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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友梅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30

将近晌午,路上行人多起来。虽然人们不时向她投过奇异的目光,却谁也没打听她什么。她心稍放宽了点。远处望见村子了,从村口出来的人朝各个方向散去,有的手里提着油炸馃子,有的腋下夹着成匹的粗布,也有牵牛的,挑担的,看得出是才散了集。

俞洁用手拢拢头发,拉了拉衣襟,尽量作出从容的姿态,走进了村子。

这一带的集市,都是平明开市,半晌午收摊。俞洁进到村里,集已经散了。牲口市还有几个经纪人袖口对着袖口用手指讨价还价,粮食市有人蹲在地下一颗颗拣落地的麦粒,剩下的全是些零散闲人。只有当街一个大车店,门口挂个破笊篱当幌子,里边人声喧嚷,锅勺相撞,还透着些热闹劲。俞洁迈步走进店堂,想找个地方坐下,却被突然静下去的气氛和直盯着她的几双眼睛拘束住了。好在一个小跑堂的上来解了围:"嫂子,要吃饭啊?"

俞洁沉住气说:"后边有干净地方不?"

"请请请。"

小跑堂把俞洁引进后院,让到一间草房。屋里没有桌椅,只有铺着光席的土炕,土炕上放了张炕桌。

俞洁说:"把你们掌柜的请来。"

小跑堂出去了。不一会窗外传来了放低了的斥责声:"你没长眼哪?连双鞋都没有穿,是个住得起店的吗?"说着推门进来个五十上下、穿着长袍的帐房先生。这人手里托个长杆烟袋,两眼露着厌烦,板着脸说:"这几天战事紧,咱们店不留客。您起步吧!"

俞洁忍住气说:"我不住店,要吃饭!"

"吃饭请前边,"帐房往外一指,"我们这儿可是先付钱,小本生意,拖欠不起。"

俞洁早已从靠身衬衣处掏出一块银元,握在手里了。这时把银元往炕桌上一扔,嘡的响了声,银元翻了个过儿。帐房先生的两个眼角随着这银元一转,查拉下来,嘴角却提了上去。

"你先收下,吃完再算。"

"取笑了,取笑了,哪用得了这么多!"

"我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屋用饭!"

"那自然,把饭开到这儿来。"帐房先生回身朝外吆喝了声,"快打洗脸水来!"然后用两个指头捏起银元,用嘴吹了一口,放到耳边听听,点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俞洁打了个寒战,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已经遗忘了的旧世界来了,又置身到那一套叫人恶心的虎狼夺食似的相互关系之间了。就像一个久离了鱼肆的人,突然又回到那里,对那股腥臭味格外敏感,格外难以忍受,简直奇怪自己怎么意会在这空气下生活过近二十多年!更奇怪的是,她在决定这次行动时,想了熟人、路线、方便条件和可能遇上的敌情,就偏偏忘了这个世界里令人窒息的冷酷和丑恶。

小跑堂端来了洗脸水,帐房先生亲自捧来了茶壶茶碗。吩咐跑堂的去准备饭后,帐房先生打了一躬,站在一边陪起话来。

"刚才您别见怪,这两天地面上不平静,各色人等都有,我们不得不小心,也怪我们不长眼,叫您这身打扮影住了!嘿嘿,听您口音,不是此地人吧?"

"婆家在此地,娘家在上海。"

"唔,明白了,明白了,您是打东南乡来。"

"你怎么知道?"

"东南乡魏老财主在上海有买卖,少东家是在上海结亲的,咱知道,就是没有见过尊驾!"帐房先生向前探出身子,亲切地说,"听说有一股共军昨天到了东南乡,那势头要往西来。昨天小孟庄孟老掌柜才从这儿过去,骑头骗马,跑得急,连鞋也掉了一只。您看共军的队伍,不敢到这街上吧?"

"军队的事,咱女人家上哪说去?"

"这年头,有两钱就睡不安稳哪。你这是奔哪儿?"

"上车站,回娘家呗,"俞洁到这时已经扮好角色了,就自自然然地演下去,"既是自己人,老财东,麻烦你给我讨换双鞋来吧。家里不见外边见,谁没有求谁的时候?"

"那好说。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你要用牲口,我给你再找个赶脚的得了。"

俞洁想了想说:"树大招风,我走几步吧,这儿离车站有多远?"

