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红红的木棉:中越战争亲历者的口述》作者:山里人【完结】 > 红红的木棉 作者:山里人.txt

第 2 页

作者:山里人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21

军用列车拉着我们一路挺进。都均——河池——柳州——一直向南。前线:我们来了┅┅

2月24日上午10点许,列车停下来了。接到命令:下车。

坐在月台上,看着车站旁的站牌:崇左站。掏出地图,一看,离边境还远着呢,还有宁明、凭祥、友谊关。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听命令吧。

从铁路的东面向东南方向的一条土公路行进着。一股亚热带风情:地里有菠萝、甘蔗,路旁棕榈树,远处还有香蕉林┅┅我看见了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石块,当时没有感觉,现在经查资料才知大概是著名的崇左石景林,但当时浑然不知,没有旅游的概念,也没去欣赏。阳光下,一阵阵热气袭来,感觉到热带的味道了,全副武装,背着背包,走得我们汗流浃背。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行军,来到一个叫江州的地方的一个村庄。部队就在这里宿营了。在地方各级革委会的战争动员下,老百姓都把房子腾给了我们住。我们班住在一家黄姓的人家中,房主人不在,大概也是战争需要外出了(后来打完仗后的5月初我们返回四川之前,又在这里住过几天,还是同一户人家,我才知道房主人当民兵的担架队上了前线)。这里的人说话我们都听不懂,反正听说前面已有部队在这里住过到前线去了。可能是43军住过的,他们已经上去打了多日了。

晚上又是动员又是学习,要求多加岗哨。这里临近前线,又有越军特工队的传言,气氛有些紧张了。

一个白天都无事,要求不准外出,就在屋里休息。晚上,连长和指导员从团里开会回来。连长通报了第一阶段战事的情况:(正面的略去)我军坦克部队在行进途中,突遇火箭弹袭击,一连被击中三辆,经搜查,抓得一八旬老妪和一具40火箭筒┅┅

我某班在战斗空隙,夜宿越边民屋,是夜一12、3岁的小女孩,提起我睡熟士兵之冲锋枪,横扫我战士数名┅┅

我一受重伤排长,经临时抢救后暂时撂置路边,从草丛里爬出一5、6岁小男孩,用手将已昏迷排长的眼珠抠出┅┅

好了!好了!凡此种种。上面要求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甚至不惜一切手段。目前进行的是一场民族战争,对方也是全民皆兵,战争是残酷无情的。

还有,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要灵活机动地歼灭敌人。教训:我一坦克连,奉命穿插,途遇敌汽车载兵,连长向指挥部请示,敌已散开,遭受打击┅┅

指导员亦作要求:命令下达,今夜开拔,轻装前进,被包留下。严格保密,部队代号已变,是53XXX部队,(确实记不得了)不准带只字片纸上战场。

回到班里,传达了上级指示精神,开始发子弹了。每一个人都要求带足一个基数的弹药。机枪300发、冲锋枪150发、半自动步枪100发,手榴弹一人四枚,要求大家多带点。一边装着弹药,一边开班务会。我说道:这是真正的战斗,容不得半点侥幸,大家要听从指挥,紧密配合,坚决完成战斗任务。我绝不当贪生怕死之徒,一定以身作则,如果你们发现我畏战不前,就给我一个点击┅┅(死一般的沉寂)不过,我们的目的是消灭敌人,也要保存自己,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说过之后,我有些后悔了。我有时口无遮拦,吃过不少亏,干嘛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呢?在我拟定的计划中,我是没有退路的,想着三国时庞德抬着棺材上战场,我是否也是这样呢?不!如果祖国需要,我愿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想了,不想了,赶紧压子弹吧┅┅

把所有的东西都打进了被包,只留下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地图和一只小匙。开始全副武装起来:身穿作训服(我们有这个条件嘛),足蹬防刺铁板鞋。左肩右斜手榴弹袋、右肩左斜挂包、左肩右斜防毒面具、右肩左斜水壶,扎好武装带,挂起子弹袋,背上冲锋枪,一把小锹,四个弹匣装得满满的,还装了100多发子弹和一枚手榴弹(光荣弹)在挂包里,要求跑起来不发出声响┅┅好了,真正武装到牙齿了。

26日凌晨3时左右,在村口爬上了汽车,沿着一条战备公路,一路南驶。黑漆漆的只觉得越走山越大,越走林越深。我们一路向着南方、向着边境挺进、挺进……

十一、潜伏

汽车穿梭在山林间的一条土公路上,拉着我们一路前行,卷起阵阵尘土,像一股黄龙。前面看不见车队的头,后面看不见车队的尾。大家都坐在车上任其颠簸,默不作声。天大放亮了,看见公路两边山高林密,杳无人烟,这条公路是抗美援越时修的一条专门运送援越物资的军用专线。

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停了下来。命令我们下车,继续前进。说敌人就在前面,注意隐蔽。走了一阵,又停了下来,接着命令:上山。

在山坡上按照指定的位置休息。从挂包里摸出地图,怎么也找不到我们走的这条公路,当然,一比几百万分之一的地图怎么会这么详细呢?我当时估计,可能在峙浪附近(因为地图上只能找到这个地点),实际上我们在峙浪以东直线约10多公里处,也就是当年整个战线有一定规模作战的最东翼。

