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拉决定亲征意大利。条条大路通罗马,西罗马政府甚至不知道该在哪里抵御铺天盖地而来的野蛮人。光杆司令埃提乌斯硬着头皮跑到君士坦丁堡求救,怯懦的瓦伦蒂尼安皇帝竟然吓得抛弃了易守难攻的拉文纳,跑回几乎不设防的罗马。大概这里对他逃往东罗马避难更方便吧!
一、上帝之光:说退匈奴大军的罗马教皇
怒气冲冲的阿提拉不放过任何一个抵抗者,富庶的阿奎利亚成了他的出气筒,被损毁得只剩下了墙基。在米兰,阿提拉用一种文雅的方式教训了高傲的罗马人。在罗马,“勇敢”的罗马教皇委屈地爬上马背,用“激昂”的言辞加上大笔金银和沦为奴隶的教民,总算把这条“鞭子”哄走了。
卡泰隆尼战役的失败并没有让匈奴帝国伤筋动骨,只是让自诩为战神的阿提拉丢尽了面子。为了挽回脸面,阿提拉在公元452年春天再一次集结起一支规模更大的军队,发兵西罗马。这回,他不再相信该死的汪达尔人,也不想再去高卢没有意义地和日耳曼人打一架,他的马鞭直接指向了意大利本土。
理由和上次一样,还是为了荷诺维亚公主。现在瓦伦蒂尼安大概要后悔当初不听岳父提奥多西二世的劝告了。提奥多西曾经建议女婿在国力衰弱的时候暂时夹起尾巴做人,把麻烦的姐姐送给阿提拉,附带一笔丰厚的嫁妆。这样既甩掉了包袱,又让阿提拉失去了宣战的借口。可西罗马人根本不懂韬光养晦的道理,只知道这样做太丢脸了,宁可亡国也不接受。现在,恶果出现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阿提拉的大军轻而易举地翻越过阿尔卑斯山,出现在亚平宁半岛。现在,埃提乌斯借助匈奴人打天下的弊端彻底显现出来。除了身边一支由匈奴人组成的卫队,他几乎无兵可用。谁也不会想到刚刚打了败仗的阿提拉还不到一年就能再一次兴风作浪,散布在各地的帝国军队根本来不及征调,西哥特人自然也不会来管闲事,西罗马帝国的总司令居然成了光杆司令!
匈奴大军迅速包围了半岛北部的阿奎利亚城。阿奎利亚是亚得里亚海滨最富有、最繁华的商业城市,有20万居民,当时被誉为“北方的罗马”。匈奴人不善于攻城,但是他们可以驱赶成千上万的当地居民、俘虏充当炮灰,可以重金聘请罗马的技术人员为他们制造攻城器械。于是,“阿奎利亚的城墙受到成批善斗的山民移动炮楼、抛掷石头、标枪和火球的猛烈攻击”。但是阿奎利亚人有抵抗侵略的传统,当年阿拉里克就曾在这里吃尽苦头,一筹莫展。现在,他们还得到了一部分哥特雇佣军的帮助,斗志更加高昂。匈奴人在这里猛攻了3个月,毫无进展。阿提拉的后勤补给开始出现困难,被迫走上阿拉里克的老路,下令明天一早就收拾帐篷,撤退回国。
心不甘、情不愿的阿提拉知道,一旦撤退,不仅上次的面子挽不回来,还得再往脸上抹一层灰。就在他骑着马愠怒、失望地绕城行进时,他突然发现一座钟楼上的老鹳正准备带着幼鸟离开鸟巢,飞往乡下。这是一种家鸟,除非钟楼即将坍塌、废弃或者找不到食物,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老巢。鹳鸟搬家,说明城里的给养也快耗尽了。大喜过望的阿提拉马上下令停止撤退,再一次发起猛攻,特别是在老鹳搬家的这段城墙。阿奎利亚人终于支撑不住了。匈奴人集中全力在老鹳搬家的地方打开一个缺口,不顾一切地从这里向里冲,终于攻占了这座“英雄”的城市。
进城后的匈奴兵大肆破坏,连城墙的墙基都捣毁了。阿奎利亚被从地球上彻底抹掉了!
