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还想趁机会弄个牲口什么的,俞洁这样子怎么前进?她已经把力量耗尽了。"
"我去!搞这一套我内行。"
"我去吧,这里是敌占区,你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你们不必等我,顺着大路往西走就是了。我沿着大路两侧找你们,联络信号还是你学斑鸠叫,我吹那个定音哨。目标是运河岸。"
俞洁已经被胃痛弄醒了,听到这里就欠起身说:"分队长,别为我费心了,我能坚持。"
忆严扶她躺下说:"你坚持得很不错了,我相信你能继续下去,可我们的速度太慢了。我去想想办法看,只要有群众,总能想出办法来。"
俞洁说:"这样吧,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先走;你们休息完再追上我,这样我就少拖你们一点后腿了。"
小高说:"算了吧,你一个人怎么走?碰上点什么情况,你连个手榴弹也不会扔。有我们在,决不叫你单独去冒险。"
忆严说:"我也需要去侦察一下情况,昨天咱们就遭到两次袭击,侥幸逃脱过来了。靠近铁路两侧敌人势力更强,不摸清情况摸瞎走不行。"
俞洁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忆严把自己的东西全整理好背在身上,提琴挂在肩上,两颗手榴弹别进皮带,手里握着加拿大手枪,钻出了窝棚。小高送她出去,然后自己把窝棚前后左右的地形看了看。侧着耳朵听听,没什么动静,又回到窝棚里,俞洁正把头伏在胳膊上哭。
小高想发火,想起忆严对她的嘱咐,又忍了下去,叹口气就坐下噘着嘴烤火。
俞洁越哭越厉害,竟然出了声,这下子小高可忍不住了。
"饿了吃,困了睡,有意见就提,可哭个哪门子!"
俞洁细声细气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老天爷!这是革命呀,谁对不起谁?咱们要追不上队伍,对不起陈老总,除这以外没有对不起谁的事!"
"这回掉队是我引起的。又因为我累坠着你们,你们才不能很快追上队伍!"
"要是我挂了彩呢?你们带我不带我?"
"当然带。"
"你带我还叫我欠你的情呀!"正哭着的俞洁被小高一下问笑了。
"你拖着胃病烂脚走路,是干革命;我架着你行军,也是干革命。不都是为了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吗?谁欠谁的情呢?同志间要不这样,那该是啥样?我想不出来!"
这句话又使俞洁想起忆严性格中的某些难解之处。
她对小高说:"我问你个秘密,你能说吗?"
小高说:"我这人对同志没秘密。"
"你知道忆严是什么时候背好我那角色的词儿,练好地位的?"俞洁说,"那天她真露了一手,救场如救火,要没她顶上,整个戏为我回了。可我就奇怪,她怎么准备得这样充分?"
"这算什么秘密?"小高说,"她提词就把词记住了,作场记又把地位记下了。无非是你起床之前、睡觉之后,她一个人在排演场练习就是了。真正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呢。"
"还有秘密?"
"跟你说吧,不光你那角色她准备,戏里所有女角的台词她都背会了,地位全记住了。"
"真的?"
"她让我当检查官唱给我听,走给我看的!她说以前因为演员临时生病回过戏,高高兴兴来看戏的战士又垂头丧气地回去了,那情形叫人看了真过意不去。从那以后,不管排什么戏,她都把别人演的角色准备下来。知道谁出问题呀,不论谁临时出了事,她都能顶!"
"是这样……"
"可不要说我讲的。她现在得机会就批我,我都成了她就饭吃的咸菜了。"小高气哼哼地说,"我给你提了几回意见,她也批评我。我有我的权利呀!意见提错了说明我水平不高,她急什么呢!这么操心,也不怕白了头发!"