"西南是官桥,十二里地,一路洼地,听说那儿把得严,官面上手也黑点;北边城河十五里,路好走,守卫的是保安队,多少有点油水就知足。"

跑堂的端来了包子、面条,帐房先生帮着摆好碗筷,退了出来。这时前边屋吃饭的人已经散光了,只在一个墙角还坐着几个好打听事的常客。帐房先生一进屋,就笑容满面地走到他们跟前。

"妇道人家,到底好套弄!"帐房先生得意地撇着嘴说,"三言两语就叫我摸着底细了。是东乡财主的少奶奶,叫新四军吓出来的,往上海娘家跑!"

天上传来不祥的轰鸣。由东而西过了好几组飞机。南边西边都传来轰炸和扫射的声音。南边很近,西边的要远得多。

俞洁吃过饭,恢复了些力气。帐房先生送来一双家做布鞋,要了她一块袁大头。然后笑容可掬地劝她不妨歇个晌觉。说这里距车站不过十几里路,睡醒觉路也干透了,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俞洁躺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儿,由于担心小高的遭遇,怎么也睡不安稳。现在要还有她在身边够多踏实,以前为她那些孩子气的行为而闹意见是多荒唐啊!历史上出过个花木兰,人们演啊唱啊折腾了多少辈子;可我们这个小小的花木兰,连她自己带周围的人,谁也没觉出是个英雄!而她可真是个英雄呢,你听她跟匪军吵得多凶!被人押走时神态多从容!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她能安全脱险吗?

俞洁犹疑不决。来到这镇上两个钟头,把她对旧世界的憎恶又都唤醒了。她想打消绕道城市、曲折前进的计划。

俞洁的父亲,是上海广东帮中有实力的资本家。母亲是原配夫人,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没有继承财产权利的姑娘。偏偏两个姨太太都生了儿子。母亲既受不了眼前的冷落,又恐惧丈夫去世后不堪设想的晚年,得了精神病。大姐十几岁上被迫嫁了出去,给一个更大的资本家作儿媳,早早生下两个女儿后,完全重复了母亲的道路,成了那一家多余的人。

俞洁幼年,是在奶娘和使女们的下房里度过的。到了上中学的年纪,父亲把她送进寄宿学校。三年级的时候,电影厂拍一部少年片,选她作了临时演员。她不仅第一次在艺术活动方面得到了鼓励,而且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拿到一笔酬金。啊,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一个靠自己奋斗取得生活位置的人,是多值得自豪啊!她求导演说情,进了某个艺术团体的学馆。那里管饭,还给一小点零用钱,她觉得很满足。写了封信给父亲,声明不再接受他的生活费和学费。他父亲回信说尊重她的意见,并说已为她存了一笔款子,终生属于她,但要她改一下名字,暗示一个财界巨子的千金做优伶,总不是什么可称道的事。

她在那个艺术团体,由学员到演员,由一般演员到桂三牌,经历了三年。随着艺术上的进展,她的乐观、自信和对生活的希望反而大大衰退了。艺术界,这个被看作纯洁、超脱世俗的圈子,竟也是那么污浊、丑恶,同行之间像乌眼鸡似的。你演砸一个戏,人们指手划脚贬你,蔑视你,幸灾乐祸;演红一个戏,人们嫉妒、诽谤,说你跟这个导演有了暧昧关系,给那个名流送了贿赂。你明明在台上听到后台有人议论:"瞧那口台词!瞧那几步台步!这也叫演戏?"等你下台后询问:"张先生,我的台词还念不好,您多帮我!""李小姐,我就是穿着古装迈不开步子,您指点我!"却人人都满口恭维地说:"好极了,太好了。依勿要开玩笑好勿啦?我能指点什么?"

剧团里排了个新戏,叫"桃李梅",她演"梅",是个小主角。这个戏在上海轰动了。到处卖"桃李梅"三个女性的照片,人人哼戏里的插曲。有一天闭幕后,她的异母哥哥意外地来到了后台,除去向妹妹问好,还表示要请全团吃夜饭以表示祝贺。这个哥哥已是个初露头角的小老板了,平日并不和她往来,她对此举也不热心。可是班主和导演倒十分愿意接受邀请,想借此和这个有大财东作后盾的小开拉关系。

从此以后,她哥哥成了这个艺术团体的赞助人,碰上银根吃紧,常常借垫资金。俞洁忽地一下在海报上的牌位又往前挪了一步。不知怎么小报上有关她的吹捧文章,也多了起来。

"天生佳种,艺材超群!"