在围攻期间,阿提拉造了一座土山以祭祀曾经到过此地的匈奴帝国的奠基人乌尔丁,该地后来发展为以乌尔丁的名字命名的乌迪内市。因为纪念乌尔丁而诞生的城市还有德国的乌尔丁根。
阿奎利亚的陷落大大打击了西罗马人的斗志,阿尔提努姆、康科迪亚、帕迪阿相继变成一片瓦砾,维罗纳、维琴察、曼图亚、米兰等内地城市随后遭到沉重打击,米兰和帕维亚干脆不做抵抗,献出全部财富投降了。
当阿提拉进入米兰皇宫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一幅让他很反感的油画。画面上是皇帝和一群王子端坐在宝座上,下面跪着一大群摇尾乞怜的匈奴贵族。大概是考虑到米兰人还算顺从,阿提拉没有下令进行报复,而是耐心地请画师把画中的人物形态调了过来:匈奴人端坐在上面,罗马皇帝们则从口袋里掏出金银财宝,谦恭地献上。
离开米兰,匈奴大军杀奔意大利中部的波河平原。都灵、摩得纳、科多姆等名城相继沦陷。埃提乌斯不敢再眼睁睁地看着西罗马城市一个个垮掉,只好带着有限的军队前往应战。不过他的部队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根本不可能和匈奴大军正面作战。胆小的瓦伦蒂尼安皇帝别说御驾亲征,连易守难攻的拉文纳也不敢久留,干脆逃回了昔日的旧都罗马。阿提拉随即跟进,包围了罗马城。这座圣城眼看就要再一次沦陷于“野蛮人”手中了。
这次,“聪明”的瓦伦蒂尼安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扛,等待东罗马亲戚的援助。他知道,东罗马人从来不是阿提拉的对手,即便援军赶到,也得变成匈奴人的盘中餐。在臣僚的建议下,瓦伦蒂尼安皇帝主动派出使团去和阿提拉谈判。由类似后来国会议长的元老院首席元老阿文努斯、前任近卫军卫队长特里格提乌斯和罗马大主教----事实上的天主教教皇利奥一世组成的西罗马使团的阵容、规格空前。
依据惯例,西罗马使团成员颤颤巍巍地爬上马背,开始和阿提拉会谈。据说利奥一世的滔滔演讲、威严的外表和华丽的主教服征服了阿提拉,让他感受到了上帝力量的伟大。后来,圣彼得和圣保罗又拿着宝剑在阿提拉面前显圣,威胁他如果不撤兵就砍下他的脑袋。阿提拉终于屈服在上帝的使者面前,同意撤兵回国。这一传奇故事后来被著名画家拉斐尔绘成一幅壁画,保存在梵蒂冈,广为传扬。
这显然是杜撰的故事,骗不了人。事实是使团承诺缴纳巨额赎金,同意阿提拉把在北方掠夺的全部财富带回匈奴帝国,同意在交换俘虏时只要军官和士兵,放弃所有妇女、儿童和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和平协议中似乎再一次忽略了荷诺维亚公主。愚蠢的西罗马人再一次错过了甩掉这个麻烦的公主的大好机会。
其实气候也是阿提拉决定撤军的重要原因。意大利的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夏季干热少雨,这让来自中欧湿润海洋气候下的匈奴联军很不适应,讨厌的疟疾开始在军中流行,严重削弱了战斗力。另外,按照爱德华·吉本的说法:“士兵们的士气由于获得大量财富和那地方使人整天懒洋洋的温和气候而完全松弛下来。一般以牛奶和生肉为主要食物的北方牧人,现在都拼命吃面包,喝葡萄酒,并大量享用经过烹饪技术制作过的肉类。”追求享乐的士兵是没有战斗力的,阿提拉决定见好就收,避免重蹈在高卢贪得无厌、一味南进的覆辙。迷信心理似乎也影响了阿提拉。当年阿拉里克进入罗马后不久就病死在南征的路上,让阿提拉很忌讳。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阿提拉于是决定不进罗马。另外,埃提乌斯千方百计求来的东罗马援军即将杀到,阿提拉可不想被人断了后路。
不管怎么说,阿提拉总算是带着全部掠夺来的财富离开了意大利,回到他自己的安乐窝。在撤退之前,阿提拉留下狠话:马上把荷诺维亚公主送到匈奴王庭,否则他还会回来,给予更残酷、更无情的打击。但西罗马人管不了那么多,先享受几天幸福时光再说。
阿提拉对西罗马的破坏是非常严重的,欧洲人说:“凡是阿提拉的马蹄踏过的地方,连草都不长。”不过这位好战的匈奴大王、欧洲人眼里的屠夫,却为意大利留下了一份礼物:威尼斯。威尼斯原本是西罗马帝国本土的一个省,这里有50余座繁华的城市,阿奎利来无疑最有名。匈奴大军杀入威尼斯后,大批有钱人逃离城市,跑到附近的岛屿上。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阿拉里克围攻罗马时,罗马的有钱人就曾经塞满了台伯河中的小洲。不同的是,现在这帮难民对匈奴人的恐惧深入骨髓,他们无论如何不敢再回大陆。他们就像在狼窝中筑巢的小鸟,相互偎依着生活。锦衣美食再也不敢去想,海里的鱼成为他们餐桌上的必备食品。为了彼此联系,小船成了他们的交通工具。在12个主要岛屿上的人们后来干脆选出自己的保民官、法官,然后组成一个共和国,过起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罗马的传统与文化因为威尼斯共和国的存在而得以部分保存。