俞洁非常自疚,真正感到了自己和忆严在品格上的高下之分,也多少懂得了"思想改造不容易"这句话该怎么去理解。以前一听到这四个字,她总以为指别人,自己放弃上海的舒适生活。投奔到解放区来,一心一意地为革命工作,改造得真够顺利呀;现在看来,要改造成周忆严这样坦荡无私,还很得费些功夫。她盼着忆严回来,不管情况多紧张,也把自己心里话说说,并且认真地向她赔个不是,虽然没出之于口,但在自己内心里是委屈了她,侮辱了她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俞洁沉重的心情转移开些,就坐起来说:"你睡一会儿吧,我来放哨。"
"行了,行了,老天爷!"小高按住她说:"保证你休息好是分队长留给我的任务,我可不敢擅离岗位。"
俞洁说她脚被干泥拿得难受,必须出去洗一下。小高告诉她,南边有一片苎麻地,凡种麻的地方都有水坑。俞洁走后,她又把火挑旺,拿过军装来接着烤,烤着烤着她就又前仰后合起来。一阵生烟把她呛醒,军装袖子已烧掉了小半个。她赶紧扔在地上拿脚踩灭,一看草铺还空着。时间已经过去好大一会儿了,俞洁还没回来,一定是又犯了胃病,赶紧钻出窝棚去找她。走出窝棚,她举起胳膊先伸个懒腰,胳膊还没落下来,就听东边有人喊:"小孩,过来!"
小高扭头一看,两个戴牛皮帽的国民党匪军正站在瓜地头上。她低头见自己穿的是便衣,没什么破绽被发现,就大摇大摆地朝两个匪军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一个大高个子匪军端着枪问。
"住在瓜窝棚里,你说干什么?"小高翻翻白眼,"看瓜呗!"
一个猴子脸匪军往地里走了两步,拿脚踢了踢一个大西瓜问:"瓜熟不熟?"
小高一看是来找瓜吃的,心里又多了分主意。为了给俞洁个信号,免得她突然冒出来,就扯大嗓门喊:"哎,我说国军老总,那是卖钱的东西,你怎么上脚踢呀!"
"你叫唤什么?"猴子脸一脚把西瓜踢出老远,"踢瓜?再叫唤老子还踢人呢?"
"哎,你们国军抢人瓜还不叫说呀!"小高把嗓门扯得更大了,"欺侮小孩算什么本事!"
这时候大道有人喊了声:"怎么回事?"
小高一看,站起来一个戴大盖帽的军官。再一看,影影绰绰好长一溜队伍正蹲在地下休息。小高暗地叫声:"不好!"头一个念头就是把他们引开,千万不能让他们进到窝棚里,看见军装和零星物件,更不能叫他们发现俞洁。
大高个子匪军立正说:"报告连长,这儿有个看瓜的小孩。"
"带过来,带过来!"匪军连长喊道:"在那儿叫唤什么!"
"小兔崽子!"猴子脸斜了小高一眼,赌气地一口气踢破了三四个西瓜,"回头跟你算帐。"
大个子小声说:"你不吃就算了,踢了它干啥?老百姓种个瓜不易!"
猴子脸说:"你少管闲事!"
两个匪军把小高押到了大路上。小高一看,轻机枪,六○炮,整整是一个连的队伍。
"小崽子!"匪连长问:"你喊什么?"
"你们老总踢我的瓜,还不许我喊一声呀!"
"你要抢先慰劳国军,他还踢吗?"
匪连长看看两边的匪兵,匪兵们谄媚地干笑起来。小高蹶起了嘴。
匪连长收住笑容,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北边王村!"
"天天在这儿看瓜?"
"看了半个月了。"
"这两天看见过队伍没有?"
"没有。"
"你撒谎!"
"我撒这个谎干啥!"
"这满地脚印、牲口蹄子印,你就住在窝棚里会没看见?说!你是小八路冒充看瓜的,还是袒护八路军不说真话?"
"要说我是八路,你上王村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王小四子?要说我袒护八路,更不挨边了,我没见他袒护他干吗?"
"他们在这儿过,你怎么没看见?"
"半夜里过队伍,我知道是哪一边的?见了当兵的咱躲都躲不及,还伸出头来看呀?"
"那你听见过队伍了?"
"听见了。"
"多咱?"
"前天夜里。"
"有多少人?"
"光听能听出多少人来呀?"
"往东去还是往西去?"
"听不出来。"
"就没有上瓜田吃瓜的?"
"半夜里下着雨,谁吃瓜呀!"
