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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衍催促他,节奏快起来。第二回合还是赵衍输。

作者:忧杳然去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9

许景陌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好看就喜欢。”

“你最喜欢哪个歌手?”

“没有。”

“你最喜欢什么电影?”

“有意思的都会看。”

“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时候是科学家,长大了没有。”

赵衍怒了,大肆反抗:“为什么总是我输?”

那些答案还真是乏味可陈,许景陌问:“长大后什么事最难过?”

赵衍沉思了会,说:“我妈说对我太失望了。”

许景陌低头握住他的手,“好孩子。”

两人猜拳,许景陌终于输了。赵衍兴高采烈精神大振,许景陌笑:“那我大冒险好了。”

赵衍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说:“你确定吗?”

许景陌立时戒备:“不能太过分,而且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赵衍好整以暇的坐着,仿佛等待猎物自己落入圈套的猎人,盯着他缓缓笑道:“当然不过分,只是亲我一下。”

许景陌哭笑不得,赵衍的骄纵在自己面前表露无遗,他需要时时哄着他。

赵衍并不觉得难堪,大大方方的等着他。许景陌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当面表现过爱他的举动,他总是不甘心。

两人僵持了一会,许景陌望望天色,反正看不见,也不怕了。

他摸摸索索的靠过去,分辨不清赵衍的眉眼嘴角,离得近了才看到赵衍居心叵测的笑容,他总是被他骗!心一气馁,唇刚碰上赵衍的脸就离开了,却被赵衍扣住了后脑,让他动弹不得,唇齿相碰,接了个结结实实的吻。直到他满意了,才放开了许景陌。

没有赵衍不敢做的事情,即便和一个男人恋爱,接吻,上床,他只是不去做,并非不会做。许景陌猜不准他是本来就有homo的意识,还是因为自己才接受这一切。

但不管如何,赵衍接受男人丝毫没有一点障碍,这是他想不到的。

之后许景陌每天都带着赵衍来体育场跑一次3000,剩下的他自己练习。没过几天,运动会便开幕了。日光照的人发晕,第一天上午人数是最齐的,开幕式十分宏大,赵衍忙的脚步不停。看台上乌压一片坐着全校学生,自己院区的领头人还是沈汐和她同伴程晓,赵明媚在台上帮忙报幕颁奖,不时还去沈汐那边串个场。赵衍太忙,没空和她们打招呼,沈汐脸上也淡淡的,自顾自的低头计分。赵明媚看了个一头雾水,当下也没法问清楚,只好先按捺下去。

3000米在第二天上午,赵衍在场地上跑了一天,四处周旋,太阳晒的半边T恤都湿了,自然也没空和赵明媚说话。翌日,许景陌来看他比赛,远远的坐在他们院的同学后面,他谁都不认识,只能坐在这顶层望着赵衍遥远的身影。

前面沈汐似乎觉察到了他,没打正面,顾自和同伴聊天说笑。许景陌正得自在,要是沈汐和他打招呼,他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前面的男生女生都在讨论着待会的3000米比赛,似乎蓄势以待许久就是为了看这场对决——校乐队贝斯手肖蒙VS学生会部长赵衍。比起循规蹈矩的各项比赛,人们更乐于八卦娱乐,爱噱头看热闹。

许景陌听着别人嘴里陌生的赵衍形象,低头一笑,果然是不同世界的啊。赵衍的名字出现在这些同学的嘴里,以后也会出现在这个城市乃至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赵衍本来就是生活在别人嘴里,别人的崇拜、羡慕和宠爱里。而这些,都和他丝毫没有关系。他触不到他的一点光芒,这些光芒是他应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他的世界。

许景陌的世界只有一座荒草的孤城。

枪声连响两声,赵衍还没来得及找到许景陌的影子就被迫冲了出去,耳边还叫嚣着肖蒙的挑衅,笑声喊叫声加油声,日光变得愈加炎热难耐,跑道变得愈加漫长无望。许景陌教他的话早跑到了烟消云外,没人在身边带着他跑,没人陪他淡淡的说话鼓励,没人在裁判台等着给他计分,一切全靠他自己完成这漫长的七圈半。

他竭力稳住呼吸的节奏,风灌进喉咙里生辣辣疼,日光在眼前晕出一圈光影,他没多少耐性,他以前觉得自己很沉得住气,但此刻他却心力不足了。许景陌已经慢慢宠出了他的惯性。

常说21天形成一种习惯,他此时已经上瘾,他不是戒不掉,而是不太想戒,因为太上瘾。

跑动中他搜寻着那个特殊的身影,还是没有看到。他忽然觉得许景陌有自己的事情,不会特意闲的来看他和别人无聊比赛。他有自己的事忙,也有自己的圈子和规律,他不会像沈汐一样时时刻刻等着他迁就他。