在威尼斯,人们逐渐学会了煮盐。盐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因为盐,威尼斯人重新拿起商业武器,和周边岸上的人们进行贸易,罗马的商业精神在这里又复活了。在南欧被日耳曼人控制的时候,以商业为生的威尼斯注定要成为欧洲的百老汇。两栖的威尼斯甚至使6世纪最后一支占据意大利的日耳曼人----伦巴德人不敢进犯他们。200年后,实力强大的威尼斯共和国竟然可以和查理大帝分庭抗礼。这里成了一块由“野蛮人”推动建设的而“野蛮人”又无力进犯的土地。匈奴人“制造”出来的威尼斯共和国日后成为欧洲商业的中心,成为资本主义萌芽的地方,成为揭开中世纪黑幕的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这大概也应算作阿提拉的一大贡献吧。
二、英雄气短:死在新娘臂弯里的阿提拉
满载而归的阿提拉把多情的荷诺维亚公主抛到了九霄云外,年轻貌美的伊尔迪科小姐成了他的新宠。倒霉的是,崇尚战死疆场的草原英雄这回意外地死在新娘的臂弯里,丢尽了大英雄的脸面,而且给多事者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大英雄总是惺惺相惜,阿提拉走后不久,埃提乌斯也离开人间,到天国找老朋友斗智斗勇去了。倒是汪达尔人盖塞里克捡了个大便宜,轻而易举地杀进罗马,完成了阿提拉的未竟事业。
阿提拉返回本土后,随即派出一支军队攻打高卢三心二意的阿兰人,结果西哥特人又来管闲事,匈奴军被迫撤回。不过西哥特人这回失算了,在匈奴人的“帮助”下,西哥特国王托里斯蒙德弟弟的势力迅速壮大,在第二年干掉了这个曾经让阿提拉吃尽苦头的哥哥。
公元453年夏天,阿提拉好色的毛病又犯了。荷诺维亚被彻底丢在脑后,伯艮第公主伊尔迪科成了他的新宠,给数量已经很庞大的后宫嫔妃们又添了个金发美人。不过伊尔迪科也是阿提拉妃子中最倒霉的一个。
嗜酒如命的阿提拉在婚礼上痛饮到半夜才回洞房。第二天,他的侍卫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叫醒他。可是,出奇的安静引起了他们的怀疑,他们开始在宫外大吵大闹,希望吵醒阿提拉。眼看没有效果,侍卫们只好硬着头皮冲进寝宫。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阿提拉直挺挺地趴在床上,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已经没了呼吸,但身上没有一处外伤。新娘伊尔迪科坐在床边,用面纱捂着脸啜泣。
按照哥特史学家约丹内斯的记载:“当阿提拉酒酣后躺在床上熟睡时,他的鼻子里突然涌出一股鲜血,血没有向外流,而是流回咽喉,将他窒息而死。”
匈奴贵族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阿提拉的遗体被陈列在大草原中央扎起的丝绸灵堂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个匈奴武士围着灵堂唱赞歌,讴歌他们伟大帝王的丰功伟绩。在场的贵族们按照匈奴礼俗剪下一绺头发,划破脸颊,用鲜血和泪水来哀悼自己的领袖。阿提拉的大墓修建在一条大河的河床上,棺椁分为三层,外面是铁壳,中间是银椁,最里面是金棺。这样的埋葬方式我们在埋葬阿拉里克时已经领略过了。有人认为阿提拉的大墓在蒂萨河的下游一带,但只是推测,没有得到实际证明。与阿拉里克不同的是,匈奴人哀悼阿提拉的挽歌被保留了下来:
阿提拉,蒙狄祖克之子,神圣的伟人,匈奴人的统帅,勇士的君主啊!你以无人能及的伟大力量,独立统治着西徐亚草原和日耳曼尼亚;你威胁着两个罗马帝国,征服了它们无数的城市;为了保证其他城市的安全,它们全部向你纳贡称臣。在获得了所有这些成就之后,你最终既不是由于仇敌的陷害,也不是由于下属的背叛,而是在最为快乐的幸福中,在你民族的辉煌中,毫无痛苦地离开了人世。既然没有凶犯可以让我们为你复仇,那又有谁能说这是你生命的结束?
