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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一半秀
作者:程九姑
1
符念兮和节目组来到P城的这一天,大雪。
落地已是午夜,街上却灯红酒绿。天寒地冻间,这个纵欲的民族沉醉于香槟和咖啡气味,不顾夜色深沉。
符念兮看着宾客盈座的街头咖啡馆,与满城浮华一路为伴,高歌向前。
剧组居住的宾馆在著名的S河边,古建筑。这里的物品价格如同红酒,都是随着年份数字的大小反向递增。公司砸钱捧角,同行人员与有荣焉。
MV的主角陆安琪安之若素。倒是同行的外景主持人安安一路上大呼小叫,对每个小景物都唏嘘不已。两台摄影机的取景框中陆安琪波澜不惊的女王气态和安安的大惊小怪形成鲜明对比。
符念兮能想象乔静雅看到这组镜头时的满意表情——安安如同对照组,凸显陆安琪的出尘意态。这种表现,粉丝一定中意。
这次双城大张旗鼓为旗下新晋天后陆安琪打造穷奢极欲的豪华MV,符念兮作为业界圣手兼主角密友,自是执行导演的不二人选。她停职两年,这是她重归双城的第一作。众人皆是翘首以盼。
第二日行程很满,符念兮稍作安排回房,已是凌晨三点。洗完澡,她站在窗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窗外飘雪的塞纳河夜景。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深夜,她被好景色勾引得跑出宾馆,然后遇到灿烂春光。
符念兮一时心动,干脆简单收拾,背着相机跑出去拍照。
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巧碰见风衣墨镜挡个严实的陆安琪。两人打个照面,都笑起来。
“陆天后现在还不睡,不怕明天黑眼圈挡不住么?”
“有符导在,采光一定一百分,连化妆都不用担心了。”
两人一边谈笑,步入雪中。
陆安琪觉得,符念兮拍照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美感。镜头是她的第三只眼。被她温柔注视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动人,而她只站在原地,便自成一番美景。
陆安琪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人曾经站在符念兮的镜头前,符念兮拍她的时候,像是看见全世界。而那人一站,就好像集中了全世界的光芒,璀璨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那是她一生所见,最美好的场景。
“你和华韶这两年见过面吗?”陆安琪忽然问。
符念兮的手停住了,放下相机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没有,很久没联系了。”
“……这样啊。”陆安琪有些失望。
“不过,”符念兮又说:“大概很快就会见到了。”
陆安琪的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符念兮说着,按下快门。夜色里,白色雪花在镜头中闪烁如明星。
“大概很快了。”
她感到胸前的指环冰冷坚硬,沉重如承诺。
符念兮记得华韶说,以后要一起去P城,在铁塔上大声唱自己的歌,让全世界听个清楚。
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嚣张得要死。表演时遗留下的小习惯,潇洒地挥动双臂,在空气中留下完美线条。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拥抱。
她知道在这片天空下的另一个角落,那个人一定一切安好,不远千里,向她赶来。
2
B城是个大度又残酷的城市。
每一天,无数的人来到这里,为了明天的面包或豪宅或世界和平而奋斗。而它给出的,往往只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和令人沮丧的可怜薪金。这个城市很容易让人找不到自己。它看过的东西太多,任谁都成了小人物。
然而他们来这里时,都曾梦想做大人物。
符念兮遇见华韶,就是在B城。
当时符念兮还是初出茅庐的小摄影师,在师傅宁愿的介绍下,加入了双城旗下大型女性选秀节目“倾城歌”的工作组,B城是主赛区。全国一共分四个赛区,先是赛区海选,然后各赛区秀场选拔,在地方台展播。最后每个赛区选拔五名选手进入总决赛。
分赛区期间的导摄组人数不多,十来个青年男女很快就打成一片。负责人是个二十五岁的本地姑娘,叫舒娜叶,人长得温柔甜美,工作起来凶猛可怕,组内统称“舒大爷”。
导播和摄影本身就是体力活儿,组里除了不是爷们、胜似爷们的舒大爷之外,只有两个女孩子,一个是符念兮,另一个是叫个伊丹的女孩儿,比符念兮年轻几岁,Z大编导专业毕业生。伊丹嘴快,人美,大方,讨人喜欢,符念兮很快就和她熟了起来。
双城的前期宣传一向铺天盖地。“倾城歌”是国内最老牌的选秀节目,和双城的另一选秀“华城歌”并称“双城选秀”,前者针对女性,后者针对男性,一年一度,交替进行,一次持续三个月,的确是倾城出动。这次“倾城歌”提前三个月放出消息,到了海选时期,城中几乎挤满了梦想着一夜成名的女孩子。
符念兮之前做的是自由摄影师,偏重作品的审美价值。为了接这个case特别恶补了前几年的“双城选秀”,又自学了几节传媒和营销方面的课程。今年的“倾城歌”引入新媒体宣传方式,海选全程网络直播,引得无数奇葩竞相开放。真正开始录制海选,有了心理准备的符念兮还是被各路天雷滚滚的选手吓得不轻。
第三天的海选录完,全组都被最后一个选手“最炫民族风”的魔音贯耳到神志不清。就算是舒大爷身经百战,也扛不住灰头土脸,最后一拍大腿:“走,我们唱K去!”