排长从营里开会回来通报了敌情:我们前面是越军338师460团的两个营,这伙敌人非常凶悍,边防部队的两个连已经抵挡不住了,敌军沿着公路犯入我境内数公里,我们现在仍在我国境内。这个地方叫板烂,在宁明县桐棉公社区域内,我们暂时不去谅山了,就在这里打击敌人。前面有边防20连和21连(这两个连分别有“董存瑞式的战斗英雄”梁英瑞和“活着的黄继光”杨朝芬),他们在前边给我们指路,根据广州军区前指的命令,战斗明天开始。

紧张……激动……我们又回到隐蔽位置。想着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四周的山头上派出了岗哨,炊事班也开始做饭了,这里不缺烧的,有的是柴火,只是挖了长长的散烟沟。吃饭的时候没有餐具,好像是找了些大树叶洗后包着米饭吃,一边啃着腊肉,一边用小匙舀着树叶包着的米饭,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多吃点,死了都要做个饱死鬼!”不知是谁小声的说着俏皮话,引起大家一阵轻声的哄笑。

用树枝和草叶做了一个伪装帽戴在军帽上,一看,还蛮像那么回事。

天黑了,正前方山林出现一片火光。是越军在放火烧林?还是边防部队在放火烧山?命令下来了:前进。

我们一路纵队向前摸索着行进。连里炮排的火箭筒配置给了每一个战斗班,配给我班的是炮二班的第二班长和那个胆小鬼刘某,我心中一阵不舒服。排长还专门对我交待:你要看好他哟!我让他们跟着我,也是我们火力组的成员嘛。除了全副武装外,一个排还多带子弹和手榴弹各一箱,踉踉跄跄,好不费力,后来谁也不愿再扛它们了。“怎么办?”排长问道。我建议“分”。一排人,一人抓一点。我又抓了两把子弹和两枚手榴弹放在挂包里。

继续在山上爬行着前进,离火光越来越近了,在一山梁处,停了下来。命令:就地隐蔽。这是大战前的潜伏吗?脑海里闪现出电影里的情景:我军潜伏在敌军阵前,等到炮击一过,冲锋号一吹,冲向前去消灭敌人。现实跟电影里的表演是一样吗?我们谁也不知道。

不敢咳嗽,不敢抽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敌人就在眼前,暴露无疑就意味着死亡。大战前总是异常的宁静,只有山风呼呼的吹着和前方的火光。

越来越冷了。我找到一处洼地,抱了些树枝、小草什么的,爬在了那里,等待着天亮,心里紧张得什么似的。挂包里的面饼,已经被子弹和手榴弹挤成了粉末,抓了一把,放在嘴里,摸出那块腊肉咬了一口,又咸又硬,喝一口水,松驰一下紧绷的神经。好冷呀!南国热带怎么这么冷呢?其实气温真的在10度左右。机枪副手总想靠近我,也难怪,新兵嘛,肯定比我还害怕,靠近班长,也是对班长的信任嘛。我小声对他说道:多找些干草和树枝来。一会儿,找来了不少,我抱了些,胡乱裹在身上,御御寒。抱着枪,爬在地上,想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该死的磕睡又来了,迷迷糊糊,好像又回到了家里,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面,母亲又来给我掖被角了……唉呀!好冷!不行!不能睡!战斗即将开始,要作好准备……

十二、第一天

2月27日,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的第二阶段打响了!凌晨时分,磕睡正步步逼近时,突然后面发出声响,两颗红色信号弹划破了夜空,随着“呼呼呼”的声音,轰隆隆前面一片爆炸,火光冲天,我师炮团的130火箭炮打头,跟着85加农炮、122榴弹炮排山倒海地砸向敌军。从来没有看过这场面,既兴奋、更紧张。看见炮弹落处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知道近处没有敌军,我们都站了起来。我只觉得心跳不已、浑身发抖,连拿着枪的手都在哆嗦……后来,我问过自己:你怕死吗?答案是肯定的。其实我也是怕死的,谁都怕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中,怕也没有用,没有办法,硬着头皮上。何况,我还有我的责任哪。

炮声停止了,我们该冲锋了,但是没有命令。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什么位置?在什么地方?前面究竟有多少敌军?是的,我现在回忆,真正最害怕的是前面是未知数,不知道是啥样,只能瞎想像,越想越怕。听见连长叫道“三连的,前进!”

沿着公路,一路纵队,忽而顺着公路跑,忽而跟着山坡上……一气跑了七、八里路,什么时候跨越了边境也不知道。只看见经过的地方有被焚烧的小屋、有被打死的耕牛,还有一具敌人来不及拖走的越军尸体。我们走近还看了一眼:灰绿色的军装、纸质的盔式军帽,面朝下,武器已被收缴,没有注意伤口在哪里,腰间吊着一个灰布小袋,刺刀捅开(不是我捅的),里面是黄色的玉米碎粒的黑色的粉末(可能是木薯)——这是越军的食物,看来吃得不怎么样。

在一个路边的山坡上守望着公路。陆陆续续有人从公路上往回走来,一连长也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后来才听说,一连上去,踩到了地雷,遭到炮击,全连都散了,一人负伤,全班人送伤员下来,弄得连长找不到兵,只得到后面去重新集结。传来了命令“三连,上!”