传说就在阿提拉去世的当晚,东罗马皇帝马约安梦见阿提拉的弓弦断了。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宣扬神力,却不是出自教士口中的故事。
新婚之夜神秘地死在新婚妻子臂弯里,难免让人产生无尽的猜想。100多年后有人传说是伊尔迪科在交欢后用匕首刺死了阿提拉,目的是为了给自己的亲族报仇。后人还据此编出了很多剧本到处传唱。这其中最有名的是德国中世纪叙事史诗《尼伯龙根之歌》和威尔第1844年创作的歌剧《阿提拉》。
《尼伯龙根之歌》又名《尼伯龙根族的惨史》,全诗2379节,每节4行,共9516行。史诗的大致内容是:
尼德兰王子西格弗里是个勇士,他曾经诛灭过毒龙,用龙血沐浴,全身皮肤刀枪不入。但在沐浴时,有一片菩提叶落在他的背部,因此这里没有沾到龙血,给他留下了一处最致命的弱点。
(这和希腊神话中的“阿克琉斯之踵”很相像,应该是受了南欧文化影响的结果。)
西格弗里拥有尼伯龙根的宝物,还有一柄巴尔蒙宝剑和一件隐身衣。他仰慕伯艮第国王恭泰的妹妹克琳希德的美貌,准备向她求婚。恭泰正准备向冰岛女王布伦希德求婚,但那位女王有超人的武艺,她曾经声明:任何求婚的人必须和她比赛三项武艺,件件胜她,才能获得她的爱情。若有一样失败,求婚者就要将首级留下。缺乏自信心的恭泰向西格弗里请求帮助,西格弗里表示同意,但要求事成之后把克琳希德嫁给他,恭泰欣然应允。
于是西格弗里化装成恭泰家臣,披上隐身衣,暗中帮助恭泰战胜了女王,恭泰于是把女王带回首都瓦姆斯,两对新人同时举行婚礼。知道真相后的女王很难过,拒绝了恭泰的求欢。第二天晚上,恭泰又依靠西格弗里的帮助制服了女王,但西格弗里乘机偷走了女王的腰带和戒指,交给自己的妻子。
后来,克琳希德和布伦希德为了进入教堂的先后次序发生争执,布伦希德说克琳希德是家臣的妻子,而克琳希德说她是人家的姘妇,没有做王后的资格,还把腰带和戒指拿给她看,作为证据。布伦希德又羞又怒,决意报复。恭泰的朝臣哈根,看到王后受辱,答应替她报仇。他设下阴谋,到克琳希德那里骗出了西格弗里背部的秘密要害,随后在西格弗里在泉边喝水时,用枪刺中他的要害,将他害死。
克琳希德经历了这样的惨变,蓄意报复。她叫人把尼伯龙根的宝物运到瓦姆斯来,大事布施。哈根怕她培植自己的势力,偷偷地将宝物沉入莱茵河。
克琳希德为了报仇,最后向匈奴大王艾策尔求助,表示愿意嫁给他,并把全部尼伯龙根的宝物作为嫁妆,条件是帮她杀死她的仇人。艾策尔接受了她的求婚,派使节前往瓦姆斯,向恭泰求亲。恭泰同意。后来艾策尔和克琳希德设计,在新婚之日突然出动大军,包围了正在吃喜酒的伯艮第人,把他们全部杀死。克琳希德报了杀夫之仇,自己也死在混乱之中。
很显然,《尼伯龙根之歌》不是纯粹的文学作品,而是真实的历史的曲折反映。这里有匈奴和伯艮第人的仇杀,有荷诺维亚公主的影子,有阿提拉对黄金和美色的贪恋,有新婚之夜猝死的奇情。正因为有太多历史的影子,以至于很多人相信尼伯龙根的宝物确实存在,从而踏上了寻宝之路。
威尔第的《阿提拉》是一部三幕歌剧,于1846年3月17日在威尼斯第一次公演,大获成功。歌剧的剧情大致是:
公元452年阿提拉围攻意大利的阿奎利亚城,俘虏了美女欧得贝拉并赐给她一把短剑。欧得贝拉的父亲死于匈奴人手中,她决心替父报仇。曾经在高卢打败过阿提拉的罗马将军埃齐尔提出和阿提拉合作,条件是把意大利送给他做领地,但遭到拒绝。欧得贝拉的情人弗洛斯特误解了她,以为她投靠了敌人,为了洗刷耻辱,决定刺杀阿提拉。阿提拉很喜欢欧得贝拉的个性,决定娶她。欧得贝拉在新婚之夜和弗洛斯特等人合作,用阿提拉赐给她的短剑杀死了阿提拉。