"艺高不怕年少,新星亮过老星!"

"俞洁就是演得好!没闲话讲!!!"

俞洁的照片登满了报头报尾,连夏天卖的团扇上都画着她的大人头。

俞洁开头满得意,越往后越觉得事情蹊跷,就在这红得发紫的梦一样的日子里,一间名叫"桃李梅"的咖啡馆,在上海的繁华街头开张了,霓虹灯广告上就是三个女演员头像。她哥哥聘三位女主角作名义股东,请她们在开市那天亲临剪彩。在闪光灯明灭之中剪过彩,又是一场宴会。宴会上除去几位明星,又请了上海各界的名流。从此"桃李梅咖啡店"在上海就风头十足,生意兴隆。几位名义股东每人得到半打丝袜和一本五折优待的用餐券。

过了半年,突然报纸上出现了一条启事,俞洁的父亲声明与儿子脱离关系。俞洁听别人讲,不大相信,找到报纸一看,白纸黑字,果然不假,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许多债主、记者、律师们找到剧团来了,声称"桃李梅咖啡店"用了空头支票,她哥哥已畏罪潜逃。父亲宣布与儿子脱离关系,不肯承担"桃李梅"的债务。于是"桃李梅"被宣判破产拍卖,债主来找"股东"。这几个名义股东当然不该出钱,也拿不出钱来。但是请律师、上法庭,一时就成了小报的头版新闻。明星、股东又是"名门千金"的俞洁又成了主角,平白无故她成了万人耻笑的对象。

官司打完,她病了一场,留下了胃疼的病根,一点点积蓄也花光了。她想换一下环境,搭上一个以淘金为目的的流动剧团,离开了上海。

这正是抗战胜利前后。流动剧团只有几个固定成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找临时演员。出出人人的人,成分复杂起来,有流亡学生,大后方来的职业艺人,失业青年。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区和各个社会角落,有人也带来了关于共产党解放军的传闻和解放区出的小册子。俞洁没有关心过政治,更不懂什么阶级斗争,可是她对人们口里和书里描述的解放区发生了兴趣,那里的生活方式、人与人的关系使她向往,特别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叫作"革命人生观"的书,第一次引导她考虑起人为什么要活着,而且才知道为人民、为受苦受难的人民大众生活、工作才有意义。恰好这时他们正在苏北一个小城演戏,一夜之间,新四军解放了这个城市。新四军发现他们这个上海来的小剧团,郑重其事地派人向他们慰问,送来了生活必需品,主动提出和他们开会联欢。联欢会上,新四军文工团演出的节目,使她耳目一新。那显然不是为了向他们宣传新排练的,尽管艺术上拙朴,可里边表现的生活豪迈、清新、庄严、健康,充满了为人民为民族而献身的英雄气概。联欢会后,她几次到这个革命的家庭里来访问,打听解放区的各种情况,打听共产党的各项主张,人们友好地、耐心地告诉她想知道的一切。最后,她终于问道:"共产党为了消灭剥削。建立共产主义而奋斗,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分子也要吗?"人们告诉她:"像你这样,只叫作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本人不能真是资产阶级分子。你不是一直在自食其力吗?况且在现阶段,民族资本家也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就是剥削者本人,愿意背叛自己的阶级,参加革命,革命队伍也真心欢迎。我们部队里还有起义军官当指导员呢?"

新四军发放路费送流动剧团回上海,俞洁自动地留了下来。她有了新的生命。

由于连日来艰苦行军、有病,也由于出于解除忆严小高两个人负担的好心,她急于摆脱困境,想到了迂回前进的方案。来到这个店里,帐房先生几副面容,几句言辞,把她忘怀了的那个世界的面目,又记忆起来了。

一天也不能再回到那里去!她决定依照忆严说的路线追队伍,哪怕死也死在干净的战斗生活中。

她爬起来,整整衣服,准备动身。忽然外边一阵嘈杂,乒乒乓乓上门板下幌子地忙乱起来。她走到门口,正碰上慌慌张张的帐房先生。

"国军的队伍进了村,您留步吧!"帐房先生心神不定地说:"我得跟士绅们去碰头,商量送慰劳款,免得队伍进人店铺民宅。您在这儿委屈一夜吧,免得出了事,我见到老财主不好讲话。"

他认定俞洁是某个地主的少奶奶了。

十一

小高领着一连匪军走到一个村头,碰上了十字路口。正不知往哪儿走,迎面来了几个挑担卖盆的,看样子正去赶集。猴子脸嘴快,抢着问:"喂,上相公店走这条路错不错?"