一股不甘的气性冲上大脑,他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征服欲来,脚下也快了,慢慢超过了前面呲牙咧嘴的肖蒙,给了他一个果断的后脑勺。

七圈半,也没有那么长,等他跑完,心神还没缓过来,叫喊声加油声震耳欲聋,得了什么名次也不知道。许景陌远远的看他跑完立即瘫坐不动了,有些担心他日后受罪,便下了台阶过去看看。

赵衍被迎过来的同学硬拉起来扶着走路,听到他们在笑在说得了第三名,依然没有太大反应。他并不稀罕那个名次。

正庸人自扰的时候,许景陌迎面走过来了,他站在那些同学的包围圈外面,但是赵衍就是看到了他,挣脱开同学的过度关心,他也向许景陌走去。

许景陌淡淡笑着,对他说:“恭喜,名次不错。”

那点气性瞬间被安慰了,赵衍无力的靠向他,抱住他腰紧紧拥住,抱怨了声:“还以为你没来。”

☆、眼泪

赵明媚在看到赵衍抱住许景陌的那一刻似乎有些明白了,两人当着众多同学的面抱了很久,一直到许景陌都窘的脸红了,赵衍还不放手。他太累了,不想动。许景陌是面对众人太紧张,不敢动。赵明媚看了他们两眼,又见沈汐这几天冷漠的事不关己态度,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答案,却被自己震惊的不敢相信。反正待会势必要问清楚的!

赵衍没顾上和许景陌叙话,就被同学拉上台去领奖了。他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看不到外面的许景陌,而他也再没从这包围圈里出来过。老师同学学生会篮球队,似乎他光芒四射的时候,别人都恨不得也来蹭一点光,来来回回几波人,等他能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胃里都是方才庆功会上的烧人酒精,院方对他如此出彩的救场大肆表彰,全校师生看他轻轻松松又赢了一次对头肖蒙,什么后台手段在他面前都化为了尘土,学生会以他为首成功策划了这次活动,等主席下学期退了后很可能推他上任,关系好的哥们特意为他摆场庆祝,他的人生真是春风得意,无限光明。而且,他还有许景陌。哦,许景陌,他终于想起他来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许景陌在他被人拉到台上的时候就离开了。赵衍忙的时候,他就会被遗忘,那么多人他也插不上嘴。期末考试快来了,他的图还有好多张没画,书没背。

七月初,炎阳流火,许景陌断断续续考了半个月的试。尽管他沉得住气,考完的那天下午还是顿觉轻松。他和赵衍也半个月没见面了,想念是一只蚀骨的虫,在恋爱的人心里蠢动难忍。他原先也没觉得怎样,而这场小离别却让他焦灼起来,可见恋爱让人骄纵,一旦有了观众,喜怒哀乐都开始膨胀。

他往S大找赵衍,赵衍早考完了试,有几篇论文要咨询老师意见,也还留在学校。赵衍拿着几张A4纸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迎面就看到等着的许景陌。两人这许多天没见,心里想的着急,举止上却都礼貌谦和起来,只是说着说着话就笑了。

赵衍一边走一边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许景陌道:“这两天就回,我爷爷生病了。”

赵衍忙问:“老人家怎么病了,严重吗?”

许景陌摇头:“我不知道,我妈只说病了,让我考完试赶紧回家。”

赵衍应了一声:“嗯,今天我把论文打印出来交上。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像在说理所当然的事,许景陌却愣住了。

赵衍停住望着他笑:“怎么了?”

许景陌说不出话,赵衍摸摸他的头发,说:“别担心,老人年纪大了总会有些小病。我看爷爷精神很好,不会有事的。”

许景陌点点头,心里一阵感动。

赵衍好起来,真的好到让人无法不深陷。

两人翌日就订票回家,飞机票是买不到了,只能坐火车回去。下午两点出发,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大男生索性就订的硬座。两人都没拿多少东西,轻装上阵,兴致很好的像是出游一般。窗外景色变换,火车不快不慢悠悠的行驶,赵衍话多,许景陌听他天南海北的聊天,也不觉得闷。夏天火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太冷,许景陌缩在窗边似睡非睡的听他说话,偶尔应一两句以便话题继续。后半夜车厢里温度更低,许景陌冷的睡不着,赵衍看四下人都睡了,也不避讳,伸手揽过他来抱着,两人身体靠着会好点。许景陌被他火热的胸膛从背后贴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两人就别别扭扭的维持着这个姿势睡了,睡着了谁还管呢,一切都会顺其自然了。

第二天许景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火车上已经有人走动。赵衍偎在他颈边还睡着,他轻挪了两下让赵衍睡得更舒服些,望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太阳一点一点跳脱出水平线,霞光逐渐铺满了天际。