匪连长掏出根烟卷叼在嘴上,点着,吸了两口又问:"昨夜晚东边有人见三个女八路走过来了。还有个大胡子,带着几十个共军也过来了。"
"我没见。"
"你怎么又没见?"
"这两位老总到我瓜地时,我才睡醒,一整宿我都睡觉了。"
猴子脸说:"胡说,你早醒了。"
"早醒了我还不跑,等着你来欺侮我?"
"你又犟嘴!"猴子脸举起拳头,可是匪连长摇摇头,叫他退到一边去。
"你既是当地人,道一定熟了。相公店还有多远?"
"二里来地。"
"说你是小八路冒充的吧,这回露馅了!"匪连长把手枪掏出来冲着小高,"说实话!"
大个子在一边嘟囔说:"谁不知道相公店,离这儿还有二十来里地!"
一群匪兵围了上来齐喊:"说实话,不说枪毙你。"
"谁说二十来里地你找谁去!"小高一边核计着一边说:"我这个相公店没那么远!"
"到底多远?"
"十来里地是有!"
"为什么说二里?"
"我怕你们抓我带路,近些,你们就不用带路的了。"
匪连长笑了笑,把枪揣了过来。众匪军也把枪放下了。
"小孩,跟我耍心眼还耍得过去?"匪军连长哈哈笑了起来,"没说的,给我们带个路吧,走!"
"就这么走?"
"怎么走,还拿八抬轿抬你!"
"我不得拿块干粮带着?"
"到下个村我们就开饭!"匪连长说,"有你吃的!"
匪连长一吆呼,蹲着的匪兵就都站了起来。小高心想:就这么把匪军引走,免得俞洁暴露自然好,可是不给俞洁作个交代,就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她琢磨了一阵说:"长官,那窝棚离这儿没有一泡尿远,能耽误多大工夫?我去拿块干粮、带个斗笠,回来时给你捎个大西瓜解渴不行吗?"
"你他妈鬼点子还不少!"匪连长向大个子和猴子脸一努下巴,"跟他去,一步别离开!这小子总要回窝棚,是不是要捣什么鬼呀,到那儿仔细看看!"
来到地头上,小高说:"地里泞,你俩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大高个说声好,站住了。可猴子脸说:"不行,连长说了叫一步不离,一块儿走!"
大个子一看猴子脸挺较真,也只好跟了进来。
小高进了地,先挑了两个大西瓜,给两个匪军一人抱住一个。她想:"给他俩先占住手,真发现情况,他们来不及举枪,我就拿手榴弹收拾了他们。"她核计着钻进窝棚后,怎么才能挡住匪兵的视线,叫他们发现不了军装之类的东西。靠近窝棚了,里边散出来一股焦糊味。小高心想下雨天气味散得慢,刚才烧袖子那味还挺浓呢。她弯身掀开草帘子把头一伸,嗬,不光呛得喘不过气来,而且满屋子白烟,什么也看不见。原来她毛手毛脚,刚才没把袖子上的火灭净,现在又烧起来了。
猴子脸紧跟着小高把头探进窝棚,马上又咳嗽着抽了回去,骂道:"大白天你熏什么蚊子呀!"
小高用柴禾棍在地上写了"快走,向西"四个字,同时大声说:"老总,烟不大,进来呆会儿吧!"
"少耍贫嘴,你快点吧!"
