人。”
韩维维厌烦的说:“反正不管怎样,你和你美丽可爱的女朋友都离许景陌远点,最好永远不要见面了!”
赵衍对这位大小姐的颐指气使颇为无奈,他说:“你有什么权利要求我?”
韩维维被他那无动于衷的表情气得跳脚,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分力道,他只要保持不动声色,你就能自己气死。
韩维维觉得他是在装傻,她不相信他感觉不到,许景陌并不快乐,甚至更为痛苦。
她恨声道:“如果你想让他痛苦下去,你就来找他吧!”
赵衍好像没听明白,困惑的问:“痛苦?为什么?”
韩维维说:“这要问你自己啊。”
“我怎么了?”
韩维维气的无语。
“他和你在一起很不好,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不要再来找他了!”
赵衍问:“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他怎么可能说。”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许景陌喜欢和他相处,对自己也好,这一点他还是很确定的。
“好什么啊?躺在医院打了一个月吊瓶,这样叫好吗?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忍着,这叫好啊?白痴也看的出来他不好吧,赵衍,别和我说你不知道,那样只会让我更鄙视你!”
许景陌生病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病了一月之久却是始料未及。
“怎么这么严重,他还病着吗?”
“不要在这里假好心了,你离他远点他就谢谢你了!”
担心和善意被冷漠的拒绝,他有些受挫,他想不明白韩维维为什么这样针对自己。为什么要他不要找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这样让人讨厌困扰?
“为什么?韩维维,你一定要说出个理由。”
韩维维已经近于暴走的边缘,她认定赵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多年与许景陌的情谊让她反射性的想保护他,不惜任何代价!
她恶狠狠的说:“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出来,许景陌和你相处一点都不快乐,他很痛苦,他非常的痛苦,他一看到你就忘了自己,他一看到你的女朋友就难过的要命,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你在伤害他!”
赵衍匪夷所思的重复:“我伤害他?”
难道那些不好都是自己带给他的吗?所谓痛苦都是因为自己吗?怎么可能!他对自己那么好,他不是也很开心吗?难道那些好都是假的?都是伪装的?难道他其实一直在讨厌自己?他对自己那么好,好到他都想同样的回报于他,好到他自己都忍不住,忍不住上瘾了。
可是,难道这些好,都是假象吗?
哦,对了,上次他也说过永远离开,不要见面之类的话,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一大堆的疑问飘上了赵衍的心头,顿时搅乱了他心里一池静水。
赵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盯着韩维维,问:“你说清楚,我怎么伤害他了?”
他不相信,一个字都不信。
韩维维可怜的看着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想他是从什么时候生病的!他有神经性胃炎,心理因素会激发生理病变,你不会没学过吧?”
赵衍并非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自从那次下山后,许景陌就开始不对劲,沈汐出现后,这种不对劲更为严重,他经常会走神,三个人的时候十分沉默,又像是回到高中淹没在人群里时,毫无存在感。
但是他没有太在意,他想,或许许景陌是有些抵触第三个人的存在的,正如他也不太习惯一样。或许许景陌就是这样的个性,在第三个人面前没法热络。他认为这是他和自己亲近的一种表现,只有在他面前,许景陌是放松自在,乐于表现出真实本性的。他自私的把这当做是他们共享的一种【秘密】,如同幼儿园、演唱会、山上那种难得的默契和心领神会。
然而,他竟没有想到,这个【秘密】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假象吗?
伤害?痛苦?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前方有一团的迷雾,而他似乎就要触摸到真相了。他绝对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他抓得韩维维手腕都有些疼,韩维维愤怒的大骂:“赵衍你个伪君子!真小人!你放开我!
赵衍冷漠的抓着她,问:“为什么?”
韩维维说:“什么为什么?”
赵衍说:“你肯定知道,我把他当好朋友,他为什么会痛苦?”
韩维维鄙夷的看着他:“好朋友?谁要和你做好朋友?就是好朋友他才痛苦!就是好朋友才毁了他!去你的好朋友吧!”
赵衍脸上呈现出一种崩裂的痛楚,他不想相信。
他说:“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叫许景陌出来,我要听他自己说。”
韩维维被逼的忍无可忍,“他不会出来的,他以后也都不会再见你了!”