两部伟大的作品有一个共同之处,即不管阿提拉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形象,都没有被歪曲和丑化。《尼伯龙根之歌》诞生于阿提拉死后近700年,诗中的艾策尔勇敢、有智慧、男人气十足,似乎不是日耳曼人的仇敌,而是亲密的朋友。这也难怪,毕竟阿提拉曾经把很多流散的日耳曼部落重新收拢,并给予了很好的安置。何况日耳曼人最大的敌人是罗马帝国,阿提拉的出现让他们省了很多力气,提前完成了颠覆罗马帝国的目标。威尔第对阿提拉的正面描写可能更多的是出于剧情的需要,毕竟,女英雄刺杀一个英武的帝王,总比刺杀一个猥琐暴戾的帝王更让人兴奋。
就在阿提拉死后不久,他的老朋友埃提乌斯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西罗马人开始讨厌这位总司令,瓦伦蒂尼安皇帝也撕毁了婚约,拒绝把女儿欧多里亚嫁给埃提乌斯的儿子。埃提乌斯没有及时隐退,而是怒气冲冲地去找皇帝理论,结果一生软弱胆小的瓦伦蒂尼安居然勇敢地拔出宝剑,一剑刺穿埃提乌斯的胸膛。皇帝身边的弄臣宦官也不甘落后,上去一通乱砍,身中百余刀的埃提乌斯就这样窝囊地死在皇帝脚前。埃提乌斯终于可以到天国和老朋友叙旧了。
埃提乌斯的死激起了全国民众的愤慨,一个罗马人当众对皇帝说:“我完全不知道,陛下,你这是为什么和出于什么动机。我只知道你用自己的左手砍掉了自己的右手。”
瓦伦蒂尼安是个好色之徒,到处采野花。母亲和总司令先后死掉,更让他无所顾忌。元老马克西穆斯的妻子也被他侮辱。马克西穆斯十分愤怒,秘密准备叛乱。不过埃提乌斯的卫兵奥普提拉和特劳斯提拉抢在了前头。当瓦伦蒂尼安在战神马尔斯广场就座准备向群众发表演说的时候,两人冲上前,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两人没有遇到阻拦,皇帝的随从们似乎都很愿意看到这个家伙的死亡。提奥多西家族的最后一个皇帝就这样死掉了。
瓦伦蒂尼安死后,马克西穆斯夺取了皇位。为了报复,他把皇后叶夫多基亚强娶过来。叶夫多基亚忍受不了被人霸占的屈辱,秘密派人向汪达尔王盖塞里克求助。盖塞里克不像阿提拉那么信邪怕死,带领大队人马勇敢地杀进罗马城。马克西穆斯赶紧外逃,在路上被愤怒的群众和士兵拦住,用石块猛砸这个招来敌人的丧门星,马克西穆斯当场毙命。
利奥主教被迫又一次出马,这回盖塞里克只同意不烧杀,但要纵情抢掠。汪达尔人在罗马城大肆抢掠,害得罗马最后仅剩下7000市民。阿提拉没有完成的任务终于由昔日的假盟友盖塞里克完成了。
盖塞里克撤退回国时,掳走了3万余罗马富豪、贵妇,包括前任皇后和他的两个女儿。这些人大部分沦为奴隶,汪达尔人首开了日耳曼人奴役罗马人的先例。
崇拜英雄,依赖英雄,是草原民族文化的先天弱点。阿提拉,作为匈奴西迁后最伟大的英雄,创建了庞大的匈奴帝国,把东方的草原文明强行移植到罗马文化圈,在欧洲产生史无前例的巨大震撼,极大地加速了腐朽的罗马帝国的灭亡,对欧洲的封建化进程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是,在父王的巨大光环“阴影”下成长起来的子孙们往往不是英雄。阿提拉的子民秉承了草原先民的传统,财富任由英雄取,美女任由他先选。偏偏阿提拉对美女有着无尽的欲望,来自不同民族数不胜数的后妃给他生下一大堆儿子。在这些儿子中选择继承人无疑是一项艰巨的脑力劳动。阿提拉的意外死亡,使他没有机会完成这项重任,辉煌一时的匈奴帝国也因此像一颗流星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阿提拉的匈奴帝国实行的是金字塔状的统治架构,属下的日耳曼民族依据力量强弱分别处于不同的等级。因为时间短暂,这个临时的民族聚合体还根本没有形成共同的民族观念。大家只是因为惧怕阿提拉的威权或羡慕他的武功,才走到一起。阿提拉死后,长子埃拉克继承了王位。但是埃拉克并没有什么可以服众的军功,唯一一次独立率军进攻波斯还大败而回。他的弟弟们纷纷提出要封地,要求把父王属下的各个日耳曼部族瓜分,让他们像埃拉克当年统治阿卡吉里人那样。他们的母亲来自不同民族,这些娘家人成了他们各自的依靠。匈奴帝国面临着四分五裂的危险。