沿着公路往前运动着,公路不宽,两边是山。过一山口,有炮弹袭来,慌忙就近在坑、坡、沟赶快卧倒,炮弹就在旁边的山林里爆炸。“哒哒哒哒”远处射来一排子弹,打在路边的山坡上,原来是越军的高射机枪打平射。越军的高射机枪用于地面作战,这是前所未闻的,既新奇、又害怕,因为高射机枪射距远,你打不着它,而它能打到你;火力又猛,而且会在空中爆炸,打着肯定没命。

趴在一个山坡上,向前瞭望:公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山一重接着一重,仿佛没有尽头;天气阴霾着,薄雾濛濛,能见度并不太好。传来命令“占领公路左边的高地,八班从左边上去。”

观察着这个高地,在我的左前方约200米处,偏西南——东北走向。我班从东北方向上去。全班趴在一起,我说道:“顺着我的手指方向,这是这个山头,马上要进行战斗了。大家听我的指挥,小心地雷,互相掩护,注意配合。如果我牺牲了,由苑班长接替我继续指挥。”全班呈一字队形散开,我在中间,左边是机枪、右边是火箭筒;左边是三组、右边是二组。就像进行战术训练时一样,依次轮番向前跃进。快到山头了,我突然想起当新兵时到我班来下连锻炼的团后勤处柴副处长(他参加过抗美援朝)说过,越过骑线总是最危险的,因此,我十分谨慎,临近骑线我趴下来仔细观察,在我的视线内没有危险,找到一个便于隐蔽的地形,一跃而过,然后趴下,继续观察。说实在的,越过骑线的一瞬间,我有些头皮发麻、腿脚发软……接着指挥全班越了过来。出乎意料,没有遭到越军的抵抗。

前面一片树林,除了左侧有一高地外,其余各山头均低于我处。树林一直向前延伸,直线距离在1500米以上有一片大山。如果越军逃窜,我们可以越过前面的山头追踪射击到1000米,近处没有山头能与我们抗衡,当然,敌军可以利用树林作掩护,但很冒险。这也是越军放弃这里的理由。幸运再次降临我们,敌军没有在这里布防。排长上来了,一面向连里报告,一面命令我班左前行50米,占领一山脊,我们占领的高地交给7班,9班在右。

到达山脊后,排列好我班阵势,从右向左为1、2、3组,吩咐大家抓紧时间挖掩体。天空稀稀漓漓飘起小雨来了,一边挖着散兵坑,一边观察地形:从半山腰起树林密布,一条山坳伸向前方,如果敌军来攻,会顺着山坳运兵,因此,火力重点要对着山坳。

右方枪炮声不断,那是二连在与敌军交上手了。我们这里却无战事。

不知是什么时候,大约中午1时许,沈XX来叫我们,说排长叫8班集合到他那里去接受任务。我们去了,排长说接到营部的命令:8班、9班马上赶到营部,任务“保卫营部”,他和7班留守阵地。

九班长叫李XX,江津人,76年兵,平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我班在前,9班在后,冒着敌军的炮火,我们从进攻上来的路线走下公路,一溜烟地到达营部。营部在公路旁的一个小土包后面,旁边挖好了掩体、战壕。营长眼圈红红的,他扩编前就是我们连长,对我们太熟悉了。命令我班向前,9班在营部后面,随时准备拉上去增援二连。

营部的通讯员带着我们往前。沿着公路,一片狼籍:遍地是各种物资,有枪、有子弹袋、有手榴弹袋、有防毒面具、各种衣物、用品等……就是没有冲锋枪。我的心里突然闪现“兵败如山倒”的词来,难道我们打了一场狼狈仗?我不敢想像,心情相当沉重……路过炮一连阵地,六门82迫击炮在公路的左边一山背处排列着,有人在给我打招呼,一看,是范赴朝,他是炮一连迫击炮一排的。他们在旁边挖了许多掩体,说他们正和越军进行炮战,让我小心点。“我们一次速射要打十几发甚至二十发(训练教材要求是6发)。”他对我说。