卖盆的说:"上相公店在东边那条道就该往南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匪连长揪住小高就问:"怎么回事?"小高着急说:"东边是洼地,下了一夜雨不好走;这边绕几步,路可好走。我是当地人,还不比他们熟?"匪连长又问卖盆的:"他说的是实话吗?"卖盆的看见刚才一句话,险些给这孩子招来场祸,早已后悔多嘴了。连说:"他说的不错,那边是一下雨就存水。从这往南拐,也多走不了几里路!"

匪连长撒开了手。小高抻抻脖领子说:"下边一直走就到了,你们又信不过我,放我回去得了呗!"

匪连长不理小高,下令说:"先进村开饭,便衣到相公店摸摸情况去。"

小高抗战时期当交通,日本军队、汉奸队开饭她都见过。日本军队到一个庄,是先在大道上烧一堆火,各自把饭盒子放在火堆上烧烤,同时向维持会要他麻高(鸡蛋)和衣毛(地瓜),当兵的也有到处抓鸡的,可那一半是撒野、取乐,并不当正经伙食来源。汉奸队损多了,他们进了村先找办公人要"伙食包干",就是一共要多少钱,算是这村供饭了。钱要到手却不走,要挨家挨户"搜查八路",一边搜一边也开了饭。不挑食,见什么都往嘴里填,馍馍、烙饼自然吃,糠煎饼、菜团子也往口里塞。因为他们平日根本吃不饱,所以有吃了药耗子用的红矾馒头的。这国民党军队如何吃饭,她还没见过,就躲在一边细心观察。

连长说:"先打两枪报个信!"

猴子脸就举起枪朝天开了两枪,这一来全村的鸡也飞了,狗也咬了。几个衣衫还没穿全的保甲人,就举着写了"欢迎"两字的纸旗,迎到了当道,鸡啄米似地向连长鞠躬。一边把队伍领到打麦场上,一边路上就说定了给养数目:要100斤烙饼,50斤猪肉,10斤香油,10条香烟,2斤烧酒,2斤洋糖……

小高听了,先是吓一跳。这些狗杂种个个是饿死鬼,长两个肚子也吃不下这许多呀!又一想,到底比汉奸队还是文明点,集体坐在场上吃饭,总比随便骚扰老百姓强,尽管要的多,可也还有个准数。

到了场上,队伍吹声哨子宣布解散,连长等人就由办事人陪着进了一个地主宅院。猴子脸和大个子是连部的传令兵,押着小高也跟了进去。

连长进堂屋,大个子、猴子脸和小高在院里树底下歇着。这其间地主厨房里锅碗瓢勺叮当直响,吱吱啦啦的炒菜声和肉食的香味直往外冒,几个办公人员就出去进来地穿梭般奔跑。一会儿听见连长在堂屋里拍桌子骂粗话,一会儿又满屋哈哈大笑,村子里也就这儿哭那儿喊,不时传来打人声。因为走过一段路了,那两个匪兵对小高也就不那么凶狠了。小高问:"这都是忙活些什么?"

猴子脸说:"开饭呗!"

小高说:"刚才在路上不都谈好了?"

大个子说:"谈的场面上话,办起来另有一套。"

猴子脸逞能地说:"你个小老憨,见过什么世面!真照那么办,当兵的不得撑死,保甲长还有谁干?连长的赌帐靠啥还?往老百姓头上摊派,是按说的摊派100斤大饼,到当兵的手里20斤就不错,40斤折钱人连长腰包,20斤归保甲长,那20斤打点打点司务长、排长、上士们。大饼如此,别的也照办。连长拍桌子是嫌价钱折低了!满屋大笑是大家都讲和了。"

小高问:"照这样,你们当弟兄的不是挨饿吗?"

猴子脸指指枪说:"当丘八的这七斤半是吃素的?你没听见满村鸡飞狗咬吗,各有各的路子。小老弟,我看你挺机灵,趁早别看那份瓜了,跟我们穿号褂子吧!"