原来处于二等公民地位的人多势众的东哥特、斯皮德、斯基尔等部族现在谋求的是独立或自治,他们在耐心地寻找着机会。
公元454年底,埃拉克希望杀鸡骇猴,出动大军驱逐了争权夺利的埃尔纳克等王子,把他们一直赶到黑海岸边。但在回师到匈牙利内塔德河畔的时候,埃拉克突然发现,一支实力远远超过自己的日耳曼民族联军正等待着他的疲惫之师。
有关这场战斗的情况模糊不清,我们只能推测战场是一片灌木丛生的沼泽地,日耳曼人占据着高处的丘陵,匈奴骑兵和弓箭的优势无法发挥,而另一些日耳曼人临阵叛变又截断了他们的归路。在这场决定性的战斗中,“斯皮德人的长矛、哥特人的短剑、匈奴人的弓箭、斯基尔人的步兵、赫鲁利人的轻巧武器和阿里人的重武器,或互相结盟,或互相为敌,打在了一起。”最后日耳曼人取得了胜利,匈奴人损失7000余,埃拉克也喋血沙场。
埃拉克死后,匈奴帝国正式瓦解,日耳曼人瓜分了阿提拉的帝国。东哥特人占领了肥沃的潘诺尼亚,斯皮德人进驻到现在的罗马尼亚一带,斯基尔人停留在多瑙河与提苏河之间的土地上。他们先后被东罗马帝国授予同盟者的身份。
退守乌克兰草原的匈奴人在休养生息了7年后,在阿提拉之子邓格西克的率领下再次西进,试图恢复帝国的荣光。公元462年,他们绕开斯皮德人,直接突袭了潘诺尼亚草原上的东哥特人。东哥特人勉强抵抗了一阵,像他们的祖先一样仓皇退走。不过此时的匈奴人毕竟势单力薄,人口稀缺成了他们的致命伤。在坚持了几年后,卷土重来的东哥特人又把他们赶出了匈牙利。无路可走的邓格西克决定沿多瑙河南下,进攻昔日的手下败将东罗马帝国。但是,此时的东罗马已经恢复元气,公元468年,匈奴骑兵在东罗马境内遭到坚决的阻击,邓格西克当场毙命,首级被割下来送往君士坦丁堡展览。这场胜利对于东罗马来说无异于一次解脱,从遭受匈奴人残酷打击的深深创伤中解脱。人们像庆祝阿提拉本人死亡一样庆祝阿提拉儿子的阵亡。匈奴人的最后一次西进努力宣告失败。
剩下的大部分匈奴人退回到乌克兰草原,恩内泽尔、乌尔丁达尔两位王子带领部分族众占据了达西亚,另外有一些小股的匈奴人散落在潘诺尼亚草原和东罗马帝国各地。对于这些已经不构成威胁的匈奴人,东罗马政府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授予他们与日耳曼人同样的“同盟者”身份。因为这些人可以替东罗马政府开垦荒无人烟的土地。另外,匈奴雇佣兵的勇敢善战很受东罗马人喜爱,此后200多年里,几乎每一次大规模战争中都能看到匈奴人的影子。这其中最有名的无疑要数阿提拉的孙子、斯皮德国王阿达里克的外甥蒙克。
公元532年,君士坦丁堡发生严重骚乱,查士丁尼大帝的皇后提奥多拉从城外召来军队镇压暴民。这支部队的步兵司令是著名的贝里萨留,骑兵司令就是蒙克。胜利后的蒙克被查士丁尼大帝封为伊利里亚省总督。但伊利里亚的东哥特人很快又开始叛乱,蒙克和他的儿子在敌军中被砍死。从此以后,再没有阿提拉的子孙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