小高再次踩息了火,把自己的干粮袋藏在草下边。想到这一阵毁了老乡几个西瓜,又用柴炭棍写上"瓜钱"两个字。她把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以后俞洁单独行动了,这东西该留给她。匪军们身上有的是手榴弹,真需要时不怕弄不到,便把它放在了显眼的地方。从草铺上找到一领破蓑衣,抓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钻出了窝棚。
猴子脸在外边一直不停嘴地催:"快快快。"小高说:"光说快,里边睁得开眼吗?就这样我还没找着干粮呢。"
他们回到大道上。小高虽然不知道相公店在东还是在西,可知道国民党当官的向来是行军走前边,打仗拉在后边。一看匪连长站在尽西头,就说了声:"走吧!"领着朝西走去。匪连长打头,后边跟着整整一连机械化的军队。
八
周忆严从窝棚出来时,天还没有大亮。白茫茫的雾气充满天地之间。
她先是顺着大路往西走,把所能看到的树林、高庄稼地尽力记在脑子里,计划着出现情况时的撤退路线。连日阴雨,没有人下地,雾厚天晦,听不到鸡鸣狗吠,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口前了。
这些年行军的经验告诉忆严,贫农户多半住在村边村后,沿道临街那是富裕户的地盘。她就沿着村边往村后绕过去。才拐过东北角,从一条南北巷子里传来钩担水桶声。不一会儿,一个青年妇女挑着水桶出了巷口。敌占区的妇女多半怕见兵,而且整天关在屋门里,也提供不出什么情况。忆严就没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挑水的妇女显然感到身后有人行动,不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待到看清周忆严,失口叫了声:"俺的娘!"就把扁担水桶放到了地上。忆严一见,忙说:"别怕,你挑你的水去!"可那妇女直接走到忆严面前说:"大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看看我是谁?"
忆严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嫚。
"二嫚!可真巧。"忆严拉住二嫚的手说:"你怎么在这儿?"
"俺公公就是这个村的呀,你们队伍全来了?"
"就是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二嫚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到家去。"
二嫚挑起水桶,领着忆严进了巷子,拐进路西一座角门里。二嫚径直走进堂屋,忆严站在院中打量这个小院。三间北屋,两间东屋,西屋只剩了房基,上边堆着些柴草木料,整个院子收拾得整洁有序。北房西山头有个窄夹道,是通后院的。忆严正要去看个仔细,一阵咳嗽声,二嫚的公公披着件单褂子出来了,一看见忆严就亲热地说:"孩子,快上屋里坐去。"
忆严进了屋,老大爷就往炕上让,忆严说不会盘腿,勉强就炕沿坐下来。老大爷说,二嫚告诉他被救的经过,真想钉个长生牌位把她们供起来。可一想,她们都是自己儿子的同志呀,哪能使这个老办法,只等队伍过来的时候表表心意吧。偏巧不巧,当天半夜大队伍就过来了,他们在这街上打火做饭,这院里也来了一班人。老人就急忙把只最大的母鸡宰了,悄不言地塞进菜锅里。那个班长发现了,说啥要拿出来,二嫚哭啊闹的不许他们往外拿。那个班长才叫有主意,说是"不拿,不拿,煮着吧!"却跑到连部报告去了。不一会儿连长、指导员都来了。听说这是烈属,他们扛了十来个干粮袋,哗的一下,都倒到围里说:"难为你了,大爷,我们是来替烈士尽尽孝心的。"说着拿锹的拿锹,使管帚的使管帚,把这屋里屋外好收拾了一阵。老人以为他们能住两天呢,笑呵呵地只看着他们忙活。谁知道刚忙活完,集合号响了,这些人一人端了一缸子小米饭就出发。别说鸡,剩下的半锅饭都留下了。老人说忆严来得正好,快完成这劳军的心愿吧,这回找到正头香主了。
说话间,外屋风箱响,锅勺动,二馒已在做饭。忆严赶紧拦住说:"你别忙,我可没工夫吃饭!"老人一听,有些恼了:"怎么你拿我们当外人呀!"忆严连忙解释,把她们三个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找牲口,送人这事包在我身上。"老人说:"二嫚,你别忙活了!趁着大雾,你快去把那两孩子找回家来,家里的事交给我。"
忆严要自己去,老人疾言厉色地留她。二嫚说:"我是个正牌老百姓,碰上谁也不怕,对这里的道路又熟,比你去有把握,可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另说着了。"
忆严没法,写了叫她二人前来的字条,交给二嫚。二嫚挎上个小篮子,拿了把镰刀就走了。这里老人自己动手弄饭,忆严就坐在草墩上拉风箱。
老人告诉她,从前天夜里大军过去之后,这一带的保安队。自卫团活动得很紧张。上边有命令,叫这些东西拼出全力堵截向西开的新四军。命令下来时,新四军已开过去了,堵截成了废话,只对老百姓使威风。从这往西,七八里地就是津浦路了。津浦路沿线驻着交通警察纵队。南边一个车站叫官桥,北边一个车站叫城河。这两个地方都驻的有国民党正规军。前晚上新四军过铁路的时候,把两个车站和沿线的敌人,全封锁在他们的窝里,兔崽子们竟然连一枪也没敢放。待到天明之后,大军已出去二十来里到了河边,他们才机枪小炮地打了阵,算是交差。不过这两天对过路的老百姓却盘查得很严,说是要抓掉队的新四军。新四军过去在这一带走过几次,铁道游击队也造成过很大的影响,老百姓对新四军是拥护的,都盼着他们能长驻下来。可是由于政权始终在国民党手里,农村也没经过民主改革,老百姓当面还是不敢和新四军太亲热。
说话之间,饭已做好。小米粥,贴饼子,算子上就熥着那只老母鸡。老人撂下饭桌,要忆严桌边坐。忆严说:"你老先吃吧,我现在吃不下。"
老人把眼睁得溜圆说:"你这是咋了,忙活半天是为我自己呀?"