待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在赵衍脸上的时候,他醒过来了。偏了偏头,他看到许景陌在一片晨光里望着窗外发呆。稍微坐正了些,他紧了紧揽着他的手,迫使许景陌转过身来看他。他微微笑了,对他说:“早。”

许景陌回应:“早。”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站下车。赵衍还非要送他回家后再回去。许景陌也不舍得此刻分别,于是两人又打车往许景陌家而去。

许景陌家在一座老楼区,小区铁门上爬满了蔷薇,他家在一楼,隐藏在最里面。赵衍跟着他转了几条路,小区里一片寂静。夏天的上午,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事出门了,到了家门口还是一片寂静。两人走得极慢。

许景陌指着家门对面,说:“韩维维家就是这。”

赵衍笑:“她还敢见我吗?”

许景陌说:“你吓坏了她。”

赵衍无辜的道:“这不是我的错,她也吓坏了我。”

两人不由的又笑了。

许景陌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赵衍望着他:“我看着你进去。”

许景陌无法,只好去开门。然而开门之后发生的事,他永远都不想记起。

那是另一个世界,汹涌悲壮迎面袭来,撞的人几近窒息。那是一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家门看到一切的。生活不给人沉溺的时间,就将快乐截止了。

笑意早僵在脸上,许景陌看到一大堆人站在院子里,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在沉默的低头吃饭,一大碗一大碗的白菜豆腐汤传到手里,有些洒出了也不在意。地上到处堆积着杂物,混乱的像战场。还有几个穿着黄色衣服的打鼓敲锣模样的人。

院子被许多许多的人站满了,他们或站或坐的小声议论着,神色都很严肃。许景陌只认得几个,是他的叔伯之辈。一个女人看到了他,一把拉住他哭将出来:“陌陌!是陌陌回来了啊!”

女人大声哭了,顿时引得屋子里的人也走出来。许景陌望着女人胳膊上的黑袖章有些发愣。他隐约想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这么多的亲戚都在自己家。他被姑姑抱住了大哭,心里懵懵的,直到看到妈妈。

景陌妈妈看到儿子立即掉起了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许景陌突然有些害怕,他听到姑姑边哭边说:“陌陌,你爷爷去世了,你不要太伤心。”

许景陌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挣脱开姑姑,疾步往屋里走去。

灵堂就地设在客厅,屋子里的电视机茶几沙发都搬走了,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盖着一条白布,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床前放着香案、火盆,景陌的几个婶婶在烧黄纸,烟灰漫在半空中,只看到火光一闪就熄灭了。灰攒了半盆,香灰味呛鼻,闻不到其他味道。

许景陌心惶惶然沉下去,他不能相信,那个白发须眉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太突然了,老人几乎没生过病,上次他还带着赵衍去看他,看他扎金山银山,扎摇钱树。怎么突然就没有了呢?

他愣愣的站在一边,不想靠近那张床。身边有人说是突发脑溢血,怕影响他考试所以瞒着,他也好像没听到。景陌妈妈拉他去院子里先吃饭,说院子里有同学找他。

赵衍在许景陌家门口站着,当然也看到了里面的情况。他一看到墙角堆的纸糊的祭品,就觉醒了。他担心许景陌出什么事,一直站在门口没走。

此时,他看到许景陌从屋子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太阳照在脸上使他眯起了眼,赵衍觉得他像是想哭,但是他终究没有掉下眼泪。

许景陌站在他面前不说话,赵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景陌妈妈问赵衍:“你是陌陌同学吧,和他一起回来的?留下吃顿饭吧。你看家里这么乱,也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

赵衍忙道谢:“不用了阿姨,您不用管我,我看看景陌就好。”

景陌妈妈歉意的道:“那阿姨就不和你客气了,你想吃什么自己就去拿。阿姨手里还有点事,你先陪陪陌陌,我待会就来。”

赵衍爽快的道:“没事,您忙您的,陌陌我看着。”

景陌妈妈向他点点头,转身回屋忙去了。

所有的人都很忙,院子里压抑着一种肃冷的气氛,没人有空理会他们。

赵衍去拿了两碗豆腐汤来,放了一只勺子给许景陌,对他说:“多少吃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做呢。”

许景陌坐着不动,他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屋子里躺着的是一具尸体,还是从小把他养到大的爷爷的尸体,他还没回过神,哪里有心情吃饭。

赵衍不知道怎么劝慰他,只好陪他也坐着不动。

不一会,景陌妈妈带他进屋了,葬礼的有些仪式是需要他这个孙子参与的。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进行。

他跪在那张床前磕头烧香,由长辈中的一个伯伯教引,要跪就跪,要磕头就磕头,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的一声响。