匈奴人和西罗马帝国的关系一直不错,尽管曾经刀枪相见,但拉文纳当局对匈奴雇佣兵依然十分欣赏。阿提拉的亲信奥雷斯的老婆是罗马贵族,匈奴帝国崩溃后,奥雷斯顺理成章地带着大量黄金和一批匈奴雇佣军回到罗马,投到帝国总司令里西梅尔麾下。里西梅尔的父母分别是苏维汇人和哥特人,蛮族出身使他一直不敢称帝,只能充当幕后人物。他把一个又一个皇帝扶上台,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废黜。奥雷斯对里西梅尔忠贞不贰,直至坐到副总司令的高位。里西梅尔死后,奥雷斯也学着他的样子立了三个傀儡皇帝,最后干脆把皇位送给自己的儿子罗慕洛。
这时,阿提拉的另一个亲信埃德克的影子出现在奥雷斯面前。埃德克对匈奴帝国忠心耿耿,阿提拉死后,他尽心扶持埃拉克,埃拉克死后,埃德克回到自己的民族中间。他的儿子奥多亚克后来成了西罗马的雇佣兵,并迅速成长为领袖。奥多亚克要求获得同盟者身份和三分之一的意大利国土作为领地,遭到奥雷斯的拒绝。奥多亚克马上起兵,攻占拉文纳,废黜了罗慕洛。
废黜了皇帝后,奥多亚克把西罗马帝国的国徽送给了东罗马皇帝芝诺。芝诺犹豫不决,没敢接受,但是西罗马帝国从此失去了皇帝。历史学家们因此把公元476年作为西罗马帝国正式灭亡的时间。 末代皇帝罗慕洛和罗马城的建立者、传说中母狼哺育的所谓战神之子罗慕洛名字完全一样。西罗马帝国就在这样一种充满讽刺的历史氛围中走到了历史尽头。阿提拉没有完成的任务,就这样由他的两个股肱大臣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政权就这样间接地被另一个伟大的东方政权驱赶过来的野蛮人消灭了。
随着埃尔纳克逃到黑海北岸的匈奴人逐渐分裂为两大部落:乌屈古尔部和库特古尔部。前者主要居住在顿河以东一带,后来曾经在伏尔加河上游一带建立大保加尔王国;后者在顿河以西游牧,一度回到巴尔干半岛,建立黑保加尔王国,也就是现代保加利亚的前身。
乌屈古尔部不忘昔日的帝国荣光,曾经多次向多瑙河流域的帝国故地进军,但遭到东哥特人的顽强阻击,徒然为对手增加了几段可供追忆的光辉历史。但是在东罗马帝国面前,他们却依旧可以纵横无阻,从公元493年到公元535年,乌屈古尔部连续三次渡过多瑙河,进犯色雷斯和马其顿等地。
为了解除外在压力,东罗马政府开始运用外交手段和巨额贿赂,挑拨匈奴两部的关系。最后,乌屈古尔部上钩,掉头进攻库特古尔部。后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沉重打击。无缘无故遭到打击的库特古尔部非常愤怒,把怒火完全撒到幕后黑手东罗马帝国头上。公元558年库特古尔部在国王扎伯尔干率领下大举讨伐东罗马。查士丁尼大帝虽然奋力阻击,仍然不起作用,君士坦丁堡又一次被匈奴人围困。最后,还是老将贝里萨留出马,才把敌人赶走。
扎伯尔干撤兵后,怒气未消,开始对乌屈古尔部展开报复行动。两个部落之间的残杀从此成为匈奴人的唯一主题。不过,他们的战斗没进行多久,就停了下来,因为东方来了一个更横的家伙,这就是阿瓦尔人。
阿瓦尔人也就是中国史籍中所说的柔然人。他们是蒙古草原的第三个主人。不过运气比较差,柔然民族南下时碰到了他们的前辈,刚刚开始汉化、野性尚存的鲜卑人。拓跋鲜卑人建立的北魏政权坚决阻止了柔然人的南进,并给予了他们很大的打击。柔然人无奈,只好走上匈奴人的老路----西迁。
面对新对手,匈奴两部依旧没有悔改,仍然各自为战,结果没费多少工夫就被阿瓦尔人吞并。叱咤风云700余年的匈奴民族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
在本书开头,我们提到有一批匈牙利人向政府提出申请,要求恢复他们匈奴族的身份。那么,匈牙利人到底和匈奴人有没有关系呢?