和营部通讯员聊了几句,方知二连伤亡惨重,机枪一连连长牺牲了、二连副连长牺牲了、五班长牺牲了……二连五班长叫廖世元,76年兵,应是我的老乡,重庆铁路职工的子女,他被一发炮弹削去了半个脑袋,死得很惨烈。我才体会到营长为什么眼睛红红的,都是原来他连队的兵嘛。没想到一个半天就牺牲了这么多同志,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在营部前约150米一公路转弯处,营部通讯员指着左边一溜战壕对我说“你们就在这里”,说完就走了。我一看:一条长不过10米、深不过半米的“沟”,全班成左梯形队形进入,我守在公路边。前面的山坡上,二连还在同敌军交火。看着他们一群一群的趴在山坡上,火箭筒装好弹后,爬上骑线处,“轰”的一声,一团火、一股黑烟,滚了下来,又装弹……很难想像出战斗的残酷。如果二连真的抵押不住了,那么我们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了,我们保卫营部和炮连的任务艰巨,我们肯定要去增援他们的。不过,经过我的观察,二连的人都没有越过骑线,而集结在山背上。其实,这也是他们打出经验来了,越过骑线,就是死亡。我为我上午进攻时的行为庆幸着:如果我连进攻的山头对面同二连一样的话,我可能就“光荣”了……越军的抵抗很顽强,但没在发动反冲锋。听着越军的武器,有火箭筒、有机枪、更多的是冲锋枪,没有单发武器,说明越军的装备不错。右后边的山坡上有人在朝我们叫“下面的,前面的,注意到,敌人马上要打炮了!现在是炮兵对炮兵。”好像是王渝军班上的那个78年兵,叫什么我忘了。我往后望了望,他高我低,什么也看不见。王渝军也就在这个山坡上,一面用潜望镜观察敌军,一面向炮兵发布射击诸元。

“咚咚咚……”炮连的迫击炮蜂拥般的飞向敌方。一会儿,前面的山背后传来一阵阵爆炸声。我看着好不过瘾!稍后,“咚咚咚”前方山背后也有声响,顷刻之间,炮弹朝我们打了过来,不对!带着刺耳的“吱吱”声,我们赶快趴在沟里,“咣当——轰……”炮弹就在我们身边爆炸了,山摇地动、惊天动地,只觉得身体震动、耳朵震聋,土块石粒,扑天盖地的向我们涌来……爆炸停后,我们面面相觑,机枪副手冲着我叫到“班……班长……我的耳朵遭震聋了……”一看我班每一个人的脸色:铁青铁青的,与即将被枪毙的犯人无二……我想我可能也是一样的……看看炮弹的弹着点,就在我们身后两、三米处,约有5、6发,弹坑约半米深。还好,炮的口径不大;还好,越军炮兵火力不密集:还好,炮弹没有落进我们的战壕……稳住自己的情绪,吩咐大家“加固工事……”

炮战持续了两、三个小时。一会儿,我们的炮弹扑向敌方,一会儿,敌人的炮弹飞向我们……反反复复。只要一听见前面山背后的“咚咚”的响声,我们就赶快趴进战壕里头也不敢抬。其实,敌人主要是想打击我迫击炮群,但由于炮连的阵地选得好,敌人的炮弹打不着他们,却全朝我们来了。我们处在一个被动挨打的境地,好在我们班没有一个受伤,说明大家的自我防范能力不错,也体现了我们训练的成果。同时,还有运气的成分。

我觉得这样干挨打太受气了,我不能还没有消灭敌人就被敌人打死了呀。四周观察,发现左边的山坡上有高度,又没有人。于是,乘着炮火的空隙,独自爬了上去。这个山坡有些陡峭,但却不失是一个好位置,比我们的战壕高,真的二连后撤的话,我班就上这个高地好了。选择好了一个地方,用小锹培了几把,将冲锋枪架了出去。从我这里,可以越过二连阵地的左侧,看见越军阵地的一角,雾濛濛的,看不太清楚,估计有6、7百米,我上好了表尺8(这是最高表尺了),对着有烟尘冒出的地方,扣动了扳机……“哒哒哒……”我近乎盲目的射击着,一扫心中的郁闷……突然,我发觉我的上空有我射击发出的硝烟不散,心想不好,赶快往后一滚,顺着山坡,溜了下来,跳进了战壕……

雨不停的下,山风吹来,一阵阵寒意袭人。前方的枪声渐渐地稀疏下来了,对打的炮兵也停止了炮击。我上了公路,捡起一件湿漉漉的大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穿了起来,沉重的大衣,增加了不少重量,我想,我身背弹匣,加上大衣,大概能抵挡住远方的子弹吧?火箭筒手也捡了一只半自动步枪,用于防身。问了问火箭筒副手刘某:“害怕吗?”答:“没啥。”好,有进步。我心里想道。

公路上又走过来一群伤兵。我一看,叫到“潘慧勇”,他在机枪二连当班长。二营在公路的右边。他看见了我,先一笑,然后一句话“一个班弟兄,全完了!”我感觉到我的后背直冒冷汗。他说一发炮弹过来,伤了三个人,而他这个班长却没事,我想他比我机灵些。看着他们远去,我默默无语。

一会儿,我又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吃东西。赶忙叫到“王军”,他看见我,忙向我走来,一脸黑烟,对着我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也在给二连三排长当通讯员,抽空下来进食、休息。我问他“看见越南兵了吗?”他说“多惨了,就在山背后。”他还告诉我:张天民受伤了,已经下去了,但可能伤得不重。我悄悄的为他祝福着。

二连三排长过来问道:先开头你们这里是谁在打枪?我说:我。他说:是你就好。不过把我们吓了一跳。三排长扩编前是四班长,七四年兵,四川达州人。七七年我当新兵时他还给我起了个外号“砸(Zhang)不远”——因为那时我投手榴弹不到40米,故与我开玩笑。我说:怕你们顶不住,支援你们。他说:狗X的越南兵,滑得很!你也要小心,他们的火箭筒凶得很。