一屋子的叔婶姑嫂手里捏着一块馒头,围着那张床边走边往中间坛子里塞馒头进去,走着走着,馒头塞不进去掉落了出来,人群中突然噗的爆出一声笑,严肃悲伤的气氛因为那声笑骤然变成了讽刺。

十点的时候,爸爸在院子里点燃了纸马,白灰飞扬在半空,都飞到景陌脸上去了。眼有些疼,他看不清纸马辉煌燃烧起来的样子,就立时烧成了灰烬,耳边响起震耳的哭声。

十一点,花圈开始摆满了院子,一直摆到院墙外面,里里外外走动着亲戚邻里,没人管赵衍,他也没走,一直在院子的看着许景陌。院子里闷热异常,走来走去的人踩着刚才白马的灰烬,阳光下又像烧着了。

后来灵堂里敲锣打鼓的奏起灵乐来,屋子里发出许久许久悲伤的恸哭,因为老人去的急,从医院接回来后就安在了长子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急急忙忙赶来的。许景陌站在一群黑色衣服的人中间,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的站着。

葬礼一直进行到下午临近傍晚才陆陆续续结尾,这时主人家才有空招待起客人来,景陌妈妈从酒店订的饭菜,晚上留了亲戚和邻里街坊在院子里吃饭。赵衍还没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许景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挪不动脚。家里一片忙乱,自然也没人来管他,他也被当做邻居请到了宴席上。

许景陌接近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火车上一晚的奔波加上白日一整天的磕头送葬,已经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和赵衍在院子里坐着吃饭,夏日的夜晚屋檐下开了电灯,瓦数不高,院子里昏黄暗沉也照不清晰。饭桌上的大人们脸上有种来日疲惫的凄然,有几个小辈在电灯下蹲着说话,其中一个突然说,你说爷爷是不是还没走,我看到院子里灯晃了。深暗的院子里,大家听着诡异,喊了一声那小子,但他还是坚定的说好像看到什么了,爷爷一定还没走。

一院子的人吃着饭,里屋突然爆出一大声响,像是桌椅推到了地上。许景陌被惊的颤了颤,紧接着里面发出刺耳的争吵。隔着窗子赵衍隐约听了几句,貌似是为了老人留下的遗产。人走茶凉,亲情在某种时刻也如此凉薄,老人刚刚送出家门,一家人就谋划着刮分家产了。

许景陌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再坐不住。他起身往院外走去,再听女人的哭声他就要闷死了,他已经听了一天。

争吵让人心惊胆战,让他害怕。

赵衍自然也跟着他出来,院子外面挂着灯笼,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亮光。许景陌走了一段路,直到听不到院子里面的声音才停下。深夜的小区里面静静的,只听到草丛里面的虫鸣风声,许景陌走到路牙石上,又挨着一个垃圾桶坐下了。

赵衍走到他面前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在他以为就要这样站到永无尽头的时候,许景陌忽然发出了声音。

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问赵衍:“你怎么还没回去?”

赵衍坐到他身边,也挨着那个垃圾桶坐着,“我和我妈说明天才到家。”

“嗯。”许景陌又陷入了沉默。

这片区域没有路灯,他看不到许景陌脸上的表情,或许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异样。赵衍只能陪着他坐着,他想起那个咬着烟卷的老人,烟雾缭绕升到屋子天花板上,雾蒙蒙的。

他也觉得悲伤,他很喜欢那个郊外的村庄,喜欢那个老人,也想念在老人家里那段折元宝的午后时光。

他沉浸在回忆里缅怀那位让人钦佩尊重的老人,小区里忽然驶过一辆车,车灯打在许景陌脸上只觉晶莹亮光一闪,赵衍心一惊,伸手抚上许景陌的眼。景陌不让他靠近,往后撤了撤身。赵衍执拗的更近一步摸他的脸,许景陌还是不让他碰,用胳膊挡着。两人较劲了半天,许景陌就是不让他看,最后没法赵衍也不敢坚持了。

此时,压抑的声音却忍不住发了出来,赵衍离的那么近,怎么可能听不出那声音是什么。

他蹲在许景陌面前,许景陌还用手挡着脸,低着头,他感觉到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到自己脚边,砸到地面上,砸进了土里,烧的他发疼。

赵衍从来没看到过许景陌哭,黑暗里只听到许景陌压抑的哭声,那也不算是哭,只是一声一声沉重的喘息,紧接着感觉到地面上砸落下来的眼泪,沉默的,仿佛蕴藏了太久的无声的雨。

他心疼的发慌,想说别哭了,想抱住他,想结束他的痛苦。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做,他蹲在他面前,一直听他哭够了哭完了,抹了眼泪像是从来没有哭过一样回到了家里。