全组欢欣鼓舞。这两天的观战经验无疑助长了所有人对自己歌喉的信心,连符念兮都跃跃欲试。一群人杀去K厅,唱得昏天地暗,把怨气宣泄一空。
途中符念兮气闷,一个人跑出透气。外头正是华灯初上,夜景阑珊,符念兮随身带着相机,心头一动就拍起街景。不知不觉间,竟然追着霓虹景色走出好远。等她惊觉,环顾四周,已经不知身在哪一条小巷。
小巷又黑又偏,几乎没什么人。符念兮有些慌张地发现,对面的两个痞子正朝她这边吹口哨,看着就要走过来。她连忙转身,恰和一人撞个满怀。
“丫头,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符念兮抬头一看,是个瘦削高挑的人影。听声音雌雄莫辩,背着光,看不清面孔。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明亮如星。
“不是跟你说这片儿乱得很嘛。”那人几分不悦地一把揽住了她,符念兮感受到女性的温柔曲线,不知所以,正要挣脱,听见女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的声线鼻音很重,有种诱惑感,压低了很沉稳。符念兮一时安了心,乖乖地任她搂着,走出了小巷。
她们走出几百米远,听到后面的痞子扫兴的叫声,似乎已经离开了。那女人才松开符念兮的肩膀,转而挽住她的手臂,问:“你从哪儿过来的?”
符念兮小声报出K厅的名字,那女人停了一会儿,说:“你可真能跑啊。”
她带着她走走绕绕,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到符念兮印象中那条熟悉的繁华大街,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女人松开了符念兮,符念兮感激地说:“谢谢你……”
“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这时候符念兮才看清了这女人的模样。说女人怕是老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副tomboy打扮,长手长腿,欧式短发,带点卷。五官精致,眉眼从容,透出点傲气。那双星一样的眼睛真带着好奇的神色打量着符念兮。
符念兮竟然脸红了。
女人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微微笑了,笑起来时眼底像是有水光漏了出来。
“我叫华韶,韶华易逝的华韶。”
“呃,我叫符念兮。符号的符,想念的念,归去来兮的兮。”符念兮连忙自我介绍。
华韶拍了下符念兮的肩:“喏,前头那个bar看见没,我就在那儿唱歌,下次小心点,有事儿再找我吧。”
华韶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符念兮看着华韶修长的身形一晃就钻进了前头的酒吧,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那晚回宾馆之后,符念兮整理照片,无数霓虹中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仔细一看,正是不小心入了镜的华韶。
镜头中的华韶正回头,留了匆忙一瞥。符念兮莫名觉得,华韶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那眼底的光是惊艳的。
她对这个女人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好奇,决定明晚去她唱歌的酒吧看一看。
然而,没等符念兮去找华韶,华韶反倒先出现在了符念兮面前。
“我是01981号选手华韶,韶华易逝的华韶。”
符念兮和伊丹今天负责的是导播工作,符念兮在后台看见华韶的脸就呆住了,倒是伊丹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哇,这个靠谱!长得好看声音又好听。”
华韶抱着吉他,报了名字之后直接开始唱歌。唱的是经典蓝调。她一开口,整个演播厅都一种奇妙的气场包围了。华韶的声线温柔有力,非常适合蓝调的旋律,一曲结束,观众席沸腾了,评委们也都笑眯眯的。
伊丹直接陷入花痴状态:“好棒啊……让她进吧让她进吧!”