赵衍不理她,扬声大喊:“许景陌你出来!许景陌!......”
韩维维生怕他这一叫真把许景陌给喊出来,担心害怕加上愤怒,情绪被激到极致脑中一片火花四溅,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韩维维咬牙切齿的骂:“为什么?因为他喜欢你!为什么痛苦?因为他爱你却不能说!爱到脑子都傻了,从高一的时候就变成了白痴,只知道跟着你看着你!给你抄笔记抄到感冒发烧,跟前跟后的伺候大爷一样,你出事了他急得要死,半夜发帖子帮你说话,为了让你开心宁愿当出气筒陪你打球陪你散心陪你发脾气,还有什么他不能做?就连看着你和你女朋友甜甜蜜蜜在一起,他都做到了!你还想让他继续下去吗?你还觉得不够?赵衍,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拿定他不会说话的性子是不是?他不会叫疼不代表他不疼!你别在那假好心了!还好朋友?虚伪!恶心!......”
韩维维一鼓作气骂了半天,赵衍早没有了声息。
骂爽了,思绪逐渐冷静,她终于害怕起来,怎么什么都说了,这下完了!
“喂,赵衍?”韩维维看着赵衍没什么表情的脸,后悔的想撞墙。
“我刚才......哎呀,我刚才......”她想哭。
过了很久,赵衍才从骂声里回过神来,他问她:“韩维维,你说什么?”
韩维维果断否认:“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他......喜欢我?”真相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喜欢?当然,他也喜欢他。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法运转,听不懂韩维维说了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讨厌吗?
他心里有些欣喜,又很茫然。
“你说的是真的吗?”
韩维维不敢回答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想仰面大哭。
赵衍笑了笑,有些苦涩:“原来如此。”
韩维维亡羊补牢:“不,不是这样.......”
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许景陌肯定会杀了她!
她不是在帮忙,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衡,她是在害他。说不定就因为她今天的行为,许景陌永远都得不到赵衍了,说不定他们就此永远都不会有瓜葛了。
眼泪终于委屈的掉落出来,韩维维看着赵衍越走越远,突然觉得天就要塌了。
☆、
赵衍这个年没有过好。大年三十的下午被韩维维拖出来大骂一通,骂的体无完肤、狗血淋头,最后还被惊吓的魂都丢了。
赵衍云里雾里的往家走,临近傍晚家家户户大门上的灯笼却早亮了起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冷风吹的红色鞭炮纸打着旋飘过脚边,院墙里散出年夜饭的温暖味道,半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妈妈打来要他快回爷爷家,一家人就等他了。
听着电话里弟妹嬉闹喊话的声音,赵衍恍然如梦。
这个世界好像还什么都没变,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他是家里的天之骄子,是在一大家子的宠爱和希望中成长的。爷爷奶奶攥在手心里疼爱,叔叔阿姨夸他到天上去,爸爸妈妈放了太多的期望,弟妹崇拜仰慕以他为榜样,幼儿园开始就是班长,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前十名,即使随意的站在人群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从小就是人群里的领军人物,却因良好家教从不显现出骄奢任性,他爱笑,人缘好,温柔大方,礼貌而善良。
他是上帝的馈赠,天生就是用来仰慕的。自小学开始就收到女生的情书,几乎每年的情人节都是在巧克力堆里过的,他听过无数的告白,对男女之事敏感熟稔到女生一站到他面前就猜到会说什么。因此,他也懂得如何婉拒一场告白而不至于对方难堪受伤。他是理想情人,大众焦点,内心却十分克制,冷淡如水,激不起一点涟漪。高中三年,他只认准了苏青,原因早渺远到不记得了,开始是顺其自然到了那一步发生的,结束亦是顺其自然好聚好散。
他从来都是温柔而冷静的,明确自己要什么,做什么,什么不能要,什么不能做。每个步调都是在设想中顺利而自然的走过。
几乎没有一个人能阻碍他的脚步,也没有一件事情让他困扰到不知所措。
许景陌——是他生命里的一场意外。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注目了他许多年。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他身边许多年。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慢慢潜入了你的世界,浸透到你每处细枝末节的血液里,牵动到你的思想和情绪。
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早早的存在了。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已经让你习惯了这抹如影随形的暗影。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
他已经围绕着你旋转了许多年许多年。
如此悄无声息,冷暖自知。
他一直在人群的最后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一片灰色笼罩着,散发不出一点光芒,光也照射不到他身上。他就是一抹灰色的影子,却就这样闯进了赵衍的阳光普照里,他让他新奇,激起兴趣,引他靠近,喜爱、温情、默契、通晓、轻松、上瘾、担心、困扰、发怒、震撼、宠溺、秘密.....