当晚,他和许景陌一起睡在景陌的那张床上。房间里还是沉默,院子里依旧亮着电灯,客厅里隐隐约约大人的说话声,他没睡着,也知道许景陌没睡着。

但是无话可说,不可说,说不了。

到了凌晨四五点,天有些亮了,他才受不住睡了一会。吃过早饭,景陌妈妈说了许多道谢的话,赵衍谦逊礼貌的应了。这才被许景陌送出了家门,匆匆的往家里赶去。

然而,许景陌的那些眼泪,都像砸进了他心里,他再也忘不了那个无声落泪的夜晚。

☆、感同身受

许景陌家随着老人的去世发生了一连串的风波。许景陌的奶奶很早之前就过世了,只留了老人守着郊外的老房子过活,儿女不时去看看送点钱和生活用品。景陌爸爸也曾想把老人接到家里来照顾,但老人实在固执,愿意在老房子里,他也没办法。村里大兴旧城改造,老爷子义愤填膺,辛苦了一辈子就赚了这么一个房子,还是老伴留的唯一念想,怎么可能让他们推倒了盖楼房。村干部来游说过几次,都被老爷子赶了出去。双方相持不下,此时老人突然过世,村里就找到了长子景陌爸爸这里。

一家人在客厅开家庭会议,老人只留下一处旧房子和三万块钱的存款,村干部几次三番来家里催促。许景陌的两个叔叔和姑姑纷纷支持把老房子置换成现金,几家平分。景陌妈妈不同意,要把老房子换成楼房等待后期升值再卖掉。房间里争执不下,唾沫横飞,许景陌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抽烟。他不愿意动老房子,这是老人这辈子的心血,他比几个弟妹更能体会老人的坚持。

然而景陌的姑姑认为夜长梦多,老房子换成楼房后写谁的名字,什么时候卖,之后还分不分都是个问题,不如此刻就让政府换了钱出来干脆。女人更容易发生口舌之争,她和景陌妈妈大吵了几架,甚至大打出手,撕衣服扯头发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是没个结果。

许景陌目睹家里鸡飞狗跳了好几天,姑姑带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来来去去,闹的不得安宁。景陌爸爸再难忍受趁空溜出家门,带着许景陌出去吃饭。劣质饭馆的桌子上一层的油污,男人吞烟吐雾沉默不语,嘴里的饭也特别难吃,半晌午身边都是来来去去的人。

许景陌抬头望着爸爸:“老房子一定要收走吗?”

景陌爸爸没回话,看儿子依旧执拗的望着自己,拍了拍他的头:“吃你的饭,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老房子最后还是收走了,政府给换了一处新楼房,景陌姑姑立马转手了出去,所得的钱和那三万块钱存款一起平分四家。景陌妈妈大哭了一场,连日来的疲惫加上伤心就病倒了。许景陌每天都要陪妈妈去医院输液拿药,空出了点时间还去了老房子一趟。

赵衍暑假有summer school,德国的法学学术交流,在家呆了没几天就要走。临走的时候,他陪着许景陌去老房子收拾东西,推土机已经开始拆房子,院落的南墙砖石坍塌,尘土弥漫,突兀的显出很长一段豁口。许景陌把沙发底下的烟铂纸收集起来,又去拿了墙上的照片、字画,抽屉里老人以前写的几幅字,折的纸鹤、船、元宝,以及几只纸糊灯笼一并收了。正屋后还有个院子,漫天攀爬的葡萄架,青绿的枝叶无限延伸到屋檐上去,而往下看主干不过细瘦一条卑微的扎根在水泥池旁。入秋时候,往年一家人都会吃上两三季硕大酸甜的葡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木梯子上摘一大盆,用水洗了,孩子们就着盆在天井里边闲话边吃,吃了一地葡萄皮最后还要为谁打扫吵一架。

许景陌望着这葡萄架忽然说:“年前说这树熬不过冬天,没想到越长越好了。”

赵衍还在看老人的字画,一时没听懂话里的意思。许景陌平时话不多,即使和赵衍在一起也是倾听的角色居多,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但他有时会爆出一两句神游天外的话,那点独特于常人的小思维,常常让人哑然失笑。而且,许景陌说话总是隐晦不明,想说的说一半,想要的不直接要,别人要猜要想才能真正明白他要什么。

赵衍偶尔会猜中一两次,大多时候还是不懂他想什么,他也不太喜欢猜人心思。

然而这次他却无心猜中了,他猜许景陌还是想留下老房子的,往上一跃,轻巧的摘下一片葡萄叶来,望着他笑:“这个也要收走,家才算搬完了。”