小高这才知道他们办伙食的办法,是把鬼子和汉奸的手段综合在一起了。

猴子脸见小高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叫你当国军你还不干哪?"

小高说:"谁干这个!"

高个子说:"只怕由不得你,你知道连长为什么不放你回去?"

小高说:"不知道。"

猴子脸说:"他的勤务兵开小差了,看样想拿你补上!小老弟,你的运气比咱强,以后还要你多关照呢!"小高说:"别放屁,我不会干那玩艺儿。"猴子脸说:"勤务勤务,三大任务:行军背包袱,驻军晾被褥,打起仗来学老鼠。有脑袋就能干!"

正说着天上响起了飞机声,匪连长跑到堂屋门口朝天上看看,急喊道:"信号布,信号布,快摆信号布!这帮驴日的在天上看不见青天白日帽花,炸弹下来不认亲戚,快,快!"

猴子脸赶紧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三卷布来,喊着大个子一块攀着树上了房,把两条白的夹一条红的摆开。飞机低空盘旋了一圈,果然翘起尾巴跑了。小高见大个子和猴子脸全在房上,趁机就往门外跑。刚到门口,一个哨兵把枪一横问:"你上哪儿去?"

小高说:"我,我躲飞机。"

"飞机都走了你还躲个屁,回去!"

大个子和猴子脸把信号布卷了起来,又背在身上。一个小甲长端出一盘烙饼、几个威鸡蛋交给猴子脸,说:"这是给你们几位弟兄的。"小高说:"我是抓来的老百姓,别拿我当他们一伙。"小甲长说:"连长说一共三位,我不管谁是谁。"

小高早饿了,可吃得很不舒坦。她担心那个连长认定了叫她当勤务兵,这可假装不得,非马上跑不可。

她还没想出脱身的办法,去侦察的便衣回来了。报告说相公店正赶集,没有敌情。据赶集的老百姓说,相公店东南七八里,昨晚到了新四军,今早上还在那里没走。为首的是个大胡子,有二三十人,正像出山的那一股。

匪连长就下命令,吃完饭立即向相公店开拔。小高心想,不跑了,跟他们走,这比自己找队伍还有把握些。只要和自己的队伍接触上,还怕找不到机会逃过去?

下午再出发,他们还让小高走在最前边。那个连长果然对小高说:"小孩,你看当兵好不好?吃香的,喝辣的,现成的军装穿着,比你看瓜强不强?"

小高说:"不强,看瓜没人骂,当国军的人人骂!"

"不挨骂长不大呀!"匪连长笑着说,"反正他们又不敢当面骂,背后骂啥不是也听不见!"

"那也不干。前边的路你们认识,放我回去吧!"

"不干也得干,给我当勤务!"

"我家还有老妈!"

"当兵的有妈的多着呢!"

"反正不干!"

"我枪毙了你!"匪军长掏出手枪比划比划,然后冲猴子脸说:"给我捆上,带着走!"

猴子脸找根绳来,给小高捆了个麻坎肩,把绳子一头牵在自己手里。他知道这孩子已经注定要当勤务兵的了,犯不上得罪他,绳子捆得很松。

这一队人到了相公店,又停了下来。镇长好说歹说,交出来20万金元券,每个兵两馒头一块熟肉,交换条件是不进店铺民宅。小高怕硬叫她当匪兵,宁可饿着没吃那馒头。匪军收了钱,吃了馒头却不走,坐在村头的柳树行里抽烟打盹,呆到一更多

天。派去的便衣又回来报告,打听得新四军确实已离开东南乡,往津浦路开走了,连长这才下令往东南乡前进。小高一听,心里着了团火。本来盼着跟自己的队伍接上火,好找机会逃回去。却原来这批匪军是躲着走的,非等新四军离开决不朝那个方向去。

往东南走了个把钟头,路过一个小村,这时天已阴透,就要下雨了。连长把几个排长叫到跟前,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那几个排长,各自带着队伍继续前进了,连长却带着连部和一个警卫排,进村号房子睡觉。他们把一家有瓦顶的院门叫开,把正睡觉的老百姓全撵走,就占了整个院子。连长住进靠东的一间,别的人占了中间和西头一间,大个子和猴子脸押着小高挤进了灶屋。那家老百姓哪肯全走光呢,留下个男人看家,这男人就成了临时听差兼厨师。他们翻出来了鸡蛋、成肉和粉皮子,就叫这男人生火熬菜,给连长下酒。

这里菜没下锅,南边就热闹起来,人喊狗吠,火光冲天;等到这里菜炒好,酒烫热,几个穿抱着褂的土财主,就由一个排长领着进了院。土财主们喊着:"连长开恩,连长开恩。"等连长出得屋门,那几个人已经就全跪下了。

"各位父老,有话好说,快请起!"