忆严说:"您快吃吧,我得等二嫚她们来了一块吃!"
老人还劝忆严,忆严说:"我带着她们两个人执行任务,她们两个还在饿着呢,这筷子我怎么好往嘴边送?大爷,你老快吃吧。"
"嗯!"老人点点头,"好队伍,好队伍呀!这才叫亲如手足。好,我跟你一块等。"
老人只好把鸡又端回锅里,把个草墩往墙根拉拉,陪着忆严又闲谈起来。他说,二嫚那个养父,也叫人吗?孩子叫了你一顿爹,怎么能干出这样丧人伦的事来?孩子当初是卖到我家的,我不点头,他根本没权力往回领。可我心疼这孩子,心想年轻轻的,叫她再找个主过日子吧。我一个钱没往回要,就把婚书给他了。临走还把二嫚的箱子、行李,全让他带了去。
忆严说:"这回二嫚回来了,你们爷俩互相照应着过吧。"
老人担心地说:"婚书都让他们骗走了,他们能不找到这儿来捣乱吗?"
正说着,前边道上乱了起来,先是狗咬,后是鸡飞,砰砰两声枪响,军号和哨子齐鸣。老人猛地站起来说:"不好,是匪军进村了。他们一来就是这个动静。我去瞧瞧。"
忆严赶紧收拾好东西,抬脚就往门外走。老人问她:"你上哪儿?"忆严说:"我得出村,不能在这儿连累了你老。"老人说:"他们都到了前边道上,你走不出去了。你把东西带全了,随我来。"
老人领着周忆严绕到西夹道,扒开了垛着的几个秫秸,露出个平摆着的半截风门子。他掀开风门,露出洞口,对忆严说:"快下去!这是我以前为他们铁道队藏东西挖的,我不喊你,你可千万别出来。"
忆严踩着洞口两侧的脚窝下到底,前边已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老人把秫秸原样压上,答应着:"来了,来了!"转到前院去。
洞底往横里去还有个洞,只能弯着腰爬进去人。黑暗、潮湿,一股浓烈的腐土味儿。用手摸摸,水淋淋的,忆严又退了出来,只把提琴放到横洞里。
忆严靠洞壁站着,一面倾听前边的动静,一面把两个手榴弹的铁盖都拧下来,解开了绊绳,手枪也拉上了顶门火。
隔着三间堂屋,前院发生的事情听不大清楚,只偶尔听到一两句斥骂声。随后脚步移到屋里,说话声就传到了地窖。匪军问老人几个人在家?老人说一个人。匪军啪啪打了老人两个耳光说:"一个人!饭桌上怎么摆两双筷子?"老人说:"就是等那个人没等到,才摆到现在呀!那个人要来了,不早吃完了!"
"你等谁?"