符念兮满脸黑线:“喂就算你喜欢人家的脸也不要给那么久的特写好嘛。”
几位评委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又要求华韶唱一首风格不同的歌。华韶想了一下,拨动了吉他弦。
这次是首欢快的童谣,歌词被华韶改写,加上旋律的小加工,自是别有一番风情。评委们听得十分投入,有人带着观众打起了拍子,场内的气氛一下子high起来。
演唱结束后,三位评委站起来为她鼓掌,并宣布她成为B城赛区第一个跳过复选赛、直接晋级地区五十强的选手。
导播间顿时忙碌起来。外媒开始要求华韶的资料,等待多时的外景主持人也活跃起来,准备对其大肆报道。符念兮皱起眉头,心头有小小不安。
选秀路上,锋芒露得太早往往走不长远。符念兮是希望华韶能一帆风顺的,又怕第一回合就被新闻炒作捧杀掉。
符念兮看着在第二演播室做起采访的华韶,那人眉宇间还是有傲气,说起话来却是有意收敛的,自己倒也放心许多。
忽又一想,自己和人家一面之缘,又瞎操心什么呢。
正抱怨自己的多事,里间又传来舒大爷的喊声:“小福晋,穆导有事找,去她办公室!”
符念兮倒吸一口冷气,半秒不敢耽误地冲了出去。
这次选秀节目的总导演穆一流,哥大传媒专业高材毕业生,双城娱乐重金礼聘,铁了心要打造顶级的民间选秀。穆大导演听说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却有三十左右成熟女性的范儿,衣着妆容一律深色系,走到哪里都女王气场全开,给人强有力的压迫感。
符念兮进了办公室就赶紧堆起狗腿无比的笑容:“穆导,有事?”
穆一流正看着文件,头也不抬,指指座位,符念兮乖乖坐下。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学了几年摄影?”
“专业课程,七年。业余爱好,十二年了。”
“有什么经验么?”
“以前跟着师傅拍过杂志硬照,后来在电视台新闻频道实习了两年。”
“都拍过什么杂志?”
符念兮说了一些杂志的名称,穆一流抬起头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商业娱乐摄影和艺术或者新闻摄影不一样,你知道吧?”
“知道。我来之前自己做了一些功课,觉得自己还可以胜任。”
“看过之前的双城选秀么?”
“看过。”
“02年那一场,总决赛的导摄你有什么看法?”
符念兮稍一思索,不敢大意地说了自己的几点意见。包括对选手脆弱时刻的镜头暴力、切换机位时导播和摄影的沟通失调等等,甚至委婉地批评了当年大受好评的一组滑场全角镜头。
“……那可是斯坦尼康哎!可那组镜头,不夸张地说,我们现在导摄组的一半以上成员都能用普通摄录机拍出一样的效果。”
尽情吐完了槽,符念兮才发现穆一流早已放下了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由紧张起来。
“穆导……”
“嗯,不错。”
“哈?”
穆一流看着她:“你的问题不大,很符合我的要求。要对自己有信心,宁愿和舒娜叶的眼光还是有保障的。”
符念兮听到宁愿的名字,肩膀又缩了一缩。
“好好做。这次公司会根据前期反响决定接下来的投入,摄影器材这边有需要的话,不是问题,记得跟我说。”穆一流托了托眼镜,语气柔和下来。
符念兮猛点头,表情一点不敢放松。
“谢谢穆导!”
“不用,你先回吧,有问题再联系。”
符念兮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地奔回导播室干活。有了穆一流的鼓励,连天雷选手的穿脑魔音在她耳中都显得动听起来。
一天的录制结束了。符念兮还念着华韶,下班后便借口有事,打算一个人去华韶唱歌的酒吧看看。未曾想刚出了门,就碰上了被媒体缠住刚刚结束采访的华韶。
“嗨……好巧。”符念兮没出息地只憋出这么一句。
华韶扑哧一声笑了:“是啊,真巧。我今天过来参加海选,你干嘛来了?”
“我?”符念兮想起开会时严格强调的“工作之外严禁和选手过从过密”的纪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尴尬着,一辆宝蓝色保时捷停在二人身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对符念兮来说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今宵姐!”符念兮惊喜地喊。
车内的女人看上去比符念兮和华韶都要成熟,不施粉黛,书卷味儿很浓,远远地透出种清高态。看到符念兮,笑得温柔:“接你下班来了。”
华韶毫不掩饰地盯着楚今宵,眼神并不含蓄。
楚今宵也看了一眼华韶,没有任何表情,转过头直接问符念兮:“这是你新朋友?”