他使他保持着一份和他了然无痕又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即若离,欲罢不能。
他以为这些已经够让他伤脑筋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真相湮没在这些情绪背后,盘根错节、因果循环,被韩维维硬扯出一条线放到了他手中,如同千斤般重,压的他想逃跑。
赵衍咬着饺子看电视里的春晚时,还没想明白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许景陌喜欢他?那是当然了,他也喜欢许景陌,不然怎么会和他这样亲近。男人喜欢男人,当然了,他也听过同性恋这个词,如今网络这样发达,男男禁断之恋已经并不稀奇,李安的一部《断背山》不是还拿过奖吗?甚至,他也知道网上盛行些中性之风,社会已经越来越有包容力,小群体逐渐被标新立异推上大众娱乐的风头浪尖,这已经不是个隐晦的词汇。然而,他对此却是观望态度的,不推崇不排斥。许景陌爱他?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可能呢?许景陌会爱他?他每天都是沉默不语,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从未表现出对他的一点示好,他躲他如同躲瘟疫,他怎么可能爱上他呢?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他也不相信这样的真相,他想立刻回去拉住韩维维问明白,零点的钟声却敲响了。
他握着手机发呆,原本还想对他说新年快乐的,这下什么都没法说了。
一晚上的心神不宁已经引起家人注意,赵妈妈感觉他不对劲,问他却说没事,只好让他先去睡了。
赵衍躺在床上睁着眼,他经历了长大后的第一次失眠。
从高一的时候就喜欢我么?怎么可能?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对许景陌毫无印象,他刚刚选上班长,高一课业很轻松,他忙着熟悉班务,广交老师同学,进了篮球队打比赛。他认识太多的人,就是不太认识许景陌,他只知道他是班里的一个同学,不太爱说话。他太忙,没有时间去了解一个默默无闻的同学。一直到高二下半学期他才有了许景陌的记忆,市里的高中联赛,他和陶京配合默契,直打进了前三名。那个时候,他们经常在篮球馆训练,下午放学练到晚上十点,周末还要加练,许景陌每天都来,他在陶京身边跟前跟后,坐在高处的台阶上看他们练球,全场都在,他们来的时候他跟来,他们散了他才走。当时苏青也来,不过只是看一会等自己一起回家。韩维维偶尔也会来,和陶京吵架,闹得鸡飞狗跳。他当时并不在意许景陌,只觉得他是陶京带来的朋友,每天都来看枯燥无聊的训练比较难得。高三他一心埋在书本里,为了爸妈的期望,为了自己想要的,全力付出,更意识不到许景陌的存在了。似乎高中三年,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同学,时常跟着陶京过来看篮球。
他丝毫没有觉察到背后的注视,他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吗?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他为什么不说?
在那之后呢?他记得毕业典礼上和每个人都喝过一杯酒,他也和许景陌喝过吗?当时是什么情况呢?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有关他的记忆就多了起来,在陌生城市见到老同学的欣喜,大雪天他踢着滑板发呆的可爱,奇迹书店送来笔记就睡着了,在教室门口看到被阳光半掩的小人,站在舞台上一眼就认出了他,没法容忍别人推撞他,在郊外荒园里轻松自在,山里被他吓到的震撼,柔软好捏的温情,喝醉了突发奇想要去垃圾场的无奈......
他竟然和他有了这么多的记忆,不过一年半的时间,他却好像和他经历了许多年。
这一年半里,他也在喜欢我吗?笔记是他感冒发烧抄的吗?他出事了是他发帖子扳回局面的吗?那个近百页的帖子原来是他发的吗?他还惊讶那逻辑紧密、冷静分析的檄文怎么会出自沈汐这样的女生之手,原来是他写的吗?韩维维还说陪他练球发脾气,当时他的确气闷,找不到出口,原来他过来是陪他散心的吗,所以才带自己去郊外,带自己去小时候住的地方,带自己去看演唱会......他一直在做着这些细微的小事吗?