营部的通讯员拿来一包《红木棉》牌香烟。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抽的“公烟”。不抽烟的一人一支,抽烟的一人三支。我也分得三支,唯一的特权就是留下了烟盒。点燃了一支,站在路边,看着陆陆续续下来的伤员、担架,望着沿路的狼籍,脑袋里一片空白……营部送来了饭,吃的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因为我一点也没尝。看着大家用各种不同的工具吃着东西,我没有一点食欲……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从前面又抬下一具担架,又是一个牺牲了的同志,看着担架从我身边经过,黑布裹着一具不大的尸体,湿漉漉的,还“嘀达、嘀达”的往下滴着水,心里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空虚……这天,我粒米未进。

十三、阵地

天是完全黑了下来了,雨却不停的下着。站在公路边,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正寻思:怎么办?营部命我们:回连队去,已经电话告诉三连了。(说明我们通讯联络还可以)

连队在左前方的山峰上。和九班长商量了一下,他开路,我断后。

踩着泥泞的小道,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冒雨摸黑行进着。前面不时传来口令“注意!这里滑。”“这里有一个坑。”“左边是崖哟。”我不时还往回头看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过一里多路,走了近半个小时。湿透的大衣,越发显得沉重,但能御寒,很管用。伪装帽也早就不知到哪去了。进入我连防区,停下来,九班长叫道“连长——连长,是我!”“砰”的一声枪响,传来指导员的河南腔“谁个!?”“我——九班长——李XX”。说实在的,真的怕被误伤,太不划算了。谢天谢地,总算平安回来了!

指导员带着两个兵一个一个的看着我们,仿佛不认识似的。最后对我说:“有敌人的潜伏兵。你们还敢回来!”

回到了我班的山脊。已经有五个人在那里替我们守卫着,三个二排的、两个7班的。挖好了一条不足3米长的战壕,中间盖上塑料布,两头露出来。天黑得很,又下着雨,都不敢回去,只好呆在这里。我说:“右进左出。两个人一组站岗,一头一个,一小时一换。”我班的战士每一个人都承受了平均10发以上的炮弹,受到了惊吓,也该休息休息。

呼拉拉两米来长的壕沟里挤进十多个人,一个贴着一个,像沙丁鱼。倦曲在里面,时间长了好难受,特别是腿伸不直,酸胀酸胀的,完全是在“蹲鸡圈”。我几次想站起来,但考虑到是个集体,只得强忍着。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发出“噗噗”的响声,壕坑里空气污杂混浊,睡也睡不着,只能抱枪忍受。

砰!黑夜里,不知是谁打响了第一枪,顿时枪声大作,热闹非凡。半自动、冲锋枪、机枪、重机枪、手榴弹……什么武器都响起来了。一连、二连、三连……一营、二营、三营……整个战线像炸开了锅。赶快招呼大家,不要乱开枪,子弹是宝贵的,应该用于消灭敌人。听着外面的枪声乱作一团,明明知道是开枪壮胆,却没有人能控制住。我军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参战的团以下人员都没有战争经验,第一天闹点笑话是可以理解的。我想,对面的越军听见我们这样打枪,一定会偷偷的发笑。

终于从壕沟里移动了出来,像解放了似的。听着四周的枪声,只有我班阵地静悄悄。机枪手全XX对我说:班长,我也打几枪吧。我同意了,叮嘱他不要打得太多。

天亮了,枪声才逐渐停了下来。这一夜消耗了多少弹药,没有统计。师、团领导也过问了此事,也无法追究谁的责任。不过,传来命令,再乱放枪要给处分。

白天都在挖工事,先挖一个掩体,再挖成坑,而后连成一条战壕,最后挖猫耳洞。我的小锹都挖裂开了口,用不上劲了,只好不挖了,好在两个机枪手有一小丁字镐,猫耳洞挖得够大,我也住得进去,因此,偷个懒吧。

副连长来到我班阵地,趴在我的掩体里举起望远镜瞄了半天,说昨夜有越军一个小组,三个人,就在下面对我们打探,说得煞有介事。不久,连里命令我班出一个组由二排长带队去挖“老鼠洞”——越军可能隐藏的地方,说是根据前期经验进行的必要的清剿,派第二班长的小组去了,不过,我发觉这里的山林多是松树,也是红色土壤,和我们家乡有些相似,洞穴并不多。

排长把三个班长叫去开会,通报了敌情和我团第一天的战果。越南从南面调来6个师,在河内北面摆成一月牙防线,没有上边境线上来。这也说明越军总参谋部不是吃干饭的,没有到边境来与我军死拼。我们团第一天歼敌数十名,不过也伤亡了近百人,其中牺牲了近二十人,最大的领导是机枪一连长。进攻战嘛,三比一都是胜利。我还得知443团和444团不到我们这里来了,这条战线就我团和师部以及边防部队的两个连。

我们放缓了进攻的节奏。团里要求:每一个连都要轮番攻打一个山头。我连等待着。我们这里的战斗是迷惑敌人,使之以为我们又开辟了打向河内的另一条战线,牵制住敌338师不敢贸然增援谅山,掩护主力部队(如55军、43军等)顺利攻打谅山。