匈牙利人是欧洲唯一不属于印欧民族的群体。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匈牙利民族起源于伏尔加河流域,最早以渔猎为生,后来过渡到游牧。大概从5世纪中叶开始,匈牙利人开始从乌克兰草原向西移动,并经过了亚速海北岸的大沼泽,进入第聂伯河和多瑙河下游一带。10世纪时,7个部落结成联盟,其中马扎尔部最强大,他们的领袖阿尔帕德被推选为大公。匈牙利人因此被欧洲人称为马扎尔人。
阿尔帕德大公后来率众参加了东罗马帝国对保加利亚国的战争,但老巢因此空虚,被拜谢涅人抢走了。阿尔帕德大公无奈,只好率众向喀尔巴阡盆地退却,最后辗转来到匈牙利平原。此时的日耳曼人已经完全变成定居农民,面对跃马横枪、飞箭四射的马扎尔人手足无措,不断发出“上帝保佑我们免遭马扎尔人毒手”的恐慌祈祷。但是后来,他们败在德国国王鄂图一世手下,欧洲人宣称他们只有7个人生还。
阿尔帕德大公的后裔圣·伊斯特万几经坎坷,于公元1000年正式建立了匈牙利王国。
从匈牙利人的早期历史来看,他们和匈奴似乎脱不了干系。5世纪中叶,正是匈奴由盛转衰,向乌克兰草原撤退的时候。匈牙利人向西进发,所过之处正是匈奴人的领地,双方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发生。另外在匈牙利草原上,还有很多小股的匈奴人没有走,他们选择了留下来的定居生活。19世纪以前的匈牙利学者,也不否认本民族和匈奴人的联系。19世纪初,著名学者克勒希·乔莫·山多尔还曾亲自前往中亚寻找本民族的摇篮。
但是,1867年匈牙利被兼并进奥匈帝国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由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支持的“芬兰-乌格尔”学派的观点被官方采纳。这一学派依据语言学研究成果认定匈牙利语属芬兰-乌格尔语系,由此认定匈牙利人的祖先同芬兰-乌格尔民族比较亲近,与匈奴人没有关系。但是,处于二等公民地位的匈牙利人并不认可这一观点,因为他们的阿尔帕德大公本人就曾宣称自己是阿提拉的曾孙。在匈牙利民间流传着:“阿提拉活了150岁,统治了全世界100年。如果士兵们在战场上仰望星空,就能看见他和他的儿子们正在为匈牙利的独立同德国侵略者(奥地利人和德意志人同属于日耳曼民族)奋战。”
我国学者何震亚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曾撰写《匈奴与匈牙利》一文,指出匈牙利人的生活习惯中有很多同匈奴人类似。如朝拜日月、以左为尊、脱帽谢罪,等等。何先生还举了很多语言上的例子。如匈奴称父亲是“阿爸”,匈牙利人称“Apa”;匈奴称母亲是“唉起”,匈牙利语是“Anya”;匈奴称儿子是“格给”,匈牙利人称“Gyerek”;匈奴称伯叔是“霸给”,匈牙利人称“Bacsi”;匈奴叫马是“马瑞”,匈牙利人称“L-O”(同“骡”相近),等等。其他学者也有类似的研究成果。
不过,匈牙利独立后,政府并没有改变奥匈帝国时的观点,现在,官方历史结论依旧认为,匈牙利人的祖先最早来自欧亚大陆交界地带乌拉尔山麓附近的一支游牧民族,他们不是匈奴人,也不是匈奴人的亲戚。可问题是,这支游牧于乌拉尔山麓的民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匈牙利“一战”后才获独立,作为欧洲的一个“新”成员,在战后欧洲的三个大国中,他们至少需要融入其中的一方。
驮着战国、秦汉,蹄踏着新莽、西晋两个政权,狂飙卷起欧洲诸多民族大迁徙的硝烟,一代天骄----匈奴,这个曾经无比鼎盛的王朝在公元500年前后终于走完其辉煌的历程,像一颗无比耀眼的巨星,陨落在恒久的历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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