他称这叫做搬家。

许景陌看他郑重其事整树叶的样子,心里绷紧的那点忽然被抚慰了。这段日子以来,那些躁动的不安的悲切的愤怒的,被压抑在心底混杂不堪的情绪,茫然的在脑子里冲撞,找不到一个出口,提心吊胆焦灼难安,而在此刻,通通被抚慰了。

如释重负。

他想要的不过如此简单,没有那么难,不过是你随意说了一句话,而他听懂了。你说了一句笑话,而他真笑了。

不过是你伸手寻求援救的时候,他能握住你的手,不再孤独。

这种默契说容易很容易,说难也很难。而赵衍轻轻松松就做到了,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的语言。

赵衍还不知道自己讨了一个大便宜,在许景陌的秘密花园里越长越茂盛,扎根越来越深。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却让许景陌对他的信赖骤然增深。这是一个入口。

经过这次变故,许景陌对赵衍越来越好,赵衍也乐在其中,不觉得腻还很沉迷于这种亲密。有了共同分担痛苦的经历,两人的关系一下拉近了,就像小时候遇到第一个知己,第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想要靠近的热度空前绝后。赵衍在德国给他打国际长途,晚上十点多,电话里传来地球另一边party的声音,男男女女的说笑声,有人似乎还在和赵衍用英语热络的交谈着,被赵衍一句sorry婉拒了,然后是呼吸声脚步声开门的声音,电话里稍微安静了些,赵衍轻笑着,仿佛兴致很好,呼了一口气:“终于逃出来了,你猜我在哪?”

许景陌在被窝里躺着,“听声音好像出来了。”

赵衍说:“我在阳台,里面太吵了。”

许景陌说:“虽然吵,听你心情却不错。”

赵衍笑:“其实就是以会议的名义,结交欧美日韩的帅哥美女,还应付得来。我英语不好,出了好多丑。”

赵衍向来在人群里很有能力,那个世界许景陌不熟悉,不好做出评论,只能沉默。赵衍也不以为意,继续道:“去了很多地方,这里的建筑的确震撼。就是吃的不太习惯,同学宁愿在酒店吃泡面,啊,真想念家里的饭啊。”

他们纯粹是公费出去旅游了,实际的东西没学多少,然而以赵衍的好人缘,却为他创造了很好的关系网。

许景陌听着他似真似假的抱怨,两人交换着分别来的一切,不知不觉就说了很久。最后赵衍又被拉进了party里,声音变得混杂起来,许景陌笑笑,挂断了电话,发了条晚安的短信过去。

即使距离很远,心却仿佛很近,彼此能够感同身受,竟真的像模像样的做起知己来。

待赵衍从国外回来,漫长的暑假只剩下了一个尾巴。许景陌忙着家里的事情,开始还没察觉,等他想起一整个夏天都没见过韩维维的时候,自己也不禁惊讶了。本来,他是最好说话的人,韩维维既然向他道过谦(虽然只是电话里的几句告饶),他是不会真的责怪她的。何况他忙赵衍的事情都忙不来,哪有闲心怪她。然而,韩维维却真的闭门不出躲着不见人了,他和她从小长大,二十多年在耳边叽叽喳喳,躲不开甩不掉,突然这么大家闺秀样,许景陌反而有些担心。

景陌妈妈病好了后,他就去了韩维维家找她。那个下午,韩维维正如闺怨的女子一般在院子里发呆,手里却拿着毫不称景的湿衣服。

她在晾衣服。许景陌走到她面前,她还没看到,险些被吓一跳。

许景陌忙接住掉落出手的衣物,问她:“想什么呢?”

韩维维一看是他,松了口气,劈手夺过衣服来,大声说:“你来干嘛!”

还好,她面对自己还是粗枝大叶大小姐的脾性。

“我看你在家是不是做女红呢。”

“我看你才是闲的没事,怎么了,赵衍拿下了?”

许景陌被她成功戳中刺处,没有说话,只浅浅笑了笑。

韩维维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想起他家里事,终于收住玩笑,问他:“阿姨病好了吗?我都听说了。”

许景陌道:“好了,没事了。”

“嗯,本来我是要去看望一下阿姨的,但是这几天正好有点事烦,还没抽出空来。”

“她没什么病,做样子的。”许景陌笑了笑。

韩维维睁大了眼,没有笑出来。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爷爷那天我还看到赵衍,他去干嘛?”

许景陌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解释。

韩维维看他不说话,立刻兴奋起来,“有情况,有情况哦!快说快说!”

许景陌望天,“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韩维维大笑:“哇!真的拿下了!许景陌,你真是厉害,看不出来啊!哈哈,你可别忘了我这个开国功臣哦!”

女生夸张的笑声响在耳畔,许景陌想,将来能治住这丫头的人会是谁呢?