“嗯,这是华韶。”
符念兮转头看华韶,华韶立刻收回了对楚今宵的目光,对符念兮一笑:“那我先回去了。有时间联系。”
“呃……好。”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想去找她,符念兮只好看着华韶转身离开了。
符念兮欢天喜地爬上楚今宵的车,问:“你怎么会来?”
“穆一流给你师傅打了电话,她现在刚好到Q城拍片,就让我过来了。”
想到穆一流的冷面模样,实际上却如此体贴,符念兮心头一暖。
“师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天气好的话,下礼拜一。”楚今宵看着后视镜里的符念兮,说:“头发留长之后很漂亮。”
符念兮不自在地理了理垂到胸前的长发,低头小声说:“还是今宵姐的头发比较好看,又黑又浓。”
楚今宵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听穆一流说,你们要在这里呆三个月?”沉默了一会儿,楚今宵问。
“嗯。”
“待会儿去宾馆拿一下东西,这段时间就住到我们那儿吧。”楚今宵没有给符念兮拒绝的机会。
“啊?”符念兮吓了一跳:“不用了……我可以住宾馆!”
“我们那里比宾馆方便吧。”楚今宵看着符念兮尴尬的表情:“而且,我们和元宵都很想你。”
符念兮欲言,又止。
两人去宾馆取了东西,来到了宁愿和楚今宵在B城的家。小元宵已经睡着。符念兮亲了亲小东西的脸颊,心头一阵悸动。
安置好了行李,楚今宵给符念兮端了杯牛奶:“睡前喝,可以安神。”
想了想,又加了句:“跟着穆一流,压力不要太大。”
符念兮感动得鼻头发酸,低头默默喝牛奶。
夜深后,符念兮一个人躺在床上,拉开窗帘往外看。夜空星光闪耀,让她想起倾城歌的舞台。
星光虽然耀眼,毕竟高高在上,寂寞凌寒。然而万千人却为了成为别人眼里的星辰,不惜一切,执意前往。
符念兮想,自己怕是永远不会有这样可怕的梦想。挂在天空供人瞻仰,多么不自由。
但想起台上那些挥洒汗水为梦而拼搏的女孩子,她也是感动的。毕竟追梦这种事,永远值得敬佩和鼓励。
她又忽然想到一个人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星光一闪,就漏了出来。
只是她此时也没有想到,从此后的无数个日夜,她都是想着那双眼睛入睡的。
3
一周的海选赛加复选赛过后,B城赛区终于决出地区50强。在这五十个女孩子中间,最终只有十人能够进入突围赛,角逐最后的全国决赛名额。
“倾城歌”最吸引选手们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包装能力和宣传效力。每个进入地区五十强的选手都会有专门的团队对其进行包装,从风格、造型、选歌、发展方向各方面进行规划。就算在之后的赛事中惜败,也有了足够的曝光度和免费的职业规划,的确诱人。双城娱乐作为国内娱乐公司老大,在各个风格、各个领域都拥有无可匹敌的巨星队伍,对国内乃至全国娱乐市场的需求都把握得四平八稳,几乎从未推出过观众不买账的艺人。“倾城歌”出身的艺人更是不在话下。也难怪举国上下怀揣明星梦的少男少女们趋之若鹜。
这一届的倾城歌,为了在已经成熟的品牌模式中找到突破点,双程娱乐大胆地进行了制作班底的大换血。独挑大梁的穆一流接手策划即提出明确青春励志牌的概念主张,浓缩市场,提高了和其他选秀节目的区分度。在赛制、操作上,都进行了大幅改革,令人耳目一新。制作团队的平均年龄降到30岁以下,除了个别的监制高层和资深音乐人,一律启用年轻班底,其作风之大胆在业内掀起轩然大波,同样也成为前期吸引观众的一大噱头。
符念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参加了选秀节目的制作。在这样的团队里工作,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年轻人蓬勃的朝气。想法多多,行动力强,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7天的高压运转,符念兮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最后一场海选录完,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就在符念兮决定一头趴在桌子上的当儿,舒大爷掐灭了手中的烟,发话:“收拾收拾,待会儿总导演给咱们开会。”
组内顿时哀鸿遍野,但很快又被舒大爷用晚上的聚餐振作起来。总结会议开得凶险万分,符念兮却头晕眼花,几乎要睡倒在会议现场。伊丹在她耳边小声给她打气:“小福晋,撑住!咱们离胜利不远了!”