"等亲家,闺女生孩子了,亲家今天来接我。"
匪军不再问话,开始里里外外地搜查。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到地窖顶上了,而且听到用刺刀戳林秸的声音。周忆严全身神经都紧张起来,把上了顶门火的手枪瞄准了洞口。这时候前院忽然"咯咯,咯咯咯"鸡叫起来了,一个匪军说:"不好,老东西把鸡放跑了!"另一个说:"我早说上后边来找不着什么下酒物,你没见咱往后走时,那个老鬼咧着嘴笑呢!"两人急忙忙又跑回了前院。忆严这才又把举着枪的手放下。堂屋里又传来了打骂声。
"老共产党!你怎么把鸡都放跑了?"
"咦,你这话才叫怪!谁家鸡白天不放出来寻食。"
"你给我抓回来!"
"跑得哪儿都有,我上哪儿抓!"
"不管那个!老总们今天要在你这打尖,非吃鸡不可。别的还不要,没有鸡你试试,看把你的房子点了不?"
"为了口吃的,值当的吗?你老总不就是要只鸡嘛,给你只鸡就是了呗!"
听到锅盖移动声,两个匪军又叫了起来。
"老东西,这回你得说实话了吧,鸡是给谁燉的?吃鸡的人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闺女坐月子,谁家还不给燉个鸡?老总想吃,吃就是了,可别再拿横话吓咱了,老百姓经不住吓呀!"
这时一阵脚步声,有更多的匪军进了堂屋。接着就听见划拳声、笑骂声,鬼哭狼嚎,乌烟瘴气。
心情一放松下来,周忆严感到困乏不堪。她把腿伸进横洞,背靠着洞壁想合上眼休息一会儿,脑袋往壁上一靠就睡熟了。后来,头顶上挪秫秸的声音把她惊醒。她又持枪瞄准洞口,洞口却伸下一个黑色的陶罐来。老人小声说:"他们走了,还没出村,你再委屈一会儿吧。我先给你送点吃的。"
燉鸡作了转移敌人视线的诱饵,老人又给忆严煮了碗小米饭加南瓜。
直到下半晌,前街才吹起集合号。匪军们这才稀稀拉拉地出了村。
忆严回到屋里,二嫚已经回来了。把两套军装和一颗手榴弹放在忆严眼前,其中一件上衣已烧掉了大半。
忆严问:"人呢?"
二嫚说:"没见着。出村不远就看见国民党的军队正往这儿开,我就拐上了小道。多走了里把地,到了那个窝棚,一个人也没见着,就扔着这些东西。地上还写了几个字,我不认得,可照样描下来了,你看看说的啥?"
二嫚翻开那件烧剩一半的军衣,她用柴炭一笔一划照着地上的字描了样子在那里。
"向西,快走。"忆严念道,"她们发现情况,向西转移了。留下这几个字,是给我看的。"
二嫚说:"怎么把东西也扔下了,不怕别人捡去?"
"一定情况很急,不然决不会连武器都来不及带的。行了,我知道她们往西走了就好了,俞洁有病走不快,我很快就能追上她俩!"
忆严马上要走,二嫚和老人都留住她不放。他们说现在大白天,敌人队伍才出村没一会儿,后边有没有后续部队也不知道,单枪匹马决不能上路。不如耐着性子再休息一会儿,把精神养足,天擦黑再追她俩,也慢不到哪儿去。
忆严只好留下来,到二嫚屋里去休息。
二嫚住在东屋。光溜溜的席,光溜溜的地,什么摆设都没有,可收拾得干净明快。忆严一则心里不宁静,二则在地窖里睡了一觉,这时再也睡不着,和二嫚两人就谈起闲话来。她把自己的出身经历讲了一遍,二嫚越听越难过,拉着忆严的手说:"我以为就是我命苦了,原来世上还有比我苦的。"忆严说:"旧社会,咱们女人的命运有几个不苦的!"二嫚说:"你们这革命的就是好,当兵、打仗,男人咋的你咋的,谁的气也受不着。"忆严说:"这得感谢共产党,没共产党领导,咱们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来!共产党闹革命,不光解放受苦受罪的工人、庄稼人,也解放咱们女人。"
"我明白,俺那人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哩。"二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忆严问二慢:"以后你打算怎么过呢?"
二嫚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俺公公不会撵我,过一天算一天吧!"