"连长不救我们全村性命,跪死也不敢起来。"

"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军有令,秋毫无犯,违者格杀勿论!我的兄弟骚扰了百姓吗?说出来,说出来,我马上枪毙!"

"没有,没有!老总们都挺守规矩。"

"那你们求什么?"

"我求求别伐我祖坟的柏树。"

排长说:"报告连长,那树林正在挖堑壕的地方。"

连长说:"那是扫清射界,没办法!"

"老总们正拆我的房子,连顶都掀了。"

排长说:"打通墙壁,以备巷战!"

连长说:"这是战事必须的,爱莫能助了!"

"老总们正毁我的庄稼呢!"

排长说:"那正在阻击阵地范围内。"

连长说:"父老们,总不能叫我的弟兄趴在平地挨枪子儿,连个隐蔽壕也没有呀!"

"连长,昨天总共来了二十多个共军,他们在村头做了顿饭吃就走了。用不着这么大事备战呀!"

"军机大事,你们知道什么?那是他们的尖兵排,大股共军在后边。兄弟得到命令要在你们村阻击,有一场大仗打呢!"

"连长开恩,把战线往西挪几里吧,一打起来,全村不都平了吗?"几个人都磕起头来。

"军令如山,这岂是兄弟我做得主的!诸位快起来,不要难为吧。"

又闹嚷了一阵,人们都进了屋。过了半个钟头,连长在门口喊了起来:"传令兵,马上去送命令,停止修工事,防线移动了。"

猴子脸答应一声"有!"就往外跑。才出门又转回来,把身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掏出里边的信号布,把空包袱皮抖抖,系在腰上,对大个子说:"看着点,得了彩头有你一份!"这才跑出去。

大个子咕噜道:"妈那皮,就你张罗得快!"

小高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个子说:"拍桌吓耗子,挤土财主点油呗。这是价钱谈妥了。他小子抢着捡洋捞儿去!"

小高问:"那几个财主怎么还不快走!"

"不得留下写个感谢状吗!"

"啥叫感谢状?"

"找块红布,写上某年某月国军某连在本村英勇杀敌,救百姓于水火;秋毫无犯,敬父老如事亲等等。然后画押具结,连长好拿回去报功啊!"

小高说:"这里深更夜半,上哪儿找红布笔墨去?"

大个子说:"都有,连长那文书箱里带着呢,常用的东西哪能不预备?"

打白天起,小高就看出大高个子作坏事不朝前赶,说话也比猴子脸温和,就跟他说:"我说老总,我看你是个厚道人,怎么干上这个了?"

"是我愿意干的呀?"大个子哼了一声,"咱家欠地主帐还不上,我是卖壮了出来的!"

"干长了也觉出甜头啦?"

"苦头吧!太丧良心的事咱干不出来,拍马溜须又不会,光当吃亏受累的角儿。"

"那腿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跑?"

"我见过开小差抓回来的,当场枪毙了!再说往哪儿跑呢?我家就在这不远,跑回去保甲长还要把我卖出来。"

"要当兵也不一定非在这儿干!我可看见过一支好队伍,当官的跟当兵的平起平坐,不坑害老百姓,光打地主老财……"

"我也听说过。他们从这儿路过好几回呢!"

"那你怎么不过去?"

"你没看咱这连长吗?听见点风就躲着走,想遇也遇不上!"

"你们没上过前线哪?"