穆一流有意无意地,向符念兮这边横了一眼。秋波水冷,符念兮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这是我们经过市场调查,在地区50强中建议重点拍摄的种子选手,大家回去之后看一下样带,找出个性,拍摄时予以重点发掘。名单内容请高度保密。”穆一流群发了一份名单,众人连忙和自己手头的资料对号。
陶迦陵……白欲晓……年满……华韶……
符念兮看到华韶的名字停了一下,那双星光闪耀的眼睛出现在脑海里,她就不知怎的精神一振。
“接下来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大家再接再厉。”穆一流交待完最后任务,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好,进行下一项议程——我们一起出去喝一杯吧!”穆一流刚出门,舒大爷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刚刚喊困喊泪的众人顿时high作一团。符念兮看着群魔乱舞欲哭无泪,正要拒绝,就被舒大爷点了名:“来来来小福晋,上次你唱歌唱到一半中途跑路,这次有你闹的!”
符念兮就这样身不由己的跟着导摄组去了酒吧一条街。夜色中她惊喜地发现车子停在了华韶赏赐指给她看的那家酒吧的门口。
“这是这片儿最有名的一家bar,姑娘小伙儿们走着!”
舒大爷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入。符念兮被伊丹牵着,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一进去,她就听见华韶熟悉的声线。往台上一看,她正唱得投入。
伊丹满脸惊喜:“哎,这不是我最中意的华少么?原来在这家驻唱呀……今天也很帅气啊!”
伊丹的花痴相被全组有志一同地鄙视了。但参加选秀工作多年的舒大爷看着台上的华韶,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姑台风正,气场足,是个好模子。”
谈笑间,符念兮一直心不在焉地往台上看。华韶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看到符念兮的时候眼神一亮,向这边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她是在跟我打招呼么!”伊丹叫了起来:“哦……好幸福!”
符念兮讪讪地,对华韶点了点头。
一曲终了,华韶直接朝符念兮走了过来。
“和朋友一起来玩?”华韶问。符念兮能问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
“嗯,和同事一起。”符念兮看着同事们都摩拳擦掌,急于介绍的样子,有些尴尬。
倒是舒大爷大方,跟华韶三言两语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工作性质。华韶听说是倾城歌的人,并没有太多惊讶,周旋起来也是自然大方,迅速博得全组的好感。
Bar里的氛围本就不错,华韶的歌更是把气氛推向了□。符念兮也暂时忘了疲劳,和组里的人high成一团,多喝了几杯,神智都有些模糊了。但听见华韶的声音,还是禁不住开心。
华韶似乎有点担心地往符念兮这边看,见符念兮也看着她,露出煞是好看的笑容,一边唱一边往这边做手势,动作帅气,引来一片尖叫。伊丹在符念兮耳边大喊:“怎么办,我都快成她的粉儿了!”
符念兮不说话,一直呵呵傻笑。
大家一直玩到凌晨2点多,符念兮意识不清地在沙发上睡着。舒大爷决定带组员刷下一家,看着不知是睡得还是醉得不省人事的符念兮犯了难。小伙子们血气方刚,喝得都有点大。唯一一个姑娘伊丹正在兴头上,尖叫着要去隔壁Bar看脱衣舞男。
恰在这时华韶下了班来与他们say goodbye,看情况微妙,建议:“要不我送福晋回家,你们接着去玩吧。”
舒娜叶打量着华韶,华韶明白她顾虑,也笑着任她看。不过三秒,舒大爷拍板儿:“成,那就麻烦你了。咱俩电话互相留下,到了地儿告诉我一声。”
华韶一一照办。
符念兮朦胧中感觉有人抱住了她——很安全的怀抱——让她想起另外一个人。
“宁愿……”
符念兮是被早餐的香气馋醒的。
睁开眼头痛欲裂,四处一看,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眼前的涂鸦墙纸,海报CD,怎么看也不是平时睡的房间或者宾馆。
符念兮惶惶不安地下床,看到床头柜上的照片,不由哎了一声。
照片上是年轻了好几年的华韶,和一个留着爆炸头、浓妆艳抹到看不清真实面目的女孩子。符念兮的脑子一时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恰在这时推门而入,看见符念兮,笑了:“醒了?早饭刚好。”
符念兮不得不说出穿越剧里才会有的烂俗台词:“我怎么会在这里……”
“哦,昨晚你喝多了,你组长托我送你回来。到了宾馆才发现你根本不住那儿。你又睡死了,问不出住哪儿,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华韶解释。
“啊?”符念兮有点短路。
“洗个脸,出来吃东西吧。”华韶笑了笑,出去了。
符念兮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揉着蓬乱的头发,有种隐隐的穿越感。想到自己之前喝醉之后的劣行斑斑,不由紧张起来。
她坐到早餐桌前,小心翼翼地问给她盛粥的华韶:“我昨晚是不是……闹得很厉害啊?”