师里防化连的一具火焰喷射器配属到了我班,两个79年新兵和一个排长。让我指挥一个排长还真有些难为情,好在他心甘情愿地愿意听从我的指挥。这样我们班就有13个人了。

防化排长姓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是川南方向的人,大概是68年兵,身高最多1.65米。他们刚来这天,越军打炮过来,我听着挺远的(我们班的都经历过顶头炮击),站着没动,排长和两个新兵飞快地跳进战壕,趴得老低。爆炸过后,我说:“没关系。还远呢!”他站起来,有些不太自然的说:“唉!我岁数大了,包袱比你们重些。”我心里悄悄地忖道“我连幸福生活都还没有过过,哼……”

炊事班开始送饭上来了,一天两次。不过也很危险,有的炊事员就牺牲在送饭途中。一个排一背囊,腊肉切成丁与米饭合煮,吃起来有盐有味的,还可以。但是,看着排长分给8、9班的饭实在太少了:13个人一人分得最多一两米的饭,放在罐头盒里不足一寸。两口刨完,仿佛什么也没吃似的。好在后来送来一些压缩饼干、水果罐头、红烧肉罐头可以充饥……

团里的指挥员来视察前沿阵地后,命令我们连迅速占领我班左前方的山头。排长来到我班阵地,指着前面的山头对我命令:“八班长,立即占领高地。把你班现在的阵地交给七班。”

我跳出战壕,对我班的兄弟们喊道:“八班的,跟我上!”

十四、固守

这个山头就是我们刚刚攻上阵地时所说的左侧那个高地,它比我连现在的阵地都要高些,其实早就该占领了。离我们原来的阵地约200多米,后来我才知道它叫524高地。那是撤下来后,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连里紧急开会。说是越军很嚣张,在边境不断制造摩擦。我们要杀一个回马枪。因为我连比较完整,故团里要求我连打主攻。连长指着地图对我说“就是这里,叫524高地,原来是你班的阵地。地形你比较熟悉,由你班打主攻。”我才知道这叫524高地。这也是战后我迟迟没有给家里写信的原因之一。但是这场战斗最终没有打成。

这个高地有些奇特:圆滚滚的山头,像女人的奶子;山顶光秃秃的,半山以下却树林茂密,像是谁在蹂躏女人时,撕裂了衣服,露出了奶头。这样的山头守起来难度很大。我们越过了山头,来到半山,在距离树林50多米处扎了下来。山头较大,一个班的兵力显得捉襟见肘。临时开一个战场“诸葛亮会”后,我调整布置:我守在西南角、第二班长守在东北角,呈半月状构筑阵地,把西面和北面留给了我连其它班排,他们可以用火力支援我们。我思忖着:如果敌人来进攻,集中火力对着东、南两方向;如果夜间来的话,就命令火焰喷射器先打燃半山的树林,借着火光消灭敌人。不过我的设想没有机会实践。

重新挖掘工事非常吃力,好在连队抽了一个班带着大家伙(大锹、大镐)来支援我班,半天就基本挖出了轮廓了。不过我们的举动引来了越军的炮火,好在敌人的炮兵火力并不强,只有几发炮弹打得稍近,其余都在四周爆炸。我们有战壕作掩护,没有损失。

没事我就拿着火箭筒的瞄准镜(只有1.5倍)张望着:南面的山林一直往前延伸,比我们高的山头距离在1500米左右。那里不时有敌重机枪向我发射,不过太远了,打得并不太准,我们又有战壕掩护,所以威胁不大(我用瞄准镜望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敌重机枪究竟是从哪儿打出来的);东面的山林一层一层,约20公里处有一大片高高的山脉,从我国一直延伸到越南境内。那可能是十万大山山脉吧?翻过去就能看见大海了吧?

天空中时不时飞来两架战斗机,一长一僚,穿云破雾,游弋在空中。那是我空军在控制制空权,为我们作掩护。

师侦察连的一个班来到我班阵地,说他们要潜伏过去执行任务。我给他们介绍了我所了解的情况和观察到的越军的规律,顺便还问一问老乡周兆幸的情况,听说还好,我放心了。看着他们消失在山林中,我为他们祈祷。后来他们从哪回去的,我就不知道了。

叫班里的战士把吃完的罐头盒扔在阵地前的树林边,学学上甘岭,如敌人摸上来会发出声响给我们报警。

白天还算好过,晚上就恼火了。这么大的山头,怎么守?还是要让大家尽量有休息时间。我把全班分成五个组:机枪、火箭筒、喷射器、副班长、第二班长,我带岗。防化排长把他的手表给我,从晚上9点开始,两个小时一换,一个组一班岗,轮换着来,我负责掌握时间。他们在外站岗,我顺便钻进猫耳洞休息;两个小时后再换下一组……阵地上半个月中,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一天夜里,我叫了岗哨后,趴在战壕里凝视着,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听见西南方向远远传来隆隆的炮声,有说是我军在进攻谅山,有说是43军在发起对禄平的进攻……反正至少离我们这里直线距离也有二十多公里,这么远都能听见炮声,可以想像战斗多么激烈!