忆严问:"那个脚夫不会再来找麻烦吗?人贩子能就这么完了吗?"
二嫚说:"谁来我跟谁撕落,我不怕!上回是我吃没提防的亏,以后我提防得紧些,他们到不了我跟前。"
忆严说:"他们是谁?他们是整个的旧社会呢!你一个二嫚,十个二嫚也斗不过人家。要真正翻身作主,得像你那男人一样,跟着共产党闹革命!"
二嫚笑着说:"我能有你那文武双全的本事呀?"
忆严说:"我这还不是在革命部队里锻炼出来的!没参加革命前,我可没你那两下子。那天我看见你连喊带骂、猛追人贩子的劲头,心里就想,这个女人可真敢斗争,你要参军哪,锻炼两年要比我有出息得多。"
二嫚低头沉默了许久,眼圈红着说:"我不能走,这一家就剩下老公公一个人了。不看活的看死的,不能图我自己痛快,把老人扔下。我忍着吧,多咱伺候他人士为安了,我找你们去。"
忆严问二慢:"你还想再找个人不呢?"
"自己能糊上口,要那行子干什么?"二嫚忽然一笑说:"你们这当女兵的,整天跟男兵一块在枪林弹雨里滚,大概谁也没闲心想这些事吧?"
忆严笑笑说:"很少想,很少!可也不是一点儿没有!"
二嫚把嘴凑近忆严耳朵问:"咋的?你有了对心的了?"
忆严觉得一时说走了嘴,脸红起来,低声说:"还年轻呢,哪能就有……"
"连想想的空儿也没有?我不信。"
"想的空儿是有啊……"
"想什么呢?总得想个人儿吧?"
"嘻嘻!"
"什么人儿?"
"什么人?"忆严红着脸说:"还不也是个当兵的!"说完伏在二嫚肩上笑起来。
天黑以后,忆严上路,二嫚把她送出四五里地。一阵风急,看看又要变天,忆严催二嫚回去。二嫚恋恋不舍地说:"队伍再开过来时,来看我吧。"
二嫚慢慢地往回走,心中升起一股空荡的哀愁。好多年她没和人这么无拘无束地说笑过了。从童年到青年,她唯一说笑玩耍的伴儿就是兄弟兼丈夫的那个人。那个人没了,她也永远失去了生活中的明亮欢快。既没有说笑的对象,也没有说笑的心情了。这地方还没解放,寡妇家是不许见笑脸,也不许出笑声的。她把全部的青春活力都消耗在劳动中,从疲劳里享受一点对生活的满足。这个女兵来了一天,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把她拉进正常人的生活气氛中来了,而且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充满阳光,充满活力,人与人之间以最坦率、赤诚、无私、互为骨肉的关系结成群体。忆严在眼前时,这一切都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忆严一去,又都随着她走了,那一切又变得遥远而虚幻了。
她回到村里,夜已深了,经过自己家后窗,发现亮着灯光。这么晚点着灯,从来没有过,也许公公不放心,在等她吧。紧走几步拐进巷口,突然从她院里传来了嗷嗷的驴叫。她不由得一惊,站住了脚,她一生骑了两次驴,两次都给她带来了可怕的厄运。一种不祥的预感,逼使她转回身又走出巷口,贴身站到自家后窗下倾听里边的动静。
"东屋、北屋你都瞧了,那儿也藏不住人。"是公公气哼哼的声音,"你们还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有人看见进你家了!"是那个脚夫的声音,"你手里没有婚书了,再藏她就是拐带人口。不交出二嫚,咱们上县衙门说话去!"
"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公公说:"我候着你,现在你给我滚蛋!"
"都别赌气,都别赌气。"人贩子拉着长声说:"人有人在,事有事在,叫我看还是早点把人交出来好,好来好散,何必惊动官府呢?"
二嫚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浑身连气带恨地哆嗦个不停。她不敢再停留,急忙往北,躲到一个荒废的猪圈里去。
整整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她家门响。随后两个人小声议论着走出巷子,往村外走了。
二嫚仍不敢去叫自家的门,她绕到西墙外,手扒墙头翻进院里。脚一落地,堂屋里公公就怒冲冲地问了声:"谁?"