没等许景陌多想,这个人就出现在了他面前。陶京找到他,想拜托他把韩维维请出来,许景陌神游着听完陶京一番热血悲催的告白史,还没从意外中缓过神来。陶京?向韩维维告白了?!什么和什么,这个世界真是太会变化。

按说两人要是发生点什么,早在高中就发生了,那么多次碰面摩擦,那么多次对掐、针锋相对、火花四溅都没有事,怎么大家长大了,反而过回去了。

这是一个怀旧的年代?

陶京苦口婆心的央求着,他也不好推辞。平时爽朗的大男生局促的站在他面前,只为了见心仪的女孩一面,真是颇为感人。

结果最后,他不仅要骗出韩维维来,还把自己和赵衍搭了进去。按陶京的话说,老同学聚聚。

夏天的夜市街边,韩维维一脸严肃,陶京忐忑不安,许景陌沉默不语,赵衍左看看右望望,决定先把菜点了再说。

四人各怀心思的坐着,韩维维一反常态,只端庄规矩的坐着,不笑不说话。许景陌知她怨自己置她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但他也两难,谁也不好得罪。

吃饭期间,陶京一直在殷勤的讨好韩维维,韩维维始终不理会。赵衍看了两眼,也便心领神会了。少年时期的爱情,开始时毫无知觉,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专门拦她的路,反对她的话,欺负她,针对她,惹她生气,同时又无时不在关注她的一切,习惯她的存在。等到爱情成熟了,时机到了,心里有答案了,也就再无阻碍。少年,勇敢的去吧!赵衍笑着腹诽。

正看好戏,身边那双黑湖水的眼睛凝到了自己身上,他不自觉的也转头望向他,两人在一片僵冷的气氛中偷偷打了个眼色,不约而同的笑了。

其实,许景陌一看到韩维维反常的态度,就认定了这爱情的存在。

他能看出她的紧张、别扭和强自镇静的骄傲,他认识她那么多年,这些情绪从没这么明显过。

恋爱了,整个人都会不一样。他怎么会不明白。

当然,除了赵衍。

似乎赵衍恋爱了,还是原来的样子。温柔从容,君之如水。或许他是有一点变化的,热情、迫切、放纵或者亲近,然而这些变化也都好好掌握在他的手里,随心所欲,不给他惹麻烦。

许景陌也只能从这波澜无惊的温水里,抽丝剥茧,找出带血性的细枝末节来,以印证自己想要的存在。

而赵衍作为恋人,的确对你很好。他对你好,不为别的,只因他愿意。

某个时刻他与你的心领神会,总让许景陌晃神。

暑假最后的日子,赵衍都和许景陌腻在一起。赵妈妈当然也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变化,每日不回家,在外面疯玩。她以为儿子长大了,不用耳提面命的嘱咐,一次两次出去玩也没关系,但赵衍连续几天都没回家吃饭,做妈妈的就忍不住了。

他需要一点警醒。

一日临睡前,赵衍的卧室被敲响,他看到妈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正在发短信和许景陌闲聊的他忙把手机关掉了。

妈妈坐在他床边,顺手整理了下儿子的衣物,他很少看到妈妈这样温柔。

从小母亲就对他很严格,有做老师的妈妈,应该是比较悲惨的吧。他和母亲的关系并不亲近,但他很听她的话,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

赵妈妈告诉他喝了牛奶再睡,顿了顿,又说:“赵衍,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母亲以成人朋友的态度问他,语气却是温和的。

赵衍一愣,也很茫然,他还没有想这些。

“我和你爸爸觉得你长大了,应该自己拿主意。父母也不能一直看着你,你好好想想,决定了再来和我们商量。”

母亲的怀柔政策比严格规定好多了,她知道他长大了,不能用小时候那一套对付他,只能旁敲侧击,让他自己明白。

而这个明白的过程,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理会。

赵衍知道,母亲是觉得他还缺一个目的。

而他讨厌被规划。

他听了他们的话,做了班长,进学生会,得第一,选法学,他一步步都按照他们的期许走过来。他以为他可以接受,但是此时,他只觉得烦躁。

他讨厌再被规划,即便他们好听的给了他一定选择,也终究不能自由。

他是如此热爱自由,讨厌任何沉重责任的人啊。

☆、沧浪亭

赵衍那点被摆布催促的激起来的血性随着时间逐渐偃旗息鼓,掩埋在了心底。大三的学业加重,被推选上学生会主席后事情更多,他罕少有空闲时光。和许景陌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他喜欢轻松自然的相处,想见面的时候见面,不想见面的时候就各忙各的,他承担不了过于紧密负重的感情。

然而许景陌并非如此,他需要赵衍时刻在眼底之下,看到他的身影,知晓他的一切。赵衍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眉,都是他世界里的头等大事。他需要时不时紧走两步跟上赵衍的步伐,在他将自己遗忘的时候。