愧疚之情难以言表。符念兮的一张小脸儿皱成了一团。
“也没什么。就是吐了个干净。现在该饿了吧?快吃。”华韶揉揉她的头,开始吃东西。
符念兮被这顿早餐彻底治愈了。
华韶看着符念兮狼吞虎咽,笑了:“慢点吃。待会儿有事儿?”
符念兮一边吃一边摇头:“没。就是太好吃了……”
华韶想了一下,说:“你是住在你那个今宵姐的家里么?”
符念兮点头。
“她手艺很差?”
“没有啦。”符念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今宵姐手艺超棒。不过我平时五点就出门了,从来不吃早餐。”
华韶眨了眨眼睛,又给她端了一盘包子过来。
“你们是只有两个人住么?”
“不是。”符念兮解释:“我和我师傅还有今宵姐,哦还有小元宵住在一起。小元宵是她们的女儿。”
符念兮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加上一句:“我师傅和今宵姐都是女的……你不会anti女同吧?”
华韶愣了一下,似乎对她出奇的坦白感到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不会,我很佩服她们。”
符念兮放松地笑了:“嗯,我师傅和今宵姐真的很不容易。她们已经在一起十五年了,在她们那个年代这种事还是口诛笔伐的呢。能坚持到现在真心很厉害。”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华韶貌似不经心地问。
“宁愿。就是,宁愿为你去死的,那个宁愿。”符念兮放慢了进食速度。
华韶看着她,思考起来。
“说你吧。”符念兮吃得差不多,往四周打量起来:“你还真是痴迷音乐啊。”
音乐室的门敞开着,露出全套的band乐器和调音设备。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吉他和乐谱,唱片架上密密麻麻摞满了CD,墙上的海报、架上的奖杯……无一不显示出主人的音乐发烧友身份。
“我玩音乐玩了十年了,嗯,比你师父和你今宵姐还差一点。”华韶打趣道。
符念兮瞪大了眼睛:“十年?你今年多大啊?”
“二十八。”
“骗人!你看上去比我小多了!”
华韶笑出声来:“你错觉了吧。你多大啊?也就二十刚出头吧?”
“我二十五了!”
这次惊讶的是华韶:“真没看出来,看着真嫩。”
“呃,我只是心境还不成熟,大概影响了外表吧。”符念兮还是执着于华韶的年龄:“怎么可能啊,你骗我没有社会经验是不是?”
“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的,大小姐。”华韶真的掏出证件来给符念兮审核。
符念兮啧啧:“天山童姥啊……”
华韶拍她:“要尊老,小朋友。”
“那你真算是前辈了。”符念兮有些感慨:“为什么现在还要报名倾城歌呢?以你现在的水准,找一家唱片公司直接投简历不好么?”