"这是师管区的队伍,专在后方押给养、抓壮丁的。前天新四军从沂河边上跑出一股人,东边的队伍急忙掉不过头来,这才叫我们出来。"

"老总,咱们都是穷苦人,哪儿不是行好呢,你把我放了吧。"

"不行,弄不好你的脑袋搬家,我的屁股也打烂。老老实实睡觉吧,绳子要碍事,我倒可以给你松松。"

大个子摸黑给小高松了松绳子。小高伸腿躺下,一下子碰到了软乎乎的一卷东酉。她想起来了,是猴子脸扔下的信号布。她轻轻用脚把它勾过来,伸手把它塞进了身旁的灶膛里,想到再碰到飞机时匪军们的狼狈相,她偷偷地笑了一阵。

天亮前匪军们全回来了,大包袱小行李扛了不少。猴子脸自己背了一包袱,还扛来连长的一份:一件狐皮袍子和一套哗叽西装。是在上海开商号的那家地主的。原来连长要的价钱太大,一时凑不出现款,估衣布匹全折价。猴子脸因为在翻衣服时,无意发现一块烟土,不吭声塞进自己包袱,乐得心花怒放,完全忘了信号布的事。大个子根本就没走这份心。

队伍集合,班师回营。匪连长问小高:"回心转意没有?当勤务兵马上分你一份。跟定了我,发财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小高说:"你放我回去,我问问我妈。"

"混蛋!"匪连长着着实实打了小高一个耳光,对大个子说:"解开绳子,两条道随他拣!"原来抢的东西很多,要回去孝敬上

级,匪军找来扁担,打了几副挑担,抓了几个民夫来挑运。匪连长叫人把他的小包袱也拿来放在担子旁,对小高说:

"你自己拣,给我当勤务兵呢,背背我的小包袱,舒舒服服甩手走。不愿意你就跟民夫一块挑担子去!"

小高一声没吭,咬牙担起一副挑子来。

十二

听到国民党军队开走,帐房先生念了声佛,正要放铺盖睡觉,外边打起门来。

"谁?"

"我,投店的。"

"这么晚了还住店?"

"就是晚了才住店,白天还赶路呢!"

开门吧,不大放心;不开门,又怕耽误了生意。他扒着门缝往外看看,是一个脚夫一个买卖人,脚夫还拉着一头驴。他开了门。等到客人来到过堂灯下,他想起来了,这两位客人和这头驴前几天在这儿住过,说是到东乡去接亲戚的。既是熟人,他就笑呵呵地接过终绳说:"还住您上回住的那间房吧,我马上送水来。"他心里挺奇怪,怎么没接亲戚空着驴回来啦。

帐房先生去打水,脚夫就往槽子里拌料,这时从后边茅厕走过来一个女人,直奔东厢房去了。正在下雨,风灯又挂在牲口槽上,什么样的人看不清楚。可是影影绰绰,脚夫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回去和穿长袍的嘀咕。

等到伙计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子来摆饭桌,穿长袍的客人就说:"这兵荒马乱的,你们店的生意倒还兴旺,客房都住满了吧?"

"瞧你说的,谁家不看黄历,单挑这日子出行呀!除去你们二位,就一个单身堂客。"

驴夫问:"从外乡来?"

"到外乡去!"伙计说,"东乡的财主,叫新四军给吓出来了。听说回上海娘家去。"

因为村头上驻留着国民党军队,俞洁一直提防着意外,没敢入睡。国民党军队开走了,她这才合上眼,想赶快睡一觉,为明天赶路积蓄精力。刚刚睡熟,一阵砸门声又把她惊醒,接着便听见人打招呼,驴喷响鼻儿,一路进了院内。等来人进了客房,驴牵进牲口棚,她悄悄起身下炕,想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观察一下动静。她去的时候没见人,只从东厢房窗纸上看到两个晃动的黑影,回来时牲口槽旁有了人,中等个,短打扮,在风灯之下看得格外清楚,一下子就认出来是给二嫚赶驴的那个脚夫!那天她骑的驴往二嫚那里冲时,是他跑过来迎面拦阻的。那长相决不会记错。

回到屋内,她就再也躺不住了。

既是两个人一块儿来,那一个一定是人贩子。救出二嫚,是跟他们结了仇的,跟他们打照面凶多吉少。这里遍地是敌军,他们一勾结就把自己出卖了!无论如何,要趁他们还没发觉离开这里。

这时刚交三更天。立刻走,引起店家怀疑事小,招惹他俩注意事大。她就坐在那里等天明,她想这两个人半夜才睡,不会醒得太早的。

既不敢点灯,又找不到事做,几天来全身虚弱乏力,坐在那儿想不打盹也办不到,她就又打了个盹。睁眼一看,窗外明光瓦亮,她心说:"糟了,天都大亮了,恐怕那两个家伙也已起身了吧。"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窄缝,倒还好,东厢房的门还没开。她把门慢慢开大些,侧着身子蹭出门,一看原来是天晴了,露出来半个明月。不过远近已有鸡啼,总有四更多光景了。她悄悄走到前屋,伙计已经在生火。因为店钱昨晚已付过,就招呼伙计开门。伙计嘴里说着:"走这么早啊,再歇歇呗!"把门打了开来。俞洁加快脚步,出了村西口。