他还做了哪些他从不知道的事?他还隐瞒了什么?
赵衍越想越清醒,从黑暗里一下坐起来,翻出手机就要打过去问他。
你喜欢我?怎么可能?为什么?
心脏在黑暗里猛烈跳动了两下,他勉力稳住心神,慢慢冷静下来。现在凌晨3点半,打过去是有病了吗?
天逐渐朦朦一点亮光,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就是没想明白许景陌为什么喜欢他。
如今的赵衍,陷在这个真相的真实性里茫然而困惑,他暂时还无法接受许景陌喜欢他这样的事实,他还未想到许景陌喜欢他后他应该怎么办,他只是迫切想去验证一下这个真相的真实性,迫切的心焦难耐,迫切的想立刻飞过去抓住他。
他接受过千百种告别方式,就是没有一种告白是连真假都不确定还从别人嘴里逼问出来的。
许景陌打破了他的规律,他势必要去弄清楚。
韩维维回家后就躲了起来,大年初一破天头一回没过来要压岁钱,许景陌找都找不到她人影,找家门门锁着,打电话也不接,许景陌想她可能是去亲戚家了,也没在意,但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在跳动,他隐隐觉得可能出什么事了,却根本没法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样忐忑不安的过了四天,初五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他接到了赵衍电话,赵衍约他高中学校见面。
他在电话里问他:“赵衍,韩维维没胡闹吧?”
赵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有一种沉静的模糊感觉,他说:“没有。”
许景陌又说:“你别听她的,她就会胡说八道。”
那边很久没声音,过了会,赵衍才应了一声。
许景陌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时候的赵衍不是要忙的脚不沾地吗?赵衍一向很注重家庭观念,这种团聚的节日,他应该在四处走亲戚才对啊。
冬天天黑的格外早,四点半天色就暗了,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些潮湿,像是要下雪。
许景陌走到学校门口,远远就看到赵衍坐在广场前教学楼的阶梯上,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阶梯大约有两层楼高,赵衍坐在最上面一层,许景陌从下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上去。赵衍看他仰头望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上来,心脏开始紧张仓促的跳动,他现在受不了他的遥遥一望。
许景陌站在离他只有三层台阶的地方停住了,刚好和坐着的赵衍平视,他往身后扫视一圈,空荡荡的教学楼静静伫立在这荒园里,脚下的广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遥远的天际已经看到一大片一大片接连着的乌云,阴沉的天色冷冷的空气,赵衍沉静无声的坐在台阶的最顶层,许景陌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问他:“你坐在这多久了?不冷么?”
赵衍很快说话,可能因为沉默了太久而有些猝然沙哑,他问:“你在意我冷不冷?”
许景陌一愣,也不想否认,“是很冷啊,我站了一会就觉得冷。”
赵衍听不出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又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许景陌觉得赵衍真的是有些奇怪,难道韩维维闹得太凶吗?是说了什么让他不开心吗?
他想尽量挽回些什么,为韩维维的这番胡闹,心里难免愧疚一些。
赵衍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吧,顺着他总是没错。
“高一,我们同班三年,你不是班长吗?”他想了想,又笑:“不过那会你肯定不记得我。”
“为什么我肯定不记得你?”
“你太忙吧。”
赵衍觉得许景陌似乎知道自己很多事情,现在就要顺藤摸瓜让他一点点的吐出来。
“高一我是什么样子,我们是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
难道今天是高中回忆日吗?
许景陌回想了下高一初遇赵衍时候的样子,说道:“高一你很意气风发啊,什么都揽着做,什么都想照顾到,什么也不怕,连数学老师都敢顶撞,你说你威不威风?”
赵衍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起顶撞老师这回事,他问许景陌:“我顶撞过老师?为什么?”
许景陌笑:“为了救场,为了缓解一场尴尬,为了一个自卑又懦弱的人,你是班长啊。”
赵衍突然问:“那个人就是你吗?”