“算是个承诺吧。”华韶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和朋友说好一起参加这个节目,不想食言。干脆在彻底老了之前试它一次。”
“那你朋友呢?”符念兮好奇心作祟,追问。
华韶沉默了一下,笑了:“谁知道呢?茫茫人海,早就没联系了。”
“哎……”符念兮有些可惜。
“要不要听我唱歌?”华韶话锋一转。
“好啊!”符念兮大喜。
两人来到客厅,华韶抱起吉他,悠悠唱起:
风花雪月那些年
我和你走这条街
电影院咖啡店
坐到红日头偏一边
柴米油盐这些年
上学之后又上班
早八点晚五点
一转眼又过了一天
路过一场风花雪月
谁的光阴走不见
人海茫茫 灯火阑珊
你在海的哪一边
爱过一场风花雪月
这首歌又唱几遍
白云苍狗 沧海桑田
我记得你好容颜
你容颜好像天边月
让我好喜欢
不能相见
倒不如怀念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句“不能相见,倒不如怀念”还在符念兮脑中轻声回响。安静了好久,符念兮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太好听了。”
华韶只是一笑。
符念兮看着华韶。她唱起歌来,就像开启了另外一个宇宙,这个宇宙完全是由她主导的。情感、意识、想法,在她的音乐中全都无法自己做主。华韶是在用灵魂唱歌,打动的也是听者的灵魂。
“这歌叫什么名字?”符念兮问。
“那些风花雪月。”华韶配了个华丽的滑弦。
“是写给你那个朋友的么?”
“算是吧。”
符念兮把脸埋进胳膊里,小声嘟囔起来。
华韶有些疑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我好羡慕……”符念兮涨红了脸。
华韶一愣,继而笑起来。
“你想要歌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写啊……”
“不要!”符念兮猛摇头:“我不要你专门为我写。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就是忽然很想唱一首关于我的歌的时候,再写吧。”
华韶眨了眨眼睛,说:“好。”
忽然,卧室中传来了手机铃声。符念兮这才想起外宿还没有给楚今宵打电话,立刻紧张起来。
华韶安慰道:“昨晚你今宵姐给你打电话,我接了,应该没事,你放心。”
符念兮这才松了口气,跑去拿手机。一看电显,竟然是宁愿的,不由愣住了。
今天是宁愿回来的日子。
符念兮咽了下口水,按下接听,宁愿充满磁性的声音传来:
“小念?”
“师傅……”
“你醒了?昨晚在朋友家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师傅你回来了?”
“嗯。”宁愿的声音里有挡不住的疲惫:“中午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嗯,好。”
挂了电话,符念兮握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华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的床和早餐,昨晚给你添麻烦啦。”符念兮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向华韶道谢。
华韶定定地看着她,一会儿又笑得春暖花开:“没事,以后常来玩。”
符念兮临走之前真诚地对华韶说:“我真的很喜欢听你的歌。倾城歌一定要坚持下去。”
华韶用力地抱了她一下:“那是一定的。场上见吧,小福晋。”
4
符念兮终于又见到了宁愿。
其实宁愿还是没怎么变,年近四十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依旧短发,肢体修长,隐隐蕴着沉默的力量。不过气质比当年更加沉稳了,现在看起来,却是更加有魅力的对象。
宁愿和楚今宵经历了十五年的聚散离合,如今关系稳定下来,两个人都有种淡定执着的相守姿态。那是谁都无法打破的默契。
符念兮觉得,自己该是最清楚这种“不可能”的了。
但见到宁愿的时候,还是心动了一下。
楚今宵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三个人加上小元宵,围坐一桌,吃一顿久违的家常饭。
“最近怎样,工作辛苦么?”宁愿只字不提这三年的过往。有些话题,不言不语,不是逃避而是种善意。
符念兮嘿嘿笑了:“穆导对我挺好的,师傅你放心吧。”
楚今宵给元宵喂蔬菜泥,小家伙儿贪心不足,腮帮子塞得鼓鼓地还瞪着大眼睛要楚今宵勺子里的,楚今宵正耐心地劝她咀嚼吞咽,一边加入话题:“穆一流强势惯了,要是觉得压力大一定要及时发泄。”
元宵吃完了嘴里的,张大嘴给楚今宵看,楚今宵又塞了一勺给她:“比如多吃点。想加菜随时跟我说。”
符念兮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虽然只有一点点突起,对二十五岁的女人来说也是足够伤人的危险讯号了。
楚今宵看了看她,又说:“别像你师傅那样,瘦得像竹竿一样。女孩子还是有点肉比较好抱。”
宁愿笑了,勾起楚今宵的一缕长发,问得诱惑:“那你是觉得我不好抱了?”
楚今宵瞪了她一眼:“当着念兮和元宵的面,不许下流。”
宁愿笑着收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符念兮:“对了,你昨晚是住在谁哪里?”