昨日一天暴晒,已经干了的道路,这一夜雨又浇泞了。俞洁一则心急,二则也休息了一天一夜缓过劲来,尽管跌跌滑滑,速度还是很快。穿过几块高庄稼地,回头看不见房子了,她这才一块石头落到地。摸摸额头,头发已经被汗粘成绺了。

路边小水沟里流动的水很清亮,想洗个脸,又忍住了。继续向前赶,走了约摸里把地,大路向下倾斜下去,眼前出现了好大一片水洼。有多深不知道,足有半里地长;两旁多宽也看不清,只见高粱玉米都一半泡在水里,露出半截随着水波摇晃。是走下去还是另外寻路,主意还没定,背后"哒哒哒哒"越来越近传来了驴蹄声。俞洁把牙一咬,脱下鞋,卷卷裤腿下了水。

初下去水并不深,只没小腿;水下的地也并不陷,反而又硬又滑。走过一段,一下子就深了下去,一直没到了腿根,水底的泥也就暄得像酱缸了。俞洁只得一步站稳,再迈下一步。这时就听到背后有人蹚水声。回头一看,两人一头驴正从背后赶来,穿长袍的骑在驴上,穿短打的拉着缰绳。

俞洁想快,两脚也不作主,只好由他们赶上来,随机应变,再设法脱逃。

他们赶到俞洁身旁,就把速度放慢了。

俞洁低下头只管蹚水走路,眼也不抬。可是心跳到喉咙口,脸红到了耳朵根。她心想,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今天可好,她这个兵还赶不上个秀才有力气;而这两个却比敌兵更凶狠。倒要格外机警些,只要不使他们动武力,事情就有回旋余地。

"大嫂,"穿长袍的轻轻地问,"一个人赶路啊?"

俞洁没吭声。

他又问:"这是上哪儿?"

俞洁心想:"他到底认出我来没有?"就瞅了那人一眼,答道:"上火车站。"

穿长袍的和俞洁打个照面,眼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俞洁知道他完全认出来了。

"我们也上火车站,"长袍说,"既是同路,这驴让给你骑吧。"

"我能走,不用麻烦你。"

"既碰上,就是有缘的!"长袍笑道:"谁没有用着谁的地方呢!看大嫂这样,八成是回娘家吧?"

"差不多。"

"路上可不好走啊!国军到处盘查,要找化妆的共产党;新四军也在找掉队的逃兵;两边都说要给检举人发赏钱。"

"嘿嘿!"俞洁冷笑一声,"你倒打听得很清楚,你没打听一下,检举错了赏什么吗?"

长袍一下子噎住了,国民党兴派女特务,共产党可也有女侦察员。弄不清她的真身份可吓不住她。

"我是说咱们作伴定方便些。"长袍笑笑说:"这一带是国军的天下,我手里有通行证,开的正好是两男一女。"

俞洁看出来,要硬从这两人手里挣脱出来,不大容易。需要将计就计,寻找机会,尽力把他们稳住。

"作伴就说作伴吧,费那么多心思干什么?"俞洁笑道:"都是场面上人嘛!"

这时已出了水洼,俞洁停下来拧拧裤子上的水,穿好了鞋。长袍下了驴,执意要俞洁骑上。俞洁也不再客气,叫脚夫扶她骑上去,故意说:"得罪了,今天的脚钱算我的。"

长袍和短打对了下眼神,两人都有点发懵。明明白白是这个女人,穿着新四军军装骑着驴,冲撞过他们,并由此丢了那个二嫚,怎么隔了一天就变了一个人?那口气言谈,像是个熟走码头的老江湖。

俞洁不过在一个戏里演过一个江湖女子,她见景生情地把那台词、身段,借用到这里,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看来绝路也并非不能逢生,她后发制人,等待长袍亮牌。

"听您是南方口音?"长袍说。

"小地方上海。"

"要回家喽?"

"看顺风不顺风呢。"

"要能成全我们一笔生意,在下倒惯会撑篙竿。"

"您的生意我知道,要拿我卖活口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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