许景陌不妨他竟然想起来了,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开口的事,这其实很寻常,换了谁都可能这么做,然而当时那被逼到边缘的窘迫里,却只有他站出来了,他把他从台上解救下来,他永远都感激他。
许景陌有些不自然的承认:“是我。”
赵衍把他拉上台阶来坐下,问:“从那之后你就喜欢我了吗?”
天边的闪电猛然劈下一道亮光,他被吓得颤了颤,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的看着赵衍,半天不能言语。
赵衍慢慢靠近他,温柔的逼问:“从那之后你就爱上我了吗?”
许景陌慌乱的摇头,赵衍俯身过来,不容拒绝,“韩维维说你跟着我看着我,你跟着陶京来篮球馆是为了看我吗?”
许景陌慌的退后,急着否认:“不是不是,你别听她胡说。”
天边的一片雪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还没落在地面上就消融了。
赵衍又靠近一步,“她还说你为了给我抄笔记感冒发烧了,出了事着急担心,发帖子帮我说话......”
许景陌痛苦的摇头,大梦谁先觉!赵衍竟然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后是不是就会厌恶他,离开他?难道连让他做白日梦的机会都要剥夺吗?难道连让他伪装一个【好朋友】的痛苦都要收回吗?他已经如此忍让妥协,竟然还是没法容下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他吗?
一把利刃横胸直插心脏,他快疼死了。
赵衍望着他,温柔的诱哄:“你是故意带我去郊区农村,故意带我去看演唱会的?你想让我开心是吗?”
天边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树梢上,落在瓦片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一会就消失了。整座荒园里透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静,又像包容隔绝在异空世界,里面是如母亲子宫般温暖柔软的召唤,深深的蛊惑着。
真相被抽丝剥茧,一点点的吐露出来,许景陌越慌乱沉默,赵衍越兴奋。
赵衍看到许景陌闭眼忍耐的样子缓缓笑了,他在他耳边道:“她说我伤害你,她骂我虚伪、混蛋......”
哀伤笼上了他的眉眼,心里冰凉如水,痛苦忍耐的久了好像也感觉不到痛了,他只有迎刃待死的绝望和麻木。
大雪纷纷扬扬的飞在空中,有一片落在了许景陌的眉睫上,滑落到唇边,惊心动魄的脆弱。
赵衍心有不忍,鬼使神差的,他俯身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碰,那片雪就消融在两人的呼吸里,赵衍吻着他冰凉的唇不动,呼吸的热气喷上他落满雪的眉睫,也连带着消融了那点白色,像是吻醒雪人一样,一点一点融化了这冰冷的小人。许景陌一脸惊愕的望着他,黑湖水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的眉眼,沉迷而幻觉。他被施了魔法,中了魔咒,他相信了,许景陌是爱着他的。
赵衍陡然撤开身子,站起身下台阶,慌不迭的逃跑了。
许景陌保持着被吻的姿势坐在台阶的最顶层,一直坐到身体冷的受不了才往家走。
这个难捱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这个幻觉的牢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他已经,已经到极限了。
☆、抢回来
许景陌坐在台阶的最底层,雪一点点掩埋了他的眉睫,头发,衣服,他在台阶上坐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深呼了一口气站起身。他望着广场上银白色厚厚的一层雪,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跟在赵衍后面走过了这片雪地。
他跟在赵衍后面走,一直走了近五年,太累了。
太累了,每天都像坐牢一样无望而苟延残喘。
以前他还可以漫无目的的坚持下去,此刻看到赵衍仓皇而逃,他却骤然预见了前方的火光。