“啊,一个……朋友。”符念兮咬着筷子,吞吞吐吐道。
“听说话,不是个男孩儿气的女孩,就是个女孩儿气的男孩。”楚今宵盯着符念兮的脸,眼神里有话。
宁愿也放下筷子,带着微妙笑意看符念兮。
“没有啦!”符念兮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我和她才认识没多久,她是倾城歌的一个选手,昨晚去酒吧正好遇到,我喝多了,就,就……”
就后面符念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三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楚今宵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小元宵咬不到,哇哇地叫起来。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听起来,很像for one night的桥段呢。”宁愿黑着脸,点破。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睡了一夜!”符念兮刚说完,就自咬舌头。
宁愿和楚今宵忍不住,双双大笑起来。元宵看着好玩,也咯咯乐了。
“师傅,今宵姐,你们……”符念兮委屈地叫。
“嗯嗯,不逗你了。”宁愿整理一下表情:“大家吃饭吧。今宵你歇一会儿,元宵我来喂。”
宁愿从楚今宵怀里抱过元宵,顺便吻了一下楚今宵的额头,楚今宵白了她一眼,宁愿报以任劳任怨的贱笑。
符念兮看着,嘴角微翘,心下轻沉。
晚上,符念兮一个人在床上看前期小样儿,宁愿敲门进来,符念兮不由惊讶。
“师傅,有事么?”符念兮问。
“有些事,要跟你说。”宁愿坐到符念兮床边。
“什么?”符念兮顿时紧张起来。
就算这么久过去,再次和宁愿单独共处一室,符念兮还是心跳加速。
“这几年,有交往的人么?”宁愿问。
“啊?”符念兮一惊,说话都结巴起来:“有……没有。”
宁愿笑了:“是有还是没有?“
符念兮一咬牙,说:“有。”
宁愿没有什么表情波澜,问:“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还在一起么?”
“嗯。”符念兮绽出大大的笑容:“人很漂亮,体贴又靠得住,做饭好吃,唱歌非常好听……”
“哦?”宁愿微微惊讶:“是歌手?”
“嗯。”符念兮点头:“双城旗下的,还不是很红。”
“……这样。”宁愿沉吟了一下:“听起来倒是很不错的类型。”
宁愿抬起头来,盯着符念兮的眼睛。
符念兮看着那双深海般的乌黑眸子,就全身无法动弹,为自己的谎言感到无比羞耻和后悔。
宁愿摸了摸符念兮的头,说:“你好,就好。”
符念兮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师傅你放心啦,我很好。”符念兮恨不得在脸上写出“幸福”两个大字,把笑容又放大一倍。
“有什么事跟我和今宵说,我们总会站在你这边。”
“嗯。”
“如果稳定了,有时间就把她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呃……”
“这样我们会安心一点。”
“……好。”
“这条路并不顺。这句话虽然俗一点,理却是真的。要确定双方都有走下去的心和力。”
“师傅……你老了。变啰嗦了。”
宁愿在符念兮的额头上敲了一记:“死丫头,这么快就嫌我老了。”
符念兮一边喊疼一边嘿嘿地乐:“您老不老,应该问今宵姐才知道。”
宁愿不由笑了:“你啊……”
尾音拖得很长。宁愿的声音本就低沉,这一声就有了浓浓的伤感。
“师傅,你们安心,我会很好的。”符念兮轻松地说:“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把崇拜当爱情。现在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才知道到底爱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符念兮了。”
宁愿直视符念兮坚定的眼神,许久,握了握符念兮的手。
“那就好啦。早点睡,晚安,念兮。”
符念兮灿烂地笑:“嗯,晚安,师傅。”
符念兮看着宁愿离开,整个人就瘫软在床上。
其实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走出来。捏造一个不存在的恋人更是像小孩子逞强一样的幼稚把戏,如果宁愿真的强硬提出要见对方,她就会尴尬地下不来台。
说不定宁愿也是猜到她在逞强,才没有揭穿她。
符念兮捂住脸,叹了口气。
转而一想,刚刚描述那个不存在的恋人的时候,竟然不自觉地把华韶当做了那个人。
她对华韶,更多的是一次又一次惊艳,从第一次见面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加上她性格又好,每次见面都留下美好记忆,也难怪潜意识中希望她来担任那个恋人的角色。
但希望终归是希望。符念兮再次辱骂自己不知廉耻的意淫能力,把华韶从脑中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