二嫚悄悄说:"别喊,是我!"
老人几步抢了出来,抓住二嫚的手说:"孩子,刚才……"
"我知道了。"
"那你还不快走!"
"我放心不下您老。"
"糊涂东西,这个世道咱们谁能顾住谁?快走,追那个女兵去。"
"我走了,他们不找你麻烦?"
"你不走麻烦更大。天黑了,我送你一程子,别动门拴了,还翻墙出去。"
老人先翻过墙头,从外边接过二嫚,出了巷口,一直往西。这时天又落下豆粒大的雨点来了。
九
俞洁进到苎麻田之后,很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水坑,她拉住棵小桑树,胆战心惊地涮了脚,再往回走,就转了向。大雾天,又没太阳,又看不见标志。正在着急,她听见小高和什么人喊叫,等她找到和瓜地挨边的田埂,往外一看,吓得她倒吸了口凉气--两个匪军正押着小高往大道上走呢!她以为窝棚里的一切全被敌人发现了,赶紧转身向着瓜地相反的方向,尽快地逃。她忘了胃疼,忘了脚烂,不辨方向,不选道路,一个劲地跑下去。她跑得心跳呕吐,两条腿抖得要跌倒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雾散了,几天没见的太阳,照在挂着水珠的庄稼上,一片金晃晃的绿色。四周有鸟叫,有虫鸣,可就是没有人声。俞洁一想到这次真正是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泪水又流到了腮上。可这次没有闲工夫哭,下一步的去向,还要自己决定呢!
昨天夜里,在她发作胃病,忆严和小高架着她前进的时候,她曾经起了个念头,想要悄悄离开这两个人。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体,恐怕是熬不到追上部队了,自己行动不了,也拖得她们两个人速度减慢,失去追上部队的机会。为什么不放她们轻装前进呢?
到了瓜棚,她睡醒一觉,听到忆严要去替她找牲口,她又捡起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且由于敌情的紧迫,她想得更认真。三个几乎是赤手空拳的女兵,再没有麻利健壮的脚腿,能应付突然遭遇的敌军吗?如果没有自己,忆严和小高大概能闯过去;有了自己,怕成功的希望很小了。
自己离开她们之后怎么办呢?她粗略一想,在农村环境里,和忆严、小高她们那股如鱼得水的自如劲儿比起来,自己是个淡水鱼掉进大海里,一无所能;但到了城市地方,自己就有足够的经验应付了。她身上还有从上海来时带着的几块银元、一个戒指,这点东西足够她从这附近坐火车到商丘的。她参军前曾随着剧团在那里演出过,认识当地几个教员和学生,都是思想进步的青年,她可以找他们先住下来,养养病,弄清情况。从商丘往北,一天之内就可以到达部队要去的鲁西地带。比这么徒步追赶有把握得多。万一商丘落不下脚怎么办?还可以去开封,开封一个剧团里有熟人,可以搭班演戏。别的路都绝了,最后还可以打电报给当资本家的父亲,把属于她的存款寄来。有了那笔钱,在当地养病也好,暂回上海也好,都不成问题,养好病再设法回来。只要能让忆严和小高脱身而走,自己就免除了良心上的一项负担。
想是想得头头是道,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几天来相依为命的战斗生活,使她不能骤然拔脚。而且有一个理论问题她还弄不清,这么做的背后,是不是正隐藏着懦弱、动摇的私心。
突如其来的阴错阳差,一下子把她推到独立行动的境遇上来了。那些头头是道的想法,一到真要行动时就露出了破绽:就她这身怪里怪气的打扮,满口的上海普通话,能不为敌人所注目吗?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奔到商丘,有谁能热情接待她呢?几天来战事频繁,火车不通又怎么办……能够和忆严、小高一起行动是多简单、多幸福!要么追上部队,享受胜利的欢快;要么光荣牺牲,落个光明磊落结局!有什么可烦恼呢?
现在再回到那个路上去是不可能了。她一个人追赶部队,即使不碰上敌人,也会拖死在半路上。只有走迂回道路。
她顺着那条小路,往西南方向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