不必走了,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赵衍逃跑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许景陌冬眠蜗居到三月份,才拖拖拉拉去了学校。四五月份,他们照例要外出写生。这次去的是北京,皇家园林。一大早老师就带他们进了园子,早上的太阳还不热烈,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长廊的空地上打太极。他们一行人从颐和园东宫门进入,经仁寿殿、乐寿堂,进入当年慈禧幽禁光绪皇帝的玉澜堂,转过德和园专供慈禧看戏的三层大戏楼,从墙外看不清戏台的繁复壮观,许景陌跟在众人后面,举着相机对着戏楼屋檐一角拍了个遍。自此从一个小门进入中国园林里最长的游廊,这条长廊沿着昆明湖北岸横贯东西,雕梁画栋,绮丽多变,每两根廊柱间都是一幅古典彩绘。长廊上零散坐着一些老人游客,一步一景,倒也不觉得漫长。风从湖上吹来,清清凉凉的十分惬意。
老师带他们从排云门上山,许景陌跟在众人身后也看不到前面的山路,只能机械的迈着半米高的石阶,沿着直线往上攀登,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的人停在一个高台处不动了。这是颐和园的最高点——佛香阁,从脚下望去,昆明湖、西提、十七孔桥、南湖岛尽收眼底,如同一幅如锦似绣的风景画卷。众人欣喜若狂的惊叹这造物之美,许景陌一边喘气一边拍照,留着素材回去临摹。
随后他们又去参观了智慧海的宗教建筑。自山门而进,对面天王殿暗沉幽深,四大天王面目狰狞,正中一座弥勒菩萨像,双目微启,嘴角微笑。有女生跪在蒲团上向佛像叩首祈拜。过天王殿是一座较为宽敞的院落,钟楼和鼓楼分立东西两侧,树木阴翳下孤寂而静穆。后面大雄宝殿许景陌没有进去了,接近正午的日光照射进殿内一角,他迎着日光在院落里站着,懒懒的睁不开眼。
最后老师带着看了看苏州街布置完作业便让大家都散了。女生们爬了一上午山,累的迫不及待就回酒店,男生们则奔向了十七孔桥和南湖岛。许景陌随便买了点吃的,往西堤而去。整个下午的时光,他都悠悠闲闲的走在西堤上,湖光潋滟,柳岸拂风,实在比在人群里看人头和屁股好多了。他甚至还在西堤的长椅上看完了一本明清史小说。
等许景陌从北京回来,已经是五月底,小满,步入夏天了。
这几个月,许景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像是被隔绝起来,灵魂退缩至内心黑暗一角,落上大锁,记忆封存抛之脑后,他只能把自己锁上藏在黑暗里,以此来躲避现实。
繁忙的课业和奔波的行程让他没有空隙想赵衍,韩维维向他道歉的时候,他都有些抵触去想这些事情了。
既然已经结束,就当做一场梦醒,他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的。
生活砍了多少刀,他记不得了,他不怕痛,他一向会忍。
端午的时候,陶京又从邻省跑来。他如今只要有空,就爱往许景陌的学校跑。这里可是有孟向翔全省第一的后卫!火车一个小时的路程,比公交车还快,他喜欢和许景陌相处。
他一过来,许景陌更没有时间想其他事了,跟前跟后的伺候大爷一样,努力做着小跟班的角色。他们这样的关系从高中开始便固定,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许景陌一看到他,就反射性的想做些什么。陶京也反射性的接受他的好。
陶京嫌许景陌学校的场地破,要孟向翔找个好场子拉人玩三对三斗牛。陶京一向路子野,爱冒险,街头篮球这样刺激,他怎肯放过?不仅不放,还要拉着许景陌一起来。
许景陌被他拖着来到一处街头公园的场地,见到的便是蓄势待发的陶京和孟向翔,对面还有三个人,许景陌不认识,看样子也像是大学生,这大概就是孟向翔拉来的人吧。三对三斗牛,还缺一个,许景陌看了一遍周围,下午两点,头顶着大太阳,谁还来公园玩?他顿时惊慌,不会让他上场吧?他那点技术比赛根本不够格!
接到他惊慌的目光,陶京解释,“一会人就来啦,别急别急。”
说曹操曹操就到,公园小路尽头走来了一个人,蓝色T恤白色短裤,干净清爽的模样,许景陌待看清他的样子,却怔在了当场。
赵衍。
想想也是,孟向翔能拉到什么人,与其随便一个同学,还不如时常较量的赵衍。
他们许久没见,赵衍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没有笑,看起来沉静成熟不少。
许景陌看了他一眼,锁在黑暗里的小人猝然受到召唤,蠢蠢欲动。
他咬了一下唇,刺痛猛的窜到大脑,掩熄了火苗。
赵衍和陶京、孟向翔一一击掌打过招呼,在许景陌身后的空地坐下喝水。陶京走到许景陌面前,笑嘻嘻的嘱咐他:“待会你做裁判,不要对他们客气,看到一点矛头就吹哨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