连长的通讯员来到我班阵地。对我说“二连副连长代问你好。”我诧异道“二连副不是牺牲了么?”何况与我并不熟呀。他说:是杜XX。现已是二连副连长了。我恍然大悟。杜XX,二连二班长,扩编前与我一起到团教导队训练。听说战斗第一天,二连一班上去踩到地雷(张天民就是此时受了伤),伤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就散了。他带二班攻上了一小山头,立了一等功,副连长牺牲后就担任了副连长了,真正是“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了”。他也是成都军区某干部子女。我听到这个消息,一是为他祝贺,二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通讯员还说,连长命令作好准备,明天再要去攻打一个山头。我顿时来了劲头,吩咐大家,检查装备,做好准备。

新兵吴某的枪刺刀上不了了。一天夜里,他胡乱放枪,又没有打开刺刀,枪口膨胀,刺刀就上不去了。我埋怨他:步枪进入战斗状态必须上刺刀,怎么训练的?将就用吧。战后拿去修理,团里的军械员胡乱锉了两下就成了——这么简单。

我们也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经过几天的战争磨练,有了那么一点战斗经验了。说真的,仗打到这个份上,我已经不知道害怕了。你想:一个小小的山头,经师、团、营甚至连的60炮一阵狂揍,上面还能剩下几个生灵?另外,两个连打一个山头,还不一定有机会轮得上呢。捡到的尸体全部可以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冲上去就立功——遗憾的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应该说,也是我的幸运。

当我们做好一切准备去攻打敌人的时候,传来新命令:谅山已经打下,军委命令,停止进攻。这样,我又与立功失之交臂了。后来,团里要我连同五连交换一下阵地,可五连不干。他们真有先见之明,否则,也成不了英雄连队了。这样,我们也就只能隔着远远的同越军互打冷枪,但是,没有实际效果。

虽然说有的连队减员较多,但由于后方组织得力,很快补充来了新兵。我团这年三月份又招了一批广西兵,这些新兵没有经过训练,枪打得不准不说,甚至手榴弹不拉弦就扔了出去。后又从广西补充了一批退役老兵,所以这年的兵源特别复杂。

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前两天,班里到连、营去扛食品的时候,叫班里的战士给我灌了一壶,从田里灌的,说是旁边不远处还有沙虫。管他的,喝了也没有闹肚子。但路途远,要经过排、连阵地,不方便。问了问班里的战士,说是公路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了,没了第一天的狼籍。晴朗的早晨发现树林间飘散着氤氲的水气,夜里仿佛听见阵地下的山林中有潺潺流水声。于是组织大家把水壶集中,我带队,机枪掩护,傍晚时分,跳出战壕,到山林去找水。真的找到一条溪水,水从山间的石缝里溢出,清澈透明。用树叶搭桥,把水壶灌得满满的,喝起来甘甜爽口,从此不缺水喝了。

3月10日,连长和指导员来到我班阵地。连长对我说:八班长,你瘦多了!我说:当然,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不瘦才怪!连长郑重地对我说:经支部战地研究,从今天起,你就成为中共预备党员了!手续后补。我一阵激动,立即立正,一字一腔:请支部和首长放心,保证完成战斗任务!

连长回去后,叫通讯员给我送来半罐头盒米饭,全班分享了。沈XX有时也拿小半盒饭来,我心存感激,感动不已。

防化排长把我叫进他的猫耳洞。(他叫两个新兵不停的挖,洞挖得挺大的,里面铺满了松树枝)说:祝贺你!拿出许多罐头让我分享:(他有师防化连直供物资)有红烧肉、午餐肉、鸡蛋(我们没有)、豌豆、咸菜、蔬菜等(我们都没有)。我们以水代酒,饱餐了一顿。

当天,他们回师部去了。

十五、撤退

3月10日,我填补了火焰喷射器的位置,阵地上又只有10个人了,关键是没有了时间,只好大家都不睡觉了。

晚上,西南方有稀疏的枪声。天黑后,越来越密集了起来。后半夜,火箭炮等各种炮火也开始发射,火箭炮“嗖嗖”地带着火龙从头顶飞过。怎么回事?自打停止进攻以来,就没见过这么激烈的炮击。我们全都趴在战壕里注视着。枪声一直打到第二天天亮。跟着传来了消息:昨夜越军两个连,还有一个营在后面集结,向五连阵地发动了进攻。五连在六连和师、团炮兵的支援下,成功地粉碎了敌人的进攻。战斗十分激烈,阵地几经反复。天亮后,阵地前数得着的敌军尸体就有100多具,还抓了两名俘虏(其中一个因伤重并从担架上自己扳到地上,拒绝医治而死了)。另外,集结在后面的越军一个营还没有来得及上来,就被我炮兵击溃了。五连由此获得中央军委授予的“防守英雄连”称号。这是我团最大的一场胜利,弥补了前期进攻作战的不足,也证实了我所说我们军相对守强攻弱的特点。