于是,许景陌开始往S大跑。夏末的夜晚,赵衍一身疲惫的从教学楼走出来,就看到了路灯下等着的许景陌。空寂干净的甬路边,路灯只照出他孤独的一个暗影,枫扬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许景陌本来坐在座椅上,看到他慢慢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不太自然的笑容。他不知道是否打扰他了,赵衍的脸色不太好看。

赵衍看到他仿佛更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他对他招招手,说:“过来。”

许景陌看他不太舒服,走过来刚想问,赵衍已经抱住了他。

他将全身的重量加负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颈项,舒了一口气:“好累啊。”

许景陌回抱住他,感觉他不太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

许景陌问:“怎么了?”

赵衍抱紧了,“没事,让我抱会。”

许景陌被他困着,说话都不方便,“我过几天要去南方实习了。”

赵衍立时皱眉:“怎么又实习?”

许景陌笑:“学设计的都这样。”

赵衍反对:“不去。”

许景陌说:“不去做什么?”

赵衍耍无赖:“陪我啊。”

许景陌只笑不语。

赵衍松开他,也笑了,望着他道:“这次去哪里,呆几天?”

许景陌说:“苏杭,大概一个月吧。”

赵衍惊讶了,“这么长?”

许景陌也很抱歉,“如果早的话,会提前一个星期结束吧。”

赵衍还是反对,反复说不行不行。许景陌也不想骤然分别这么久,日渐加深的了解,那点萦绕于眉眼间奇妙的心意相通,已经让他们再不想分开。

九月底许景陌踏上了去苏杭的行程,火车上众人吵得沸反盈天,他根本睡不着。睁着眼一直望着天色发白,窗外的景色更迭变化,心里脑子里都是赵衍的影子。

到了苏州,天就没有晴过。大多数都在下雨,偶尔放晴几天,太阳稀薄的隐藏在阴云后面,雾蒙蒙的。江南烟雨,雨下的温柔婉转,天好的时候是毛毛雨,只沾湿你一层衣裳。下的大了,也就在地上积起一滩水洼。雨一滴一滴紧凑的打落在荷塘里,激起一连串的小水花,宛若珍珠落盘。苏州的园子和北方的皇家园林迥然不同,天阴阴的,灰瓦白墙,光线暗,路窄只容得一个人过。园子小巧,却包藏万态,曲折回旋之处时时透露出精致巧妙,写意自然之态。最大的莫过于拙政园和留园,一层套一层,一时明一时暗,一时幽僻晦涩一时畅览无余。最小的网师园不过是家常小院,只有中央一池水,四周高低起伏的回廊穿梭起几处亭台轩榭。整座园林都像浸透在了雨水里,青瓦飞檐泛着被润湿了的黑,墙面上都会有斑驳的灰色印记。在这婉转百回的院子里的古人,是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岁岁年年沉寂下去呢。

许景陌不惯打伞,顶着一个棒球帽包好了画板跟在同学后面。天好的时候,就在园子里找个地方坐着画几张,天色不好的时候就拍了照片回去补。园子里多是游客路人,还有美院来写生的学生,园子小,廊上水边站满了人,有好奇者看到他们三五成群一起画画便驻足围观。晚上补完了当天的作业反而睡不着了,窗外阴雨绵绵,仿佛永远也不会停。赵衍给他打电话,他小声应着以防打扰舍友。

三两句叙话后,赵衍忽然停住了,电话里只有压抑着的呼吸声,万籁俱静的夜。

赵衍轻叹了一声,说:“我想你。”

许景陌低低应了:“嗯。”

赵衍又问:“你想我吗?”

许景陌道:“想。”

赵衍觉得不够,一时兴起:“要不我明天去看你吧。”

许景陌笑:“你别开玩笑了。”

赵衍叹息,天真的道:“可是我想你怎么办呢?”

许景陌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也很想他,每时每刻都想。他们总是这样,只有在一定距离的情况下,才会迫切的想念彼此。心里的柔软度达到一定值,觉得近的可以看透对方。

挂断了电话,许景陌一整晚没有睡着,连绵的雨让人愈加难熬。

翌日,许景陌跟着大部队去了沧浪亭,它不在苏州园林的建筑群一带,独立远驻在城南。天还是下着小雨,因为路途遥远,园子远不如其他园林繁复精致,所以游客多不来此处。人少,许景陌就轻松些,未进园先看到一池碧水萦绕于园外,树木阴翳,山石错落,临水复廊上的漏窗可窥得园中模糊景色。整座园子和苏州惯例的园林有所不同,它不大,四周建筑簇拥着中央的黄石假山,古树林木横生竖长,朴素野趣,倒更像是半假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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