原来,自从我军停止进攻后,越南当局则发动了战争动员令,于3月5日色厉内荏地宣布全国进入全民战争总动员。我们对面的越军338师460团没有遭到重大打击,狂妄无比,想显示所谓“第三军事强国”不是吹嘘的,也大概是其当官的为了表功,拿士兵有生命当赌注,想当英雄,“一将成名万骨枯”呀!这样的“英雄”最好别当。他们发现五连在往后运弹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于是对我们打起了进攻战,没想到落得个折戟沉沙。不过,越军敢打夜战,也说明其战斗力不弱。好样的!五连的弟兄们,你们不愧是我团尖子连!五连的阵地叫542高地,与我班阵地仅一字颠倒,但他们却打成了战斗英雄,而我们却默默无闻。唉!越军也真是,干嘛不进攻我们连呢?

是啊,我渴望着战斗、我渴望着厮杀、我渴望着千载难逢的一搏……我的赌注只有我的生命。真的,那个时候感觉到人的生命的脆弱……刚刚才和你打着招呼的人转眼间就成了烈士——杀只鸡都还要扑腾一下,而死一个人甚至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仿佛像折断一棵草一样。后来八十年代有一首歌叫《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布天涯海角……”它真实地反映了我们当时的心情,比《再见吧!妈妈》还要贴切。如今这难得的战斗的机会,眼看着别人都立了功,成了战斗英雄;枉自我训练了这么久,练就了良好的军事素质,练成了优秀的射手,步兵连队的武器,除了60炮外,我都会使用,但仿佛都成了无用武之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这样的道理我们懂得。当然,在每一场战争中、每一次战斗中,不同的部队都有不同的作用,都是整个棋局上的一环。我们连队的阵地位置非常重要,要防止敌军和特工队对我团部、师部和炮团的袭击。我们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解放军战士,要服从命令,不是乱冲乱杀的莽撞汉。

虽然敌人的进攻遭到失败,但也加强了炮击。九班长就在不久被炮弹炸伤了。我们班还好,没有一个受伤。

副班长终于可以用上冲锋枪了,但是战争也快结束了。记得是月12日还是13日,第二班长沉着脸来对我说,他要到连部去找卫生员。我说:你病了吗?快去吧。后来沈某拿回一枝冲锋枪和子弹袋回来,说是第二班长闹肚子厉害,已经下阵地住院去了。冲锋枪交给了副班长,反正他也想了许久了。

最后两天,火箭筒也回去集中了。临行前刘某还握着我的手说“班长,再见了!”我把连队的最典型的怕死鬼带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士,不是也有收获吗?他们走后,若大的阵地只有七个人守卫着。一到晚上就紧张得不行,好几次,手榴弹的弦都套在了手指上,差一点就扔了出去……

我看过一本书,说是朝鲜战争时期,南朝鲜军王牌首都师中有两个主力团,一个是白虎团,被我志愿军侦察英雄杨育才带领的我军小分队奇袭了团部而崩溃;一个是太极狼联队,在阵地战中被我狙击手打得失去了战斗力。如今,我方才明白,这是事实。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也会被拖垮的……

在南疆的群山中,木棉花正开放着,如火如荼……我想,我们不就像这木棉花吗?不需要刻意的栽培,不需要人工的雕塑,默默无闻,在峻峭的山岩上、在险恶的崖畔边,依托着大地母亲的滋养,悄悄地绽开。尽管也会被风雨刮残花瓣、摧折花枝,却仍能昂然怒放。我们也是背靠祖国,战斗在南疆,虽然也会感到害怕,但决不退缩……

3月16日凌晨,我们带着七分的侥幸、三分的遗憾,迈开了回国之路,离开了半个月的战场,离开了我们固守的“奶头山”,结束了这难得的战斗之旅……

后记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我们这条战线(我团和边防部队的两个连),加上后来亡于事故的一共牺牲了120人(120个忠魂长眠在桐棉的群山中);受伤300多人。看看我们的战果吧:我团歼敌700人许,师炮团歼敌200人,边防部队也有战果。连长对我说:这场战争,打得最好的军是55军;打得最好的师是149师,打得最好的团是我们442团。我有些怀疑。排长后来补充说:总参侦察兵过境去进行了侦察,我们对面的越军修了20多处烈士陵园,每一陵园埋葬50人。我仍有置疑。如果是真的,越军也太不经打了嘛,我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歼这么多!我越发感到失去机会的难过。

我们回国以后虽然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欢迎的人群,但也成为了新时代最可爱的人!我们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慰问信,按照要求我还回了几封。中央慰问团也到我们这里来慰问演出了一场;后二炮文工团住在这里演出了三场。一个多月后,好像是42军来接替了我们,跟着我们就回川了。我的经历也该完了,不过我想我不是为个人而作,有必要交待一下我所知道的战友——即老乡们。

刘星民上战场时只有16岁,同我是一个连队的,大概也是有惊无险。战后,同我一起退伍后回到了西安。他那时才17岁,我想他退伍后还可以继续读书的。记得刚到成都火车站,去西安的列车很快就要发车了,匆匆忙忙,连地址也没有留一个就分手了。一去竟杳无音信,从此再也没了联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